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競恒】孟子思想與克服“時間偏好”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3-23 12:57:58
標簽:時間偏好
李競恒

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教師。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孟子思想與(yu) 克服“時間偏好”

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文史天地》2023年第3期


奧地利經濟學派有一項“時間偏好”(Time preference)的理論,講現在消費與(yu) 將來消費的邊際替代率,說簡單點就是儲(chu) 蓄給將來,還是馬上就消費。馬上就消費,就是有更強的時間偏好,反之就是時間偏好更低,如漢斯-赫爾曼·霍普(Hans-Hermann Hoppe)就曾經在內(nei) 華達大學的課堂上提到同性戀有更高時間偏好,因為(wei) 沒有子嗣作為(wei) 未來的儲(chu) 蓄。

 

實際上,人類文明的誕生本身就是克服時間偏好的產(chan) 物,因為(wei) 從(cong) 人的天性來說,都傾(qing) 向於(yu) 馬上享受得到的事物,而將其進行儲(chu) 蓄留給未來,則需要克服本性,克服那種根深蒂固“爽一把就死”的原始本能。抓住一隻小羊,忍住馬上就將其吃掉的本能,而是把它養(yang) 大,未來就能獲得穩定的奶和羊毛,而農(nong) 業(ye) 和儲(chu) 存糧食更是訓練了人克服時間偏好的能力,大量物質的儲(chu) 蓄也讓一些人可以脫離農(nong) 業(ye) 勞動,產(chan) 生了複雜的社會(hui) 分工,進而促進了文明的誕生。

 

實際上,農(nong) 業(ye) 的誕生有效促進了人類克服時間偏好的能力,因為(wei) 在狩獵采集社會(hui) ,人們(men) 會(hui) 傾(qing) 向於(yu) 將獵物和果實快速食用,而不是用以儲(chu) 蓄。而農(nong) 業(ye) 社會(hui) ,必須克服時間偏好,忍著饑餓也要守著田裏的穀物,留下一些儲(chu) 蓄作為(wei) 來年的種子。如果收成好,就會(hui) 儲(chu) 蓄更多糧食,最終成為(wei) 未來的財富。

 

財產(chan) 權的穩定,可以有助於(yu) 人們(men) 克服時間偏好,有了穩定財產(chan) ,一切儲(chu) 蓄都是有意義(yi) 的,能看到明天的希望,除了積累財產(chan) ,還包括儲(chu) 蓄善行、為(wei) 家人積累口碑,這些都是留給未來和子孫的寶貴財富,這樣的社會(hui) 必然有利於(yu) 美德的培養(yang) 。反之,在超強時間偏好的社會(hui) ,因為(wei) 無法保證有財產(chan) 或信譽之類,人們(men) 會(hui) 傾(qing) 向於(yu) 在短時間內(nei) 騙一把、搶一把就跑,爽一把就死。很顯然,有穩定的共同體(ti) 、財產(chan) 能得到保護的地區和人群,可以更好地克服時間偏好,積累美好的未來。而共同體(ti) 瓦解、遍地原子散沙,或者多天災人禍的地方,很難積累穩定財產(chan) ,這些地區和人群就傾(qing) 向於(yu) 短時間的博弈,爽一把再說,我死後管它洪水滔天。

 

 

《圍城》裏麵有個(ge) 著名的“葡萄論”,就是先挑最好的葡萄吃,還是把好葡萄留到最後吃。如果從(cong) 教育小孩克服時間偏好的角度,我會(hui) 非常鼓勵教小孩要把好吃的留到最後再享用,而克服自己首先就吃最好葡萄的那種原始本能。在漢語中,“殺雞取卵”“竭澤而漁”“飲鴆止渴”這些體(ti) 現超高時間偏好行為(wei) 的詞語都屬於(yu) 貶義(yi) 詞,這也意味著中國民間主流文化傳(chuan) 統還是以克服時間偏好為(wei) 價(jia) 值取向的。

 

