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求流】人性的自然基礎:朱子對程頤“性即理”命題的闡釋及其哲學意蘊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1-14 1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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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求流

作者簡介:江求流,男,西元一九八五年生,安徽壽縣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朱子哲學的結構與(yu) 義(yi) 理》。

人性的自然基礎:朱子對程頤“性即理”命題的闡釋及其哲學意蘊

作者:江求流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思想與(yu) 文化》2023年第1

 

[摘 要]“性即理”這一命題是程朱理學的標識所在。由於(yu) 佛教批評儒學不能“窮理盡性”,理學家們(men) 便自覺地將對“性與(yu) 天道”的探討作為(wei) 學術工作的核心,從(cong) 而興(xing) 起了“性命之學”的學術思潮。正是在這一背景下,程頤提出了“性即理”這一命題,朱子又進一步對它做了闡釋。“性即理”包含兩(liang) 層內(nei) 涵:一、性何以“即”理?按照朱子的理解,人性以仁義(yi) 禮智信為(wei) 具體(ti) 內(nei) 容,而五常之“性”的實質內(nei) 涵乃是五行之氣的“理”,在氣化生物的過程中,氣之理也就自然而然地內(nei) 化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之性;二、性何以是善的?在朱子那裏,仁義(yi) 禮智信並不是人文世界的道德規範,而是自然世界的生意,當其具身化到人身上時,就轉化為(wei) 人的先天感通能力,並能夠在遇到孺子入井等相應的情境時引發道德行為(wei) ,從(cong) 而實現“愛人利物”,因此,它具有引發道德行為(wei) 的功能,因此是善的。概言之,無論是人性之源還是人性之善,都來源於(yu) 天道層麵的自然之生意,因此,“性即理”的實質內(nei) 涵即是“性與(yu) 天道”的貫通,換言之,正是自然的生意為(wei) 人性奠定了基礎。

 

[關(guan) 鍵詞]程頤;朱子;性即理;天道;人性;自然;生意


作者簡介:江求流(1985—),男,安徽壽縣人,哲學博士,陝西師範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宋明儒學。

 


 

“性即理”這一命題是由程頤最先提出的。朱子對這一命題給予了極高的評價(jia) ,說“伊川先生言‘性即理也’,此一句,自古無人敢如此道”[①]。在理學研究領域,“性即理”這一命題也被公認是程朱理學的根本所在。向世陵即指出:“‘性即理’……是整個(ge) 程朱道學最突出的標識” [②]。然而,前輩學者雖然對其有所討論,但並沒有對這一命題產(chan) 生的曆史背景與(yu) 其理論內(nei) 涵進行深入的分析[③],因此有必要做進一步的探討。

 

一、“性命之學”的興(xing) 起與(yu) “性即理”的提出

 

朱子曾說“‘性即理也’一語……便是千萬(wan) 世說性之根基!”[④]這裏的“說性”一詞值得留意與(yu) 玩味。如所周知,孔子罕言“性與(yu) 天道”,而在後孔子時代,孟子、告子、荀子,乃至揚雄、韓愈等人雖然提出了性善、性惡、性無善無惡、性三品等觀點,然而,在伊川看來:“雖荀、揚亦不知性。孟子所以獨出諸儒者,以能明性也”[⑤],而“漢國如毛萇、董仲舒,最得聖賢之意,然見道不甚分明。下此,即至揚雄……言性已錯,更何所得?”[⑥]無論是荀子、董仲舒還是揚雄,都是孔子之後、宋代之前數一數二的大儒,但在程頤看來,他們(men) “不知性”、“言性已錯”,因此根本不可能有什麽(me) 真正的學問。而孟子之所以獨出諸儒之表則是因為(wei) 他能夠“明性”。從(cong) 伊川的上述論述也可以看到,他對“知性”、“明性”、“言性”,即“性與(yu) 天道”這一課題的重視。

 

