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贇】偉大經典的研習具有開放性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1-26 20:0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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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贇

作者簡介:陳贇,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安徽懷遠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暨哲學係教授,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副院長。著有《回歸真實的存在——王船山哲學的闡釋》《困境中的中國現代性意識》《天下或天地之間:中國思想的古典視域》《儒家思想與(yu) 中國之道》《周禮與(yu) “家天下”的王製》《文明論的曆史哲學》等。

偉(wei) 大經典的研習(xi) 具有開放性

作者:陳贇

來源:節選自陳贇《天人不相勝:莊子內(nei) 篇的文本、結構與(yu) 思想》“導論”之一,題目為(wei) “經學評論”微信公眾(zhong) 號編者所加

 

人是學習(xi) 的主體(ti) 。相對於(yu) 其他存在者,人本能匱乏,從(cong) 出生到獨立生存,需要較動物遠為(wei) 漫長的過程,這是一個(ge) 必須以社會(hui) 化方式展開的共同生存和學習(xi) 的過程。通過學習(xi) 與(yu) 教育而獲得的精神傳(chuan) 承對人極為(wei) 重要,它是回應本能匱乏的主要途徑。正是通過學習(xi) ,作為(wei) 一個(ge) 具體(ti) 社會(hui) 中的人,得以克服本能匱乏的先天不足,將自身與(yu) 曆史中綿延的精神傳(chuan) 統貫通,從(cong) 而創發開放性的前景。教與(yu) 學成了人區別於(yu) 其他存在者的本質性的特征,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方式。學習(xi) 從(cong) 未被封閉在校園之內(nei) ,而是彌漫在整個(ge) 社會(hui) 化過程之中,讀書(shu) 思考在哪裏開始,學習(xi) 也就在哪裏發生;但校園仍然是一種高度聚焦的學習(xi) 場所,在那裏學習(xi) 成了人的首要事務。就今日學校的教學狀況而言,教學內(nei) 容包括幾個(ge) 方麵:其一是專(zhuan) 業(ye) 技能與(yu) 知識的學習(xi) ,這是人的職業(ye) 分途的基礎;其二是融入社會(hui) 與(yu) 國家的倫(lun) 理教育,往往以意識形態或主流價(jia) 值觀的形式出現,它對民族的凝聚與(yu) 國家的組織和動員具有重要的意義(yi) 。如果學習(xi) 以前者為(wei) 全部內(nei) 容,那麽(me) 學習(xi) 與(yu) 教育就是功利主義(yi) 或以實用性為(wei) 目的的。如果學習(xi) 以後者為(wei) 內(nei) 容,那麽(me) 學習(xi) 與(yu) 教育很可能就成為(wei) 社會(hui) 組織與(yu) 國家動員的形式,它無法提供個(ge) 人精神的慰藉,對於(yu) 個(ge) 體(ti) 的身心安頓無能為(wei) 力。關(guan) 於(yu) 這一點,湯因比業(ye) 已指出,任何意識形態都無法提供終極關(guan) 懷。即使將校園中的學習(xi) 內(nei) 容定位為(wei) 兩(liang) 者的總和,對人的成長而言,也仍然是不充分的。

 

就學習(xi) 內(nei) 容而言,兩(liang) 者都是將我們(men) 的生存交付置身其中的具體(ti) 而特定的某個(ge) 社會(hui) ,意在引導我們(men) 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以實現具體(ti) 社會(hui) 持久繁榮為(wei) 自身的生存目的。如果我們(men) 缺乏一個(ge) 超出具體(ti) 社會(hui) 的視角,哪怕我們(men) 以功能主義(yi) 觀點看待社會(hui) 和自己,將個(ge) 人自身化約為(wei) 社會(hui) 的基本構成單位,也總是無法真正處理植根社會(hui) 內(nei) 部的矛盾與(yu) 張力。對於(yu) 真正感受到生存之惑的個(ge) 人,任何來自實用性或功能主義(yi) 的回答方式都將是蒼白無力的。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當前以智性技能和社會(hui) —國家倫(lun) 理為(wei) 中心的教育,雖然必要,但仍然是不充分的,一旦徹底的懷疑主義(yi) 介入,這兩(liang) 者都無法回應生存的意義(yi) 或根基問題。

 

學習(xi) 應該包含最基礎的方麵,即人的教育。如果說意識形態教育總是以培養(yang) 某個(ge) 社會(hui) 的國民或公民為(wei) 其宗旨——一言以蔽之曰“民”的教育,那麽(me) 以人的生成為(wei) 指向的教學則指向人何以立身於(yu) 社會(hui) 與(yu) 世界,如何安頓自己,如何探尋生活的意義(yi) ,可簡而言之曰“人”的教育。對於(yu) 個(ge) 人立身,尤其是精神的立身問題,必須超出具體(ti) 社會(hui) 的視角才能給予真正的理解。經典雖與(yu) 我們(men) 及置身其間的社會(hui) 發生深切關(guan) 聯,但並非隸屬於(yu) 具體(ti) 的社會(hui) 和個(ge) 人。經典提供我們(men) 更寬更廣更高的生存論視野,超越了具體(ti) 社會(hui) ,而將人與(yu) 綿延著的曆史文化宇宙、天道聯結。