漢代民間就有很多存錢罐“撲滿”,劉歆《西京雜記》卷五描述說:“撲滿者,以土為(wei) 器,以蓄錢,有入竅而無出竅,滿則撲之。”就是說撲滿是當時儲(chu) 存硬幣的存錢罐,民間普遍習(xi) 慣儲(chu) 蓄硬幣,而不是錢到手就馬上花掉,表明至少漢代開始中國民間就有儲(chu) 蓄未來、克服時間偏好的文化,這和漢儒對社會(hui) 的重建是有關(guan) 的。

 

《孟子·滕文公上》說:“民之為(wei) 道也,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無恒產(chan) 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孟子非常清楚,民眾(zhong) 的財產(chan) 得到穩定的保護,成為(wei) “恒產(chan) ”,他們(men) 才能擁有“恒心”,即成為(wei) 克服時間偏好後的文明人。隻有在財產(chan) 得到保護的前提下,自己一切給未來的儲(chu) 蓄——無論是多生幾個(ge) 小孩有助於(yu) 養(yang) 老、多收獲了幾擔穀子換成銅錢儲(chu) 蓄、或者在村裏幫助別人收獲了良好口碑,這些才對自己的未來是有利的。反之,孟子說如果財產(chan) 得不到保護,民眾(zhong) 就會(hui) 產(chan) 生超高的時間偏好,即“無恒產(chan) 者無恒心”,反正無論我怎麽(me) 積累錢,馬上就被石壕吏們(men) 榨取走了,我做好事積累口碑,馬上被騙子利用還淪為(wei) 笑話和反麵教材,既然如此,那還是做壞事劃算,至少偷一把、騙一把搞到錢馬上胡吃海喝到肚子裏麵最實在。所以孟子說,這種超高時間偏好的社會(hui) ,即“無恒產(chan) ”和“無恒心”的社會(hui) ,一定是“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什麽(me) 壞事都幹得出來的。當然,孟子還提出了“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即華夏社會(hui) 受過紳士教育的精英“士”,無論在任何情形下都要保持克服時間偏好的能力,對積累未來負責任,即使是沒有穩定財富,也不能像普通民眾(zhong) 一樣隨波逐流,去騙去偷,而是用盡一切條件和努力去重建社會(hui) ,讓人們(men) 重新獲得穩定的財產(chan) ——即孟子所說的“製民之產(chan) ”,然後去積累和儲(chu) 蓄未來。

 

要克服時間偏好,穩定的小共同體(ti) 是非常重要的。所謂熟人社會(hui) 作惡成本高,俗話講“兔子不吃窩邊草”就是描述這種小共同體(ti) 內(nei) 的作惡成本問題。無論是家庭、家族還是跨血緣的鄉(xiang) 黨(dang) 、村社這些小共同體(ti) ,都是世世代代一起生活和博弈的人,因此博弈的時間線非常長,人們(men) 會(hui) 考慮很長遠的未來關(guan) 係等製約條件,因此會(hui) 克服時間偏好,不會(hui) 像很多流民陌生人社會(hui) 那樣去作惡,爽一把就跑。孟子主張“鄉(xiang) 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孟子·滕文公上》),即鄉(xiang) 黨(dang) 、村社世代互助的小共同體(ti) ,內(nei) 部成員互相扶持一起積累未來。這種關(guan) 係,不僅(jin) 僅(jin) 是村社成員之間,還包括村社的領主,也和治下的村民之間凝結成世代博弈的關(guan) 係,因此不會(hui) 像後世那種隻當三年就拍屁股走人的流官一樣,具有超強時間偏好,趕快搞個(ge) 大的政治工程然後升官走人,至於(yu) 留下什麽(me) 爛攤子不關(guan) 他的事。王夫之曾這樣描述孟子推崇的“三代”時期畫麵:“名為(wei) 卿大夫,實則今鄉(xiang) 裏之豪族而已。世居其土,世勤其疇,世修其陂池,世治其助耕之氓,故官不侵民,民不欺官。”(《讀通鑒論》卷十九)王夫之提到這些領主和他們(men) 屬下的民眾(zhong) 之間,是世世代代互相打交道的關(guan) 係,博弈時間線非常長,作惡成本高,因此領主不欺負屬民,屬民也不欺負領主,雙方都克服了時間偏好,考慮更長遠子孫的未來和子孫的關(guan) 係。

 

