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哲夫】如何理解孔子的“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3-02-05 19:5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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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哲夫

作者簡介:邢哲夫 ,山東(dong) 平度人,中共惠州市委黨(dang) 校教師。

如何理解孔子的“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

作者:邢哲夫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文史天地》2023年第1期

 

《論語·憲問》中有“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一句,荀子在《荀子·勸學》中解釋說:“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wei) 禽犢。”荀子認為(wei) ,“古之學者”是一種君子之學,君子之學致力於(yu) 一種由內(nei) 而外的修養(yang) ;而“今之學者”是一種隻顧做表麵功夫的“禽犢”。古人見麵時常常用家禽或小牛作為(wei) 禮物,而“今之學者”看重的不過是這種花架子。直白一點說,荀子的意思就是:古代學者學習(xi) 的目的是為(wei) 了修養(yang) 自己,現在學者學習(xi) 的目的卻是取悅他人、炫耀自己。

 

 

 

荀子勸學圖

 

在荀子這裏,“古之學者為(wei) 己”獲得了一種道德上的優(you) 越性;而“今之學者為(wei) 人”則儼(yan) 然知識暴發戶“凡爾賽”式的炫耀和取悅,為(wei) 君子所不齒。而後《新序》《後漢書(shu) ·桓榮傳(chuan) 論》《顏氏家訓》等文本對“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在這一意義(yi) 上的引用,遂使得此義(yi) 幾乎成為(wei) 了該句流行至今的唯一解釋。目前《論語》最流行的版本如楊伯峻《論語譯注》、楊逢彬《論語新注新譯》,用的都是荀子的這一解釋。問題在於(yu) ,荀子真正理解孔子的原意了嗎?

 

荀子的解釋一定對嗎

 

從(cong) 訓詁的角度看,荀子的這一解釋用的是“增字解經”的方法。所謂“增字解經”,就是增加原文裏沒有的意義(yi) 要素對經典語句進行解釋。“增字解經”有時候是必要的。比如《論語》“學而時習(xi) 之”章的“人不知而不慍”一句,“不知”的賓語缺失,解釋者隻能根據上下文語境,以及孔子思想整體(ti) ,將“不知”解釋為(wei) “不理解自己”。但“增字解經”的使用也有一定限度和範圍,超出此限度和範圍就會(hui) 產(chan) 生風險,它是一種有爭(zheng) 議的解釋方法,很容易因為(wei) 增加意義(yi) 而曲解經典的原意,特別是在沒有太多上下文的章節更需慎重,非必要不能增加字詞。

 

孔子的“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一句,其主謂賓成分並無缺失,並沒有增字的必要,似乎可以直接解釋為(wei) :“古代的學者學習(xi) 是為(wei) 了自己,現在的學者學習(xi) 是為(wei) 了他人”,這樣更為(wei) 合適。如果說將“為(wei) 了自己”進一步解釋成“為(wei) 了修養(yang) 自己”還算是自然而然,那麽(me) 將“為(wei) 了他人”腦補為(wei) “取悅於(yu) 人”或“為(wei) 了在他人麵前炫耀”則顯得過於(yu) 曲折。更何況,為(wei) 了取悅於(yu) 人或人前炫耀,本質上也是為(wei) 了自己,正如元代陳天祥《四書(shu) 辨疑》指出的“欲見知於(yu) 人,此為(wei) 為(wei) 己之私,兩(liang) 句皆是為(wei) 己,為(wei) 人之義(yi) 不可通也”。當然,陳天祥進一步解釋“為(wei) 己,務欲治己也;為(wei) 人,務欲治人也”,這同樣也過於(yu) 曲折,同樣犯了增加“治”字的毛病。

 

曆代學者對“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的解釋

 

其實,避開“取悅”“炫耀”的曲折,直接將“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中的“為(wei) 己”“為(wei) 人”解釋為(wei) “為(wei) 了自己”“為(wei) 了別人”,在先賢中雖非主流,但也並不鮮見,比如程顥、程頤兄弟也有類似的觀點。有弟子問:“古之學者為(wei) 己。不知初設心時,是要為(wei) 己,是要為(wei) 人?”程子回答:“須先為(wei) 己,方能及人。初學隻是為(wei) 己。”(《河南程氏遺書(shu) 》)可見程子同樣認為(wei) “為(wei) 己”是“為(wei) 人”的前提,是初學的目的;而“為(wei) 人”乃是自我完善之餘(yu) “擴而充之”後的“及人”。兩(liang) 者乃是基於(yu) 時間先後的因果關(guan) 係,絕不是一優(you) 一劣的並列關(guan) 係。