事實上,程朱學派與(yu) 其他宋代儒家學者的差異,首先也表現在對“性與(yu) 天道”這一課題的重視程度上。二程高弟楊時曾經批評歐陽修說:“歐陽永叔卻言‘聖人之教人,性非所先’,可謂誤矣”[⑦];而陸九淵也“不喜人說性”,朱子則對他進行了激烈的批判:“怕隻是自理會(hui) 不曾分曉,怕人問難……然學而不論性,不知所學何事?” [⑧]可見在程朱學派那裏,對“性與(yu) 天道”這一課題的探討具有非常強烈的急迫性。而從(cong) 後文的分析可以看出,在周敦頤、張載等理學先驅那裏,“性與(yu) 天道”的問題也同樣是一個(ge) 核心課題。需要追問的是,為(wei) 什麽(me) 在宋代理學的主流傳(chuan) 統中,“性與(yu) 天道”這一課題成為(wei) 核心課題呢?朱子曾經以自問自答的方式對這一問題做了回應:

 

曰:然則孔子之所罕言者,孟子詳言之,孟子之所言而不盡者,周、程、張子又詳言之,若是何耶?曰:性學不明,異端競起,時變事異,不得不然也。[⑨]

 

朱子也很清楚,儒家學者不喜歡進行抽象的理論思辨,因此周、張、二程,包括他自己在內(nei) ,對“性與(yu) 天道”詳細探討是“不得不然”。而之所以有這種不得已,乃是因為(wei) 儒學在當時遭遇了更為(wei) 強勁的競爭(zheng) 對手。換言之,“性與(yu) 天道”成為(wei) 宋代理學的核心問題,有著特殊的曆史背景。

 

簡單地說,這一背景即是朱子所說的“異端競起”。事實上,理學的產(chan) 生與(yu) 佛教對傳(chuan) 統儒學的批評密不可分,而其中最根本性的批評則是強調儒學不能“窮理盡性”,也就是對“性與(yu) 天道”這一根本性問題缺乏深入的探討。關(guan) 於(yu) 這一點,唐代高僧宗密最具代表性。宗密雖然一方麵承認“孔、老、釋迦皆是聖人”,但另一方麵不無驕傲地宣稱:“策萬(wan) 行,懲惡勸善,同歸於(yu) 治,則三教皆可遵行;推萬(wan) 法,窮理盡性,至於(yu) 本源,則佛教方為(wei) 決(jue) 了”[⑩]。“窮理盡性,至於(yu) 本源”實質上所說的即是人性及其天道根源,也就是“性與(yu) 天道”的問題。而在宗密看來,儒家在這一問題上無法像佛教一樣做到“至於(yu) 本源”。而佛教學者的上述批評,前理學時代的儒家學者也同樣認同。作為(wei) 理學思潮先驅者的李翱曾經感慨到:“嗚呼,性命之書(shu) 雖存,學者莫能明,是故皆入於(yu) 莊、列、老、釋。不知者謂夫子之徒不足以窮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 [11]。

 

這一狀況直到北宋中期也沒有得到實質的改變,範育也感慨到:

 

自孔孟沒,學絕道喪(sang) 千有餘(yu) 年,處士橫議,異端間作,若浮屠、老子之書(shu) ,天下共傳(chuan) ,與(yu) 《六經》並行。而其徒侈其說,以為(wei) 大道精微之理,儒家之所不能談,必取吾書(shu) 為(wei) 正。世之儒者亦自許曰:“吾之《六經》未嚐語也,孔孟未嚐及也”,從(cong) 而信其書(shu) ,宗其道,天下靡然同風,無敢置疑於(yu) 其間。[12]

 

概言之,一方麵,佛教徒在“大道精微之理”層麵占據著理論的製高點,以此傲視儒家,認為(wei) 儒家在這一層麵並無建樹而“必取吾書(shu) 為(wei) 正”;另一方麵,儒家學者也缺乏理論自信,認為(wei) 那些東(dong) 西“吾之《六經》未嚐語也,孔孟未嚐及也”。浸淫所及,在“性與(yu) 天道”這一核心課題上,麵對佛教的挑戰,儒學已然毫無招架之力。由於(yu) 儒者們(men) 不能彰明自家之義(yi) 理,也自然導致“儒門淡泊,收拾不住”,所以二程才感慨:“古亦有釋氏,盛時尚隻是崇設像教,其害至小。今日之風,便先言性命道德,先驅了知者,才愈高明,則陷溺愈深”[13]。

 