傅斯年也觀察到,古老封建時代的官民關(guan) 係親(qin) 密。他說:“試看《國風》,那時人民對於(yu) 那時公室的興(xing) 味何其密切。”(傅斯年:《論孔子學說所以適應於(yu) 秦漢以來的社會(hui) 的緣故》,自《史學方法導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27頁)因為(wei) 雙方都屬於(yu) 世代博弈和交道的共同體(ti) 內(nei) ,這和後世流官完全不同。在流官的時代,頻繁爆發農(nong) 民起義(yi) ,因為(wei) 流官隻對朝廷負責,反正當幾年官就走人,時間偏好極其強烈,趕快搞個(ge) 大工程,升遷走人,至於(yu) 當地以後怎麽(me) 樣,關(guan) 本官啥事?但封建時代,領主和屬民的關(guan) 係是以動輒幾百年來計算的,因此雙方的博弈行為(wei) 模式都是最大化克服時間偏好,會(hui) 考慮得非常長遠。

 

顧炎武就意識到地方官克服自己時間偏好的重要性,長治久安就是克服時間偏好,有世家的社會(hui) ,考慮的時間線條就更長,這就是更低的時間偏好。因此他在《郡縣論》中提出要讓縣令世襲的方案,如果縣令做得好、不違法,就可以傳(chuan) 給子孫,完全和當地人同生死共命運,那麽(me) 縣令的思考時間線就會(hui) 大不一樣,他會(hui) 盡可能克服時間偏好,為(wei) 這個(ge) 縣的長遠未來,以及自己在這個(ge) 縣的長期名譽、口碑而努力,因為(wei) 自己家族的未來已經和這個(ge) 地方永久綁定在一起。所以,顧炎武“寓封建於(yu) 郡縣”的思路,就是鼓勵在縣一級地方培植紮根深、考慮未來更長遠、時間偏好更低的一些世家治理。這恰恰是幫助中央集權郡縣製時代,克服時間偏好和徹底掏空地方的一種手段,保護了各個(ge) 縣一級的自治與(yu) 長遠未來。在沒有封建的時代,卻能得到封建的好處,而避免封建的壞處。

 


如果理解到這一點,就很容易理解孟子提出“世卿世祿”的思想了,所謂“仕者世祿”、“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qiao) 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孟子·梁惠王下》),古老封建時代的官職長期是由一些家族世代擔任的,西周銅器銘文經常會(hui) 有周王任命新一代官員“更乃祖司某事”,即繼承家族的世代職業(ye) 和手藝。由於(yu) 會(hui) 考慮家族世世代代職業(ye) 的口碑,這些世官會(hui) 特別講究類似工匠精神的東(dong) 西,如以史官為(wei) 例,封建時代的史官特別講究秉筆直書(shu) 這種職業(ye) 道德,很大程度上就是史官整個(ge) 家族和這一職業(ye) 道德的綁定。王安石在《答韶州張殿臣書(shu) 》中說:“自三代之時,國各有史,而當時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職,不負其意。蓋其所傳(chuan) ,皆可考據。”當時很多史官如董狐或者齊國的北史氏、南史氏之類,都是不避刀斧,也要堅持秉筆直書(shu) 的,這是封建時代世卿世祿製度下,一個(ge) 時代職業(ye) 家族的職業(ye) 倫(lun) 理,這種世卿會(hui) 考慮整個(ge) 家族長遠的利益和口碑積累,克服時間偏好,他們(men) 考慮的家族博弈時間線,動輒是以幾百年為(wei) 單位的,很長遠,哪怕暫時吃虧(kui) ,家中有人因秉筆直書(shu) 被殺,但長遠看卻進一步積累了家族的良好口碑,對於(yu) 未來更加有利。所以,孟子主張的世卿世祿背後,也有克服時間偏好的這一麵。

 

 

與(yu) 這些穩定長遠共同體(ti) 形成對比的,就是流民散沙社會(hui) ,陌生人之間博弈線條極短,因此往往具有超強時間偏好,傾(qing) 向於(yu) 爽一把就死。

 