 

王安石也結合大禹、墨子等人物的曆史功績,進行評論道:

 

為(wei) 己,學者之本也。墨子之所學者為(wei) 人。為(wei) 人,學者之末也。是以學者之事必先為(wei) 己,其為(wei) 己有餘(yu) 而天下之勢可以為(wei) 人矣,則不可以不為(wei) 人。故學者之學也,始不在於(yu) 為(wei) 人,而卒所以能為(wei) 人也。……夫禹之於(yu) 天下,九年之間三過其門,聞呱呱之泣而不一省其子,此亦可謂為(wei) 人矣。(《雜著·楊墨》)

 

雖然王安石認為(wei) “為(wei) 己”“為(wei) 人”有本末先後之分,但他並不認為(wei) “為(wei) 人”就是炫耀自己、取悅他人,而是將大禹穿得破破爛爛、吃著粗茶淡飯、三過家門而不入,以及墨子苦行僧自虐般的利他主義(yi) 作為(wei) “為(wei) 人”的典範。隻不過,王安石認為(wei) 苦行僧般的“為(wei) 人”應該建立在自我修養(yang) 的基礎上,否則苦行僧便容易變成實際的“假行僧”。

 

錢穆先生在《論語新解》一書(shu) 中認為(wei) :

 

孔子所謂為(wei) 己,殆指德行之科言。為(wei) 人,指言語、政事、文學之科言。孔子非不主張學以為(wei) 人,惟必有為(wei) 己之本,乃可以達於(yu) 為(wei) 人之效……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立己達是為(wei) 己,立人達人是為(wei) 人。孔門不薄為(wei) 人之學,惟必以為(wei) 己之學樹其本,未有不能為(wei) 己而能為(wei) 人者。

 

錢穆先生在這裏使用了“以經釋經”的方法,用《論語》中“德行”“言語”“政事”“文學”的四種分科為(wei) 參照,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中的“為(wei) 己”“為(wei) 人”進行了辨析,並將此章翻譯為(wei) “古之學者,是為(wei) 己而學的;今之學者,是為(wei) 人而學的”。這樣的解釋比荀子的解釋要清通簡要得多。

 

從(cong) 古今教育製度看“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

 

如何正確理解古今之學“為(wei) 己”“為(wei) 人”的特性,這可以從(cong) 西周時期和孔子時代的教育製度談起。具體(ti) 而言,孔子所崇尚的周禮是西周宗法製度之下的禮儀(yi) 體(ti) 係,而西周的教育也是宗法製度下的貴族教育。貴族教育的主要受眾(zhong) 是國君、公卿、大夫、士等貴族及其子弟,“凡國之貴遊子弟學焉”(《周禮·地官·師氏》)。教育的內(nei) 容不外乎修身明德之道和待人接物之禮,比如孝順父母、敬愛師長、友善賢良,以及由貴族壟斷的六藝、六儀(yi) 。六藝即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儀(yi) 即祭祀、賓客、朝廷、喪(sang) 紀、軍(jun) 旅、車馬的禮儀(yi) ,等等。由於(yu) 宗法製度是一種世襲製度,故其教育的目的僅(jin) 在於(yu) 培養(yang) 這一製度合格的維護者和接班人,而不需要太多致用於(yu) 人的技藝和才幹,更不需要太多匡時濟民的情懷和本領,“為(wei) 己”的本質就是貴族子弟通過自我修養(yang) ,做合格的守成者、接班人,以維護既有製度和宗族利益,它的價(jia) 值取向是內(nei) 向性、封閉性的。

 

