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求流】《四書》的成立與儒家經學的更新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3-08-29 16: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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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求流

作者簡介:江求流,男,西元一九八五年生,安徽壽縣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朱子哲學的結構與(yu) 義(yi) 理》。

《四書(shu) 》的成立與(yu) 儒家經學的更新

作者:江求流(陝西師範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七月十三日戊午

          耶穌2023年8月28日

 

曆史地看,孔子通過對上古政教實踐的總結而確立《六經》這一經典體(ti) 係,是儒家經學史上最為(wei) 重要的曆史事件。而儒家經學史上另一個(ge) 具有根本性意義(yi) 的事件則是《四書(shu) 》這一新經典體(ti) 係的形成。正如楊儒賓所言:“《四書(shu) 》的成立是一個(ge) 劃時代的大事……我們(men) 如果籠統的以宋代斷限,劃分經學史流變的階段,那麽(me) ,北宋之前可稱為(wei) 《五經》時代,兩(liang) 宋之後則不妨稱為(wei) 《四書(shu) 》時代。”需要追問的是,為(wei) 什麽(me) 在唐宋時期,特別是在以朱子為(wei) 代表的理學家那裏,《四書(shu) 》突然具有了舉(ju) 足輕重的地位呢?這就需要對《四書(shu) 》成立的背景與(yu) 意義(yi) 加以考察。

 

來自佛教的挑戰

 

佛教傳(chuan) 入中國之後,便以擅長心性義(yi) 理之學為(wei) 其特質。南朝時期宗炳即認為(wei) ,“俗儒所編,專(zhuan) 在治跡”;範泰、謝靈運等人也有言,“《六經》典文,本在濟俗為(wei) 治耳。必求性靈真奧,豈得不以佛經為(wei) 指南耶?”不過,上述關(guan) 於(yu) 儒佛優(you) 劣的討論,又蘊含著關(guan) 於(yu) 儒佛分工的定位:儒家是政治治理的工具,而佛教則能夠為(wei) 人們(men) 探討“性靈真奧”提供指導。而這一定位也意味著,在佛教徒看來,儒學雖然長於(yu) 社會(hui) 政治治理,卻缺乏心性之學的維度。北宋的契嵩更為(wei) 明確地指出:“儒、佛者,聖人之教也。其所出雖不同,而同歸乎治。儒者,聖人之大有為(wei) 者也;佛者,聖人之大無為(wei) 者也。有為(wei) 者以治世,無為(wei) 者以治心……故治世者,非儒不可也;治出世,非佛亦不可也。”他一方麵承認儒家在“治世”層麵所具有的不可替代的地位,但另一方麵,實際上所真正要表明的則是佛教在“治心”層麵所具有的不可替代的作用。不難發現,佛教徒通過強調儒佛的功能差異而定義(yi) 儒佛關(guan) 係,最終以“以佛治心、以儒治世”的分工來確立儒佛兩(liang) 家的地位。

 

佛教對於(yu) 儒佛分工的處理,其背後的動機還是要在政治層麵為(wei) 自身爭(zheng) 取相應的地位。因此,他們(men) 對儒佛分工的理解和定位,最終隻有得到統治階層的認可,轉化為(wei) 王朝的集體(ti) 意誌,才能實現其目標。這一點在北宋時期實際上已經成為(wei) 現實。宋初的趙普曾勸宋太祖“以堯、舜之道治世,以如來之行修心”,趙普的這一說法,可以看作是宋代的祖宗之法。後來宋真宗作《感應論》,主張“依佛修心……依儒致仕可也”,宋孝宗撰《三教論》進一步強調“以佛修心……以儒治世”。由此可見,佛教所確立的“以佛治心、以儒治世”的分工模式已在宋代成為(wei) 具有普遍意義(yi) 的認知。

 

然而自韓愈以來,儒家學者認為(wei) 佛教的心性工夫更多地是調節主體(ti) 的內(nei) 在精神境界,是“治心而外天下國家”,從(cong) 而會(hui) 導致治心與(yu) 治世之間的“本末橫分,中外斷絕”,治心無法為(wei) 治世提供擔保,因此並不能滿足理學家尋求“重建一個(ge) 合理的人間秩序”的需要。問題在於(yu) ,儒家的傳(chuan) 統經學能夠為(wei) 這一需要提供擔保嗎?

