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塔裏斯】本是塵土,歸於塵土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2-10-14 23:03:46
標簽:清洗

本是塵土,歸於(yu) 塵土

作者:雷蒙德·塔裏斯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本文論述一輩子不停歇的清洗。

 

很少有比亨利·沃茲(zi) 沃斯·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的《人生頌》更有名的詩歌了,很少有比“你本是塵土,必歸於(yu) 塵土”被更加頻繁地引用(和誤用了)的詩句了。《人生頌》的確值得留在人們(men) 的集體(ti) 記憶中,這不僅(jin) 因為(wei) 它寫(xie) 得優(you) 美,而且因為(wei) 它試圖完成一個(ge) 壯舉(ju) ,為(wei) 人們(men) 找到振作起來歡呼美好人生的理由,同時正麵迎接我們(men) 轉瞬即逝的人生宿命。朗費羅認為(wei) ,“我們(men) 能夠生活得高尚,而當告別人世的時候,留下腳印在時間的沙上;”此句借自楊德豫 譯《人生頌》,選自《夏天最後一朵玫瑰(外國經典詩歌青春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12月---譯注)我們(men) 做到這一點就能激勵後來者。

 

從(cong) 這個(ge) 思想中我們(men) 能夠得到多少安慰,目前尚不清楚。拋開我們(men) 最確定無疑的知識不談,即“腳印”是碳元素---讓子孫後代的生活變得更困難,或者甚至剝奪了他們(men) 應有的那份時間---依靠觀察我們(men) 對他人生活的影響來認清我們(men) 生活的意義(yi) ,這可能根本沒有辦法回答人生意義(yi) 的問題。詩人奧登(W.H. Auden)不無揶揄的評論似乎很中肯,“我們(men) 來到這個(ge) 世界上都是要幫助他人的;但是,他人來到這個(ge) 世界上幹什麽(me) ,我並不知道。”

 

奧登的隱含問題或許我們(men) 可以在另外的時間,在另一篇文章中探討。我在本文中隻想集中討論從(cong) 塵土到塵土這個(ge) 真實存在的中間階段,來自塵土再回歸塵土的旅程;更具體(ti) 地說,“打掃灰塵”的中間階段。

 

這裏我使用的“打掃灰塵”包括了在出生之前的塵土和死後的塵土的雙重消極狀態之間範圍廣泛的各色清洗活動。其共同目標是給我們(men) 不知不覺來到的地方強行確立一種秩序或恢複從(cong) 前存在的秩序。這些活動從(cong) 我們(men) 的肉體(ti) 開始,不僅(jin) 包括打掃灰塵,而且包括清洗(洗臉、洗衣服、洗碗、洗車、洗街道)、烘幹(同上)、擦幹淨(沒有窮盡的各種物品的外表)、拋光擦亮(皮鞋、銀餐具、文筆潤色)、擦洗、重新打扮、刷掉汙漬,除草、撿拾垃圾、把垃圾裝進袋子裏等等,這個(ge) 清單可以一直列下去,而我們(men) 開發出來的幫助我們(men) 打掃灰塵的技巧和技術同樣無法窮盡。我最喜歡的事之一(作為(wei) 一種想法,我可能不是很喜歡用它幹活)是用“真空吸塵器”幹活。利用虛無---真空---來幫助我們(men) 實現秩序的想法本身不僅(jin) 有切實可行的用途而且非常精致、巧妙和奇特。不過,真空吸塵器那葬禮般的低沉轟鳴聲從(cong) 哲學上看非常吻合打掃灰塵這個(ge) 目標的不可救藥性,徹底清潔我們(men) 這個(ge) 世界或者扭轉或者阻止意料之外的變化,其中包括驅使我們(men) 從(cong) 首個(ge) 塵土狀態到第二個(ge) 塵土狀態的變化是注定要失敗的。我們(men) 采取的防止或控製衰老的行動本身帶來一連串意料之外的後果,這些反而破壞我們(men) 嚐試建立的秩序。沒有什麽(me) 能比這種想法更加不可救藥了。防衰老想法的最令人心酸和痛苦的應用就是形形色色的打掃灰塵的各色玩意兒(er) ,它們(men) 幫助我們(men) 一輩子都在做清潔,竭力要把混亂(luan) 全都趕走,雖然我們(men) 小心翼翼地照看它們(men) ,絲(si) 毫不差地嚴(yan) 格按照指示去做。為(wei) 我們(men) 遮風擋雨的房屋,因為(wei) 我們(men) 的占據而被搞得亂(luan) 七八糟。為(wei) 我們(men) 禦寒的衣服因為(wei) 穿得時間太長而破爛不堪。打掃衛生的刷子因為(wei) 頻繁使用而不再能發揮作用。轎車裏程表往往讓汽車更快進入報廢車拆卸工場。難怪真空吸塵器會(hui) 如此大放悲聲,要哀悼其遭到毀滅的命運。

 

淩亂(luan) 越來越多

 