隨著周王室的衰微及其帶來的禮崩樂(le) 壞、王綱解紐,到了春秋時期,奴隸主貴族階層日漸沒落衰朽,出身平民的文士階層開始登上政治舞台。同時,本為(wei) 貴族壟斷的教育也漸漸下沉到民間。孔子就是春秋時期民間教育的先驅人物,他使尊貴的學術正式向平民子弟開放。孔子主張“有教無類”(《論語·衛靈公》),“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嚐無誨焉”(《論語·述而》)。無論“自行束脩”指的是一束幹肉還是自行修飾,或是指十五歲以上的男子,這都說明孔子的教育已經不再把身份作為(wei) 條件。民間教育的興(xing) 起,使得教育宗旨發生了根本變化。在孔子心中,教育就是為(wei) 了從(cong) 平民中培養(yang) 有德性、有才幹的政治人才,通過他們(men) 來改變禮崩樂(le) 壞、道德失範的現實,以實現為(wei) 政以德、天下歸仁的理想。這和西周時期貴族教育守成的宗旨顯然大異其趣。

 

東(dong) 漢曆史學家班固在《漢書(shu) 》中認為(wei) :諸子百家學說來自於(yu) 作為(wei) 周代貴族知識精英的王官之學,如儒家來自於(yu) 司徒之官、道家來自於(yu) 史官等等。而西漢淮南王劉安主編的《淮南子》中有《要略》一篇,認為(wei) 諸子之學起於(yu) 救世之需要。胡適先生根據《淮南子》“救世”之說,反對《漢書(shu) ·藝文誌》的“諸子出於(yu) 王官”之說。其實王官之學正是“古之學者”的“為(wei) 己”之學;而救世之學可謂“今之學者”的“為(wei) 人”之學,救世或正是“為(wei) 人”的確解。

 

從(cong) 孔子的誌向看“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

 

如果將“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對立起來解釋,並將“今之學者為(wei) 人”做貶義(yi) 的解釋,那麽(me) 作為(wei) 全稱判斷的“今之學者”無疑也必須將孔子及其弟子包括進去,相當於(yu) 批評和自我批評。而孔子恰恰是在另一意義(yi) 上“為(wei) 人”。其實,孔子有不少“夫子自道”都解釋了“為(wei) 人”:“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論語·述而》)“誨人”或許正是孔子力所能及的“為(wei) 人”。正如阮元解釋該句時所言:“為(wei) 之不厭,己立己達也;誨人不倦,立人達人也。”孔子並不希望學生隻是獨善其身的“自了漢”,相反,他認為(wei) 學以致用才是今之學者的責任:“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論語·子路》)“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論語·陽貨》)無論是賦詩專(zhuan) 對,還是事父事君,都可謂是一種外向化的“為(wei) 人”。而且賦詩專(zhuan) 對確實有荀子所說的“禽犢”(以及後來王國維所說的“羔雁”)的交換意義(yi) ,但孔子卻並沒有為(wei) 它賦予“小人”的貶義(yi) ,更沒有誅心地說這就是炫耀。這大概就是聖人之心的通達!

 

 

 

孔子講學圖

 

除了“誨人”之外,“用於(yu) 人”或許也是“為(wei) 人”的另一種解釋。“古之學者”作為(wei) 貴族子弟,其地位大多世襲,因而並沒有太多致用於(yu) 人的訴求。而隨著世襲社會(hui) 向選舉(ju) 社會(hui) 轉變,“爵本位”的貴族製向“官本位”的官僚製演化,平民出身的文士階層必然需要在上位者的認可才能改變命運、實現價(jia) 值。這種“用於(yu) 人”的訴求並非心性使然,而是時代使然,是不甘平庸的平民英才的煉獄之門。晚清大儒廖平認為(wei) 前引《周禮》的貴族教育製度乃是周代之史料,而《禮記·王製》中選賢舉(ju) 能、任人唯賢的選拔製度乃是聖人改製的藍圖,可謂目光如炬。當然,與(yu) 其說選賢舉(ju) 能是聖人的理想,不如說是當時部分的、以及現實和曆史的趨勢。

 

