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振剛】有花在洲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23-05-16 19:51:03
標簽:花洲書院

有花在洲

作者:邱振剛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三月廿三日庚午

          耶穌2023年5月12日

 

 

 

花洲書(shu) 院一隅。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在遍及中國各地的書(shu) 院裏,花洲書(shu) 院大概算不得思想史上的重鎮。這裏不像嶽麓書(shu) 院,一場張栻、朱熹之間的辯論,讓嶽麓書(shu) 院成為(wei) 儒家道統世代流傳(chuan) 的正脈。這裏也不像白鹿洞書(shu) 院,朱熹的義(yi) 理之學,從(cong) 悄然初興(xing) 到蔚然大成的全過程,都和這座書(shu) 院有著深度綁定。這裏也不像嵩陽書(shu) 院,作為(wei) 宋代理學的源頭,程顥程頤兄弟在這裏安享著一代代理學修習(xi) 者的膜拜。

 

但是,與(yu) 中國古代林林總總淹沒於(yu) 曆史深處的無數書(shu) 院相比,花洲書(shu) 院又是極其特殊的。這裏是範仲淹寫(xie) 下《嶽陽樓記》的地方。毫無疑問,《嶽陽樓記》是中國古代散文名篇中的“頂流”篇目。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範仲淹能在從(cong) 未抵及嶽陽樓的情況下,就寫(xie) 出這篇千古名文?要解答這個(ge) 問題,就必須來到花洲書(shu) 院了。

 

花洲書(shu) 院位於(yu) 河南省鄧州市城區中心地帶,如今這裏已經由當初的三進院落,在曆經多次重建、擴建後,成為(wei) 一片頗具規模的曆史人文景區,不但外地遊客往來如織,本地居民也樂(le) 於(yu) 在百花洲公園裏休憩遊玩。遊客們(men) 走進花洲書(shu) 院,自然都爭(zheng) 相尋找寫(xie) 下《嶽陽樓記》的地方。進了院門,走過狀元橋,穿過講堂,春風堂很快就到了。這裏並不寬敞,看上去隻是幾間很普通的房子。就是在這裏,範仲淹接待了好友滕子京的特使,接受了為(wei) 重修嶽陽樓撰寫(xie) 題記的邀請。

 

記得小時候讀《嶽陽樓記》時,看到那些如“政通人和”“百廢俱興(xing) ”“心曠神怡”“浩浩蕩蕩”“氣象萬(wan) 千”等至今常用的成語,都是出自這裏,隱約就感覺到這篇文章的不一般。那時,很為(wei) 裏麵“春和景明”“浮光躍金”等文字不平,感慨這麽(me) 美的文字,竟然沒能成為(wei) 成語流傳(chuan) 下去,難道是因為(wei) 從(cong) 這篇文章誕生的成語已經太多了?後來,當聽到語文老師說作者範仲淹在寫(xie) 作此文時,並未到過嶽陽樓,更是大吃一驚。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篇文章最精華的部分其實在後麵,隻是反複在本子上抄寫(xie) 那些美麗(li) 的詞組。後來,古文漸漸讀得多了,才慢慢感受到這篇文章的確不同凡響。這時,原本極為(wei) 偏愛的《小石潭記》《醉翁亭記》等篇目,開始覺得他們(men) 固然文字精美,意境幽深,但和《嶽陽樓記》相比,終究少了那份雖偏居一隅而胸懷天下的氣度。唯有《捕蛇者說》的民本情懷,才能與(yu) 之比肩。

 

花洲書(shu) 院裏,自然少不了關(guan) 於(yu) 範仲淹生平的介紹。哪怕對範仲淹的平生作為(wei) 早就不陌生,但在這裏隨著導遊的講解再一一回顧,他的功業(ye) 在文物史料的佐證下,感覺不再是史書(shu) 裏的條縷雜陳,驟然多了許多畫麵感。範仲淹去世後,諡號為(wei) “文正”,這是自宋以來,古代帝王對亡故臣子的最高褒獎。對此,南宋學者費袞的筆記《梁溪漫誌》裏,有一則《文正諡》曾專(zhuan) 門提及:“諡之美者,極於(yu) 文正,司馬溫公(即司馬光)嚐言之而身得之。國朝以來,得此諡者惟公與(yu) 王沂公(即任過宰相的王曾)、範希文(即範仲淹)而已。”

 

由此可見,範仲淹去世後可謂備極哀榮,但實際上,範仲淹在生前曾經多次遭到貶謫。這聽起來似乎有些矛盾,屢遭貶斥為(wei) 何還會(hui) 有這樣至高的諡號?

