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功秦】與其“唱紅”,不如倡導“新文明”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2-03-16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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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功秦
作者簡介:蕭功秦,男,西曆一九四六年生於(yu) 陝西西安,祖籍湖南衡陽。一九六五年高中畢業(ye) ,一九七八年通過自學考取南京大學曆史係,一九八一年南京大學曆史係研究生畢業(ye) 。現任上海師範大學曆史係教授。著有《中國的大轉型》、《儒家文化的困境》、《曆史拒絕浪漫:新保守主義(yi) 與(yu) 中國現代化》、《危機中的變革:清末現代化中的激進與(yu) 保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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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唱紅”,不如倡導“新文明”
——專訪上海師範大學曆史係教授蕭功秦
來源:《人民論壇》2011年第18期
采訪整理 人民論壇(見習)記者 張曉
“唱紅”是重建中國現代精神文明過程中諸多嚐試的一種,應該允許多方質疑與反思。中國政府應該讓各地有更多的製度創新的空間,讓社會獲得更多的試錯機會,讓各種健康的多元的思想擁有社會競爭的條件,通過優勝劣汰,成為我們“新文明”的資源
籠統“唱紅”可能存在的三大隱憂
人民論壇記者:當前,各地“唱紅歌”活動引發了廣泛的關注和爭議,您是如何看待這一現象的?各種觀點的激烈碰撞中,有什麽問題值得注意?
蕭功秦:改革開放以後,在市場經濟世俗化的過程中,我們整個民族確實也陷入社會信仰缺失與精神貧乏的狀態,要從社會上自然滋育出合乎我們時代需要的精神文化,既要待以時日,又需要給公民文化以寬鬆包容的發展空間,以便從公民文化中汲取新時代人文精神資源,遺憾的是,這方麵條件還不甚成熟。30多年來,自主的公民文化也沒有得到很充分的發展。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為了克服人們精神上的一盤散沙,從“紅色文化”中尋求適合於時代需要的文化資源,以充實我們的精神生活,就成為一種正在嚐試的選擇,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認為一些“唱紅”提倡者們的動機是良好的,也表現了他們對社會負責任的態度。這一點必須予以肯定。
但是,問題在於,我們生活在一個曆史限定的環境裏,眾所周知,紅色既表征著千百萬革命者的優秀傳統,也同時與“文革”與毛澤東晚年錯誤的政治實踐緊密關聯,文化大革命的“極左”思潮與我們提倡的紅色革命傳統,共享了同一個“紅”的概念符號。
正因為如此,當我們倡導“紅色文化”時,如果沒有對“極左”思潮和新時期我們黨的優秀“紅色文化”做一個科學的切割,沒有對“紅色文化”進行理性的界定和劃分,而籠統地“唱紅”,我認為可能存在著三大隱憂:
第一,“極左”意識形態與思潮在相當長的一個時間段分享著“紅色文化”的符號,當我們宣傳“紅色文化”時,會連帶地、往往是不自覺地激活我們民族潛意識中的“極左”的價值觀、思維方式與思想觀念。正如曆史上諸多被拋棄的舊傳統一樣,“極左”政治文化在真正死亡以前,先會進入一個假死狀態。它會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潛伏在民族的深層思維與心理情結中。處於這一狀態的文化遺存是最容易在一定條件下被激活與被“喚醒”的。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能理解鄧小平當年為什麽會禁止再提“階級鬥爭”,因為他深知“極左”意識形態與思潮是“潘多拉盒子”,一旦打開,便難以控製。“階級鬥爭論”就是這個“潘多拉盒子”的蓋子,你隻要打開它,就收不回去了。
第二, 事實上,社會上確實存在相當一部分民眾,他們由於在轉型過程中利益受損,不公平的遭遇沒有得到合理的處理,對改革開放的消極方麵感到失望,產生對“文革”的浪漫懷念,把想象中的“文革”代替真實的“文革”。從社會學上講,這是一種“移情”作用,這就如同當年馬克思所批判的“中世紀的社會主義的浪漫主義”一樣。群眾這種單純想法,在“唱紅”過程中,極易被仇恨改革的“極左勢力”利用,形成極左派與民粹主義的合流,其後果就更為嚴重。眾所周知,現在有些鼓吹“文革”的網站正是以這種方式在“借力發力”的。
第三,如果處理不當,由政府籠統地動員“唱紅”,一些改革受損的人,以及“文革”中經曆苦難的老一輩,都會在心目中產生一種對政府的疏離感,這種內心的疏離感,是在廣場效應下的紅歌氣氛中看不到的。然而,它卻是“唱紅”運動巨大的“無形成本”,有可能造成對執政黨的信任疏離。
用“健康的新文明”來代替“紅色文化”這一概念
人民論壇記者:現在社會上對於紅色文化,一部分人極力追捧,一部分人拚命打壓,而相當一部分人冷眼旁觀,甚至漠視。這種複雜的社會心態背後反映了什麽?