不難看到,理學家們(men) 所麵對的,一方麵是來自佛學的強大的理論衝(chong) 擊,另一方麵則是儒家自身在理論層麵的孱弱無力。在上述背景下,從(cong) 周敦頤到朱子,理學家們(men) 都非常自覺地將對“性與(yu) 天道”問題的探討作為(wei) 自己學術工作的中心,於(yu) 是在宋代興(xing) 起了一種“性命之學”[14]。實際上,如前文所引,朱子已經明確使用了“性學”這一概念。理學家們(men) 非常清醒地認識到,隻有通過對“性學”或“性命之學”的探討,才能夠“窮理盡性”,重新闡明儒家“性與(yu) 天道”的根本理論,以“自明吾理”[15],從(cong) 而自覺承擔起應對佛教理論挑戰的曆史使命。

 

那麽(me) 進一步的問題則是,“性即理”這一命題的內(nei) 涵是怎樣的呢?伊川關(guan) 於(yu) “性即理”的表述集中在如下段落:

 

問:“性如何﹖”曰:“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樂(le) 未發,何嚐不善﹖發而中節,則無往而不善。” [16]

 

蔣國保曾指出:“程頤的這段話,並不是旨在論證‘性’為(wei) 何是‘理’,而是側(ce) 重說明‘性’所以是‘善’的。” [17]然而,邏輯地看,“性即理”這一命題,首先需要論證的正是“‘性’為(wei) 何是‘理’”。正如後文所論,朱子對“性即理”這一命題的分析,就非常明確地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展開的:一是,性何以“即”理?二是,性何以是善的?分析地看,前一個(ge) 問題所涉及的是人性之源的問題;後一個(ge) 問題所涉及的則是人性之善的問題。

 

二、氣之理與(yu) 人性之源

 

對“性何以‘即’理”的理解離不開對“性即理”這一命題與(yu) 佛教之間的關(guan) 聯的理解。張載的高足範育曾經將佛教思想概括為(wei) “以心為(wei) 法,以空為(wei) 真” [18]。佛教的這一思想根源於(yu) 隋唐以來具有重大影響的《大乘起信論》所倡導的“真如緣起”思想。正如高振農(nong) 所指出的:“所謂‘真如緣起’,是指一切諸法都是從(cong) 真如派生出來的”,是因為(wei) “真如不守自性,忽然念起……從(cong) 而生起生滅變化的森羅萬(wan) 象。” [19]事實上,“真如緣起”理論包含兩(liang) 層核心內(nei) 容:一是天地萬(wan) 物的起源問題,《起信論》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都是真如本心幻化而生;二是天地萬(wan) 物的本性問題。按照《起信論》的理論,既然天地萬(wan) 物都是真如忽然起念、幻化而生,因此是沒有自性的,也就是性空的。

 

佛教“性空論”對理學家造成了嚴(yan) 重的困擾,因為(wei) 理學家都接受孟子的性善論,但“性空”卻是對性善論的釜底抽薪:如果人性本空,何談性善?朱子對這一點有清醒的認識。他曾經與(yu) 李伯諫辯論道:“‘天命之謂性’,公以此句為(wei) 空無一法耶,為(wei) 萬(wan) 理畢具耶?若空則浮屠勝,果實則儒者是,此亦不待兩(liang) 言而決(jue) 矣。” [20]這裏他試圖借用《中庸》首句的“天命之謂性”作為(wei) 回應佛教性空論的根本依據:“天命之謂性”這一說法,就是將“天命”作為(wei) 人性的根源——人皆有來源於(yu) 天所命之“性”,因此,不是人性不是“空”的,而是“實”的。然而,由於(yu) 《中庸》的這一說法建立在以“天”為(wei) 人格神的前提之下,這一點是朱子所不能接受的;另一方麵,如果僅(jin) 僅(jin) 以一句經典名言作為(wei) 理論前提,也是一種經學的獨斷論。這就需要對《中庸》的這一命題做進一步的闡釋。事實上,正是在闡釋“天命之謂性”時,朱子引入了“性即理”這一命題:

 

命,猶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yu) 是,人、物之生,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wei) 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21]

 

