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溫尼格德】反對真實性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2-09-26 22:38:51
標簽:真實性

反對真實性

作者:伯·溫尼格德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成為(wei) 人就意味著不真實。

 

 

 

Photo by Tengyart on Unsplash

 

生活中的第一要務就是盡可能虛假。第二義(yi) 務是什麽(me) ,至今還沒有人發現。

 

——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

 

我們(men) 不應該撒謊,這通常聽起來是個(ge) 可靠的建議,雖然我們(men) 很少人能在探索生活中不偶爾說出謊言或者確認謊言。不過,有人——通常是那些秉性浪漫的人——也竭力要將該建議應用在自我身上。他們(men) 認為(wei) ,真實性是人類的主要美德之一,背叛它是不道德的和悲慘的——說不道德是因為(wei) 它要求人們(men) 對其存在撒謊;說悲慘是因為(wei) 它扼殺了一致性的乏味毯子下麵的獨特自我。

 

這種對真實性的熱情,我一點兒(er) 都沒有,這並不是因為(wei) 它是建立在對人性的根本誤解的基礎上。從(cong) 最好處說,真實性可能不值得向往;從(cong) 最壞出說,它在哲學上是缺乏連貫性的。“真實性”這個(ge) 詞在日常生活話語中有時候可能有用——我們(men) 可能說一個(ge) 人是真實的藝術愛好者或真正開朗的人或真正好心腸的人,這些說法的意思顯而易見。對自己的習(xi) 性和傾(qing) 向撒謊常常是糟糕的主意,有時候甚至是真正的道德缺陷,對此,我也不否認。不過,很多現代支持者所理解的真實性並非高貴的或者可實現的理想。

 

真實性的第一個(ge) 問題是人類自我的本質是人為(wei) 的產(chan) 物,是周圍文化塑造的結果。對大部分青少年來說,非常熟悉的浪漫主義(yi) 觀點是真實的自我領先於(yu) 社會(hui) ,它就像自足的胚胎是依據自身邏輯展開的,它依靠他人隻是為(wei) 了獲得維持生命所需的營養(yang) 。在這個(ge) 程度上,文化影響是重要的,它們(men) 常常被看作異化、強迫和操縱之源。真實的自我恰恰不是社會(hui) 的產(chan) 物,是要抗拒指導和一致性,是要讓個(ge) 體(ti) 成為(wei) 獨一無二的特別之人的因素。結果,浪漫主義(yi) 者癡迷於(yu) 藝術創新,生活上特立獨行,他們(men) 常常僅(jin) 僅(jin) 因為(wei) 新而稱讚新。

 

但是,這種浪漫主義(yi) 的自我觀是錯誤的。我們(men) 不是花朵不是蝴蝶,其生長基本上是靠預先設定的潛能展開。我們(men) 是深度卷入的社會(hui) 動物,我們(men) 的大腦被設計好要吸收和同化周圍文化,而其最戲劇性的開端就是語言。沒有文化的人就像沒有內(nei) 容的形式一樣是抽象的存在,少數“野孩子”——即在沒有人類接觸環境中長大的孩子案例就是悲慘的證明,社會(hui) 學習(xi) 不可缺少。

 

甚至人的最神聖信念——-有關(guan) 上帝的以及人與(yu) 宇宙關(guan) 係的信念——也與(yu) 文化有著難以割裂的關(guan) 係。古代地中海奧西裏斯和伊西斯(Isis and Osiris)崇拜者或許是17世紀德國虔誠的新教徒或者21世紀美國好鬥的懷疑論者。同樣(雖然後果沒那麽(me) 嚴(yan) 重),20世紀自由詩歌的支持者或許是14世紀支持音步和節奏的固執己見者。但丁之所以那樣寫(xie) 詩是因為(wei) 他周圍的文化。500年後,他可能采用不同的寫(xie) 法。同樣道理,幾乎任何能夠想象的信念和活動從(cong) 司空見慣的到崇高壯麗(li) 的都是如此。

