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喬見】孔子的“義”概念:適宜權智還是絕對的道德原則或價值?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1-20 14:47:01
標簽:
陳喬見

作者簡介: 陳喬(qiao) 見,男,西元一九七九年生,雲(yun) 南陸良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兼任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等,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倫(lun) 理學與(yu) 政治哲學,著有《義(yi) 的譜係:中國古代的正義(yi) 與(yu) 公共傳(chuan) 統》《公私辨:曆史衍化與(yu) 現代詮釋》《閑先賢之道》。

孔子的“義(yi) ”概念:適宜權智還是絕對的道德原則或價(jia) 值?
作者:陳喬(qiao) 見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孔子研究》2023年第6期


摘要:關(guan) 於(yu) 孔子乃至儒家的“義(yi) ”概念,傳(chuan) 統訓詁多以“義(yi) 者宜也”釋之,其現代變體(ti) 則有“情境適宜性”“權變”和“實踐智慧”等諸種哲學詮釋。實際上,從(cong) 訓詁上看,一律以“宜”訓“義(yi) ”是不通的;從(cong) 德行上看,這些現代詮釋混淆了“義(yi) ”與(yu) “權”“智”的區別;從(cong) 思想上看,這些詮釋混淆了某種情境下具體(ti) 行動的權變智慧與(yu) 行動背後不變的道德原則或道德價(jia) 值之間的區別。此種詮釋看似抬高了孔子的智慧,實則是一樁美麗(li) 的誤會(hui) 。孔子“義(yi) ”概念與(yu) 其說是情境適宜性的權變智慧,毋寧說是絕對的不可違背的道德原則或價(jia) 值理想。


關(guan) 鍵詞:孔子; 義(yi) ; 權智; 情境適宜性; 道德原則; 價(jia) 值理想; 

 

作者簡介:陳喬(qiao) 見,哲學博士,中山大學哲學係暨東(dong) 西哲學與(yu) 文明互鑒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古代哲學和倫(lun) 理學。


  

國內(nei) 學者討論孔子的倫(lun) 理思想時,除了“義(yi) 利”之辨外,很少會(hui) 把“義(yi) ”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德目給予討論,這與(yu) 孔子“君子義(yi) 以為(wei) 上”(《論語·陽貨》,以下凡引此書(shu) ,隻標篇名)的道德觀念極不相稱。【1】相較而言,海外學者論及孔子倫(lun) 理思想時大都會(hui) 大談特談“義(yi) ”。然而,他們(men) 對“義(yi) ”的解釋過多受到傳(chuan) 統訓詁“義(yi) 者宜也”(《禮記·中庸》)的影響,大都把“義(yi) ”詮釋為(wei) 一種情境適宜性美德或權變智慧,從(cong) 而使得“義(yi) ”的實質倫(lun) 理意義(yi) 暗而不彰。本文旨在挑戰此種流行於(yu) 海外學者的詮釋。我將首先對《論語》中“義(yi) ”字的古今中外有代表性的解釋或英譯做一概覽,指出“義(yi) 者宜也”的訓詁及其相應的英譯不能貫通所有“義(yi) ”字;然後檢討當代學者對“義(yi) ”之情境適宜性或權變智慧的哲學詮釋及其存在的問題;最後論證給出筆者的結論,即“義(yi) ”為(wei) 普遍的絕對的不可違背的道德原則或理想價(jia) 值,而非特定情境中的適宜變通。【2】


一、《論語》中的“義(yi) ”字概覽與(yu) “義(yi) 者宜也”貫通解釋之謬

 

本文討論孔子的“義(yi) ”概念的倫(lun) 理意涵,主要以《論語》為(wei) 文本依據。《論語》“義(yi) ”字凡24見,分布於(yu) 19章中。為(wei) 了後續討論的方便,我們(men) 不妨選取有代表性的傳(chuan) 統注疏兩(liang) 種、今人譯注兩(liang) 種和英譯三種,看看它們(men) 各自對“義(yi) ”的訓詁、解釋或英譯。

 

筆者選取的傳(chuan) 統注疏兩(liang) 種分別為(wei) 南朝梁皇侃的《論語義(yi) 疏》和宋代朱熹的《論語集注》,前者為(wei) 南北朝義(yi) 疏學之代表,後者為(wei) 理學解釋學之代表。皇侃《論語義(yi) 疏》對《論語》中24處“義(yi) ”字的訓詁,可以區分為(wei) 兩(liang) 類:其一,大多數情況下不做進一步解釋,直接用“義(yi) ”(14見)及其有關(guan) 的詞匯如“仁義(yi) ”(3見)“義(yi) 之事”(2見)來說明。如《裏仁》“義(yi) 之與(yu) 比”,皇疏引範寧曰:“唯仁義(yi) 是親(qin) 也。”《裏仁》“君子喻於(yu) 義(yi) ”,皇疏:“君子所曉於(yu) 仁義(yi) 。”《顏淵》“主忠信,徙義(yi) ,崇德也”,皇疏:“言若能以忠信為(wei) 主,又若見有義(yi) 之事則徙意從(cong) 之。”【3】其二,用“宜”或與(yu) 之相關(guan) 的表達來訓詁,此種情形凡5見,茲(zi) 完全臚列如下:

 

《學而》“信近於(yu) 義(yi) ,言可複也”,皇疏:“義(yi) ,合宜也。……夫信不必合宜,合宜不必信。”

 

《為(wei) 政》“見義(yi) 不為(wei) ,無勇也”,皇疏:“義(yi) ,謂所宜為(wei) 也。”

 

《公冶長》“其使民也義(yi) ”,皇疏:“義(yi) ,宜也。使民不奪農(nong) 務,各得所宜也。”

 

《子路》“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皇疏:“君若裁斷得宜,則民下皆服。義(yi) 者,宜也。”

 

《衛靈公》“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皇疏:“義(yi) ,宜也。質,本也。人識性不同,各以其所宜為(wei) 本。”【4】

 

皇侃本人是否有意識地區分這兩(liang) 種訓詁,我們(men) 不得而知。仔細推敲,一方麵,當皇侃用“義(yi) ”“仁義(yi) ”“義(yi) 之事”時,旨在強調“義(yi) ”的一般道德含義(yi) ,尤其是他用仁義(yi) 來訓釋“義(yi) ”字,最能體(ti) 現這一點。這也表明在一般意義(yi) 上的道德應當時,“義(yi) ”可以涵括“仁”乃至一切德目。另一方麵,當皇侃以“宜”訓“義(yi) ”時,似乎表達相對具體(ti) 的合宜或應當,比如與(yu) “勇”相關(guan) 時的合宜、君主裁斷時的合宜和每個(ge) 人根據各自識性不同的應當或合宜。這些“義(yi) ”總是跟某些事聯係在一起,但未必皆為(wei) 道德合宜或應當,也可以是非道德上的合宜或應當。如皇侃用尾生之信來說明不合宜之信5,以及他所謂“人識性不同,各以其所宜為(wei) 本”,似乎就不必一定得具有道德的含義(yi) 。不過,筆者並不讚同皇侃的此種解釋,而是認為(wei) 無論是“信近於(yu) 義(yi) ”還是“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都不能從(cong) 寬泛的合宜來理解,而應從(cong) 道德的合宜或應當來理解。

