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道德教育
作者:普拉科施·傑恩 著;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本文對比了成為(wei) 道德君子的兩(liang) 大手段“思”和“學”。
“如果得到了必要的滋養(yang) ,什麽(me) 東(dong) 西都可以生長;如果失去了必要的滋養(yang) ,什麽(me) 東(dong) 西都可能消亡。”(苟得其養(yang) ,無物不長;苟失其養(yang) ,無物不消。——《孟子·告子上》)
“不鋒利的金屬器具一定要依靠磨礪,然後才能鋒利。人的本性邪惡,一定要依靠師長和法度的教化才能端正,要得到禮義(yi) 的引導才能治理好。”(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yi) 然後治。”——《荀子性惡篇》)
本文試圖對比兩(liang) 位傑出的中國哲學家孟子和荀子的道德教育觀。
兩(liang) 位都是孔子(公元前551-479年)的追隨者。千百年來,孔子之“道”因為(wei) 其弟子編輯整理成的文集《論語》得到廣泛普及,成為(wei) 眾(zhong) 所周知的儒家學說。孔子之道鼓勵人們(men) 為(wei) 社會(hui) 做事的內(nei) 容很多,本文的焦點主要集中在人們(men) 的倫(lun) 理道德培養(yang) 上。
孔子相信,隻有在當權者品德高尚之時,社會(hui) 才能得到改善。他提出的教育技巧除了傳(chuan) 授知識之外,還要傳(chuan) 授善良和智慧。雖然這樣說,他的主張“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還是在儒家學者中引起很多辯論,對於(yu) 我們(men) 究竟應該在思和學之上各自需要花費多少精力爭(zheng) 吵不休。正是在此,我們(men) 開始了對比他的兩(liang) 個(ge) 弟子孟子和荀子的觀點的時候。
美國著名收藏家亨利·沃爾特斯(Henry Walters)的中國山水畫(知識共享許可協議Creative Commons)
與(yu) 孟子一起成長,與(yu) 荀子一起切磋
文章開頭引用的孟子語錄使用的詞語“成長”包含教育過程,而使用的“養(yang) ”包含了教育的重要性,這與(yu) 荀子的“磨礪”和“端正”形成對比,凸顯孟子和荀子的倫(lun) 理教育哲學的關(guan) 鍵差別。
孟子生活在公元前4世紀,被稱為(wei) “亞(ya) 聖”(僅(jin) 次於(yu) 孔子)。他相信人天生善良,就像水天生要往低處流一樣。這並不意味著人不會(hui) 變壞,正如水也可以通過水壩而流到山上去。不過,人們(men) 之所以做壞事並不能被歸咎於(yu) 人性惡,而是因為(wei) 所處的環境使然。罪惡不是天生的,而是糟糕的環境糟糕造成了人性的扭曲,如小時候遭受的創傷(shang) 或缺乏基本生存條件。
孟子如何提出人性善呢?他宣稱,就像人人都有同樣的腳,有大致相同的味覺一樣,他們(men) 的心也有同樣的潛能去追求公平正義(yi) 。他將這種主張建立在普遍的道德衝(chong) 動上,如孺子溺井的故事(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孟子·公孫醜(chou) 上》),人人都可能表達惻隱之心,趕緊施以援手去拉一把(除非是有心理疾病的人sociopaths因心理障礙而有攻擊或傷(shang) 害他人行為(wei) 的)反社會(hui) 者)。他稱這樣的惻隱之心乃“仁義(yi) 之端也”。這些萌芽如果得到適當的指導---即適當的營養(yang) ---應該有成長和發展的潛力,或者如果失去了必要的滋養(yang) ,什麽(me) 東(dong) 西都可能消亡,此人就將變壞,去做惡。
孟子渴望培養(yang) 智慧,而不僅(jin) 僅(jin) 是掌握有關(guan) 具體(ti) 事實的知識。他提供的指導來自依靠思考而獲得的道德教育。經過思考,人們(men) 認識到自己內(nei) 心的善,然後將其擴展到相關(guan) 方向。當我們(men) 帶著清晰的意識和讚許的態度對行善動機做出回應時,思考鞏固和強化我們(men) 的善良和正義(yi) 動機,成為(wei) 道德修身的方式。