蕭功秦:這種複雜的社會心態值得我們反思和警惕。所有的概念符號背後都是有內容的,籠統的“唱紅”除了會被添加進“極左”的內容外,還有可能流於形式。紅色歸紅色,但人們並不感動。這種形式主義化對形成社會共識非常不利的。比如你提儒家文化,要好一點,可能有些人認為其中會包含封建糟粕,但是不會像“唱紅”這樣造成共識的分裂。
在我看來,用“健康的新文明”這一概念,來代替“紅色文化”更好一些。所謂“新文明”應該包含健康的具有普遍意義的人類價值,富有公民意識的公民文化,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優秀價值,以及中國革命中形成的那些優質的紅色傳統與民族精神等等。
前段時間,我收到一位老朋友的信,這位朋友的祖父是某大學老校長,是位延安時代的老幹部,“文革”結束後,他為了引進一個知識人才,在沒有公共汽車的情況下,80歲的高齡,一個人跑一個多小時到當地組織部門去洽談。這種“身體力行”的老革命家風範,更能打動人心。因為,他們是真心希望中國革命給中國帶來幸福,遺憾的是,紅色文化中這些寶貴的東西沒有被很好地挖掘出來,更多地變成了宣傳方式中幹巴巴的“光榮榜”。
發掘優秀的紅色資源,重建價值體係
人民論壇記者:“唱紅”某種意義上,是對傳統的一種回歸,卻引來如此大的爭議,如何創新傳統文化的傳承形式,使之深入民心呢?
蕭功秦:我們現在的文化體係包括紅色文化,主要由政府來主導推動,這容易造成審美疲勞。要探索新的方式,比如從人文情懷的角度來談,那些紅色革命者感動我們心靈的,恰恰是具有人性光輝的東西,因此要發掘革命者身上人性的閃光點。要從這一思路去發掘優秀的紅色資源,重建我們的價值體係。不要試圖把人類所有的健康文化都包容在“紅色文化”這一範疇內,相反,應該考慮讓“新文明”這一更廣泛的概念來包含“紅色文化”。換言之,紅色文化傳統應該是“新文明”的組成部分。要培育新文明,不能通過官方紅頭文件上令下達來實現的,而要通過製度建設,培育公民文化,發展公民社會,培育公民理性思維。當前尤其要轉變黨的執政方式,擴大公民的參與,全心全意走群眾路線,隻有這樣才能實現程序正義和結果公平。
我們的執政黨應該是百花園裏的園丁,危害人們心靈的“毒草”固然要除,但不能硬性規定花園裏隻能生長同一品種的花,要把紅色文化作為百花園中的一員,接受社會和實踐的考驗。讓各種符合新文明的思想擁有社會競爭的空間,通過優勝劣汰,成為我們“新文明”的資源,這需要我們用包容心對待異質思維,發展自主的公民社團,這也是社會公民利益表達的需求。
■(責編/艾芸 美編/葉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