事實上,麻煩就首先出現在離家更近和離我們(men) 更近的地方,離我們(men) 更近的用來維持自己與(yu) 可能要變成的塵土之間的各種玩意兒(er) ,或大或小或簡單或複雜。淩亂(luan) 混雜的力量甚至在人類能動性的主要代表身上也十分活躍:人的大腦、胳膊、腿、看不見的各種器官、細胞以及支持這些的細胞器。因為(wei) 我們(men) 雖然可能控製它們(men) 一段時間,或者阻撓它們(men) 可能破壞人類意圖的種種事件的出現,但是,淩亂(luan) 混雜是宇宙的根本性特征,人類是其中的一部分。該物質世界對我們(men) 這些打掃灰塵者和保潔員等竭力維持秩序的想法並沒有多麽(me) 深刻的印象,是的,這些人還包括農(nong) 夫、建設者、立法者、政客、勞工等。你現在可能已經猜測到那趨勢的身份,其名稱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

 

第一定律給我們(men) 保證:就是不同形式的能量在傳(chuan) 遞與(yu) 轉換過程中守恒的定律,表述形式為(wei) 熱量可以從(cong) 一個(ge) 物體(ti) 傳(chuan) 遞到另一個(ge) 物體(ti) ,也可以與(yu) 機械能或其他能量互相轉換,但是在轉換過程中,能量的總值保持不變。

 

熱力學第二定律是相反的保證,有很多方式來描述這個(ge) 定律,正如哲學家懷特海(A.N. Whitehead)所說,“所有物理定律中最具有形而上學色彩的定律”。一種方式是說,封閉係統的趨勢是變得越來越難混亂(luan) 無序。如果這個(ge) 定律用在更大規模的東(dong) 西上,這個(ge) 定律就意味著整個(ge) 宇宙正在走向一種“熱力均衡”,也就是“熱死亡”,其中事物最終沒有任何結構性的狀態,甚至沒有具體(ti) 實體(ti) ,隻是一種彌漫整個(ge) 宇宙的比原子還小的靜止狀態。也就是我們(men) 說的宇宙灰塵。

 

我們(men) 能夠看到熱力學第二定律在日常生活事實中發揮作用:雖然液體(ti) 從(cong) 瓶子中溢出物製造四處擴散的水漬,但水漬並不自然聚集起來變成水滴重新回到瓶子裏。事物自發地蔓延開來,分崩離析、破碎、變髒、亂(luan) 成一團。但是,事物自發地聚集在一起,編織起來變成一個(ge) 整體(ti) 或者從(cong) 髒亂(luan) 差一下子又變得整潔如新的情況即使有,也很少。雖然物理學的其他定律提出了物理變化能逆轉---向左移動的原子可能向右移動---的觀點,但是,從(cong) 相對有秩序的狀態向相對無秩序的狀態轉變卻是一條單行道,僅(jin) 僅(jin) 因為(wei) 比起井然有序來,打破秩序的方式實在太多了。不受指導的變化自然造成越來越複雜的混亂(luan) 無形。

 

對於(yu) 從(cong) 塵土中成長起來的你我來說,前景並不太好。是的,我們(men) 能暫時或在個(ge) 別地方推遲墮入混亂(luan) 狀態的進程。我們(men) 這麽(me) 做的潛能因為(wei) 同一代人內(nei) 部或代際之間的龐大合作網絡而得到大幅度改善。我們(men) 暴露在隨機性變化的颶風麵前的機會(hui) ,因為(wei) 能夠被應用在數不清的技術中的知識而進一步放大,這體(ti) 現在無邊無際的人工製品景觀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這反映在人類預期壽命不斷提高,第一次塵土和第二次塵土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

 

 

 

等待我們(men) 的塵土世界。。。

 黑色岩石前的沙塵暴© Brocken Inaglory 2009

 

逆流而上

 

熱力學第二定律的普遍性應用凸顯了人類逆流而上遊泳的能力,哪怕隻是暫時性的。如果考慮到在某種程度上我們(men) 就是這個(ge) 潮流的一部分,這種神秘性就進一步加深了。有機體(ti) 生命----人類作為(wei) 最新成果之一的進化故事---和我們(men) 個(ge) 體(ti) 的存在都是與(yu) 宇宙的整體(ti) 演化方向是截然對立的,雖然自然規律的表現與(yu) 之相反。雖然讀者您眼中的這位專(zhuan) 欄作家外表看來混亂(luan) 不堪,但他還是有高度的規律性:他那耽於(yu) 聲色的存在是內(nei) 在聯係在一起的結構的不尋常等級差異體(ti) 係,它們(men) 在分子、細胞、器官、生理係統、整體(ti) 身體(ti) 等各個(ge) 層次上運行。在所有這些中,他是個(ge) 熱力學怪胎。甚至不僅(jin) 僅(jin) 是個(ge) 怪胎,他是最精致的藝術品,因為(wei) 他的存在和變化分不開。

 