 

其實,秘密就在《嶽陽樓記》中流傳(chuan) 最廣的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中。這句話,算得上中國古代臣僚“人臣”觀最生動最傳(chuan) 神的文學化表述。儒家觀念裏的天下,多指世間的黎民蒼生,正如《禮記》所記載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說的是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為(wei) 政者的作用在於(yu) 選用品德上佳、能力不凡的人,使得人們(men) 遵約守信,社會(hui) 和睦。而在“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這句話中,朝廷希望臣子能憂心國事,百姓希望為(wei) 官者能勤政愛民,二者的含義(yi) 因為(wei) 文學語言的“朦朧”性,得到了高度的統一,都在這句話體(ti) 現了出來。

 

《嶽陽樓記》中有一句“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忽然之間提到朝廷,看起來似乎有些突兀。實際上,這句話是嵌在文章最深處的脈絡之中的,和前麵的“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有著深刻的呼應。這位範仲淹的同榜好友,不正是在貶謫期間還取得了不俗政績嗎?範仲淹接到滕子京的書(shu) 信,很快就寫(xie) 出了《嶽陽樓記》,固然是出於(yu) 朋友情分,但是,滕子京在遭到貶謫後仍然有所作為(wei) ,這恰好契合了範仲淹本人的觀念,這是讓範仲淹欣然命筆的重要原因。

 

範仲淹一生,屢遭貶斥,但都距離京都汴梁不遠,始終沒到過真正的莽荒僻遠之地。兩(liang) 宋時期,對儒家思想進行深度闡釋的學說交相迸發,名臣大儒層出不窮,範仲淹就是這個(ge) 群體(ti) 的代表,他的一言一行,他所有的施政作為(wei) ,他的詩文,都是這種思考的結晶。《嶽陽樓記》也好,因一句“寧鳴而死,不默而生”而流傳(chuan) 千古的《靈烏(wu) 賦》也好,都是如此。盡管任何一部中國古代文學史都會(hui) 把範仲淹視為(wei) 文學家,但實際上,他留下來的文章並不多,不過是十多篇,其中還以奏折公文為(wei) 主,他最有名的這兩(liang) 篇文章,都是被動而為(wei) 。《嶽陽樓記》是應滕子京之約,寫(xie) 作《靈烏(wu) 賦》,則是為(wei) 了應和梅堯臣的同題文章。

 

範仲淹在鄧州隻生活了三年,但其中的每一天,他都在踐行著自己的政績觀、人生觀,鄧州也好,京城也好,他建功立業(ye) 、施展抱負的每一個(ge) 地方,都是他肉身和靈魂的棲息地。他固然恪守著封建時代臣子士人的本分,建章施政,傳(chuan) 承道統,但百姓的溫飽生計,在範仲淹心裏也一直有著重要位置。來鄧州的十三年前,他還是一個(ge) 七品的右司諫時,就敢在出京賑濟飽受蝗災之苦的災民後,把災民吃的野草帶了一大把回京,希望朝廷上下也嚐嚐野草的滋味,讓大家知道黎民疾苦,以戒除奢靡之風。

 

今天,遊客參觀完花洲書(shu) 院,往往也會(hui) 來到隔壁那座同樣由範仲淹所建的百花洲,在這裏欣賞湖水,憑亭眺望。百花洲是範仲淹模仿故鄉(xiang) 蘇州的園林而建的,供書(shu) 院學子和鄧州百姓遊覽休憩。時值仲春,這裏的水邊亭畔正是花木蔥蘢,群蝶翩飛。幾位老人在亭下對弈,時而撚須微笑,時而皺眉沉思,年輕人在花間岸邊玩著自拍,兒(er) 童則在假山山洞裏穿梭奔跑,正是值得入詩入畫的盛世好年景。

 

此時,花洲書(shu) 院裏雖然早就沒有學子攻讀,但近千年間積澱的書(shu) 香文韻,卻溢出了丈高的圍牆,在整個(ge) 鄧州流傳(chuan) 著。百花洲和花洲書(shu) 院,一動一靜,一俗一雅,正是對《嶽陽樓記》最好的注腳。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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