這段引文可以看作是朱子對佛教思想的集中回應:如果說“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涉及到萬(wan) 物的生成,從(cong) 而是對“以心為(wei) 法”的萬(wan) 物生成觀的回應;那麽(me) “人、物之生,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wei) 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則是對人與(yu) 萬(wan) 物之性的根源的解釋,從(cong) 而是對性空論批判。當然,從(cong) 語脈來看,“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所謂性也”這段話整個(ge) 都是對“性即理”的注釋。不難看到,正是伊川的這一命題,構成了朱子回應佛教的理論根基。

 

在朱子的思想中,作為(wei) 概念的氣與(yu) 理有其具體(ti) 內(nei) 涵:就“氣”而言則是“陰陽五行”;就“理”而言,則是“健順五常”。換言之,氣與(yu) 理之間關(guan) 係實質上即是“陰陽五行”與(yu) “健順五常”之間的關(guan) 係,更為(wei) 具體(ti) 地說,是作為(wei) “五行”的水火木金土與(yu) 作為(wei) “五常”的仁義(yi) 禮智信之間的關(guan) 係。於(yu) 是,朱子對性空論的批判和對人性之根源的討論,所涉及的實質問題轉變為(wei) 水火木金土與(yu) 仁義(yi) 禮智信之間的關(guan) 係了。

 

木火金水土與(yu) 仁義(yi) 禮智信之間能夠有什麽(me) 關(guan) 係?木火金水土作為(wei) 氣的不同形態,從(cong) 本質上說屬於(yu) 物理範疇,而仁義(yi) 禮智信屬於(yu) 道德規範。前者屬於(yu) 自然世界,是事實性存在;後者則屬於(yu) 人文世界,是價(jia) 值性存在。在現代哲學中,事實與(yu) 價(jia) 值之間的兩(liang) 分幾乎是一個(ge) 不言自明的前提,因此,追問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本身就是非法的。然而,如下的對話表明,在朱子思想中,仁義(yi) 禮智信首先不能在道德規範的意義(yi) 上加以理解:

 

問:“陰陽五行健順五常之性。”曰:“健是稟得那陽之氣,順是稟得那陰之氣,五常是稟得五行之理。人、物皆稟得健順五常之性。” [22]

 

“五常是稟得五行之理”意味著,作為(wei) 五常的仁義(yi) 禮智信是作為(wei) 五行的木火金水土之“理”。朱子也曾經明確地指出了這一點:“仁義(yi) 禮智信之性,即水火木金土之理” [23]。換言之,五常之“性”的實質內(nei) 涵乃是五行之氣的“理”。

 

將“仁義(yi) 禮智信之性”理解為(wei) “水火木金土之理”似乎略顯怪異。但事實上,周敦頤在《太極圖說》中即有“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 [24]的說法。按照朱子的解釋:“五行,謂水、火、木、金、土耳。各一其性,則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之理,而五行各專(zhuan) 其一。” [25]這裏的仁義(yi) 禮智信之性正是從(cong) 水火木金土之氣的內(nei) 在本性或機能的角度說的。更有甚者,程頤也明確從(cong) 氣化生物的角度指出:“天地儲(chu) 精,得五行之秀者為(wei) 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yi) 禮智信。” [26]程頤的這一論述雖然沒有明確指出仁義(yi) 禮智信是作為(wei) 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之性或理,但這一內(nei) 涵實際上是不言自明的。

 

在朱子那裏,一方麵,性或理是內(nei) 在於(yu) 氣之中的,另一方麵,對應於(yu) 氣在四時運行中所展現出來的木、金、火、水、土五種形態,氣之理(性)也相應地表現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五種形態。進一步而言,作為(wei) 經驗世界中具體(ti) 存在者的人與(yu) 萬(wan) 物既不是超驗心體(ti) 幻化的結果,也不是具有創造權能的天或神的創造的產(chan) 物,而是氣化的結果。因此,在氣化的過程中,氣之理也就自然而然地內(nei) 化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之性。正如朱子所言:“佛也隻是理會(hui) 這個(ge) 性,吾儒也隻理會(hui) 這個(ge) 性,隻是他不認許多帶來底。” [27]換言之,《中庸》所謂的“天命之謂性”並不意味著,人與(yu) 萬(wan) 物之性是人格神般的天主動賦予的結果,其實質不過是在氣化生物的過程中從(cong) 氣中“帶來”的。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朱子又說:“蓋人之性皆出於(yu) 天,而天之氣化必以五行為(wei) 用。故仁、義(yi) 、禮、智、信之性即水、火、木、金、土之理也” [28]。對朱子而言,正是因為(wei) 作為(wei) 五行之氣的木金火水土內(nei) 在地具有仁義(yi) 禮智信之理,因此,由氣化而生的每一個(ge) 存在者也自然內(nei) 在地具有仁義(yi) 禮智信之性。因此,朱子說“吾儒以性為(wei) 實,釋氏以性為(wei) 空”[29],換言之,人性具有實在性,而非如佛教所言是性空的。這也是“性即理”的首要內(nei) 涵所在。