 

朱熹《論語集注》對“義(yi) ”的解釋可分為(wei) 三種情形。其一,朱熹有時不做任何訓詁(5見),或直接用“義(yi) ”字(9見),或對“義(yi) ”做進一步的具體(ti) 申說(3見)。後者如《公冶長》“其使民也義(yi) ”,朱注:“使民義(yi) ,如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之類。”《衛靈公》“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朱注:“義(yi) 者製事之本,故以為(wei) 質幹。”《微子》“不仕無義(yi) ”,朱注:“然謂之義(yi) ,則事之可否,身之去就,亦自有不可苟者。”【6】以上三者都不是對“義(yi) ”的訓詁。其二,用“善”字來訓詁“義(yi) ”(1見)。如《述而》“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朱注引尹氏曰:“見善能徙,改過不吝”【7】。是“義(yi) ”“善”互文同義(yi) 。其三,用與(yu) “宜”(5見)相關(guan) 的表達或以“適”字(1見)來訓詁“義(yi) ”字,茲(zi) 亦完全臚列如下:

 

《學而》“信近於(yu) 義(yi) ,言可複也”,朱注:“信,約信也。義(yi) 者,事之宜也。……言約信而合其宜,則言必可踐矣。”

 

《裏仁》“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朱注:“義(yi) 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

 

《雍也》“務民之義(yi) ,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朱注:“專(zhuan) 用力於(yu) 人道之所宜,而不惑於(yu) 鬼神之不可知,知者之事也。”

 

《顏淵》“質直而好義(yi) ”,朱注:“內(nei) 主忠信,而所行合宜。”

 

《子路》“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朱注:“好義(yi) ,則事合宜。”

 

《憲問》“義(yi) 然後取,人不厭其取”,朱注:“事適其可,則人不厭。”【8】

 

與(yu) 皇疏以“宜”釋“義(yi) ”類似,朱注亦多在某種具體(ti) 情境中或“義(yi) ”與(yu) 其他事物對舉(ju) 時以“宜”訓“義(yi) ”,前者如君上務民之義(yi) ,後者如“義(yi) —信”“義(yi) —忠信”“義(yi) —利”之辨,表明在特定情境中的合宜或適宜。不過,仔細推敲,大多數情形中仍應作道德上的合宜或應當,而非一般意義(yi) 上的合宜或應當。

 

我們(men) 再看今人譯解兩(liang) 種。我選取在學界頗有影響的錢穆的《論語新解》和楊伯峻的《論語譯注》。錢穆的《論語新解》,大半也不做解釋,徑直用“義(yi) ”字(16見),其餘(yu) 8處解釋則比較多樣化,筆者以為(wei) 於(yu) 義(yi) 為(wei) 佳,故亦臚列如下:

 

《為(wei) 政》“見義(yi) 不為(wei) ,無勇也”。錢解:“義(yi) 者人之所當為(wei) 。”

 

《裏仁》“君子喻於(yu) 義(yi) ”,錢解:“君子於(yu) 事必辨其是非。”

 

《公冶長》“其使民也義(yi) ”,錢解:“使喚民眾(zhong) 有法度。”

 

《雍也》“務民之義(yi) ”,錢解:“專(zhuan) 用力於(yu) 人道所宜也。用民字,知為(wei) 從(cong) 政者言。”

 

《憲問》“義(yi) 然後取”,錢解:“要當於(yu) 義(yi) 才取。”

 

《衛靈公》“言不及義(yi) ”,錢解:“終日言不及於(yu) 正義(yi) ”“言談不及道義(yi) ”。

 

《季氏》“見得思義(yi) ”,錢解:“義(yi) 然後取也”“見有可得,宜思義(yi) 之當否”。

 

《子張》“見得思義(yi) ”,錢解:“見有得能思及義(yi) ,不妄取。”【9】

 

綜合錢穆的解釋,“義(yi) ”的含義(yi) 大致有:人所應當的、事之應為(wei) 的、是非法度、正義(yi) 道義(yi) 、合於(yu) 道義(yi) 等;“義(yi) ”可用於(yu) 人,也可用於(yu) 事,更可指道義(yi) 是非法度(道德原則)本身,或合於(yu) 道義(yi) 法度。楊伯峻《論語譯注》對“義(yi) ”字的解釋也比較多樣化,不過,在其附錄《論語詞典》中,他把“義(yi) ”的含義(yi) 分為(wei) 兩(liang) 類:(1)名詞,合理的,有道理(21次),如《學而》“信近於(yu) 義(yi) ”;(2)敘述詞,合理,有道理(3次),如《公冶長》“其使民也義(yi) ”。10筆者以為(wei) ,楊氏用“道理(有道理)”“合理(的)”來訓釋“義(yi) ”字,這使得“義(yi) ”的含義(yi) 更加泛化,因為(wei) 道理或合於(yu) 道理不必一定得具有道德含義(yi) 。

 

綜上,“義(yi) ”在《論語》中的含義(yi) 大致為(wei) 合宜、正當、應當、善、正義(yi) 、道義(yi) 、合理等,即便是做合宜、合理、應當等解釋時,也具有鮮明的道德含義(yi) 。以此,竊以為(wei) 張岱年先生的看法最有見地:“孔子所謂義(yi) 是泛指道德原則,並非具體(ti) 的道德條目。”【11】

 

相對而言,或許是出於(yu) 翻譯同一術語盡可能統一的需要,英譯本對《論語》中24處“義(yi) ”字的英譯往往比較統一。19世紀的蘇格蘭(lan) 傳(chuan) 教士理雅各(James Legge)對“義(yi) ”的翻譯幾近統一地使用“right”及其相關(guan) 詞性或表達,比如,譯作“what is right”(4見)“righteous(正義(yi) 的、正直的、正當的)”或“righteousness(正義(yi) 、正直、正當)”(16見)。隻有4處例外,分別是《公冶長》“其使民也義(yi) ”中譯作“just”(公義(yi) 、公正、正義(yi) ),《雍也》“務民之義(yi) ”中譯作“duties”(義(yi) 務),以及《微子》“君臣之義(yi) ……行其義(yi) 也”分別譯作“duties between sovereign and minister”和“the righteous duties”。【12】