阻礙這種成長的因素包括缺乏努力或者拒絕接受美德的價(jia) 值。孟子則使用象棋遊戲來說明,讓弈秋教導兩(liang) 個(ge) 人下棋,其中一人專(zhuan) 心致誌的學習(xi) ,隻聽弈秋的教導;另一個(ge) 人雖然也在聽弈秋的教導,卻一心以為(wei) 有大雁(或是天鵝)要飛來,想要拉弓箭將它射下來。雖然他們(men) 二人一起學習(xi) 下棋,但後者的棋藝不如前者好。難道是因為(wei) 他的智力比別人差嗎?說:不是這樣的。(請參閱: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zhuan) 心致誌,惟弈秋之為(wei) 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wei) 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yu) 之俱學,弗若之矣。為(wei) 是其智弗若與(yu) ?曰:非然也。孟子《學奕》)
美國動畫片《降世神通》( Avatar: The Last Air Bender (2005))中的祖科王子(Prince Zuko)被他父親(qin) 放逐到外地,他要在根本不可能的探索中贏回自己的榮譽。為(wei) 了抓住化身阿凡達和終結自己的流放生涯,祖科王子采取了一些卑鄙的行動。接著,他的艾洛叔叔(Uncle Iroh)扮演人生導師的角色,為(wei) 其提供所需的仁愛和智慧營養(yang) 。動畫片自始至終都在顯示祖科通過反思而逐漸獲得智慧,最後他決(jue) 定幫助阿凡達恢複世界的平衡。祖科學會(hui) 行善很好地揭示了孟子的觀點,即依靠思考將倫(lun) 理道德培養(yang) 內(nei) 置化的重要性。
另一方麵,荀子(公元前3世紀)相信人性早已確定,就是以自我利益為(wei) 中心,因而是惡的。放縱人的本性,依順人的情欲,就一定會(hui) 出現爭(zheng) 搶掠奪,一定會(hui) 和違犯等級名分、擾亂(luan) 禮義(yi) 法度的行為(wei) 合流,而最終趨向於(yu) 暴亂(luan) 。(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荀子《性惡篇》---譯注)他說,人的本性,餓了想吃飽,冷了想穿暖,累了想休息,這些就是人的情欲和本性。人餓了,看見父親(qin) 兄長而不敢先吃,這是因為(wei) 要有所謙讓;這種德行,都是違反本性而背離情欲的,卻是孝子的原則、禮義(yi) 的製度,隻是遵循人為(wei) 的社會(hui) 規範。(今人之性,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見長而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將有所代也。夫子之讓乎父,弟之讓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yu) 性而悖於(yu) 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禮義(yi) 之文理也。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yu) 情性矣。荀子《性惡篇》---譯注)因此,荀子說,人的本性邪惡,一定要依靠師長和法度的教化才能端正,要得到禮義(yi) 的引導才能治理好。(“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yi) 然後治。”荀子也主張連續不斷的刻意努力依據《論語》的指令規範自己的行為(wei) ,在自願的情況下依靠磨礪依靠師長和法度端正自己的行為(wei) ,開啟緩慢而艱苦的悖於(yu) 情性的教化過程。
在思和學在倫(lun) 理道德培養(yang) 中的重要性上,孟子和荀子顯然存在差別。因為(wei) 孟子相信人都有惻隱之心,我們(men) 隻需要將其發展壯大。孟子強調個(ge) 人的思考。與(yu) 此相反,荀子強調人們(men) 需要跟從(cong) 老師學習(xi) ,因為(wei) 他相信人天生的自私和醜(chou) 惡等,需要做出刻意的努力來糾正這些本性。
請考慮差異性
孟子畫像狩野山雪(Kano Sansetsu)17世紀的日本
知識共享署名許可協議(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4.0)
