【彭國翔】追憶周群振先生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4-03-05 19: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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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國翔

作者簡介:彭國翔,男,西元1969年生,籍貫河北河間,出生於(yu) 江蘇省徐州市,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求是特聘教授。著有《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yu) 中晚明的陽明學》《儒家傳(chuan) 統:宗教與(yu) 人文主義(yi) 之間》《儒家傳(chuan) 統與(yu) 中國哲學:新世紀的回顧與(yu) 前瞻》《儒家傳(chuan) 統的詮釋與(yu) 思辨:從(cong) 先秦儒學、宋明理學到現代新儒學》《近世儒學史的辨正與(yu) 鉤沉》《重建斯文:儒學與(yu) 當今世界》《智者的現世關(guan) 懷:牟宗三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思想》等。

追憶周群振先生

作者:彭國翔

來源:“精神人文主義(yi) SpiritualHumanism”微信公眾(zhong) 號

 

周群振(1923-2015),原名周群,以軍(jun) 中任官改今名。湖南湘鄉(xiang) 人。從(cong) 遊牟宗三先生。曆任初、高中教師、私立昆山工專(zhuan) 講師、省立台南私專(zhuan) 講師、國立台南師院副教授、教授。著作有《人生理想與(yu) 文化》、《荀子思想研究》、《論語章句分類義(yi) 釋》、《儒學義(yi) 理通詮》、《十載感恩與(yu) 存想》等。

 

 

 

周群振先生

 

不久前得知周群振先生辭世的消息,還是不免意外。之前雖已聽說他因病弱而住院一事,但總覺得他行伍出身,身體(ti) 底子好,應該住一陣子醫院就會(hui) 康複出院的,所以並未多想。這次確知他已駕鶴西去,往事不由浮上心頭。在此,我想追憶一下與(yu) 他的交往和感想,作為(wei) 我個(ge) 人對他的紀念。

 

周群振先生的名字,我最早是在蔡仁厚先生的文字中讀到的。那是上個(ge) 世紀八十年代晚期,我還在念大學的時候。記得好像是蔡先生引述一段往事,大意是牟先生有一次遇到學生對他反複申述的觀念一時不能理解,就說“我講的東(dong) 西連一個(ge) 國軍(jun) 大兵都能聽懂,你們(men) 還不如他?”這裏麵提到的“國軍(jun) 大兵”,說的就是周先生。而且,好像周先生原名是叫“周群”,後來才改為(wei) “周群振”。當然,牟先生所謂“大兵”,並不準確,因為(wei) 當時周先生應該已經是一位軍(jun) 官了。不過,牟先生特別提到周先生能夠理解其深微的哲學思想,卻不能不給人留下較深的印象。這一點,在我日後從(cong) 周先生的文字中,也得到了印證。

 

讀到蔡仁厚先生筆下的這一段時,我當即就記住了周先生的名字。但是,見到周先生這個(ge) 人,卻是要到差不多10年之後。1998年在濟南召開當代新儒學會(hui) 議,台灣方麵牟先生的門人弟子,大部分都參加了。這次會(hui) 議,大概也是牟宗三先生的門人弟子包括再傳(chuan) ,大規模集體(ti) 來大陸參加以牟先生思想為(wei) 主題的學術會(hui) 議的首次。就是在這次會(hui) 議上,我第一次見到了周群振先生。當時他給我的印象是始終麵帶微笑,慈眉善目。除了身板筆直端正而有軍(jun) 人的風姿之外,完全不像是行伍出身。一開始與(yu) 他說話,不免需要凝神細聽他濃重的湘鄉(xiang) 口音,才能理解他的意思。但他溫厚的笑容和渾身自然散發出的善意,卻又讓你仔細辨別他的鄉(xiang) 音,成為(wei) 一件完全不覺得費力的事情。當時所談的內(nei) 容,如今已不複記憶。但那笑容和鄉(xiang) 音,卻迄今仍宛然在眼前和耳畔。

 

那一次的接觸比較短暫,而且是在大庭廣眾(zhong) 之中。我和周先生兩(liang) 人之間比較密切的一次交往,是在2000年3月至7月我訪問台北的期間。那是我第一次訪問台灣,記得最初打電話向他表示問候時,周先生即盛情邀我去台南一遊。雖然我在台北訪問的時間有四個(ge) 月,但我抵達之後沒多久,就立刻全副精神投入到搜集資料和閱讀寫(xie) 作之中,大概是直到臨(lin) 近訪問結束之前不久,才赴台南拜訪他。那一次,周先生不僅(jin) 親(qin) 自去車站接我,當晚還特意讓我就住在他的家中。次日,周先生讓他兒(er) 子開車,和周太太一道,陪我遊覽了台南的幾處名勝古跡。具體(ti) 的哪些地方,如今已記不太清楚了,令我至今難以忘懷的,仍然是他的音容笑貌和通體(ti) 透出的和善之意。出身將門的周太太對我照顧十分周到,其人開朗健談,也令我十分難忘。希望下次赴台,能去看看她。

 

那次台南之行,還在周先生的帶領下拜訪了唐亦男、王淮夫婦。之前在北京曾經見到過唐亦男教授一次,加之她在台南的成功大學任教,所以既然到了台南,自然也去看望她。唐亦男教授是牟先生的女弟子,性情豪爽,為(wei) 人熱情。她中午請我吃飯時,周先生也作陪。席間,唐教授不但贈送了我牟宗三先生翻譯的《判斷力批判》,健談的她還講了很多事情。有趣的是,唐教授說到慷慨激昂之處時,周先生則仍是滿臉笑意,並不多發一言。

