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我的中小學老師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3-09-27 18:40:08
標簽: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我的中小學老師

作者: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西元2023年9月28日

 

 

發蒙是好像是1970年,長沙南區的沙湖橋小學。父母都在自來水廠工作,住在南站道坡宿舍。從(cong) 家裏到學校走路大概需要二十來分鍾。從(cong) 坡上下來的拐角有一個(ge) 小鋪子。瓶子罐子裏裝著梅子、蠶豆、冬瓜糖之類的零食,現在又都複活了,但不再是從(cong) 前的味道。同樣叫人懷念的還有鋪子裏的蚊香味,皮紙裹著木屑和藥粉,蛇一般盤成一圈在牆角堆得很高。

 

也不記得是誰帶著去報的到。到班裏分座位時,有幾個(ge) 人印象比較深,王方、胡冰、謝異玲。王方、胡冰是男生,有股機靈勁。謝異玲是女生,漂亮秀氣,暗暗希望閔老師能把我安排與(yu) 她同桌。閔老師是第一位班主任,臉上有些麻粒,帶個(ge) 帽子,人很和善,當時年紀應該已經有點大,有個(ge) 女兒(er) ,好像下鄉(xiang) 當知青了。有次放學打掃完衛生回家時曾見閔老師蹲在地上生火做飯,用廢紙點煤爐,煙很大。

 

那時成績不錯,語文算術都是滿分,成績單還有“毛澤東(dong) 思想”一欄,估計相當於(yu) 現在的“思政”,一二年級沒有考試,我曾在那一欄也填上“100”,看上去就是全滿分了。但帶回家後又悄悄抹掉才拿出來。有虛榮,但也不完全是。當時正值“文革”,學校經常會(hui) 有“毛澤東(dong) 思想講用會(hui) ”,我總是被安排發言,甚至媽媽在單位活動的發言稿也會(hui) 要我寫(xie) ,當然主要是東(dong) 抄西抄。大概也就是從(cong) 那時開始養(yang) 成了讀報的習(xi) 慣,以致後來放學回家,總是先要在傳(chuan) 達室看半天的報紙再回去吃飯,搞得老媽很生氣,說黃花菜都涼了。

 

進入三年級換成了林老師帶班。她叫林翠娥,應該是師範畢業(ye) 的,很有熱情。這時因為(wei) 跳繩、出黑板報我可能有了些存在感,比較受林老師關(guan) 照。有次抄寫(xie) 課文被紅筆批“傳(chuan) 觀”二字,但卻十分慚愧,因為(wei) 是蔣小方幫我抄的。她的也是“傳(chuan) 觀”,林老師難道沒看出來麽(me) ?有意思的是蔣家是三姐妹,分別叫蔣小東(dong) 、蔣小方、蔣小紅。跟我要好的到底是小方還是小紅,也不是很確定了。

 

父母工作調動,三年級沒讀多久就要轉學,主要是舍不得林老師。記得自己後來教中學有一個(ge) 寫(xie) 老師的課文,老師說作者“心清如水”,我想我當時應該也是這樣吧?

 

王方、謝異玲後來沒什麽(me) 交往,倒是胡冰、蔣小方,一直都會(hui) 時不時想起。更多的時候還是會(hui) 想起林老師,眼睛、嘴巴都很大,還有一顆美人痣。據說後來她也離開沙湖橋,調到了湖南開關(guan) 廠子弟學校。我有個(ge) 同學師範畢業(ye) 後也分到那裏教書(shu) ,問他,卻說想不起有這樣一位林老師。

 

劉老師叫劉如意,是我從(cong) 沙湖橋轉學到郊區新開鋪的紅衛小學時的班主任。可能因為(wei) 教語文,我語文成績又比較好,所以她給我的肯定是最多的。教育學有個(ge) 羅森塔爾效應,可能我就是這一愛的效應的受益者。

 

有次數學朱老師氣得告狀,說陳明交作業(ye) 不交草稿,問演算過程在哪裏時居然回答“在我心裏”。劉老師當然批評我,可我又清楚聽到她跟別的老師說,那麽(me) 簡單的題目還要什麽(me) 演算過程,難怪陳明要說“在心裏”了。這話聽得我“竊喜”,這應該也能夠解釋為(wei) 什麽(me) 高考數學隻能得二十幾分。

 

劉老師對我發過一次大火。她給我安排的同桌都是她老公單位長沙機床廠的子弟,都是美女,一個(ge) 叫鍾理,一個(ge) 叫張霞。我們(men) 學校在郊區,長機子弟比漁場子弟顯得洋氣一點。有次,張霞帶了一本《烈火金剛》到學校,早自習(xi) 時我就看了一下,一下子就被情節所吸引,史更新的命運生死讓我聽不進課,並且,書(shu) 那麽(me) 厚,一上午無論如何也讀不完,咋辦?趁課間操拿著書(shu) 就回家了!