 

曾長期任教於(yu) 英國和中國香港的當代學者劉殿爵(D.C.Lau)的英譯與(yu) 理雅各比較相近,很多情況譯作“what is right”或“rightness”及其相關(guan) 表達(10見);其次是“moral”或“morality”及其相關(guan) 表達(9見);然後是“duty”(3見)“ought to do”(1見)和“just”(1見)。【13】right意謂正確的、正當的、符合道德的,righteous意謂正義(yi) 的、正直的、正當的,righteousness意謂正義(yi) 、正直、正當,rightness意謂正當性,moral意謂道德的、符合道德的,morality意謂道德,just意謂公正的、正義(yi) 的,duty意謂義(yi) 務,ought to do意謂應該做的。顯然,理雅各和劉殿爵對《論語》中“義(yi) ”字的理解都具有強烈的道德含義(yi) ,與(yu) 張岱年所謂“義(yi) ”是泛指“道德原則”頗為(wei) 一致。

 

《論語》英譯本對“義(yi) ”字的處理最為(wei) 高度統一的是安樂(le) 哲(Roger T.Ames)和羅思文(Henry Rosemont,Jr)的譯文,全都譯作“appropriate”及其相關(guan) 詞性或表達,如“what is appropriate”“being appropriate”“appropriate conduct”等。在其英譯本導論中,他們(men) 對一些重要術語的英譯詞匯的選擇做了扼要說明,關(guan) 於(yu) “義(yi) ”字,他們(men) 首先分析和批評了劉殿爵的英譯:

 

劉(殿爵)有時把“義(yi) ”翻作“right”,有時翻作“duty”,偶爾翻作更為(wei) 一般的“moral”或“morality”。如果我們(men) 像劉那樣堅信把孔子描繪成一位或多或少西方意義(yi) 上的“道德哲學家”,要麽(me) ,“義(yi) ”可能是對應“moral”或“morality”的最佳中文詞匯選項。但是,現代英語中的“moral”,特別是在後康德倫(lun) 理學中,是與(yu) 許多詞匯緊密聯係在一起的:“自由”(freedom)“自由”(liberty)“選擇”“應當”“個(ge) 體(ti) ”“理性”“自主”“困境”“客觀的”“主觀的”。這些英詞匯任何一個(ge) 在古典中文中都沒有類似詞匯,因此,既然缺乏這些聯係,我們(men) 質疑用“morality”來對譯“義(yi) ”,與(yu) 後者緊密聯係的是另外一些詞匯:“禮”“仁”“信”等。【14】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如前統計,劉典爵的英譯幾近一半地把“義(yi) ”字翻譯為(wei) “moral”或“morality”,而非安氏所謂偶爾。安樂(le) 哲和羅思文認為(wei) 西方的“道德”概念蘊含著其他概念的預設,而這是孔子“義(yi) ”概念所沒有的,所以不能用“道德(moral或morality)”來翻譯“義(yi) ”字。筆者以為(wei) ,這一說法本身是高度可疑的,古典儒家固然沒有“自由”“自主”“理性”等詞匯,但並不表明古典儒家不會(hui) 用其他詞匯談論相同或類似的東(dong) 西。倪德衛(David S.Nivison)便運用當代英美倫(lun) 理學的一些問題、概念和理論來解讀古典儒家倫(lun) 理。【15】李明輝更是就儒家與(yu) 康德倫(lun) 理學做了非常深入和頗具說服力的比較研究。誠如他在反駁類似安樂(le) 哲的觀點時說:“傳(chuan) 統儒家自然沒有‘自律’的概念,但這決(jue) 不表示儒家義(yi) 理中不包含康德以‘自律’概念所表達的思想。我們(men) 在孟子的‘仁義(yi) 內(nei) 在’說之中可見到康德的‘自律’概念所包含的全部思想,這決(jue) 不是比附。”【16】實際上,安樂(le) 哲認為(wei) 我們(men) 不能用西方概念來理解中國古典思想,然而吊詭的是,他卻經常運用美國實用主義(yi) 來理解儒學。

 

綜上所述,筆者傾(qing) 向於(yu) 接受理雅各和劉殿爵的翻譯,認為(wei) 安樂(le) 哲的翻譯雖然一以貫之,卻也最成問題。安樂(le) 哲以appropriate一譯到底,其中一個(ge) 重要理據便是“義(yi) 者宜也”這一傳(chuan) 統訓詁,如其所言,“這個(ge) 翻譯因與(yu) ‘義(yi) ’常有同音聯係的‘宜’得到強化”【17】。然而,筆者以為(wei) ,“義(yi) 者宜也”能否貫通《論語》中“義(yi) ”字的解釋也是頗可懷疑,盡管傳(chuan) 統注疏多用“宜”訓“義(yi) ”,但並未(實際上也很難)一“宜”到底。而且,從(cong) 解釋效果而言,這一解釋並未增加任何實質內(nei) 容。關(guan) 於(yu) 此,我以為(wei) 日本儒者伊藤仁齋(1627—1705)在《語孟字義(yi) 》中的一段話值得留意:

 

義(yi) 訓宜,漢儒以來,因襲其說,而不知意有所不通。《中庸》謂義(yi) 宜也者,猶言仁人也,禮履也,德得也,誠成也,但取其音同者,發明其義(yi) 耳,非直訓也。學者當照孟子“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暨“人皆有所不為(wei) ,達之於(yu) 其所為(wei) ,義(yi) 也”等語,求其意義(yi) ,自可分明。設專(zhuan) 以宜字解之,則處處窒礙,失聖賢之意者甚多矣。【18】

 

伊藤指出,“義(yi) 者宜也”係音訓,若專(zhuan) 以“義(yi) 者宜也”訓釋“義(yi) ”之含義(yi) ,多窒礙難通。就《孟子》而言,他認為(wei) 應該從(cong) 孟子本人的一些說法如“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等來理解孟子“義(yi) ”概念的實質意義(yi) 。盡管伊藤是以《孟子》為(wei) 例,但這無疑同樣也適用於(yu) 《論語》。實際上,《中庸》較《論語》為(wei) 後起之書(shu) ,又焉能用後起之說一以貫之解釋先前文本?