 

不過,在遇到討論儒學的基本義(yi) 理時,周先生卻是毫不含糊,並不吝惜筆下的文字。記得清華大學楊儒賓教授的《儒家身體(ti) 觀》出版不久,周先生就曾寫(xie) 文章與(yu) 其商榷,嚴(yan) 辨其間所涉及的思想問題。楊儒賓教授受到西方身體(ti) 哲學與(yu) 相關(guan) 論說的啟發,意在彰顯儒家傳(chuan) 統中以往學界較少措意的身體(ti) 向度。對此,周先生似乎不太能予以“同情的了解”,認為(wei) 在“身”、“心”之間,楊著不免於(yu) 前者提揭過重而有偏離儒學宗旨之虞。無論如何,基於(yu) 他自己對儒學傳(chuan) 統的理解,周先生認真閱讀楊著並層次分明、條分縷析地表達他自己的觀點,其為(wei) 學論道之誠,是令人肅然起敬的。

 

第三次與(yu) 周先生的聯絡,是在2004年底了。那一年我結束了在美國一年多的訪問之後,回國途中取道台北赴會(hui) 。由於(yu) 會(hui) 議的主辦人之一祝平次教授剛剛由台南的成功大學轉任新竹的清華大學,承他雅意,除了請我在清華大學演講一次之外,還特意安排我到成功大學文學院做了一次較大規模的公開演講。由於(yu) 往返匆匆,我那一次並沒有和周先生見麵,隻是在到達台南的當天晚上,給他打了一個(ge) 電話,向他和周太太表示了問候。電話中聽到他的聲音時,他的笑容,也隨之立刻映像在我的眼前。

 

在那之後,雖然也訪問過台灣多次,但都沒有再去過台南。時間寬裕的時候,記得打過電話給他;時間倉(cang) 促的時候,也請台灣的友人轉達過我的問候。間或聽到他的情況,也會(hui) 特別的留心。但不知不覺這些年下來,上一次聽到周先生的消息,就是他因身體(ti) 不好住進醫院的事情。而那一次,大概也是兩(liang) 年之前了。當時在在台北,聽說他是住在台北的醫院之中,曾想去看望他。但是,又擔心打擾正在治療中的他,於(yu) 是作罷。恰如開頭所說,我心中總是想著他定會(hui) 恢複出院,所以之後有機會(hui) 赴台,再去看望他不遲。可是,不料想轉眼兩(liang) 年過去,再次得知他的消息,竟然是已歸道山了。

 

回想起來,我與(yu) 周群振先生見麵的次數並不多。但是,從(cong) 知道到他的名字迄今,卻也已有二十多年。而為(wei) 數不多的見麵,特別是2000年他盛情邀我去台南的那一次,是我人生中美好的回憶,至今難忘。

 

在我的印象中,周先生離開軍(jun) 隊轉而投身學術和教育之後,似乎一直在台南師範學院任教。台北無疑是台灣學界的中心,所以身在台灣其他地方的學者,比如中部和南部,往往都會(hui) 盡量多參與(yu) 台北的學術活動。但我的印象中,除了參與(yu) 《鵝湖》學社組織的一些學術活動之外,周先生幾乎很少參加台灣學術界的活動。而周先生參與(yu) 《鵝湖》學社組織的活動,應該也主要是與(yu) 他作為(wei) 牟宗三先生的弟子這一身份有關(guan) 。我想,這一方麵固然是與(yu) 台南的地理位置有關(guan) ,另一方麵恐怕更是他性格沉潛、恬淡,“不患人之不己知”使然。

 

孔門嚐有“德行、言語、政事、文學”這“四科”,四者未必不可以為(wei) 一人所兼具。但能擅其中之一者,便可以位列孔門弟子了。以此衡量,我認為(wei) 周先生雖然可以說是兼具“德行”與(yu) “文學”,但尤為(wei) 突出的仍然是“德行”這一麵。換言之,雖然周先生不乏著述,比如《儒學探源》、《荀子思想研究》、《儒學義(yi) 理通詮》以及《論語章句分類義(yi) 釋》四種,但他更為(wei) 突出的不是在學術研究領域不斷地“培養(yang) 新知”,而是在待人接物和立身處世方麵的躬行實踐。事實上,無論是沉潛於(yu) 學術研究,還是在實際生活中躬行實踐,不求聞達,表現方式雖然不同,需要在背後發揮價(jia) 值支撐作用的,其實都是儒家“為(wei) 己之學”這一基本原則。而既不能潛心學術,以“文學”見長;又不能躬行實踐,以“德行”服人,哪怕是終日在社會(hui) 上搖旗呐喊,使儒學成為(wei) “口頭禪”,也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惟患“人之不己知”而已,與(yu) 儒家“為(wei) 己之學”的價(jia) 值原則恰恰背道而馳。就此而言,周先生的沉潛與(yu) 淡泊,恰可以作為(wei) 一麵鏡子,一方麵放射出儒家“為(wei) 己之學”的光芒,另一方麵使那些假儒學之名而行逐名求利之實者無所遁形。

 

逝者已矣,在如今似乎儒學一片欣欣向榮的熱鬧局麵之下,我盼望出現更多像周先生這樣能夠體(ti) 現儒家“學者為(wei) 己”的真正儒者,無論是“德行”還是“文學”,抑或兼而有之,而不是既無真才實學,又無品行節操的沽名釣譽之輩。(2015年5月)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