 

當然,浪漫主義(yi) 者可能反駁說,雖然有關(guan) 詩歌和形而上學的偏愛受到文化上的影響,但是,更深刻的、更重要的癖性並非如此。但丁如果出生在1570年代的英格蘭(lan) ,他或許寫(xie) 出無韻詩,如果出生在1930年代的英格蘭(lan) ,可能寫(xie) 出自由詩,但他仍然擁有很多類似的特征和傾(qing) 向——對等級秩序的尊重、敏感和充滿詩意的心靈、以及對道德背叛的厭惡。

 

而且,我們(men) 知道遵從(cong) 社會(hui) 規範和向別人隱藏我們(men) 的情感和觀點看起來是什麽(me) 樣子。更令人心痛的是,我們(men) 知道掩蓋身份認同、政治觀念和性傾(qing) 向等等關(guan) 鍵要素是多麽(me) 令人痛苦的糾結。這難道不是暗示潛伏在我們(men) 日常生活的社會(hui) 自我背後的真實自我嗎?它不受文化偶然性的影響,雖然仍處於(yu) 隱藏狀態?這個(ge) 自我難道不是我們(men) 的忠實性所依靠的東(dong) 西嗎?

 

這一類的論證之所以能讓人覺得有說服力是因為(wei) 它們(men) 與(yu) 日常生活體(ti) 驗一致,雖然習(xi) 性和傾(qing) 向不同於(yu) 多數人認同的那種自我。人類是複雜的、多麵體(ti) 的存在,他們(men) 能壓製衝(chong) 動和公然撒謊。社會(hui) 常常鼓勵這樣的壓製和欺騙,獎勵那些用“很好,你呢?”來禮貌回應“你今天過得怎麽(me) 樣?”的人,同時懲罰那些誠實回答“形而上學絕望在我的心上吃掉一個(ge) 洞,我的狗快死了,我很孤獨,我的生活中毫無樂(le) 趣可言”的人。

 

這可能令人沮喪(sang) 、窒息,在有些社會(hui) 裏帶有專(zhuan) 製性和壓迫性。但是,它也讓文明成為(wei) 可能。因為(wei) 我們(men) 既有合作性也有高度的競爭(zheng) 性,我們(men) 的想法和衝(chong) 動可能是親(qin) 社會(hui) 的,也可能是反社會(hui) 的。這些反社會(hui) 的思想和衝(chong) 動中有些相對來說是和善的,雖然有潛在的攻擊性。我們(men) 很多人擁有對和我們(men) 交往的人並不恭維的觀點,我們(men) 都聰明地壓製下來不說。這正是孩子們(men) 有時候令人討厭,有時候極其好玩兒(er) 的理由之一。他們(men) 一點兒(er) 都不掩飾自己的想法。如果他們(men) 覺得你的眼睛過於(yu) 膨脹突出,你的鼻子太大或頭發太細,肯定會(hui) 無所顧忌地說出來的。

 

更重要的是,我們(men) 的有些想法和衝(chong) 動是強製性的、暴力的、破壞性的。很少有人是如此品德高尚以至於(yu) 從(cong) 來沒有過詆毀、擠兌(dui) 、攻擊甚至毀滅另一個(ge) 人的想法。有人心中充滿憤怒和仇恨,如果處於(yu) 當權的位置很可能心滿意足地支配他人。文明的關(guan) 鍵功能之一就是遏製這些傾(qing) 向,以便我們(men) 能夠合作或者在不經常性使用暴力的情況下競爭(zheng) 。雖然這可能時不時令人討厭,但可能導致本來不可能出現的財富、舒適、文化成就等。

 

浪漫主義(yi) 者可能回應說,壓製可能侮辱、攻擊甚至殺害他人的稍縱即逝的欲望是不真實的。壓製或者扭曲人的根本信仰和欲望也是不真實的。但是,一個(ge) 暴力的反社會(hui) 分子或者充滿仇恨的種族主義(yi) 者壓製其欲望是非真實的嗎?如果不是,為(wei) 什麽(me) 不是?約瑟夫·斯大林(Joseph Stalin)生活更真實還是不那麽(me) 真實?因為(wei) 他擁有近乎絕對的權力,因而能夠依據自己的心血來潮而行動,根本不用擔心遭到報複?