 

三、“生—仁—感”與(yu) 人性之善

 

對佛教性空論的批判以及對人性實在性的論證,實際上討論的是“性何以‘即’理”這一問題,但正如前文指出的,“性即理”涉及的另一個(ge) 核心問題是“性何以是善的”,而後一問題則是程朱更為(wei) 關(guan) 心的。如前文所引,程頤說“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其最終落腳即是“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而朱子則說得更為(wei) 明確:“性即是理,理無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30]。但程頤除了指出“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並沒有進一步的解釋,對性何以是善的論證則是朱子進一步闡發的。

 

如前所述,在程朱那裏,仁義(yi) 禮智信並不屬於(yu) 道德規範,而屬於(yu) 金木水火土這類自然存在的屬性。那麽(me) ,作為(wei) “水火木金土之理”的“仁義(yi) 禮智信之性”何以是善的呢?

 

對上述問題的理解必須放在前文所論的氣化生物這一背景下。這就涉及到一個(ge) 非常根本的問題,即:氣何以能化?在朱子思想中,氣不同於(yu) 那種惰性的質料而是內(nei) 在地具有生機和活力的[31]。這種具有內(nei) 在生機與(yu) 活力的氣,被朱子稱為(wei) “生氣”。正是因為(wei) 氣具有生機與(yu) 活力,萬(wan) 物才得以生生不息:“生物皆能發動,死物則都不能。譬如穀種,蒸殺則不能生也。” [32]那種被蒸殺、煮熟的種子就是生意已絕之物,故而不再具有生機與(yu) 活力。對朱子而言,“萬(wan) 物得這生氣方生” [33],正是因為(wei) 充盈、彌漫於(yu) 天地之間的氣都是內(nei) 在地具有生生之意的生氣,這個(ge) 世界才是一個(ge) 生機勃勃而又生生不息的世界。而那種內(nei) 在於(yu) 生氣之中的生機與(yu) 活力,則被朱子稱為(wei) “生意”或“生理”,而前文所說的作為(wei) 木火金水土之“理”的仁義(yi) 禮智信實質上也就是氣內(nei) 在地所具有的“生意”或“生理”。如下的論述即明確體(ti) 現了這一點:

 

統是個(ge) 生意。四時雖異,生意則同。劈頭是春生,到夏長養(yang) ,是長養(yang) 那生底;秋來成遂,是成遂那生底;冬來堅實,亦隻堅實那生底。草木未華實,去摧折他,便割斷了生意,便死了,如何會(hui) 到成實!如穀有兩(liang) 分未熟,隻成七八分穀。仁義(yi) 禮智都隻是個(ge) 生意。[34]

 

事實上,對朱子而言,作為(wei) 五行之氣的水火木金土之間差異的實質內(nei) 涵也就是那種通天地之一氣在春、夏、秋、冬四時之間往複運行過程中生生之氣的不同形態,而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無不是生意的具體(ti) 展現,這種差異的實質不過是生意的作用方式、表現形式有所不同罷了。依朱子之見,基於(yu) 氣在四時中所具有的水火木金土五行之間的差異,氣的生意的不同形態也具有了不同的命名,這就是仁義(yi) 禮智信——這正是“仁義(yi) 禮智(信)都隻是個(ge) 生意”的實質內(nei) 涵所在。

 