 

筆者曾區分“義(yi) ”的兩(liang) 種含義(yi) ,一是形式義(yi) ,如“義(yi) 者宜也”;一是實質義(yi) ,如“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19】陳弱水則把前者稱為(wei) “作為(wei) 虛位的‘義(yi) ’”,把後者稱為(wei) “義(yi) ”的“具體(ti) 內(nei) 涵”。【20】“義(yi) 者宜也”為(wei) “義(yi) ”之形式義(yi) ,是作為(wei) 虛位的“義(yi) ”,它並未告訴我們(men) 任何實質內(nei) 容;“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則為(wei) “義(yi) ”之實質義(yi) ,是“義(yi) ”的一種具體(ti) 內(nei) 涵。以此觀之,如果我們(men) 要理解孔子“義(yi) ”概念的倫(lun) 理實質意涵,就不能停留於(yu) “義(yi) 者宜也”這一形式義(yi) 層麵,而應該盡可能發掘孔子對“義(yi) ”的一些實質性說明。遺憾的是,縱觀《論語》24見“義(yi) ”字,孔子似乎都不曾給出關(guan) 於(yu) “義(yi) ”的實質義(yi) 。其後的墨子和孟子倒是給出了一些實質義(yi) ,如墨子明確說盜竊、殺無辜人等為(wei) “不義(yi) ”(《墨子·非攻上》),孟子也說“非其有而取之,非義(yi) 也”(《孟子·盡心上》)等。那麽(me) ,既然孔子對“義(yi) ”沒有任何實質的說明,我們(men) 是否就得退回到“義(yi) ”的形式義(yi) 即“義(yi) 者宜也”上來理解孔子的“義(yi) ”概念呢?筆者以為(wei) ,不必如此,也不能如此。總體(ti) 上看,孔子的“義(yi) ”概念似乎介於(yu) 二者之間,大多數情形下泛指道德原則、道德價(jia) 值或道德應當。


二、“義(yi) ”之情境適宜性和權變智慧的哲學詮釋及其問題

 

如前所析,“義(yi) 者宜也”並不能貫穿《論語》中“義(yi) ”字的解釋,然而不幸的是,在當代學者尤其是海外學者對孔子思想的哲學詮釋中,他們(men) 深受“義(yi) 者宜也”的影響,而較少關(guan) 注“義(yi) ”的實質內(nei) 涵。“義(yi) 者宜也”的訓釋在當代孔子思想的詮釋與(yu) 重構中有諸多變體(ti) ,這裏舉(ju) 筆者所見的四家:一是美國漢學家柯雄文(Antonio S.Cua)把孔子的“義(yi) ”理解為(wei) “通權達變的美德”;二是美國實用主義(yi) 漢學家安樂(le) 哲對“義(yi) ”的情境適宜性理解;三是美籍華人餘(yu) 紀元把“義(yi) ”理解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的“實踐智慧”;四是劉強把“義(yi) ”等同於(yu) “權智”。下麵,我們(men) 分別予以檢討。

 

柯雄文把孔子的“義(yi) ”理解為(wei) “通權達變的美德”:

 

從(cong) 根本上來說,“義(yi) ”是倫(lun) 理生活的要質(《衛靈公》:“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就倫(lun) 理生活(這是自我修養(yang) 、學習(xi) 與(yu) 經驗的結果)更為(wei) 重要或更為(wei) 根本的組成要素而言,“義(yi) ”是基本要質。根據“義(yi) ”與(yu) “禮”之間的關(guan) 聯性,“義(yi) ”是我們(men) 在相應情境中,決(jue) 定恰當行為(wei) 之規矩表達與(yu) 應用的基礎。“義(yi) ”與(yu) “仁”的相關(guan) 之處,在於(yu) 前者為(wei) 我們(men) 提出在特殊情境中表達人道情感的指引。在這兩(liang) 種情形中,“義(yi) ”是儒家通權達變的美德。根據孔子的看法,君子在應對天下所有的事情時,“無適也,無莫也,義(yi) 之與(yu) 比”(《裏仁》)。【21】

 

柯雄文在此以“義(yi) ”為(wei) 中心,討論了孔子德行體(ti) 係中的“義(yi) —禮”和“義(yi) —仁”關(guan) 係。柯氏說“義(yi) ”是孔子倫(lun) 理的實質,這無疑是對的;但我以為(wei) ,如下解釋是錯誤的,即他強調“義(yi) ”是在特定情境中“禮”(規矩)恰當表達的基礎,也是在特定情境中“仁”(情感)恰當表達的指引——在此兩(liang) 種情形中“義(yi) ”都是通權達變的美德。關(guan) 於(yu) 《論語》中仁、義(yi) 和禮的關(guan) 係,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八佾》)又說:“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衛靈公》)前者是用仁為(wei) 禮奠基,後者是用義(yi) 為(wei) 禮奠基。換言之,仁義(yi) 是禮之實質根本,禮是仁義(yi) 之形式表達。“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當如此理解:君子以義(yi) 作為(wei) 道德品質的實質,並通過禮以表達和實現之。至於(yu) 柯氏所說“義(yi) ”是“仁”(人道情感)在特殊情境中的表達,這其實是朱熹的觀點,【22】在孔子那裏沒有文本依據,柯氏也沒有提供相應的文本支撐。柯氏把“義(yi) ”理解為(wei) “通權達變的美德”的另一主要文本依據,是他所引孔子“無適也,無莫也,義(yi) 之與(yu) 比”(《裏仁》)一則語錄。關(guan) 於(yu) 此句,下文會(hui) 詳加解析。緊隨上述引文,柯氏又引用孔子的“無可無不可”(《微子》)和“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子罕》)來論證他的觀點,“這些特質使得他可以在遇到特殊問題情境時,保有思索與(yu) 行為(wei) 的自由”。【23】然而,這兩(liang) 則語錄並沒出現任何“義(yi) ”的字眼,孔子談論的是其他美德而非“義(yi) ”德,把這兩(liang) 句話等同於(yu) “義(yi) 之與(yu) 比”是不恰當的。

 

柯雄文對“義(yi) ”的總體(ti) 看法,體(ti) 現在他的如下結論中:“總而言之,對‘義(yi) ’的關(guan) 注,一般就是對恰當行為(wei) (該行為(wei) 被認為(wei) 是相應於(yu) 具體(ti) 的情境)的關(guan) 注。”【24】不過,他也注意到“義(yi) ”所具有的道德的意涵,特別在孔子的“義(yi) 利”之辨中,“使得一般對‘義(yi) ’的翻譯帶有道德的意味”,他所征引的便是劉殿爵把“義(yi) ”翻譯為(wei) “what is moral”,把“不義(yi) ”翻譯為(wei) “immoral means”。【25】綜上所述,柯雄文對孔子“義(yi) ”概念的理解,總體(ti) 上把它理解為(wei) 在特定情境中如何恰當行為(wei) 的權變藝術,但與(yu) 此同時也注意到“義(yi) ”在某些語境中具有的道德意味。

 

如前所言,安樂(le) 哲對《論語》中“義(yi) ”的理解與(yu) 翻譯,最為(wei) 一貫。在其代表性著作《儒家角色倫(lun) 理學》中,他批評把“義(yi) ”譯作“righteousness”的常見譯法(這大概係針對理雅各的翻譯),認為(wei) “righteousness”帶有《聖經》的烙印:

