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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暢作者簡介:陳暢,男,西元一九七八年生,廣東(dong) 梅縣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於(yu) 暨南大學、同濟大學,現任教於(yu) 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史、宋元明清哲學。著有《自然與(yu) 政教——劉宗周慎獨哲學研究》《理學道統的思想世界》,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三輯)。 |
理學基本問題:從(cong) “人與(yu) 宇宙”的關(guan) 係看
作者:陳暢(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正月初十日癸醜(chou)
耶穌2024年2月19日
關(guan) 於(yu) 理學基本問題,前賢已有許多精彩論述。例如牟宗三從(cong) 道德形上學層麵出發,提出理學核心議題是探討道德所以可能的超越根據,亦即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的問題。此說深有所見,對於(yu) 哲學地建立中國哲學大有助益;然而亦有所蔽,在處理經史問題上有所不見。本文嚐試從(cong) 人與(yu) 宇宙的關(guan) 係出發,重新討論理學基本問題,希望能有所補充。概言之,人與(yu) 宇宙的關(guan) 係大致上可劃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天地的維度與(yu) 三代的維度——亦即心性與(yu) 經史,構成了宋明理學核心內(nei) 涵。這一思路在討論宋元明清思想的延續性方麵有其獨特優(you) 勢。
人與(yu) 宇宙:天地的維度與(yu) 三代的維度
宋明理學的特質是從(cong) 宇宙秩序的層麵定位人,進而重新詮釋三代禮樂(le) ,而“生意”論則是其理論基石所在。眾(zhong) 所周知,以生意論仁是宋明理學家的發明。作為(wei) 宋明理學奠基者之一的程顥說:“萬(wan) 物之生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斯所謂仁也。”(《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一)生意是天地萬(wan) 物都具有的活潑生命力,天地宇宙是以生意周流交感的有情世界。不同的事物構成豐(feng) 富多彩的世界,代表著天地萬(wan) 物都為(wei) 生意所貫通而成為(wei) 一體(ti) ,此即“人與(yu) 天地一物也”。這表明在宋明理學中,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共同構造了一個(ge) 天地共同體(ti) 。而歸根結底,“生意”實際上是對人物之間普遍存在的內(nei) 在關(guan) 聯的一種形上學表述,而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寄情於(yu) 物的詩意體(ti) 驗。“仁”由此具備了宇宙論的意義(yi) :人與(yu) 人、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就是天地共同體(ti) 秩序與(yu) 和諧的基石。仁所指涉的生意之內(nei) 在關(guan) 聯,可從(cong) 存在與(yu) 心性兩(liang) 個(ge) 層麵作出辨析。從(cong) 存在的意義(yi) 上看,內(nei) 在關(guan) 聯指個(ge) 體(ti) 之間的關(guan) 聯是基於(yu) 本性的互相激發、互相成就,這使得個(ge) 體(ti) 通過契入天地共同體(ti) 秩序從(cong) 有限融匯入無限,獲得普遍性、公共性的意義(yi) 。從(cong) 心性的意義(yi) 上看,有限個(ge) 體(ti) 獲得普遍性的方式,彰顯了生命所從(cong) 出的更為(wei) 廣大的秩序,指示出人的生命所具有的更高層次內(nei) 涵,生命的轉化與(yu) 修養(yang) 得以可能。