 

人文學科中的經典作品,往往是作者的偉(wei) 大靈魂與(yu) 跨世代的闡釋者們(men) 在精神深處發生共鳴的結晶。而且這種結晶是開放性的:隨著閱讀與(yu) 解釋的介入,偉(wei) 大經典在精神探尋方麵所達到的深度與(yu) 廣度也會(hui) 不斷延展,其豐(feng) 富性不斷被充實。經典研讀就是參與(yu) 經典之生成的過程。那些偉(wei) 大經典的作者們(men) ,往往經受時代的暴風驟雨而仍然能夠在其中矗立自己的人格,在極端情境下以極度敏感精神體(ti) 驗到了在俗常狀態下所無法企及的生存真理,他們(men) 對自身以及世界的探索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投身經典的研習(xi) ,本身就是一種超越自身及其所在世界(如果其人之世界就是其人之觀看天地萬(wan) 物的視域的話)之現成性的方式,同時也是一種自我超拔、自我豐(feng) 富的大中至正之途。經典作品及其內(nei) 蘊的人格與(yu) 靈魂之所以能夠震撼我們(men) ,引發我們(men) 內(nei) 心的深深共鳴,很大程度上與(yu) 這些偉(wei) 大生命深處滲透著的更高力量緊密相關(guan) 。我們(men) 被經典作者們(men) 所召喚和激發,與(yu) 這些作者們(men) 被更高力量所征召牽引的過程是同質性的。這就是經典的精神能量,這是其他學習(xi) 內(nei) 容所無法取代的。在以智性、技能、價(jia) 值觀為(wei) 主導的當代教育係統中,經典教育本質上有為(wei) 人生定向的根基性意義(yi) ,這是我們(men) 身處流變與(yu) 無奈之下仍然能夠保持不惑的基點。

 

在現時代研習(xi) 經典,還可以調節不斷加速和異化的生存節奏,使我們(men) 慢下來,從(cong) 匆忙走向從(cong) 容。從(cong) 晚清至今的一百多年裏,現代化業(ye) 已成為(wei) 最大的意識形態,滲透到公私生活的方方麵麵,最終落實到個(ge) 人被高度組織和動員起來的生存節奏中。這一生存節奏展現為(wei) 不斷向前的追趕,由追趕而來的匆忙,因匆忙而緊張。這種追趕、匆忙和緊張構築的生存節奏,一旦失去了目的論的終點,人生就會(hui) 陷入迷茫,無法為(wei) 自身定向。有誰能夠知道現代化的終點呢?共識的缺位與(yu) 無法定向的迷茫,業(ye) 已深入時代的無意識深處。為(wei) 了發起對當下的催促,曆史與(yu) 未來的名義(yi) 不斷被挪用,以介入當下的方式催促當下,人在這種催促中被消耗,很容易成為(wei) 精氣神的耗費者、透支者和虧(kui) 欠者。對於(yu) 業(ye) 已過度透支的個(ge) 人而言,當曆史與(yu) 未來作為(wei) 動員資源不再有效時,生存節奏就會(hui) 被帶向無法與(yu) 過去、未來加以聯結的當下主義(yi) ,失去開放前景的結果則是“躺平”現象的產(chan) 生。生存本身為(wei) 壓力性節奏所充滿,並沒有獲得任何舒緩,反而是節奏性緊張擴展為(wei) 對緊張節奏本身的遺忘。失去了當下與(yu) 未來關(guan) 聯的人們(men) ,生存在當下主義(yi) 及其對時間意識的自我解構之中。非時間性的當下主義(yi) 狀態,與(yu) 快捷且不斷加速的生活方式相互支持:因為(wei) 追求快捷而凸顯技術的重要性,技術的進步又使得追求快捷成為(wei) 可能。這樣的結果就是弱化了閱讀作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正是對快而強的生存節奏的追求,快餐化閱讀成為(wei) 時尚。閱讀對象從(cong) 書(shu) 籍到微博、從(cong) 微信到短視頻,媒介也在發生深刻變化,與(yu) 此相伴的則是閱讀的品質不斷下降:其一,閱讀的內(nei) 容越來越資訊化,降格為(wei) 對信息的接受,信息越來越趨向簡單和實用,資訊化與(yu) 有用性相互強化;其二,閱讀作為(wei) 消磨時間的娛樂(le) 方式,而娛樂(le) 又成了消耗,閱讀越來越不支持對生存處境的反思。閱讀不但不養(yang) 生,而且成為(wei) 生意的消耗。經典的研讀,通過引發我們(men) 不斷的回味與(yu) 思考,超越信息的非批判性接受,與(yu) 信息保持反思性距離,使我們(men) 慢下來,從(cong) 而回歸與(yu) 生存本身相協調的節奏。盡管經典遠不如技術實用,經典的價(jia) 值備受技術衝(chong) 擊,但閱讀經典的那個(ge) 時刻超越了技術與(yu) 實用的目的。經典的研習(xi) 需要足夠的耐心,放慢速度,沉浸其中,專(zhuan) 注於(yu) 經典的文本世界與(yu) 思想空間。持續的專(zhuan) 注,既是養(yang) 生的,也是精神性缺席時代重新贏獲精神性的必要方式。

