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寶古佬與雲山院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3-09-27 15:3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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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寶古佬與(yu) 雲(yun) 山院
作者: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西元2023-08-28


今日邵陽

“長沙裏手湘潭票,湘鄉嗯啊做牛叫。”小時候經常聽到的這句話,據說毛委員都很愛說,以致小平同誌到韶山參觀時還專門打聽到底啥意思。啥意思先不說,倒是可由此看出湖南各地當時的能見度,邵陽不在其列。



長沙市雨花區奎塘河畔雲山院

直到外麵漂泊幾十年後回到故鄉,才注意到長沙雖還湊合,湘潭、湘鄉卻是確確實實的衰落了,異軍突起存在感爆表的是邵陽。以前交道多的嶽麓書院,院長、副院長以及新院長都是邵陽人;現在工作的湘潭大學碧泉書院那把我招進來的也是邵陽人。想想在北京的湘籍朋友圈,居然也是邵陽人居多,清華、北大、中央黨校都有。據說湘籍院士全國排名靠前也是邵陽貢獻最大。同濟大學曾教授我一直當長沙人,他在嶽麓書院說自己是邵陽人時,我還說你媽長沙人你爸新化人怎麽就邵陽了?他說新化劃歸婁底是五十年代的事。還真是,所謂寶古佬包括新化、安化這些梅山文化地區的民係。曾湘鄉曾國藩出生地雙峰荷葉塘,也曾長期屬於寶慶府。

一位邵東朋友說邵陽本就長期是湖南第一人口大區,謙虛暗示貢獻大點很自然。那麽,是不是把幾個地方加到人口超過大邵陽時,就會有比它更多的貢獻呢?顯然不是。這不隻是個數量問題,還有人口素質、曆史、文化等多方麵原因。



陳明教授立秋節氣說湖湘文化

首先是自然環境,“七分山地兩分田,一分水路和莊園”。這不是很適合農耕,但卻因煤炭、木材等資源豐富,加上資江水路暢通,由南相北,越洞庭而至九省通衢漢口,養成了外出經商的習慣。像漢正街的寶慶碼頭,那裏的新化人數量就比新化縣城還多。據說著名網球運動員李娜的母親就是這一新化群體之後。因此有人以猶太人相比擬,但我認為稱湖南的溫州人應更為貼切。武漢道教協會的王秘書長跟我說,邵陽人把自己的信仰也帶過去了,建議我安排學生去做調研。我則向一個做影視的朋友建議把《寶慶碼頭》的小說版權買下來,寶古佬與徽幫爭地以戰的三大戰役跟《上海灘》的黑社會械鬥味道不同,精彩一樣,連湘軍將領劉長佑、曾國荃也牽涉其中。

其次是人口稟賦。湖南稱江西人為“老表”是因為很多都是從江西遷過來的。江西其實也隻是經停之地,根子雖未必有大槐樹那麽遠,但在江北卻是確定無疑。湘北人口主要走修水、銅鼓這條線,“長沙客”就是由此而來。遷往邵陽的人則主要屬於贛語區居民,從吉安、蓮花進入,跟“江西填湖廣”相關程度更高。安化陶澍就認為自己是陶侃、陶淵明的後代。這些移民與當地苗瑤族群的混合是一個相愛相殺的過程,結果則是基因和人格同時升級的雙贏:苗瑤對文化有了更多了解和接受,移民輸入“野蠻之精血”變得更加強悍。漢口“打碼頭”既是驗證,也是強化。

再就是曆史機緣。這裏曾是宋理宗趙昀的遙領之地,當他被推上帝位,便以自己的新年號寶慶為其命名,並將其升格為“府”,與長沙平級。這成就了邵陽,也成就了趙昀自己——要不是寶慶府誰還記得他?自然環境和人口稟賦決定了邵陽人好學重商的行為習慣和重情重義的團隊精神,現在又增加了一種心向政府的情感取向。與這種家國天下的認同感伴隨而來的就是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感、使命感。我的同學北大法學院陳姓教授外語出身,英國、香港都待過,但在奉行程序正義的法學界,家國情懷堪稱第一。跟魏源、蔡鍔一樣,他也是寶古佬。



湖南孔子學會在雲山院麵向社會講《論語》

前幾年告老還鄉,小學、初中、高中的同學都聯係上了,但說吃完飯敘完舊就不知說什麽了。也罷,看書寫字個人事,下棋打牌無所謂誰誰誰。前年一位做民間儒學推廣的朋友找我說寫了篇文章希望能推薦發表。文章不錯,伟德线上平台很快發了,我也很快忘了。有天他說請我吃飯,我說好。

趕過去,卻不是飯店,而是一座茶樓,並且還有好幾個別的人,有點會講的架勢。吃飯就吃飯,弄這麽複雜幹啥?因此很有點不爽,雖然來的還有我的老朋友。因為帶著情緒,在所有話題上我都直抒胸臆,從《周易》到《四書》到理學、湖湘學,把現在的人和作品數落了個遍。最近正好在寫這方麵的東西,雖放言無忌卻也並非無的放矢。陳仁仁、張晚林和羅伯中都是專業人士在場,印象肯定減分了吧。

肚子開始咕咕叫,有個女卻成一旁開口問,有什麽辦法可以提升茶館的文化品位?低血糖的我沒好氣的說,很簡單,多請些文化人來啊!她似乎還沒反應過來。我說,你是老板吧?不是有貴賓卡麽?這裏的人,一人一張,自然就談笑有鴻儒了。我是半開玩笑半當真,卻隻見她站起來,走出去,又很快回來,六張黑色金卡,一人一張往手裏送,“老師,您的卡號567,可以麽?”



雲山院夏至雅集

仁仁告訴我,她叫夏丹,掙錢後讓老公繼續打理生意,自己則轉行搞了這個叫雲山院的文化茶樓。“一直支持孔子學會的活動,我在這裏講過好多次課了。你也要支持哈!”支持,絕對的啊。不說孔子,就衝這六張卡的誠意和氣魄,也要回報以江湖道義的。吃飯時問“夏總哪裏人?”答曰武岡,哈,又是邵陽人,寶古佬!

“長沙裏手湘潭票,湘鄉嗯啊做牛叫”,“裏手”“做牛叫”都有調侃之意,“票”應該也不會有什麽特別褒獎之義。但是,如果湘潭人、湘鄉人都屬於寶古佬,那麽勉強把它解為“勇猛”至少字麵上可以成立,古籍就多有“票帥”“票雄”的用法。

一直都有辦書院的情結,順義的院子被強拆後有點心灰氣冷。現在,是不是可以考慮在雲山院傳道受業再續弦歌?正瞎想,另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別想多了,先把六張卡的錢給人家掙回來吧!


湖南大學陳仁仁湘潭大學張晚林羅伯中等雲山院會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