從(cong) 中國經史傳(chuan) 統的角度看,理學的上述特質具有特殊意義(yi) 。先秦以來的儒學傳(chuan) 統向來主張以周禮為(wei) 代表的三代文明廣施教化,以文德潤身。周禮代表了三代文明的曆史高度,個(ge) 體(ti) 的生命被三代文明所浸潤與(yu) 塑造;生命在獲得曆史與(yu) 文明的維度的同時,亦展現了禮樂(le) 文明的政教理想。儒家的政教理想可歸結為(wei) “天下為(wei) 公”,按鄭玄的注解“公猶共也”,“天下為(wei) 公”是指天下是全天下人共有的天下,不為(wei) 一家私有,天子之位傳(chuan) 賢而不傳(chuan) 子。在周代宗法封建製創立後,特別是經由孔子“述而不作”之後,正如張誌強提出的,“公天下”原則被提煉為(wei) 在仁與(yu) 禮統攝下“通過差異的協調,而非差異的取消,來實現和維持共同體(ti) 的存續與(yu) 繁榮”。“公天下”所代表的“三代之治”曆來是儒家政治實踐的目標所在。作為(wei) 北宋以來“回向三代之治”政治思潮的產(chan) 物,宋明理學以其獨特的思路達致目標。而這一思路的曆史根源,主要是由於(yu) 隨著時代的變化,禮樂(le) 無法再起到塑造人的作用。
中國古代禮樂(le) 文明是三代文明尤其是周代封建宗法的產(chan) 物,自秦代廢除封建、推行郡縣製以後,古代社會(hui) 一直麵臨(lin) 如何損益以及施行周禮的問題。歐陽修等人所著《新唐書(shu) ·禮樂(le) 誌》亦有一個(ge) 著名的論斷:“由三代而上,治出於(yu) 一,而禮樂(le) 達於(yu) 天下;由三代而下,治出於(yu) 二,而禮樂(le) 為(wei) 虛名。”治出於(yu) 一是指以禮導民、治教合一;治出於(yu) 二則是指治教分離,官府以簿書(shu) 、獄訟、兵食為(wei) 治,輕禮樂(le) 教化。用陳寅恪的話來說,就是“自漢以來史官所記禮製止用於(yu) 郊廟朝廷,皆有司之事”。此即現代曆史學家劉鹹炘所說的禮“不周於(yu) 人倫(lun) 、不通乎俗變”,失去了教化、引導民眾(zhong) 生活的功能。陳寅恪援引清人沈垚的說法指出,“禮製本與(yu) 封建階級相維係”。在他看來,禮樂(le) 源於(yu) 封建(貴族)製,從(cong) 漢代至唐代的中國社會(hui) 去古未遠,尚保留有封建宗法因素,禮製與(yu) 時代脫節的情況沒有後來的宋明時代嚴(yan) 重;宋明時代是“士大夫皆出草野”的平民化社會(hui) ,時人對禮製的理解已經難以“與(yu) 古相似”了。對於(yu) 上述狀況,朱子曾提出將禮樂(le) 從(cong) 封建製中分離出來,進而在郡縣製的曆史現實中思考禮樂(le) 重建的問題。筆者的前期研究指出,這是朱子以性理為(wei) 禮樂(le) 重建運動奠基所帶來的思想效果,也是理學區別於(yu) 其他同時代思潮的特質所在。所謂以性理為(wei) 禮樂(le) 重建運動奠基,也就是本文所說的宋明理學從(cong) 宇宙秩序的層麵定位人,進而重新詮釋三代禮樂(le) 。這種對於(yu) 人與(yu) 宇宙關(guan) 係的新定位,建立了工夫修養(yang) 得以可能的前提,亦是三代禮樂(le) 得以更新並實現於(yu) 當下的前提。
理學政教實踐的內(nei) 在張力
理學家的“生意”論,其本質是對作為(wei) 自然的“人心情理”之形上學表述。一方麵,“人心情理”具有天地共同體(ti) 的宇宙論意義(yi) ,這就使得平民化社會(hui) 中的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直接麵對宇宙秩序,得以在宇宙秩序的層麵安頓生命、重建美好的公共社會(hui) 。另一方麵,以“人心情理”為(wei) 基礎,理學視為(wei) 三代道統的十六字心法與(yu) “道心人心之辨”得以上下其講:往上講,通向超越的性理形上學建構;往下講,通向情感的互通、人心的互相映發照顧而建構起來的倫(lun) 理社會(hui) 。如此,既能應對佛老形上學的挑戰,亦能解決(jue) 平民化社會(hui) “一盤散沙”的政教秩序建構問題。