由此可見,在朱子的理解中,仁義(yi) 禮智信並不是人文世界的道德規範,而首先是自然世界的生意。正如楊儒賓所指出的,“‘仁’既是道德界的語匯,但也是自然界的語匯”[35]。他還進一步指出:“理學的新仁說,乃是從(cong) ‘生’或‘生成’界定‘仁’”[36]。以“生”或“生意”解“仁”構成了程朱理學的一個(ge) 重要特色。明道即言:“萬(wan) 物之生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斯所謂仁也”[37],伊川亦言“心如穀種,其生之性,乃仁也” [38]。而最為(wei) 自覺地“以生釋仁”的正是朱子。朱子的學生就曾經明確地概括說,朱子是“以‘生’字說仁” [39]。

 

從(cong) 氣化生物的角度說,既然氣內(nei) 在地具有生意,生意又具體(ti) 地表現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等不同的形式,那麽(me) 人作為(wei) 氣化的產(chan) 物,自然也稟有仁義(yi) 禮智信作為(wei) 其先天的本性。但問題的關(guan) 鍵是,這種作為(wei) 自然屬性的生意或仁為(wei) 何就是善的呢?關(guan) 於(yu) 這一點,朱子的如下說法值得留意:

 

仁是個(ge) 溫和柔軟底物事。……“藹乎若春陽之溫,泛乎若醴酒之醇。”此是形容仁底意思。[40]

 

就自然界而言,正是因為(wei) 彌漫於(yu) 宇宙之中的氣具有生意,整個(ge) 宇宙才會(hui) 充滿生機。正如《易傳(chuan) 》所言“天地之大德曰生”,宇宙之生意所展現出來的“春陽之溫”正是宇宙的生生之德。在朱子哲學中,雖然宇宙間並沒有一個(ge) 造物主,天地也不是人格神,但這種充滿生意的宇宙,借用康德的術語,本身就展現了一種“無目的的合目的性”[41],而這種合目的性具體(ti) 表現就在於(yu) ,自然之生意即是天地對萬(wan) 物的仁愛。因此,朱子不會(hui) 同意老子所謂的“天地不仁”,對於(yu) 他而言,天地間的這種“溫和柔軟底物事”即是仁。他還曾經從(cong) 反麵論證道:“試自看一個(ge) 物堅硬如頑石,成甚物事!此便是不仁。”[42]

 

這樣一種自然界的生意或仁,當其具身化到具體(ti) 的人身上時,也同樣表現出一種“溫和柔軟”的傾(qing) 向。而人先天所具有的這種傾(qing) 向性,在人倫(lun) 日用之中,就為(wei) 道德奠定了基礎。正如朱子所言:“試自看溫和柔軟時如何,此所以‘孝悌為(wei) 仁之本’。若如頑石,更下種不得。俗說‘硬心腸’可以見。” [43]在類似的意義(yi) 上,在注釋《論語》中“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時,朱子引用了《禮記·祭義(yi) 》中的“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44]。人倫(lun) 世界中的愛與(yu) 孝實際上是人身上的“溫和柔軟”的自然屬性的自然展現,因此,這種“溫和柔軟”的自然屬性,本身就具有道德的功能。

 

在朱子看來,人之所以能夠在遇到孺子入井等情境時,產(chan) 生惻隱、羞惡等道德情感,正是因為(wei) 人先天地稟有作為(wei) 天地生意的仁義(yi) 禮智信之性:

 

仁義(yi) 禮智都隻是個(ge) 生意。當惻隱而不惻隱,便無生意,便死了;羞惡固是義(yi) ,當羞惡而無羞惡,這生意亦死了。以至當辭遜而失其辭遜,是非而失其是非,心便死,全無那活底意思。[45]

 

人先天稟有的仁義(yi) 禮智信之性,作為(wei) 人先天的生意,實際上是人身上的天機活物,如果沒有這樣一種先天的活力或機能,人便如槁木死灰:“若無一個(ge) 動底醒底在裏麵,便也不知羞惡,不知辭遜,不知是非。” [46]反過來說,正是人先天地具有那麽(me) 一個(ge) “動底醒底”事物,人才不會(hui) 冷漠無情、麻木不仁。

 