 

即服從(cong) 上帝的意誌,它引進了一個(ge) 具有獨立性、客觀性、神性旨意的正確、道德的標準,是一個(ge) 與(yu) “義(yi) ”不太相幹的方程式。“正義(yi) ”和“公平”涵義(yi) 要求的是人的決(jue) 斷與(yu) 堅定,而“義(yi) ”則是人自己與(yu) 所在場域的協調,需要的是寬闊胸懷、靈活和包容性。……在尊重環境特殊性上,孔子十分堅決(jue) :“君子之於(yu) 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yi) 之與(yu) 比。”追求至善(最好的恰宜性)是與(yu) 經常描述的孔子生活態度相一致的:“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如果要確定一個(ge) 對“義(yi) ”的嚐試性譯法,域境包含性的“appropriateness”(恰宜性)和“fittingness”(適合性)可能是意義(yi) 最相近的英語詞匯。這個(ge) 翻譯因與(yu) “義(yi) ”常有同音聯係的“宜”得到強化。【26】

 

安樂(le) 哲主張用幾乎沒有道德意味的“appropriateness”(恰宜性)或“fittingness”(適合性)來翻譯孔子的“義(yi) ”,其主要論據除了柯雄文提到的“無適無莫,義(yi) 之與(yu) 比”和“子絕四”外,他額外提供了兩(liang) 個(ge) 理由:其一便是“義(yi) 者宜也”的傳(chuan) 統訓詁;其二,他批評英語世界的常見譯名“righteousness”是受到了《聖經》的影響。依筆者之見,理雅各等傳(chuan) 教士對儒家經典的翻譯或許難免如此,然而,安氏背後的預設,即隻有上帝才能確保道德對錯的標準和道德的客觀性,這顯然是錯誤的。安氏的如上一段解釋,充分表明他堅決(jue) 反對把“義(yi) ”理解為(wei) 客觀的道德原則或標準,“‘義(yi) ’是一種人所成就的恰宜感,它使人能夠根據一定情勢的特別性,采取恰當的行為(wei) 方式”【27】。不難發現,這個(ge) 看法與(yu) 上文所引柯雄文的總體(ti) 看法如出一轍,兩(liang) 者都把孔子的“義(yi) ”理解為(wei) 不為(wei) 原則所束縛的情境適宜性,都把“義(yi) ”做了某種藝術化的行動美學詮釋。

 

如果說柯雄文尚承認“義(yi) ”有時含有道德的意味,那麽(me) 安樂(le) 哲則完全否認“義(yi) ”有任何西方“正義(yi) ”或“道德”的含義(yi) 。我們(men) 發現在“其使民也義(yi) ”一則語錄的翻譯中,理雅各和劉殿爵都把“義(yi) ”翻譯成“just”(正義(yi) ),而安樂(le) 哲仍以“appropriate”堅持到底。筆者以為(wei) ,孔子此則語錄確實與(yu) 正義(yi) 問題相關(guan) ,討論的是統治者如何役使民人,這當然得有一定之法度,比如皇侃《論語義(yi) 疏》中提到的“不奪農(nong) 務”和朱子《論語集注》中提到的“都鄙有章……廬井有伍”之類的規定,這些都是相當明確的規章製度,無需統治者在此情境權變才能知曉並決(jue) 定何者當為(wei) ,何者不當為(wei) 。

 

美籍華人學者餘(yu) 紀元在其《德性之鏡》中,比較了亞(ya) 裏士多德與(yu) 孔孟儒家的美德倫(lun) 理學,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他把孔孟的“義(yi) ”概念等同於(yu) 亞(ya) 裏士多德的“實踐智慧”(phronesis)。餘(yu) 紀元認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和孔子都認為(wei) 德性的獲得有三個(ge) 要素:(1)社會(hui) 價(jia) 值或禮儀(yi) 的習(xi) 慣化,(2)情感的訓練,(3)理智的向度。就後者而言,在亞(ya) 裏士多德那裏就是實踐智慧,它是實踐理性的德性,以及做出正確倫(lun) 理決(jue) 斷的品質,“相似地,對於(yu) 孔子,成為(wei) 有德之人勢必牽涉到一個(ge) 理智的向度,他稱之為(wei) ‘義(yi) ’。‘義(yi) ’在詞源上關(guan) 聯於(yu) ‘宜’(適當的或合適的),我把它英譯為(wei) ‘適當’(appropriateness)”28。餘(yu) 紀元把“義(yi) ”與(yu) “智”“權”等德目都理解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意義(yi) 上的理智美德,它們(men) 更多地具有手段的意義(yi) 。他引用亞(ya) 裏士多德《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說:“德性使得我們(men) 的目的正確,實踐智慧則是我們(men) 采取實現那個(ge) 目的的正確手段。”【29】然而,餘(yu) 紀元也充分認識到,孔子的“義(yi) ”不能完全理解為(wei) 實踐理性意義(yi) 上的手段,因為(wei) 不少學者至少把孔子的部分“義(yi) ”理解為(wei) 倫(lun) 理標準本身。為(wei) 此,餘(yu) 紀元調和二者:“‘義(yi) ’具有兩(liang) 個(ge) 方麵。這一術語能被理解為(wei) ‘適宜去做的事’,或者被理解為(wei) ‘決(jue) 定和做適宜之事的德性’。”【30】他把前者稱為(wei) “外在的義(yi) ”,合適的行動通常也是與(yu) “禮”相符的行為(wei) ;把後者稱為(wei) “內(nei) 在的義(yi) ”,它是行為(wei) 者的理智品質,後者在孟子那裏得到進一步闡釋。筆者以為(wei) ,餘(yu) 紀元對“義(yi) ”的解讀太過亞(ya) 裏士多德化,混淆了“義(yi) ”與(yu) “智”的區別。“義(yi) ”的根本含義(yi) 就是倫(lun) 理原則或倫(lun) 理價(jia) 值(而且不是理智品質)。孟子與(yu) 告子關(guan) 於(yu) “義(yi) ”之內(nei) 外的辯論,不在於(yu) 外者為(wei) 倫(lun) 理標準,內(nei) 者為(wei) 行為(wei) 者的倫(lun) 理品質,而在於(yu) “義(yi) ”這一道德規範的來源是外在的(比如來源於(yu) 傳(chuan) 統的禮)還是內(nei) 在的(比如來源於(yu) 內(nei) 在的羞惡之心)。

 