東(dong) 晉時期的成漢君主李壽,在鹹康四年(338)就曾經有一次占卜,得到結論是可以當幾年皇帝。他手下的羅恒、解思明等都勸他不要自稱皇帝,而是稱成都王、益州牧就行了,以諸侯身份向東(dong) 晉稱臣,就可以得到東(dong) 晉的保護,從(cong) 而長遠地當諸侯,延續自己的家族。所謂“數年天子,孰與(yu) 百世諸侯”,當幾年皇帝,哪有當上百代諸侯好?但是李壽生自流民家族,有強烈的時間偏好,他竟然說“朝聞道,夕死可矣”,意思是爽一把皇帝就行(《資治通鑒·晉紀十八》)。既然稱皇帝,那就是擺明和東(dong) 晉作對,後來成漢被桓溫所滅,也是咎由自取。顯然,李壽完全誤讀了孔子那句話,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意思是“道”如果可以實現,自己願意死去(李競恒:《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78頁),而“道”的實現恰恰是遍地都是克服時間偏好的自治共同體(ti) ,而不是超強時間偏好的流民散沙。與(yu) 李壽相比,同是東(dong) 晉南朝的琅琊王氏,就非常聰明,晉、宋、齊、梁、陳朝代不斷變化,但琅琊王氏的地位卻不變,以“百世諸侯”的身份延續了三百年的基業(ye) ,而不是燦爛幾年就滅亡。顯然,貴族精神品質的士族,比流民更能克服自己的時間偏好。

 

到了宋代,隨著中古時期貴族社會(hui) 的瓦解,出現了更均質性和扁平的社會(hui) 結構,在“齊民”之間身份更平等的同時,問題也隨之出現,就是更平民化的家庭組織不像古代貴族家族那樣,能更好地克服時間偏好。對此宋儒張載有一番論述:“宗子之法不立,則朝廷無世臣。且如公卿一日崛起於(yu) 貧賤之中以至公相,宗法不立,既死遂族散,其家不傳(chuan) ”;“今驟得富貴者,止能為(wei) 三四十年之計,造宅一區及其所有,既死則眾(zhong) 子分裂,未幾蕩盡,則家遂不存,如此則家且不能保,又安能保國家!”(《張載集·經學理窟》,中華書(shu) 局,2019年,第259頁)。張載認為(wei) ,孟子推崇的世家、世臣是一個(ge) 社會(hui) 和國家的頂梁柱和凝結核,貴族世家的時間考慮範圍非常長遠,如周公動輒“卜世三十,卜年八百”,琅琊王導動輒卜得“淮水竭,王氏滅”,家族生命線與(yu) 大自然河流的生命一樣久遠。如果和這些貴族世家動輒幾百上千年的時間線相比,來自平民科考當官的家庭,時間偏好確實更強烈,隻是傾(qing) 向於(yu) 考慮“三四十年之計”,哪怕當了一回宰相,也不過造一棟大豪宅,然後死掉,家產(chan) 就被子女們(men) 分了,散沙化、原子化,如同一個(ge) 美麗(li) 煙花,絢爛綻放瞬間,然後煙消雲(yun) 散,什麽(me) 都留不下。

 

因此,張載主張平民精英模仿先秦貴族,建立宗法,通過宗法手段建立起模仿古代貴族家族的共同體(ti) ,這種共同體(ti) 通過宗法手段獲得長遠的生命,盡量不散沙化,而是將散沙的核心小家庭團成宗族共同體(ti) 。個(ge) 體(ti) 的生命有限,但宗法承載的生命河流共同體(ti) 可以無限,這樣就不會(hui) 隻是考慮“三四十年之計”,而是會(hui) 動輒考慮幾百年、上千年的未來,那麽(me) 博弈的行為(wei) 模式就一定會(hui) 很穩健,不會(hui) 輕易幹殺雞取卵、竭澤而漁和不考慮長遠未來和子孫的事。宋代範仲淹留下的範氏義(yi) 莊,運轉九百年,堪稱平民社會(hui) 模仿古代貴族世家最成功的例子之一,這種動輒九百年的世家一定會(hui) 強有力地克服時間偏好,而如果遍地都是這樣的世家,對於(yu) 整個(ge) 國家的長治久安,就具有非常重要的積極意義(y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