《論語》中孔子致用於(yu) 人的熱望躍然紙上。一次子貢問:“如果這裏有一塊美玉,那麽(me) 是藏在匣子裏呢,還是求個(ge) 好價(jia) 錢賣了呢?”孔子說:“賣了吧,賣了吧!我這是待價(jia) 而沽啊!”(《論語·子罕》)在韜光養(yang) 晦的“為(wei) 己”與(yu) 待價(jia) 而沽的“為(wei) 人”之間,孔子選擇了後者,甚至對連公山弗擾、陽虎、佛肸這樣的權臣、叛臣的邀約,孔子也難免動了心,他慨歎道:“如果有人用自己,那自己就可以在東(dong) 方興(xing) 複周朝的偉(wei) 業(ye) 了”,“我怎麽(me) 能像個(ge) 匏瓜一樣在一棵樹上吊死呢?”雖然最終原則性蓋過了靈活性,但孔子心中未嚐沒有失去實現理想機會(hui) 的遺憾。孔子畢生都有著通過獲用來複興(xing) 周禮、實現仁政的曆史衝(chong) 動,這豈是媚人炫人的“為(wei) 人”所能涵蓋的?

 

“今不如古”並不是絕對的

 

將“今之學者為(wei) 人”作貶義(yi) 的解釋,或許是後人陷入了孔子厚古薄今的刻板印象。但孔子並非一味厚古薄今,以《論語》為(wei) 例,古今對舉(ju) 後得出今不如古的結論不少,但反例也有不少,如同在《憲問》篇的一章:子路問如何才是“成人”,也就是完美的人,孔子先說他理想中的完美的人應該如古人全麵發展,包含各種德性,比如臧武仲的智慧、公綽的淡泊、卞莊的勇敢、自己學生冉有的才藝,再加上禮樂(le) 的修養(yang) ,就是完美的人了。然後話鋒一轉,講到“今之成人”的標準:見到利益而思考是否合道義(yi) ,遇危難而敢於(yu) 擔當,長期困頓卻不忘初心,這就是當代的完美之人。

 

從(cong) 這裏我們(men) 不難看到兩(liang) 點:

 

第一,“今之成人”是相對理想“成人”的一種次好。孔子並不是隻會(hui) 吟哦“回不去了”的浪漫主義(yi) 鄉(xiang) 愁詩人,不會(hui) 固執於(yu) 最高理想而排斥一切其他可能,而常常抱著一種“退而求其次”的智慧去把握更加現實的可能(比如誌在大同而行在小康),如清代學者陸隴其解釋本章時所說的:“今之成人,不是天限住他隻可如此,不是聖賢寬假他隻要他如此……隻因今之風俗日下,有稍能自拔於(yu) 流俗者,便不敢苛責他了。”(《鬆陽講義(yi) 》)

 

第二,“今之成人”雖然不像理想“成人”那樣完美,但他的德性同樣難能可貴,是一種明於(yu) 是非、敢於(yu) 擔當、勇於(yu) 堅持的君子品格,這似乎對“為(wei) 己”“為(wei) 人”是一種潛在的對應:理想之“成人”是完善的個(ge) 體(ti) ,而現實的“成人”是有用的人才,如毛奇齡解釋該章雲(yun) :“蓋聖賢最忌是自了漢,明德不新民,成己不成物,獨善不兼善,非聖道即非聖學。”(《四書(shu) 改錯》)

 

我們(men) 不妨更進一步看,《論語·憲問》一篇集中討論的是心性與(yu) 事功的問題,特別是讚許管仲之仁的三章。《論語》的編次有沒有意圖,有沒有規律,這是個(ge) 聚訟紛紜的問題,但從(cong) 管仲三章集中出現看,或許也體(ti) 現了某種文字之外的隱微意圖。

 

綜上可見,荀子雖然以儒者自居,卻對儒家傳(chuan) 統做了許多取舍,如給孔子編造“誅少正卯”的故事,將自己師承的子夏之儒稱作“賤儒”,對孟子的“法先王”也多有批判。這些作為(wei) 思想家當然無可厚非。然而也正是作為(wei) 思想家的高度原創性,使得荀子對經典的引述和闡釋未必符合其本來意義(yi) 。而更為(wei) 重要的是,荀子學說較為(wei) 冷峭質實的品格,恰恰缺乏孔子身上的通達與(yu) 真誠。其實荀子用世和“為(wei) 人”的衝(chong) 動未必不及孔子,對於(yu) “為(wei) 人”的解釋,或許也是荀子主張的“起偽(wei) ”的一種實踐吧。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