除三位海外學者之外,國內(nei) 學者劉強在其新近出版的《四書(shu) 通講》中,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在題為(wei) “義(yi) 權之道”的一章中,他一上來就講“義(yi) 者宜也”的常見訓詁,然後論證“義(yi) ”是“無可無不可”的智慧。他如此界定仁—義(yi) 關(guan) 係:“儒家的‘仁’‘義(yi) ’二道本末一體(ti) ,並行不悖。如果說‘仁愛之道’是‘本體(ti) ’,那麽(me) ‘義(yi) 權之道’就是‘工夫’,二者缺一不可。”又說:“就經權關(guan) 係而言,‘仁’即是‘經’,‘義(yi) ’則為(wei) ‘權’。”“‘仁’是儒家大慈悲,‘義(yi) ’是儒家大智慧。”【31】不難發現,無論是把“仁—義(yi) ”關(guan) 係界定為(wei) 本體(ti) —工夫關(guan) 係,還是經—權關(guan) 係,都表達了餘(yu) 紀元所謂目的—手段關(guan) 係。在此關(guan) 係中,“義(yi) ”是實現“仁”這一目的的權智手段。劉強所謂“大智慧”,典型地體(ti) 現在他對“君子之於(yu) 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yi) 之與(yu) 比”這則語錄的解釋上:

 

這話乍一聽似乎既無原則,更無立場,實則不然。須知孔子心目中的君子絕不僅(jin) 是道德君子,還必須是智慧君子。……“義(yi) 之與(yu) 比”是強調做任何事,都不能死守教條,不知變通,而是要“義(yi) 以為(wei) 上”,能夠因時、因地、因人以製宜,也即因人而異、因勢利導、相機行事,絕不能如俗話所說的,“一條路走到黑”,或者“一棵樹上吊死”。【32】

 

這段解釋乍一看,以為(wei) 劉強要強調“義(yi) ”是原則性的,讀完方知他所理解的孔子的“原則”竟然是不守教條、相機行事等靈活變通,其所謂“義(yi) 以為(wei) 上”真乃“宜以上為(wei) ”,其所謂“無原則”是真無原則。仁智統一當然是孔子所理解的理想人格,孟、荀也都曾用“仁且智”來形容孔子之人格。但是,“智”自是“智”,“義(yi) ”自是“義(yi) ”,不可混淆。劉強這段話確實非常精彩地表達了中國人一般所理解的智慧,但我認為(wei) 它與(yu) 孔子“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憲問》)的精神是背道而馳的,孔子周遊列國,棲棲遑遑如喪(sang) 家之狗,難道不正是他堅守“不仕無義(yi) ”(《微子》)的結果嗎?孔子拒絕隱士的生活,自謂“君子之仕也,行其義(yi) 也”(《微子》),表麵上看,孔子所行是為(wei) 了盡君臣之義(yi) ,實際上是“行義(yi) 以達其道”(《季氏》),希望實現其心中的理想。孔子的道義(yi) 理想絕不是“無可無不可”的。


三、“義(yi) 之與(yu) 比”:“無適無莫”“無可無不可”背後的道德原則或價(jia) 值理想

 

鑒於(yu) 所有傾(qing) 向於(yu) 把孔子“義(yi) ”概念詮釋為(wei) 情境適宜或權變智慧的學者,都無不引用《論語》中“義(yi) 之與(yu) 比”“無可無不可”兩(liang) 則語錄以為(wei) 證,因而我們(men) 很有必要對它們(men) 做一番辨析。

 

《裏仁》載,子曰:“君子之於(yu) 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yi) 之與(yu) 比。”我們(men) 先看“適”“莫”二字的解釋,鄭玄讀“適(適)莫”為(wei) “敵(敵)慕”,意謂無所敵對亦無所親(qin) 慕。皇侃《義(yi) 疏》引範寧曰:“適莫,猶厚薄也。比,親(qin) 也。君子與(yu) 人無有偏頗厚薄,惟仁義(yi) 之親(qin) 也。”朱熹《集注》:“適,專(zhuan) 主也。……莫,不肯也。比,從(cong) 也。”又引謝氏曰:“適,可也。莫,不可也。”程樹德曰:“鄭主敵慕,邢《疏》主厚薄,俞氏(俞樾)主觸迕貪慕,皆指待人而言。漢魏解經先後一轍,觀下文比字可以知之。朱注指行事言,已屬隔膜。”【33】程氏反對朱子,實屬無謂。此語錄既可指待人,亦可指行事,不必固滯。範寧等釋“比”為(wei) “親(qin) ”,則“義(yi) ”為(wei) 道德價(jia) 值(品格),表示道德善好或價(jia) 值理想;朱子等釋“比”為(wei) “從(cong) ”,則“義(yi) ”為(wei) 道德義(yi) 務,表示道德原則和道德應當。實際上,征諸《論語》中“義(yi) ”字的用法,表示道德原則和道德應當(所謂指行事而言)的情形遠遠多於(yu) 表示道德善好(所謂指人而言)的情形。此外,鄭注與(yu) 皇《疏》及朱《注》雖然對“適”“莫”的訓詁相反,然並不影響整句義(yi) 理的相通。總而言之,此句意謂:君子之待人或行事,無所厚愛亦無所薄待,無所抵觸亦無所親(qin) 慕,無所專(zhuan) 主亦無所不肯,無所必可亦無所必不可,關(guan) 鍵在其人或其事是否合義(yi) 。誠如呂留良所言:“‘義(yi) 之與(yu) 比’,猶雲(yun) 唯義(yi) 是從(cong) 耳。”【34】不難發現,“無適無莫,義(yi) 之與(yu) 比”與(yu) 其說彰顯了“義(yi) ”的情境應變性,毋寧說突出了“義(yi) ”之為(wei) 絕對價(jia) 值或絕對原則——無論行為(wei) 者行事如何變通,他都應該遵循“義(yi) ”這一絕對的不可違背的道德原則,或者以“義(yi) ”為(wei) 絕對的價(jia) 值目標。

 

我們(men) 再看孔子所說的“無可無不可”,《微子》篇載:

 

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子曰:“不降其誌,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yu) !”謂:“柳下惠、少連,降誌辱身矣,言中倫(lun) ,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yu) 是,無可無不可。”

 

孔子在此對曆史上的一些逸民做了評價(jia) :伯夷、叔齊降誌不辱身;柳下惠、少連雖降誌辱身,但言語符合倫(lun) 理,行為(wei) 深思熟慮;虞仲、夷逸隱居獨善,為(wei) 人清高,雖放言自廢,亦合乎權宜。在孔子看來,上述逸民都是一偏,有所專(zhuan) 主,有所不肯。孔子自謂“無可無不可”,與(yu) 他們(men) 都不一樣。朱熹《集注》雲(yun) :“孟子曰:‘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所謂無可無不可也。”【35】觀孔子這一段議論,是就這些逸民之出處去就而言,故朱子引孟子描述孔子之出處去就給予解釋,可謂得其正解。由此可知,孔子之無可無不可,是就其出處去就之仕、止、久、速而言;如前所析,其仕、止、久、速等諸行動背後的道德原則是不變的和不可違背的,此即是“義(yi) ”。總之,孔子的“無不無不可”並不是用來刻畫“義(yi) ”的特征,毋寧說“義(yi) ”是“無可無不可”的道德前提條件。

