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傑】去聖而得真陽明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2-12-27 23:57:26
標簽:《陽明學十講》、王陽明

去聖而得真陽明

作者:張天傑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十四日甲午

          耶穌2022年12月7日

 

似乎王陽明熱,已經熱了好幾個(ge) 年頭了,相關(guan) 的書(shu) 也出了不少,但是想找出一本通俗而周到地介紹什麽(me) 是陽明學的書(shu) ,卻很是困難。已有的書(shu) ,大多屬於(yu) “傳(chuan) 奇王陽明”,注重的是王陽明人生與(yu) 事功之傳(chuan) 奇,似乎想要給予人們(men) 成功學的啟示,卻又過於(yu) 神化、聖化,以至於(yu) 一邊讀一邊生出學不來的感歎。還有一些則屬於(yu) “學術王陽明”,致力於(yu) 陽明心學的理論闡發,以至於(yu) 初學者望而卻步。作家、學者周誌文先生新近出版的《陽明學十講》(中華書(shu) 局,2022年7月)則讓人驚喜,既不隻是傳(chuan) 奇,亦非囿於(yu) 學術,通過綱舉(ju) 目張的十講,讓讀者能夠了解一個(ge) 真實而立體(ti) 的王陽明,以及陽明學到底是個(ge) 什麽(me) 學。

 

王陽明是個(ge) 什麽(me) 人? 這應當是此書(shu) 的重點,那些“傳(chuan) 奇王陽明”裏頭要說的神童與(yu) 神跡之類,此書(shu) 是沒有的,反而多次告訴讀者,王陽明也隻是個(ge) 普通人。

 

隨父親(qin) 王華到北京居住的王陽明,一日向塾師提問:“何為(wei) 第一等事?”塾師認為(wei) :“惟讀書(shu) 登第耳。”王陽明很不以為(wei) 然,說:“登第恐未為(wei) 第一等事,或讀書(shu) 學聖賢耳!”塾師所說的登第代表狀元郎王華的意見,而王陽明對此並不那麽(me) 欽服。王陽明十五歲時為(wei) 平亂(luan) 而想上書(shu) 皇帝,結果引來其父的訓斥。如此種種,可以看出其於(yu) 父親(qin) 權威的格格不入。周先生甚至直接點明,王陽明“整個(ge) 人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個(ge) ‘異類’”,不受約束,喜歡兵法韜略,喜歡佛、道,不喜歡四平八穩的儒家;即使回歸儒家之後,也是衝(chong) 突波折不斷,也就是前三變與(yu) 後三變。格竹事件與(yu) 龍場悟道,隻是其中的兩(liang) 次大的困頓,當然也正是由於(yu) 有困頓才有發現,這些發現才會(hui) 有著獨特的精神力量。當然生前、身後的爭(zheng) 議,也是免不了的。故而揭示其“異類”的一麵,方為(wei) 我們(men) 正確認識王陽明,提供了可能。至於(yu) 一般關(guan) 於(yu) 王陽明的書(shu) 中都會(hui) 提及的幾則其小時候的傳(chuan) 說,周先生也告訴我們(men) ,應該是時人編造,不可當真,甚至王陽明作《來科狀元賦》為(wei) 忌者所抑一事也如此。這些平實的剖析,都對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王陽明有所助力。

 

什麽(me) 是陽明學? 先看其事功之學。少年時代的王陽明就有著經略四方之誌,曾夢見“馬革裹屍”,佩服伏波將軍(jun) 馬援。王陽明的事功又與(yu) 一般人多有不同,從(cong) 募兵募餉,到破山中賊與(yu) 心中賊,“十家牌法”以及設縣、設巡檢司等製度上的謀劃,立社學、舉(ju) 鄉(xiang) 約、興(xing) 書(shu) 院,無論平民還是精英,又都在其教化與(yu) 組織之中,如此方才能夠在亂(luan) 平之後長治久安。周先生在書(shu) 中指出,平亂(luan) 事發偶然,平亂(luan) 事成絕非偶然。誠如王陽明所言,這本是其學術外化的結果:“使天下盡說我行不掩言,吾亦隻依良知行。”政治、軍(jun) 事上的成就都是學術的一環,言行合一的自信,方能在複雜變化的情境之下,完成平南贛、寧王、思田這三大亂(luan) 事。言教與(yu) 身教,人格的鍛煉,才是王陽明事功之學的根本所在。

 