 

經典養(yang) 生,不僅(jin) 養(yang) 人之體(ti) ,而且養(yang) 人之心。經典提供了不同於(yu) 我們(men) 身處其中的具體(ti) 社會(hui) 的另一文化宇宙,此文化宇宙為(wei) 一係列不同類型的偉(wei) 大人格所充實。時間指向曆史,曆史本質上是文化,文化最終落實到人格。經典研讀與(yu) 教育,指向與(yu) 偉(wei) 大人格的相逢相遇,他們(men) 能夠從(cong) 其所屬的具體(ti) 社會(hui) 及其曆史中抽身而退,進而將自身遣送到過去與(yu) 未來。我們(men) 一旦在自己的社會(hui) 、時代與(yu) 這些人格相會(hui) ,也就得以從(cong) 當下主義(yi) 中抽身,麵向存在方式的遠方,尚友千古,在曆史文化宇宙中獲得精神性補給。與(yu) 存在方式上的遠方發生關(guan) 聯的那一刻,我們(men) 也就超出了實用主義(yi) 或功能主義(yi) 的自我理解,超出了當下主義(yi) 的生存狀態。在當下主義(yi) 的生存狀態,人自身既被視為(wei) 征伐、開采的活動主體(ti) ,同時又是被征伐、被開采的資源或對象。

 

更重要的是,在無限加速的體(ti) 製化、係統性的社會(hui) 節奏中,時間意識受到深度擠壓和抑製。個(ge) 人重新贏獲時間意識的可能性在於(yu) ,通過偉(wei) 大生命以經典構築的文化宇宙,發現生存節奏的別樣可能性。文化宇宙中一個(ge) 個(ge) 挺立的人格,在麵對時代之惑和人生之惑時如何應對,如何將自身的生存展開在文化宇宙與(yu) 具體(ti) 社會(hui) 的“之間”地帶,從(cong) 而以在世而又不隸屬於(yu) 此世的方式重塑自己的生存節奏。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研讀經典以及經典教育本身,都是撼動並喚醒我們(men) 被具體(ti) 社會(hui) 及其慣性驅使的生存節奏,重構身心關(guan) 係的可能性方式。

 

經典的研讀或學習(xi) ,在功利主義(yi) 的視角內(nei) ,可能並不能帶來什麽(me) 實際的好處、看得見的用途。但它能使我們(men) 在這個(ge) 讓人困惑甚至不解的社會(hui) 中達到不惑,在這個(ge) 不確定的世界中安頓貞定自我。經典不僅(jin) 給了我們(men) 觀看社會(hui) 的不同視角,而且提供了審視人生的不同方式。經典之所以為(wei) 經典,是因為(wei) 它曆經時間的長河流傳(chuan) 下來,通過不斷閱讀與(yu) 闡釋,作者的心智與(yu) 跨世代的闡釋者的心智感通相會(hui) ,因而經典往往有震蕩人心、引發共鳴的精神性能量。偉(wei) 大的經典往往具有悄無聲息地叩擊心靈、改變人生的力量,“淵默而雷聲”。經典的研讀過程,即被這種精神能量引導而轉化。這種轉化也可能是當下的,譬如不少人首次讀到《禮記·曲禮》“毋不敬,儼(yan) 若思,安定辭”,或讀到朱子《敬齋箴》的時候,坐姿也隨之端正。偉(wei) 大經典的研習(xi) 具有開放性,它向我們(men) 展示了美好生存的典範,即便是在無道的社會(hui) 中,一個(ge) 人依然可以成就美好的人生。偉(wei) 大經典作為(wei) 一本大書(shu) ,與(yu) 我們(men) 置身其中的社會(hui) 作為(wei) 一本大書(shu) 是不同的,一個(ge) 追求上達的人在社會(hui) 中學習(xi) 的同時,也必須在經典的研習(xi) 中走向上升之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