 

如前所述,對孔子“義(yi) ”概念的現代哲學詮釋中,學者經常把它理解為(wei) 權變智慧。然而,在孔子那裏,自有與(yu) “義(yi) ”相區別的“權”的概念。《子罕》雲(yun) :“可與(yu) 共學,未可與(yu) 適道;可與(yu) 適道,未可與(yu) 立;可與(yu) 立,未可與(yu) 權。”朱熹《集注》引程子曰:“權,稱錘也,所以稱物而知輕重者也。可與(yu) 權,謂能權輕重,使合義(yi) 也。”【36】程朱的解釋把“義(yi) ”字帶入進來,但並不是把“義(yi) ”等同於(yu) “權”,而是將“義(yi) ”視為(wei) “權”所要達致的價(jia) 值理想。顯然,“權”與(yu) “義(yi) ”是有區別的。不幸的是,把“義(yi) ”詮釋為(wei) 情境適宜性美德的作者大都混淆了“義(yi) ”與(yu) “權”的區別,劉強更是直接混同二者,如其所言:“質言之,權者,義(yi) 也;義(yi) 者,權也”【37】。衡之以朱子“權輕重,使合義(yi) ”的說法,此種解釋無疑是混淆了手段與(yu) 目的(價(jia) 值)的關(guan) 係。

 

綜上所析,我以為(wei) 把孔子的“義(yi) ”理解甚至等同於(yu) “無適無莫”“無可無不可”的權變智慧是荒謬的。果如此,孔子就是一位徹底的道德相對主義(yi) 者了。實際上,“義(yi) ”在孔子那裏就是絕對的道德原則或價(jia) 值理想,所謂“無可無不可”和“無適無莫”僅(jin) 僅(jin) 是達致此價(jia) 值理想或不違背此道德原則的手段,手段的靈活性和適宜變通並不能證成目的或原則本身的靈活變通。手段固然可以而且也應該因情境而靈活變通,但是,這不等於(yu) 目的或原則也可以靈活變通;毋寧說唯有確定了道義(yi) 原則或價(jia) 值理想後,手段的權變才有必要和可能。

 

“義(yi) ”作為(wei) 普遍的絕對的不可違背的道德原則或價(jia) 值理想,也體(ti) 現在它與(yu) 其他德目的關(guan) 係中。《學而》雲(yun) :“信近於(yu) 義(yi) ,言可複也。”這表明義(yi) 是信的道德原則,隻有符合義(yi) 的諾言才應當履行。孟子後來說:“大人者,言不必行,行不必果,惟義(yi) 所在。”(《孟子·離婁下》)可謂得孔子思想之真諦,其所謂“惟義(yi) 所在”即孔子所謂“義(yi) 之與(yu) 比”。《為(wei) 政》雲(yun) :“見義(yi) 不為(wei) ,無勇也。”《陽貨》雲(yun) :“君子義(yi) 以為(wei) 上,君子有勇而無義(yi) 為(wei) 亂(luan) ,小人有勇而無義(yi) 為(wei) 盜。”這表明義(yi) 是勇敢的道德原則;或者說,勇敢應當以義(yi) 為(wei) 價(jia) 值指向(目的)。《衛靈公》雲(yun) :“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表明義(yi) 是倫(lun) 理實質,禮、遜、信皆須以其為(wei) 本。總而言之,信、勇、禮、遜等諸德行如果不符合“義(yi) ”這一道德原則,或者不瞄準“義(yi) ”這一價(jia) 值理想,它們(men) 就很難說具有道德價(jia) 值,甚至反而可能具有不道德的價(jia) 值,如“小人有勇而無義(yi) 為(wei) 盜”。此外,如前提及劉殿爵的解釋,在孔子“義(yi) 利”之辨中,“義(yi) ”的含義(yi) 就是道德原則。《裏仁》雲(yun) :“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述而》雲(yun) :“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憲問》雲(yun) :“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又雲(yun) :“義(yi) 然後取,人不厭其取。”《季氏》《子張》俱雲(yun) “見得思義(yi) ”。凡此關(guan) 於(yu) “義(yi) 利”之辨的諸多說法,無非是表達一個(ge) 思想,即行為(wei) 者對利益(無論是個(ge) 人利益還是公共利益)的獲取要符合“義(yi) ”這一道德原則。換言之,“義(yi) ”是人們(men) 追求利益的不可違背的道德規範。

 

在海外漢學家中,德國漢學家羅哲海(Heiner Roetz)對“義(yi) ”的理解最能注意其原則性的維度。羅哲海說:“‘義(yi) ’乃是中國古典倫(lun) 理學的一個(ge) 核心概念,它在英文中常被譯作‘justice’,這個(ge) 翻譯使人聯想到現代所用的複合詞‘正義(yi) ’。除此之外,‘義(yi) ’還可以被翻譯成‘正當’‘本分’‘義(yi) 務’‘正直’,甚至代表‘原則’或‘意義(yi) ’。”【38】除了最末的“意義(yi) ”不具有倫(lun) 理意涵外,其他諸如“正義(yi) ”“正當”“正直”“本分”“義(yi) 務”等均具有非常明確的倫(lun) 理意涵,而且,其含義(yi) 都比“適宜”(appropriateness)更加厚實。從(cong) 前文所述錢穆的解釋中也可看出,羅哲海的這一理解是很到位的。更為(wei) 重要的是,羅哲海質疑西方漢學家的一個(ge) 流行觀點:“許多西方漢學家認為(wei) 儒家著重的隻是按照情境而發的德行,缺乏所謂的最高原則。其實‘原則’這個(ge) 表述早已存在於(yu) 古代中國,隻不過當時的人們(men) 通常是以‘義(yi) ’字來表達”【39】。我以為(wei) 這是對孔子“義(yi) ”概念的準確理解。孔子如果有什麽(me) 所謂“實踐智慧”的話,那就是堅守道義(yi) ,以不變之“義(yi) ”應對萬(wan) 變之情境。

 