思是源於(yu) 內(nei) 心的過程,學是源於(yu) 外部的過程,兩(liang) 者可以被理解為(wei) 展現出智慧(內(nei) 心)和知識(外部)的差別。孟子說,“尋找,你會(hui) 發現它們(men) ,忽略你將失去它們(men) 。”(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yu) 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yu) 得也,求在外者也。---孟子《盡心章句上》第3節---譯注)而荀子則說,“夫薄願厚,惡願美,狹願廣,貧願富,賤願貴,苟無之中者,必求於(yu) 外。故富而不願財,貴而不願埶,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yu) 外。用此觀之,人之欲為(wei) 善者,為(wei) 性惡也。”(荀子性惡篇)因此,我要說孟子和荀子都讚同需要尋找智慧和知識,不同的是隻是到哪裏去尋找這些東(dong) 西。差別很大程度上歸功於(yu) 他們(men) 對內(nei) 心欲望本質的判斷。在孟子看來,人們(men) 必須培養(yang) 自己追求公平正義(yi) 的天生欲望,而荀子的追求自我利益者必須學會(hui) 克服其天生欲望。這裏,他們(men) 對義(yi) 的理解也開始分叉,因為(wei) 孟子的義(yi) 是我們(men) 內(nei) 心習(xi) 性的表現,而荀子則認為(wei) 那是人為(wei) 製造出來的,主要用來滿足社會(hui) 需要。老子的道家學說更多站在孟子的內(nei) 心反思一邊,而不是荀子的外在限製,他認為(wei) 那是虛假的。法家的完善者韓非子(荀子的學生)則更多站在外部學習(xi) 一邊,這是麵向老師的,因而也是以權威為(wei) 基礎的。
或許他們(men) 的衝(chong) 突可以通過考察學者們(men) 使用的隱喻來理解。在本文開頭引用的片段中,孟子將教育過程比作植物成長的過程,如果提供了必要的營養(yang) 成分,植物就能自己成長(這非常類似於(yu) 《道德經》的無的創造和《易經》中的乾和坤。)這裏,環境扮演了重要角色,正如孟子的故事(孟母三遷)反映的情況那樣---為(wei) 了給孩子的思想發展提供幫助,他們(men) 選擇居住在最好的環境中,她認為(wei) 意思就是離私塾更近些。
荀子批評孟子的情感和欲望需要養(yang) 育的觀點,相反,他認為(wei) 應該由老師向學生灌輸道德觀。不過,這裏荀子誤解了孟子的話語。事實上,兩(liang) 者都主張養(yang) 育和指導,也就是適當的環境---但呈現為(wei) 不同的形式。兩(liang) 者都使用道德教育的隱喻---在成長過程中逐漸發生的緩慢過程---或者植物的生長或金屬利器的磨礪。兩(liang) 者都意味著永久性的不斷積累的進步,隻要環境中沒有毒素,而是再倒退和重新學習(xi) 的過程。但是,他們(men) 的方法有差異。荀子將道德教育過程和磨礪打磨金屬或者將木頭物件弄直----這是不能依靠自己完成的過程,正如植物幼苗的成長。所以彎曲的木料一定要依靠整形器進行薰蒸、矯正,然後才能挺直;不鋒利的金屬器具一定要依靠磨礪,然後才能鋒利(故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荀子《性惡篇》)。這些都是違背事物本性的,會(hui) 遭遇金屬器具的抵抗。與(yu) 此相反,孟子的生長培養(yang) 是與(yu) 植物幼芽的習(xi) 性則和諧一致。
.這恰恰是他們(men) 的道德教育模式的區別所在。孟子建議一種自我發現模式,使用了更“自由的”途徑:被傳(chuan) 授善良價(jia) 值觀的孩子在健康的環境中長大,這些價(jia) 值觀在他身上逐漸成熟。(這個(ge) 途徑可以在孟子與(yu) 齊宣王談論宰牛的討論中看出。(請參閱:“王坐於(yu) 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 ‘牛何之? ’ 對曰: ‘將以釁鍾。’ 王曰: ‘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 對曰: ‘然則廢釁鍾與(yu) ?’ 曰: ‘何可廢之? 