換言之,經由人人同稟於(yu) 天的性理之奠基,三代禮樂(le) 從(cong) 封建製中分離出來,禮樂(le) 重建的主體(ti) 從(cong) 貴族階層轉移到平民群體(ti) 。從(cong) 由上而下的為(wei) 政者損益製度頒行天下,轉變為(wei) 民間社會(hui) 各遂其性(自治)的個(ge) 體(ti) 道德完善與(yu) 群體(ti) 倫(lun) 理共同體(ti) 建構。這也說明,宋明理學心性之學本來就是一種新的社會(hui) 組織原理,一種充分適應平民化時代社會(hui) 政治條件的新原理。在這一意義(yi) 上,理學形上學在古典文教係統中本來就具備最根源的政教意義(yi) 。這是朱子指出的,直到二程的出場才說得透的“理”(《朱子語類》卷129),它為(wei) 解決(jue) 時代政治難題、回向三代之治奠定了基石。
正是基於(yu) “生意”形上學的建立,作為(wei) 天地共同體(ti) 之秩序與(yu) 和諧的禮樂(le) 被置於(yu) 人性自然的基礎上,宋明理學開啟了新的儒學實踐視野:禮樂(le) 是人性中的公共性內(nei) 涵之開展;而生命的修養(yang) ,亦成為(wei) 奠定和諧有序天地共同體(ti) 的樞紐和通道。需要說明的是,這裏所說的修養(yang) 是在兩(liang) 個(ge) 維度上開展的:一個(ge) 是天地的維度,一個(ge) 是三代文明的維度。本來在理學的詮釋機製中,其理論特質是將作為(wei) 天地維度的形上學與(yu) 作為(wei) 三代文明維度的社會(hui) 政治建製作出一體(ti) 化處理,個(ge) 體(ti) 生命的修養(yang) 便成為(wei) 激活禮樂(le) 製度並轉化世界的動力之源。從(cong) 宋明理學發展過程來看,這兩(liang) 個(ge) 維度貫穿於(yu) 宋明理學理論體(ti) 係之中,構成理學基本問題,進而在理學發展過程中成為(wei) 推動理學思想衍化的內(nei) 在張力。因為(wei) 天地維度的修養(yang) ,可以在個(ge) 體(ti) “獨與(yu) 天地精神往來”的意義(yi) 上進行;而三代文明維度的修養(yang) ,則是具有客觀化與(yu) 公共建製意義(yi) 的內(nei) 涵。宋明理學內(nei) 部的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之分化,正是兩(liang) 者構成的內(nei) 在張力所推動的。明初陳白沙困惑於(yu) “心與(yu) 理未有湊泊吻合處”,青年王陽明“亭前格竹”的思想史事件,均以這一張力為(wei) 背景。晚明陽明後學的過度倫(lun) 理化、過度宗教化問題,也是在這一背景下展開。
東(dong) 林學派顧允成指出:“吾歎夫今之講學者,恁是天崩地陷,他也不管,隻管講學耳……在縉紳隻明哲保身一句,在布衣隻傳(chuan) 食諸侯一句。”顧允成談及的講學者,主要是指中晚明時代的陽明後學群體(ti) 。他描述的顯然不是個(ge) 別現象,而是我們(men) 必須嚴(yan) 肅思考的思想史問題:陽明後學群體(ti) 所研習(xi) 的性命思想有過度倫(lun) 理化、過度宗教化之嫌,其表現是對政治事務漠不關(guan) 心,遑論經世致用。清初黃宗羲主張“學必原本於(yu) 經術而後不為(wei) 蹈虛;必證明於(yu) 史籍,而後足以應務”(全祖望《甬上證人書(shu) 院記》),正是針對晚明陽明學流弊而提出的解決(jue) 方案。黃宗羲建構了融匯文與(yu) 道、經史與(yu) 性命、道德與(yu) 事功的“新心學”,對於(yu) 陽明學乃至宋明理學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yi) 。一方麵,正如汪暉所指出,黃宗羲思想的意義(yi) 表現在把三代之禮治從(cong) 理學大廈的內(nei) 部召喚到外部,從(cong) 零散的製度批評轉化為(wei) 理論的基本結構,從(cong) 而完成了理學沒有完成的任務。另一方麵,從(cong) 晚明清初以來黃宗羲—章學誠一係浙東(dong) 學派的發展來看,它亦構成了理學在清代發展的一條隱秘線索。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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