 

傳(chuan) 統經學的不足

 

在《四書(shu) 》這一新經學體(ti) 係形成之前,儒家的主導經學體(ti) 係是以《六經》為(wei) 中心的漢唐經學。一方麵,《六經》是孔子通過即述即作的方式對上古帝王的政教實踐加以總結、提升的成果,從(cong) 而承順著先王以詩、書(shu) 、禮、樂(le) 造士的傳(chuan) 統;另一方麵,亦如莊子所言“《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表明了《六經》在內(nei) 容上的豐(feng) 富性。不過,正如章學誠指出,《六經》是孔子“取周公之典章,所以體(ti) 天人之撰而存治化之跡者”而形成,因此其內(nei) 容偏重於(yu) 典章製度的層麵。特別是漢代獨尊儒術之後,如範曄所言,“《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le) 之用為(wei) 急”,統治階層對《六經》的關(guan) 注更多側(ce) 重其禮樂(le) 製度的層麵。禮樂(le) 之所以更為(wei) 重要,是因為(wei) 禮樂(le) 不僅(jin) 承擔著國家的製度設計,也關(guan) 係到祭祀、教化等日常治理的具體(ti) 操作。因此,陳寅恪言,“儒教之偏重政治社會(hui) 製度”,“兩(liang) 千年來華夏民族所受儒家學說之影響最深最巨者,實在製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麵”。就《六經》這一經學體(ti) 係而言,確是一個(ge) 事實。以典章製度為(wei) 核心內(nei) 容的《六經》確實“專(zhuan) 在治跡”,而對心性工夫缺乏重視。

 

自漢代之後,《六經》被列為(wei) 官學,而漢唐經學由此形成。然而,漢唐經學雖以“禮樂(le) 之用為(wei) 急”,但經學家們(men) 對相關(guan) 問題的處理,卻難以滿足政治治理的需求。餘(yu) 靖曾指出:“今之《禮》經,以鄭注為(wei) 正,而康成釋祭之文,前後駁雜……康成最為(wei) 明禮,而於(yu) 禘郊之義(yi) 不能盡之,故其釋《祭法》……首尾紛孥,自相矛盾。”另一方麵,漢唐經學講究師承與(yu) 家法,門戶森嚴(yan) ,導致解釋互異、經學分裂。歐陽修曾感慨道:“自聖人沒,六經多失其傳(chuan) ,一經之學分為(wei) 數家,不勝其異說也。”鄭玄“最為(wei) 明禮”,但他對相關(guan) 禮儀(yi) 製度的解釋卻也“前後駁雜”“自相矛盾”。由是,不同師承、學派的學者們(men) 對禮樂(le) 、祭祀等相關(guan) 製度無法提供統一的理解,自然也不能符合統治階層“以儒治世”的需要。

 

更為(wei) 重要的是,在《六經》被列為(wei) 官學之後,經學研究開始走向職業(ye) 化。學者關(guan) 注的不再是《六經》所承載的聖王之道,而是以考據、訓詁的方式進行專(zhuan) 家式的學術研究,以此獲得政治地位與(yu) 經濟來源。班固曾總結道:“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迄於(yu) 元始,百有餘(yu) 年,傳(chuan) 業(ye) 者寖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yu) 萬(wan) 言,大師眾(zhong) 至千餘(yu) 人,蓋祿利之路然也。”這種以政治、經濟利益為(wei) 導向的專(zhuan) 家之學,不再將“通經致用”作為(wei) 學術追求,“人知訓詁而不知經,斷析其言而不顧理,散而為(wei) 章句,竊而為(wei) 進取之術……甚哉!生民不見六經之用久矣!天下國家安治乎!”

 

概言之,以考據、訓詁為(wei) 工作方式,以祿利之路為(wei) 價(jia) 值導向,漢唐經學既不能滿足統治階層“以儒治世”的需要,也與(yu) 個(ge) 體(ti) 的身心性命脫離關(guan) 係,自然難以對優(you) 秀的學者產(chan) 生吸引力,因此也必然陷入“儒門淡泊,收拾不住”的狀況。

 

《四書(shu) 》的成立及其意義(yi)

 

正如朱子在《大學章句序》中所言:“俗儒記誦詞章之習(xi) ,其功倍於(yu) 小學而無用;異端虛無寂滅之教,其高過於(yu) 大學而無實。”一方麵,儒家需直麵佛教所確立的“以儒治世、以佛治心”的儒佛分工的挑戰;另一方麵,傳(chuan) 統經學又無法為(wei) 治心與(yu) 治世的貫通提供依據,這就決(jue) 定了儒家的經典體(ti) 係必須加以更新。《四書(shu) 》這一新經典體(ti) 係的確立,正是要承擔這一雙重任務,而任務的核心就是如何為(wei) 治世提供一個(ge) 合理的治心工夫。問題在於(yu) ,《四書(shu) 》能夠承擔起這一任務嗎?這就需要對《四書(shu) 》體(ti) 係中每一部經典的內(nei) 容與(yu) 功能進行簡要分析。

 

朱子曾言:“某要人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立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在這一教法中,朱子實際上對《四書(shu) 》中的每一部文本的功能與(yu) 意義(yi) 作了扼要的定位。