 

第二天一進校門就被劉老師一把薅進了辦公室。雖然這種凶悍有點意外,但內(nei) 心還是比較淡定,好漢做事好漢當,況且,書(shu) 已看完,不僅(jin) 史更新的隊伍有了下落,還過了一把肖飛買(mai) 藥的癮,甚至還記住了呂正操的名字。很多年後,從(cong) 北京回來去看劉老師,說起這事,她說她那凶神惡煞也是裝出來的,其實心裏矛盾,這孩子這麽(me) 膽大妄為(wei) ,不鎮一鎮將來真要闖出什麽(me) 禍來可就麻煩大了。

 

劉老師、朱老師都是長機家屬,到五年級都把自己的女兒(er) 從(cong) 子弟學校轉到了紅衛。畢業(ye) 的時候,兩(liang) 個(ge) 二中的名額,分別就給了這兩(liang) 位老師子弟。我作為(wei) “出席郊區”的“三好標兵”則被分配到一中。二中就是現在的長郡,新開鋪轉一趟車就到,一中則要跨過整座城市,而我從(cong) 住的黑石鋪走到新開鋪就要四十分鍾。拿著通知書(shu) 去了一趟,感覺每天這樣長征太辛苦,就改派到十七中了。十七中就在四路車終點,相當於(yu) 到紅衛後再坐一趟車。

 

劉老師給我的評語給初中班主任帶來很好印象。“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於(yu) 是胡琳老師將我安排為(wei) 她127班的班長。但是,沒多久,又被調整為(wei) 宣傳(chuan) 委員,說我作文好,適合出黑板報。真正的原因則是給文東(dong) 讓位,文東(dong) 是文校長的兒(er) 子。當然,我當時沒有把這一切聯係起來,跟文東(dong) 一直就是很好的朋友。他考到南京工學院後我們(men) 一直書(shu) 信往來,現在還記得信封上的信箱號碼是四四〇四。

 

我們(men) 那一屆主要是六二六三年出生,苦日子後生的人比較多,教室教師都不夠。教室問題用“二部製”方法,即兩(liang) 個(ge) 班共一個(ge) 教室,各讀半天。教師問題則是從(cong) 小學抽調解決(jue) 。胡老師是磨盤灣小學上來的,感覺她是憋著一口氣要把中學生教好以證明自己。熱情非常高,各種活動,課間操、眼保健操比賽都要爭(zheng) 第一,文藝匯演更是各種創意各種獲獎,也確實形成了一種凝聚力。她說文東(dong) 、於(yu) 雷、楊揚和我是127班的四塊蓋麵菜。這四人後來也確實都考上了大學,文東(dong) 成了大亨,於(yu) 雷成了將軍(jun) ,我成了學者,楊揚成了大官——很遺憾臨(lin) 近退休被雙規。

 

胡老師上課也很有激情,跟126的向老師有得一比。向比較左,經常穿一套綠軍(jun) 裝,活脫脫一紅衛兵幹將。有次廣播體(ti) 操比賽,她發現一個(ge) 同學穿的褲子褲腿比較小,俗稱港式褲,她居然拿著話筒嚴(yan) 厲嗬斥學生站出來,大庭廣眾(zhong) 之中把褲腿給剪了。相比之下,胡老師人情味很濃,每次集體(ti) 留校,都會(hui) 放我先回去,因為(wei) 知道我下了車還要走四十分鍾才能到家。至於(yu) 教學,印象深刻的是有次上課,讀到“曆史的車輪豈能倒轉”,有同學問“豈”字什麽(me) 意思?她說,“豈能倒轉就是不能倒轉,豈就是不的意思”。

 

初中畢業(ye) 進高中,新的班主任叫李安照,是個(ge) 印尼回來的華僑(qiao) ,很有氣質,頭發有點卷,戴副眼鏡,抽煙的時候很投入,像藝術家。從(cong) 他那裏學到的一個(ge) 詞是“纏綿”,他用於(yu) 概括小說《牛虻》的特點。我後來讀了這書(shu) ,一點也沒感覺到纏綿,堅韌、決(jue) 絕似乎才是主人公亞(ya) 瑟的精神氣質。