孔子的“義(yi) ”應理解為(wei) 道德原則或價(jia) 值理想的絕對性而非適宜性,這在孔門弟子對“義(yi) ”的刻畫中亦有跡可循。其中最為(wei) 重要的相關(guan) 文本便是今人考證為(wei) 子思學派的出土簡帛文獻《五行》篇。該篇對“義(yi) 行”特征的刻畫頗能佐證“義(yi) ”的剛性原則特征:“不直不肆,不肆不果,不果不簡,不簡不行,不行不義(yi) 。”【40】“義(yi) ”的特征有直、肆、果、簡、行,該篇對此五者的含義(yi) 有進一步解釋:“中心辯然而正行之,直也。直而遂之,肆也。肆而不畏強禦,果也。不以小道害大道,簡也。有大罪而大誅之,行也。”【41】不難看出,“義(yi) ”有明辨是非善惡、正直公正、不畏強禦、果敢決(jue) 斷的意涵和特征。顯然,“義(yi) ”的這些意涵和特征,絕非一個(ge) “義(yi) 者宜也”或“權變智慧”可以解釋的或涵括的,因為(wei) 它們(men) 都表現出一種具有剛性特征的道德原則性意味。

 

“義(yi) ”作為(wei) 行動的道德原則而非適宜性權變智慧,這不僅(jin) 在孔子的倫(lun) 理學中如此,而且在後來的墨子、孟子、荀子等思想家那裏無不如此。墨子曰:“殺一人謂之不義(yi) ,必有一死罪矣。”(《墨子·非攻上》)孟子曰:“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wei) 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又曰:“義(yi) ,人之正路也。”(《孟子·離婁上》)荀子曰:“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從(cong) 義(yi) 不從(cong) 父。”(《荀子·子道》)又曰:“禮義(yi) 之謂治,非禮義(yi) 之謂亂(luan) 。”(《荀子·不苟》)上述言論無不表明“義(yi) ”具有普遍的道德原則的意涵。試將上文中諸“義(yi) ”字嚐試做“宜”字解釋,嚐試翻譯成“情境適宜性”或“權變智慧”,可乎?通乎?綜上,“義(yi) ”在孔子乃至其後的墨、孟、荀等哲學家那裏,其主要含義(yi) 都應理解為(wei) 絕對的普遍的道德原則或價(jia) 值理想。



注釋
 
1比如,馮友蘭《中國哲學史》講到孔子德行觀念時,討論了諸多德目,有“直仁忠恕”等,但沒有關於“義”的獨立論述。(見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41年,第93頁。)再如,李澤厚遍舉海內外學者關於孔子中心思想或核心觀念的不同看法,唯有海外學者劉殿爵認為“義”比“仁”重要,而李澤厚本人則堅持通常的看法,“以‘禮’‘仁’為孔學核心”,他甚至認為,“其他觀念則均或派生,或次要。如‘義’純理性……均非孔門之關注焦點”。見李澤厚:《論語今讀》,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109頁。
 
2筆者在拙著《義的譜係——中國古代的正義與公共傳統》(商務印書館2022年版)第四章“孔子的革新:從分位倫理到君子德行”中,對本文所關注的問題有所論及。但囿於彼書為觀念史著作,未能詳細展開和論證,故本文進一步詳細論證。無疑,本文不可避免會挪用彼書的部分材料和論述。
 
3 以上三條分別見(梁)皇侃:《論語義疏》,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88、91、309頁。
 
4 以上五條分別見(梁)皇侃:《論語義疏》,第18、45、112、329、404頁。
 
5 (梁)皇侃:《論語義疏》,第18頁。
 
6 以上三條分別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79、166、186頁。
 
7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93頁。
 
8 以上六條分別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52、73、89-90、139、143、153頁。
 
9 以上八條分別見錢穆:《論語新解》,成都:巴蜀書社,1985年,第46、93、116、148、339-340、382、409-410、452頁。
 
10 楊伯峻:《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291頁。
 
11 張岱年:《中國古典哲學概念範疇要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年,第163頁。
 
12 (春秋)孔子著,[英]理雅各譯,王鳳麗校注:《論語:英漢對照》,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6年。
 
13  Confucius,The Analects,Translate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D.C.Lau,Penguin Books,1979.
 
14  Roger T.Ames,Henry Rosemont,Jr.,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A Philosophical Translation,The Random House Publishing Group,1998,p53-54.
 
15 參[美]倪德衛著,[美]萬百安編:《儒家之道:中國哲學之探討》,周熾成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
 
16 李明輝:《原序》,《儒家與康德》(增訂版),台北:聯經出版有限公司,2018年,第iii頁。
 
17 [美]安樂哲:《儒家角色倫理學——一套特色的倫理學詞匯》,[美]孟巍隆譯,田辰山等校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224頁。
 
18 [日]吉川幸次郎、青木茂校注:《伊藤仁斎·伊藤東涯》(日本思想大係33),東京:岩波書店,1971年,第131頁。
 
19 陳喬見:《義的譜係——中國古代的正義與公共傳統》,北京:商務印書館,2022年,第61頁。
 
20 陳弱水:《公共意識與中國文化》,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年,第158、165頁。
 
21 [美]柯雄文:《君子與禮:儒家美德倫理學與處理衝突的藝術》,李彥儀譯,沈清鬆審定,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7年,第59頁。
 
22 陳喬見:《義的譜係——中國古代的正義與公共傳統》,第422-427頁。
 
23 [美]柯雄文:《君子與禮:儒家美德倫理學與處理衝突的藝術》,第60頁。
 
24 [美]柯雄文:《君子與禮:儒家美德倫理學與處理衝突的藝術》,第62頁。
 
25 [美]柯雄文:《君子與禮:儒家美德倫理學與處理衝突的藝術》,第63頁。
 
26 [美]安樂哲:《儒家角色倫理學——一套特色的倫理學詞匯》,第223-224頁。
 
27 [美]安樂哲:《儒家角色倫理學——一套特色的倫理學詞匯》,第224頁。
 
28 [美]餘紀元:《德性之鏡:孔子與亞裏士多德的倫理學》,林航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26頁。
 
29 [美]餘紀元:《德性之鏡:孔子與亞裏士多德的倫理學》,林航譯,第229頁。
 
30 [美]餘紀元:《德性之鏡:孔子與亞裏士多德的倫理學》,林航譯,第231頁。
 
31 劉強:《四書通講》,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1年,第141頁。
 
32 劉強:《四書通講》,第151頁。
 
33 以上鄭、皇、邢、朱等注釋均見程樹德:《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冊,第247-249頁。
 
34 (清)呂留良著,陳鏦編:《四書講義》上冊,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162頁。
 
35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87頁。
 
36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16頁。
 
37 劉強:《四書通講》,第165頁。
 
38 [德]羅哲海:《軸心時期的儒家倫理》,陳詠明、瞿德瑜譯,鄭州:大象出版社,2009年,第139頁。
 
39 [德]羅哲海:《軸心時期的儒家倫理》,陳詠明、瞿德瑜譯,第126頁。
 
40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增訂本),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02頁。
 
41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增訂本),第10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