 

《四書(shu) 》以《大學》為(wei) 首。《大學》的首要意義(yi) 在於(yu) ,它標畫了朱子等理學家們(men) 所理解的儒家學問的“規模”。在《大學章句序》中,朱子用“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內(nei) 有以盡其節目之詳”進一步概括《大學》的特點。“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一方麵是說《大學》並不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佛教式的心性領域,而是將其所處理的問題放在身—家—國—天下這一儒家思想的根本結構之中;另一方麵,也表明儒家是以治世為(wei) 根本指向,從(cong) 而與(yu) 佛教的治心之學具有根本的區別。而“內(nei) 有以盡其節目之詳”則意味著,《大學》的工夫涉及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等多個(ge) 環節,從(cong) 而為(wei) 修身成德提供了具體(ti) 的“為(wei) 學次第”,學者隻要“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即按照《大學》所規定的進路做工夫,則不會(hui) 陷入佛教的“無實”與(yu) 漢唐經學的“無用”之誤區。

 

在《六經》體(ti) 係中,《論語》不過是一部傳(chuan) 記。但在《四書(shu) 》體(ti) 係中,《論語》則成為(wei) “根本”所在。在朱子看來,“孔子就切實做工夫處教人”“孔子教人合下便有下手處”,因此,作為(wei) 孔子的教學記錄,“《論語》之書(shu) ,無非操存、涵養(yang) 之要”。以操存、涵養(yang) 為(wei) 具體(ti) 指向,使得《論語》具有切己的特點,從(cong) 而與(yu) 漢唐經學的考據、訓詁之學形成根本的差異,它為(wei) 個(ge) 體(ti) 的修身成德提供了“根本”的指引與(yu) 擔保。

 

《孟子》的升格是唐宋思想史上的一件大事。朱子等理學家對《孟子》的重視,一方麵在於(yu) 它的性善論構成了理學批判佛教緣起性空之說的基礎,另一方麵則在於(yu) 它的盡心知性的工夫為(wei) 理學家重建儒家心性工夫提供了重要基礎。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朱子說“孟子始終都舉(ju) ,先要人識心性著落,卻下功夫做去”。

 

《中庸》在《四書(shu) 》體(ti) 係中具有特殊的意義(yi) 。二程曾言“《中庸》乃孔門傳(chuan) 授心法”,而在《中庸章句序》中,朱子則強調《中庸》的核心內(nei) 容實際上是在闡述“上古聖神繼天立極”的“道統”,而這一道統的核心則是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為(wei) 具體(ti) 內(nei) 容的“道學”。朱子進一步將道學闡釋為(wei) 一個(ge) 以治心工夫的必要性、具體(ti) 進路與(yu) 現實效驗等為(wei) 一體(ti) 的工夫體(ti) 係。而這一工夫體(ti) 係,是“堯、舜、禹相傳(chuan) 之密旨”,是“千聖相傳(chuan) 心法之要”。因此,政治主體(ti) 隻有按照這一“心法”進行自我修養(yang) ,才能夠“探淵流而出治道”,從(cong) 而“躋之堯舜之盛”。在朱子看來,隻有《中庸》所提供的治心工夫,才能夠真正實現治心與(yu) 治世的貫通,從(cong) 而不會(hui) 陷入佛教的“治心而外天下國家”,並為(wei) 一個(ge) 合理的人間秩序提供心性層麵的擔保。這也是《中庸》的特殊與(yu) “微妙”所在。

 

需要注意的是,一方麵,因為(wei) 佛教主張“以佛治心、以儒治世”,而理學家則“欲抑浮屠之鋒銳,而示吾所有之道若此”,因此基於(yu) 《四書(shu) 》所形成的新經學必然是一種儒家式的心性之學。但這種儒家心學又自覺地與(yu) “不立文字、頓悟成佛”的禪宗心學或“發明本心”式的禪學化儒學區分開來,因此朱子強調“吾道之所寄,不越於(yu) 語言文字之間”,並自覺地將這種心學建立在《四書(shu) 》等經典文本之上,而沒有試圖像禪宗或陸王心學那樣廢除經學、解構經學,而是更新、重建經學。另一方麵,這一新經學雖然以解決(jue) 治心與(yu) 治世的貫通為(wei) 總體(ti) 指向,從(cong) 而具有很強的政治哲學色彩,但《大學》明確指出“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朱子也強調“聖人作個(ge) 《大學》,便要使人齊入於(yu) 聖人之域”。因此,這一新經學並不僅(jin) 僅(jin) 隻向政治主體(ti) 開放,而是向一切主體(ti) 開放,為(wei) 一切人的修身成德提供依據。這也是《四書(shu) 》能夠取代傳(chuan) 統經學而成為(wei) 宋代之後儒家經學核心的根本所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