 

我是語文課代表,應該說李老師還是比較認可的吧?所以,當他要我把作文本交給他時,還以為(wei) 是要找範文。實際則是他在自己的備課本上發現了一行字:“李安照大草包,鴉片煙鬼”。他懷疑是我,要對筆跡。不知為(wei) 什麽(me) ,他還真就認定是我了,並將問題上交教務處。不是我當然不能承認,但看到好歹也是一廠書(shu) 記的老爸每天都被叫到學校配合教育也不是個(ge) 事,就認了下來。

 

然後就是記大過處分,就是發配到慢班。在這個(ge) 過程中,我曾到胡老師家裏尋求幫助。她說,既然不是你寫(xie) 的,就到公安局做鑒定好了。

 

確實如此。但我當時是希望她相信我,然後跟李老師和學校協調一下。我有點失望,她可能更失望。因為(wei) ,在初中階段,也曾發生過與(yu) 小學幾乎一樣的事情。有次到文東(dong) 家吃飯,在他家又看到了一本書(shu) ,間諜小說《國境線上》,我又是被情節吸引,不告而帶走,第二天才還人家。文校長或文同學可能把這事也跟胡老師說了。

 

慢班就到慢班,十七中的快班學生我幾乎全認識,尤其文科,作文比賽我得獎,他們(men) 還名落孫山,所以滿肚子不在乎。記得題目是“攀”,獎品則是一本《敵後武工隊》。

 

慢班最後一學期沒課,經常跟著南門口、燕子嶺一帶的同學混,也有一位女同學給我寫(xie) 信,自比《第二次握手》裏的丁潔瓊。我懵懂,主要是跟著陳澤安幾個(ge) 街上的滿哥看電影,唱歌彈吉他之類。我這樣有恃無恐的渾渾噩噩,是因為(wei) 我媽重男輕女,姐姐下鄉(xiang) ,留城名額給了我,爸爸也給我找了公司最好的柳電工做師傅,畢業(ye) 就能上班。

 

班主任羅鬆武老師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他把我爸找過去,說您家孩子是顆讀書(shu) 種子,不要急著去學徒,至少讓他試著考一次。然後,又幫我聯係文科班的班主任周暢達,說你的優(you) 勢是語文,到文科班,補補曆史和地理就好。慢班沒開曆史和地理,在周老師班上主要就是聽這兩(liang) 門。然後就是報名、考試,因為(wei) 數學、外語都極差,數學二十幾分,英語十幾分,總分三百二十幾,那年本科錄取線好像是理科305,文科320,我喜歡哲學,就報了蘭(lan) 州大學哲學係,沒有一個(ge) 師範院校。第一批落選,招生辦電話問接不接受調劑?我想旁聽就可以考上,複讀一年應該可以學哲學的。但我媽可嚇壞了,這次狗戴帽子好不容易碰中了,明年哪還有這樣的運氣?求著我千萬(wan) 千萬(wan) 湊合著有個(ge) 書(shu) 讀就可以了。二部製讀書(shu) 的那半天如何她不清楚,不學習(xi) 的那半天可知道不是河裏遊泳釣魚就是山上打鳥采蘑菇偷桃子,雖然喜歡看書(shu) 看報,課本作業(ye) 卻是從(cong) 來不曾打開書(shu) 包摸一下的。再讀一年?會(hui) 把她急死。

 

羅老師也認為(wei) 先找個(ge) 地方待下來,還可以考研究生嘛。於(yu) 是就調劑到了株洲師範專(zhuan) 科學校。再見已是四十年後了。說起陳年舊事,羅老師說你還真不算頑皮的,然後翻出一首當年填的《沁園春·三十八班》:

 

烏(wu) 合之群/睜眼之盲/看追男逐女/鼠竄樓閣/爬牆上屋/遊戲操場/弄石玩沙/搜銅揀鐵/時有彈弓處處張/尤堪恨/有鴛鴦一對/扒手一雙

 

低級粗野荒唐/賣湯圓何止柳德方/歎諸科作業(ye) /秋蛇春蚓/課堂秩序/酒館茶坊/徐某聲囂/曹君鼻息/彭氏臨(lin) 場舞弊忙/何時了/眾(zhong) 疑難雜症/已結膏肓

 

裏麵的人物事跡,似乎都有點模糊印象。後來他們(men) 這些人怎麽(me) 樣了?師母在一邊說,一個(ge) 也沒處理,都被他保下來了,經常來看呢,“下次你可以跟他們(men) 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