再看其心學。想要說明王陽明心學的偉(wei) 大就要將王陽明放入從(cong) 孔子到朱熹、從(cong) 漢代到宋代,再一路發展而來的脈絡之中。孔子及其弟子,以及漢儒的努力,漸漸從(cong) “五經”到“十三經”,到了宋儒那裏則又轉入沉思、內(nei) 省,“十三經”數量過多而不夠精準,於(yu) 是又在朱熹那裏縮減為(wei) “四書(shu) ”。至於(yu) 儒學出現僵化並不是朱熹的問題,而是緣於(yu) 朱子學被定於(yu) 一尊,成為(wei) 官學。朱子學的困境成為(wei) 陽明學出現的必要條件,周先生在書(shu) 中指出,格竹事件,使得王陽明對於(yu) 朱熹所說豁然貫通以及知識與(yu) 道德關(guan) 係產(chan) 生質疑,而龍場悟道,居夷處困的枯寂生活給了他更好地觸發內(nei) 心活動的機遇,最終發現與(yu) 道德無關(guan) 的知識不必多去討論,《大學》八條目也隻是“一體(ti) 之學”,“知行合一”而“致良知”,陽明學也就比朱子學更縮減、更內(nei) 省了。

 

將王陽明說成是一個(ge) “軟心腸”的思想家,也是周先生此書(shu) 的一個(ge) 發明。王陽明對父親(qin) 不滿卻從(cong) 未有過忤逆之舉(ju) ,對士兵仁慈故提前考慮到軍(jun) 餉待遇等問題,甚至對敵人也很體(ti) 恤,殺伐之後實施柔性教化。這種“軟心腸”還表現在學術上。事實上,王陽明對朱熹的批評很少,這也是因為(wei) 朱熹之學所涉的範圍比陽明要大許多,故嚴(yan) 詞批評僅(jin) 限於(yu) 朱熹對《大學》的分經分傳(chuan) 以及補傳(chuan) ,認為(wei) 是撕裂古書(shu) 而解釋錯誤,於(yu) 是提倡古本《大學》,至於(yu) 編寫(xie) 《朱子晚年定論》更是不願對朱熹“直斥其非”,“心誠有所不忍”。不過書(shu) 中也指出,王陽明將朱熹所謂晚年“誤己誤人”的懺悔匯編出來,總有種“攻擊之嫌”,不得已的“軟心腸”不被理解也是難免的了。

 

此外,周先生將陽明學放入晚明的社會(hui) 政治背景之中,通過浙中、江右、泰州,陽明後學不同學派對王陽明心學的不同側(ce) 重,呈現其學術的豐(feng) 富性;也將陽明學放入中國與(yu) 東(dong) 亞(ya) 儒學的大視野之中,日本、韓國等如何利用心學資源,更多地呈現其學術的豐(feng) 富性。書(shu) 中的中西比較也能讓人更好地把握陽明學,先是重新評估孔子是怎樣的人,與(yu) 耶穌進行比較,他們(men) 同樣留下諸多言行,但後人如何解釋、如何發展的道路則有所不同;王陽明對孔子的解釋與(yu) 朱熹不同,類似於(yu) 西方的宗教改革家,都是為(wei) 了讓愚夫愚婦能懂得真理,宗教改革家希望用通俗的語言翻譯《聖經》,威廉·廷代爾付出了生命的代價(jia) ,王陽明付出的代價(jia) 也不小。

 

王陽明也是一個(ge) 關(guan) 心旅行、山水與(yu) 朋友的傳(chuan) 統詩人,但無論其詩還是其文,卻很少寫(xie) 到他的家人,似乎對於(yu) 自家的倫(lun) 常還是有所忽視的。而在大多寫(xie) 王陽明的書(shu) 中,對其事功與(yu) 學術巨細靡遺,但極少提及他的家人,比如關(guan) 於(yu) 諸夫人,《年譜》等都隻是提及迎娶與(yu) 病卒,關(guan) 於(yu) 張氏也隻是記載其生子正億(yi) 。值得注意的是,周先生在此書(shu) 的最後一講之中,特意完整摘錄了《明史》之中王陽明身後幾個(ge) 子孫不堪的遭遇,他們(men) 為(wei) 了世襲爵位而爭(zheng) 奪的種種,讓人不得不感歎,光芒萬(wan) 丈與(yu) 星辰寥落,是非與(yu) 成敗,其中還有許多真實,往往無法說得清楚!

 

《陽明學十講》之所以能夠在不多的篇幅之中,將王陽明與(yu) 陽明學寫(xie) 得如此縱深而立體(ti) ,是因為(wei) 作者在全麵把握各種材料的同時,還把握到了學者應當注意的一點,那就是“去聖”——去除雲(yun) 山霧罩的神聖光輝之後,方才得到簡約而真實的陽明學,與(yu) 一個(ge) 可以親(qin) 近的王陽明。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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