仁義(yi) 禮智信之性作為(wei) 人先天所具有的“動底醒底”事物,實質上是人的先天具有的感通能力。如所周知,朱子將對“仁”定義(yi) 為(wei) “愛之理”[47],並進一步解釋道:“人能事親(qin) 而孝,從(cong) 兄而弟,則是吾之所謂愛之理者” [48]。這裏的一個(ge) “能”字表明,所謂“仁者,愛之理”的實質內(nei) 涵就在於(yu) “仁”作為(wei) 人性是人內(nei) 在的一種能力。而既然“仁者,愛之理”的實質內(nei) 涵在於(yu) “仁”是人內(nei) 在的感通能力,那麽(me) 相應地義(yi) 禮智之性的實質內(nei) 涵也都是人內(nei) 在的感通能力。事實上,朱子曾經指出:“仁義(yi) 禮智,性也。然四者有何形狀,亦隻是有如此道理。有如此道理,便做得許多事出來,所以能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也。” [49]在這一表述中,一個(ge) “能”字也非常明確地表明以仁義(yi) 禮智信為(wei) 內(nei) 容的人性即是人內(nei) 在的先天感通能力[50]。

 

由此可見,對朱子而言,正是由於(yu) 人先天地具有仁義(yi) 禮智信之性這種感通能力,因此,在見到孺子入井等相應的情境時,就自然而言地會(hui) 流露出惻隱等道德情感。而這種道德情感則可以引導人去采取進一步的道德行動。因此,仁義(yi) 禮智信之性雖然是一種自然屬性,但作為(wei) 人先天的感通能力,它能夠引發道德行為(wei) ,從(cong) 而實現“愛人利物”,因此,它是“道德”的,也就是善的。

 

結語:

 

總而言之,在朱子哲學中,“性即理”這一命題的實質內(nei) 涵即是“性與(yu) 天道”的貫通,這種貫通的實質內(nei) 涵在於(yu) ,無論是人性之源還是人性之善,都來源於(yu) 天道層麵的自然之生意。換言之,正是自然的生意構成了人性的基礎。正如梅洛龐蒂所言,“人和社會(hui) 並非嚴(yan) 格地外在於(yu) 自然,外在於(yu) 生物學”[51]。對於(yu) 朱子而言,不僅(jin) 人類的生命存在是自然氣化的產(chan) 物,而且人性本質上也是自然生意的展現。因此,人類雖然是整個(ge) 宇宙中的特殊存在,但人類存在與(yu) 自然界並非截然兩(liang) 分的。自然的生意既構成了整個(ge) 宇宙生生不息的自然基礎,也構成了人類社會(hui) 道德生活的基礎。


 

[①] 朱熹:《答徐子融三》,《朱文公文集》卷58,《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767頁。
 
[②] 向世陵:《宋代理學的‘性即理’與“心即理”》,《哲學研究》,2014年第1期。
 
[③] 關於“性即理”這一命題,大陸學界相關論文主要有:樂愛國:《朱熹的“心即理”及其與“性即理”的關係》(《徐州工程學院學報》,2015年第2期)、吳凡明:《朱熹“性即理”思想的倫理意蘊》(《南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4期)、向世陵:《宋代理學的‘性即理’與“心即理”》(《哲學研究》,2014年第1期)、蔣國保:《“性即理”與“心即理”本義辨析》(《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5期)、郭曉東:《論程伊川“性即理”的基本內涵及其工夫論指向》(《雲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1期)。另有台灣學者陳金木的《程伊川“性即理”說析論》(《國文雜誌》,2003年第7期)、韓國學者李東熙的《儒家的道德立論之特性:孟子的“性善”與朱子的“性即理”》兩篇文章。但在筆者看來,這些文章都未把“性即理”這一命題曆史背景與其理論內涵講清楚。此外,陳來、蒙培元、吳震等人的專著中也都沒有對這一命題展開過係統的討論。
 
[④] 朱熹:《語類》卷93,《全書》第17冊,第3107-3108頁。
 
[⑤]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18,《二程集》上,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204頁。
 
[⑥]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1,《二程集》上,第7頁。
 
[⑦] 轉引自朱熹:《孟子序說》,《四書集注》,《全書》第6冊,第245頁。
 
[⑧] 見朱熹:《語類》卷124,《全書》第18冊,第3882頁
 
[⑨] 朱熹:《孟子或問》,《全書》第6冊,第938頁。
 
[⑩] 宗密:《華嚴原人論·序》,引自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三),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87頁。
 