偉(wei) 大的生物化學家弗雷德裏克·哥蘭(lan) ·霍普金斯(Frederick Gowland Hopkins)將活著的細胞描述為(wei) “多相係統中的動態平衡”。若說細胞是多相係統,因此建立在其基礎上的生命也是多相係統---這個(ge) 係統是有很多步驟和階段的---這是輕描淡寫(xie) 的委婉說法,甚至在確定細胞生物化學變化的基本步驟和階段之時就會(hui) 消耗掉我的詞匯限製很多次了。但是,其巨額數量讓細胞位於(yu) 動態均衡之中的事實變得不那麽(me) 令人吃驚了。它意味著在每個(ge) 細胞內(nei) 都存在眾(zhong) 多變化,其中沒有淨變化,因為(wei) 朝著某個(ge) 方向的變化因為(wei) 其他變化而被取消。生活的怪胎---尤其是複雜的有機體(ti) 如本專(zhuan) 欄作家及其讀者----依靠微觀和宏觀層次上的隨手打掃灰塵保持清潔的精神。其實,這種動態均衡的精致巧妙狀態表現在我身體(ti) 各層次的很多方式上,包括我的細胞內(nei) 鉀離子濃度的穩定性、體(ti) 溫的恒定性、站直站穩的能力。沒有什麽(me) 比宇宙朝向無形均衡的整體(ti) 趨勢更怪異的了。

 

更加不尋常的是這樣一個(ge) 過程,我們(men) 的身體(ti) ,甚至包括在母體(ti) 內(nei) 的胎兒(er) 也是能自我組裝起來的。詩人豪斯曼(A.E. Housman)用優(you) 美的文筆稱讚到:

 

來自遠方,來自黃昏和清晨

 

來自那空中十二方位吹來的風

 

生命的元素交織,如我

 

吹入這裏:我在這裏。”

 

(來自遠方,來自黃昏和清晨, 1896,這個(ge) 譯文借自劉誌懿的譯本,https://www.douban.com/note/669349133/---譯注)

 

分散的東(dong) 西聚合起來成為(wei) 未來人體(ti) 是可以被母體(ti) 監督的,胎兒(er) 在其中成長,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它並不必然比分娩之後的嬰兒(er) 成長更令人吃驚。但是,我們(men) 仍然需要解釋熱力學第二定律的明顯反抗和挑釁,它似乎更喜歡用遍布十二方位的風將我們(men) 吹散。

 

如果我們(men) 提醒自己意識到我們(men) 不是封閉的係統,可能取得理解方麵的進步。在其1944年的書(shu) 《生命是什麽(me) ?——活細胞的物理麵貌》中,埃爾溫·薛定諤(Erwin Schrödinger)(還有他的同名薛定諤的貓)認為(wei) ,活著的有機體(ti) 通過“吃飯、呼吸和喝水(如果是植物)還有消化吸收”來避免衰敗。但是,我們(men) 和世界的物質互動很少是一種啟示,有機體(ti) 如何“從(cong) 適合的環境中吸取整潔秩序”---如何從(cong) 世界上消化吸收能量同時防止處於(yu) 動態均衡中的係統墮入混亂(luan) 不堪的狀況,我們(men) 仍然沒有搞清楚。要理解這一點,就需要欣賞大分子(高分子)在管理細胞中發生之事的作用,細胞在管理有機體(ti) 中發生之事的作用,有機體(ti) 在管理像你我這樣的有機體(ti) 身上發生之事的作用。

 

這種高分子的最明顯例子當然就是DNA了,它管理其他管理者如蛋白質和酶的生產(chan) 。分子自發地組合起來成為(wei) DNA的機會(hui) 非常微弱---大約隻有4300,000,000 分之一,大約40億(yi) 年和行星整個(ge) 冒泡的大鍋或許成為(wei) 足夠大的世界和足夠多的時間偶然讓這個(ge) 事情發生;而DNA切分和複製的潛能意味著每次新生命的誕生都需要重複一遍這種成功,即徹底戰勝不可能性。

 

但是,最終,混亂(luan) 不堪通過合法的手段取得了勝利。鉀元素超越了與(yu) 生命和諧共生的邊界,細胞分裂沒有能夠或者擺脫管理的束縛,骨頭破裂,關(guan) 節粘連卡住,專(zhuan) 欄作家摔倒後再也沒有起來。在子宮內(nei) 塑造有機體(ti) 的過程,本來將保留它的左手、微笑、腳趾甲作為(wei) 單一運動整體(ti) 的組成部分,現在開始將其分割開來。我們(men) 奮力逆流而上,但潮流從(cong) 內(nei) 部淹沒了我們(men) ,也從(cong) 外部淹沒了我們(men) ,結果,我們(men) 成了一條可溶解的魚。我們(men) 反抗,嚐試讓自己的身體(ti) 保持幹淨,讓我們(men) 的房屋保持幹淨,但都徒勞無功。最後,我們(men) 自己或者變得整潔或者變得混亂(luan) 不堪,解體(ti) 了。我們(men) 最後一次打掃灰塵,隨後自己也成了塵土。

 

作者簡介:

 

雷蒙德·塔裏斯(Raymond Tallis),《哲學此刻》雜誌專(zhuan) 欄作家,最新著作《自由:不可能的現實》最近將出版。

 

譯自:From Dust to Dust by Raymond Tallis

 

https://philosophynow.org/issues/147/From_Dust_to_D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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