以羊易之! ’ ”《孟子·梁惠王章句上》---譯注)同時,荀子提出了更具權威性的模式,道德不能依靠本人來發現,因此必須被告知是非對錯。因為(wei) 荀子認為(wei) 道德必須由外部強加在身上,通過教育來糾正和限製人的自私本性。通過刻意的努力學習(xi) ,我們(men) 才能變得良善。這個(ge) 觀點隱含在荀子的話語中,他說“我曾經一天到晚地冥思苦想,(卻)比不上片刻學到的知識(收獲大)(吾嚐終日而思也,不如須臾之所學也。荀子《勸學篇》但是,對他來說,教育不是像孟子認為(wei) 那樣的愉快之事,因為(wei) 在荀子看來,這是壓抑內(nei) 心欲望,每天都要克製內(nei) 心欲望的努力。
但是,孟子和荀子都強調教育是緩慢的過程,不能一蹴而就的。荀子說,“學習(xi) 不可以半途而止。靛青是從(cong) 蓼藍草裏提煉出來的,卻比蓼藍草還要青;冰是由水凝結而成的,卻比水還要寒冷。木材直得符合拉直的墨線,用煣的工藝把它製成車輪,那麽(me) 木材的彎度就合乎圓的標準了。即使又被風吹日曬而幹枯了,木材也不會(hui) 再挺直,是因為(wei) 經過加工使它成為(wei) 這樣的。所以木材用墨線量過再經輔具加工就能取直,刀劍在磨刀石上磨過就能變得鋒利,君子廣博地學習(xi) 並且每天檢驗反省自己,那麽(me) 他就會(hui) 智慧明達而且行為(wei) 沒有過失了(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yu) 藍,而青於(yu) 藍;冰,水為(wei) 之,而寒於(yu) 水。木直中繩,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複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荀子《勸學篇》)”孟子這說,“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wei) 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孟子《公孫醜(chou) 章句上》第2節)。他給出了受到錯誤指導的農(nong) 夫揠苗助長的例子。
如果我想減肥,我每天到公園去跑步幾個(ge) 小時,接著作為(wei) 對自己如此努力鍛煉的獎勵而痛快吃一頓披薩餅。我的鍛煉可能並不能給我多大幫助,它隻會(hui) 讓我的腿第二天很疼痛,讓我不能跑步,而披薩餅吃得多還讓我增肥。如果想減肥,我需要每天鍛煉,同時還要節製飲食。同樣道理,要讓人變得善良社會(hui) 變得和諧有序,無論這種善良是天生的習(xi) 性還是其他,我們(men) 都需要從(cong) 童年時代就開始道德教育,在我們(men) 逐漸成長的過程中,仁愛之心和善良行為(wei) 也漸漸成熟。正如十九世紀美國廢奴運動領袖弗雷德裏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所說,“培養(yang) 強大的孩子比修複破碎的成年人容易。”
作為(wei) 結論,孟子和荀子並不像人們(men) 最初想的那樣截然不同,兩(liang) 位畢竟都是儒家。從(cong) 更深層次上閱讀,兩(liang) 者都主張教育是重要手段,讓個(ge) 體(ti) 變得善良和道德高尚,讓社會(hui) 變得和諧有序。他們(men) 的差別主要在於(yu) 這種教育影響人的道德的方式----要麽(me) 主要靠思考,要麽(me) 主要靠學習(xi) 。
幫助我們(men) 擺脫自己時代的智慧和情感的束縛,正是教育的部分功能之一。這些局限性是孟子和荀子超越自身的思考而發現的局限性。
作者簡介:
普拉科施·傑恩(Plakshi Jain)畢業(ye) 於(yu)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法學院,在印度接受訓練的律師和法律碩士。
譯自:Moral Education in Confucianism by Plakshi Jain
https://philosophynow.org/issues/153/Moral_Education_in_Confucia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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