[11] 李翱:《複性書》(上),《李翱集》卷2,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8頁。
 
[12] 範育:《正蒙序》,《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4-5頁。
 
[13]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2上,《二程集》上,第23頁。
 
[14]楊儒賓:《<孟子>的性命怎樣和‘天道’相貫通的?》,《從<五經>到<新五經>》,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第188頁。
 
[15]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2上,《二程集》上,第18頁。
 
[16]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23,《二程集》上,第306頁。
 
[17] 蔣國保:《“性即理”與“心即理”本意辨析》。
 
[18] 引文見《張載集》,第5頁。
 
[19]參看高振農先生為《大乘起信論校釋》(中華書局,1992)一書所做的序。
 
[20] 朱熹:《答張敬夫十二》,《文集》卷31,《全書》第21冊,第1331頁。
 
[21] 朱熹:《中庸章句》,《全書》第6冊,第32頁。
 
[22] 朱熹:《朱子語類》卷17,《全書》第14冊,第575頁。
 
[23] 朱熹:《答方賓王三》,《文集》卷56,《全書》第23冊,第2659頁。這一表達中仁、義、禮、智、信與木、火、水、金、土的順序之間沒有完全對應,讀者可不以辭害意。
 
[24] 周敦頤:《太極圖說》,《周敦頤集》,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5頁。
 
[25] 朱熹:《答黃道夫二》,《文集》卷58,《全書》第23冊,第2756頁。
 
[26]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文集》卷8,《二程集》上,第577頁。
 
[27] 朱熹:《語類》卷124,《全書》第18冊,第3875頁。這句引文在上下文的語境中本來是說,仁義禮智之性是存在者生來就有的。然而在朱子萬物都是氣化所生,生來就有的自然也就是氣中帶來的。
 
[28] 朱熹:《答方賓王三》,《文集》卷56,《全書》第23冊,第2659頁。
 
[29] 朱熹《語類》卷4,《全書》第14冊,第192頁。
 
[30]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全書》冊6,第219頁。
 
[31] 康德曾經指出“一個有生命的物質的可能性就連設想一下都不可能”,因為在他看來“無生命性、惰性[intertia]構成物質的本質特征”見康德:《判斷力批判》,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版,第246頁
 
[32] 朱熹:《語類》卷20,《全書》第14冊,第691頁。
 
[33] 朱熹:《語類》卷20,《全書》第14冊,第696頁。
 
[34] 朱熹:《語類》卷95,《全書》第17冊,第3180頁。
 
[35] 楊儒賓:《理學的仁說》,《從<五經>到<新五經>》,第165頁。
 
[36] 楊儒賓:《理學的仁說》,《從<五經>到<新五經>》,第147頁。
 
[37]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11,《二程集》上,第120頁。
 
[38] 轉引自朱熹:《語類》卷20,《全書》第14冊,第696頁。此條不見今本《二程集》。
 
[39] 朱熹:《語類》卷6,《全書》第14冊,第256頁。
 
[40] 朱熹:《語類》卷6,《全書》第14冊,第256頁。
 
[41] 這一術語借自康德,參見康德:《判斷力批判》,第56頁。
 
[42] 朱熹:《語類》卷6,《全書》第14冊,第256頁。
 
[43] 朱熹:《語類》卷6,《全書》第14冊,第256頁。
 
[44]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全書》第14冊,第77頁。
 
[45] 朱熹:《語類》卷95,《全書》第17冊,第3180頁。
 
[46] 朱熹:《語類》卷95,《全書》第17冊,第3179-3180頁。
 
[47]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全書》第6冊,第68頁。
 
[48] 朱熹:《四書或問》,《全書》第6冊,第615頁。
 
[49] 朱熹:《語類》卷4,《朱子全書》第18冊,第191-192頁。
 
[50] 實際上,在現代漢語中的“性能”一詞中仍然可以看到“仁義禮智之性”的“性”與“能”之間的隱秘關聯。
 
[51] 莫裏斯·梅洛-龐蒂:《哲學讚詞》,楊大春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9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