 

對這個(ge) 問題提出更細膩的要點:假設我們(men) 在對比托馬斯和約翰的行為(wei) ,兩(liang) 人無論有什麽(me) 樣的理性組合,他們(men) 都充滿仇恨和嫉妒。但是,托馬斯竭力壓製其憤怒、競爭(zheng) 性、和嫉妒;而約翰並不這樣。經過一年辛苦的工作,托馬斯創建了成功的公司,成為(wei) 受人尊重的商人,為(wei) 當地曾經貧困的社區提供了數以百計的就業(ye) 崗位。他參加教會(hui) 禮拜活動,對每個(ge) 人都很友好,雖然把怨恨壓抑在心底。另一方麵,約翰失業(ye) 了,常常和他人發生爭(zheng) 吵。他常常到酒吧喝酒,動輒大發雷霆。但是,他沒有撒謊——他毫不掩飾地坦率說出對每個(ge) 人的蔑視。推崇真實性的人似乎承諾於(yu) 宣稱約翰應該受到稱讚,而托馬斯則應該受到譴責。

 

當我向推崇真實性的人提出這樣的問題來挑戰他們(men) 時,他們(men) 通常都回應說,渴望成為(wei) 殺人的獨裁者或者可怕的酒吧打架者是人為(wei) 的或怪異的欲望。但是,種族主義(yi) 也是習(xi) 得的,也是人為(wei) 的和怪異的。經過一係列這樣的回應後,他們(men) 通常最後定義(yi) 真實的自我是他們(men) 在道德上認可的那種自我。當然,這讓真實性的值得稱讚變成了同義(yi) 反複。因為(wei) 按照這個(ge) 定義(yi) ,真實的自我隻能產(chan) 生道德上值得稱讚的信念和行為(wei) 。

 

要讓真實性的價(jia) 值擁有威力,它就必須意味著比“人們(men) 應該按照我認為(wei) 可敬的方式生活”更多一些的東(dong) 西。這個(ge) 主張的最自然含義(yi) 是一個(ge) 人應該遵循其自然習(xi) 性和信念生活。但是,正如上文已經注意到的那樣,這個(ge) 立場會(hui) 遭遇問題,如果我們(men) 承認(1)有些天然習(xi) 性和信念可能是攻擊性的或者破壞性的;(2)有人充滿了反社會(hui) 傾(qing) 向和令人恐怖的信念。

 

我還想更進一步。要得到值得人們(men) 稱讚的東(dong) 西要求付出努力、紀律和不停頓的克製。稱讚真實性的前提常常隻是部分知情的或準盧梭式的信念,即人類天生是善良的,隻是後來被社會(hui) 腐化了。但是,這種觀念顯然是錯誤的。人類不是天生就善或惡。相反,人是有缺陷的、有局限性的、自相矛盾的生物,能夠設想和平的、合作的、富裕的社會(hui) ,但是,不能充分實現它,因為(wei) 其努力往往受到自私和競爭(zheng) 的破壞。雖然他們(men) 不能充分實現自己的道德目標,但他們(men) 能在智慧規範和機構的指導下創造充滿活力的、繁榮的文明。這些智慧規範和機構的功能就是壓製、訓誡和重新塑造人的天生傾(qing) 向。換句話說,就是要培養(yang) 有文化的文明人,即人為(wei) 的人。

 

成為(wei) 人就是人為(wei) 的人。主張認定遵從(cong) 自己的文化和竭力壓製或者克服自己的天生傾(qing) 向就是違背真實性,這就像宣稱嘲鶇(mockingbird美洲鳴禽,能模仿別種鳥的鳴叫——譯注)模仿其他物種的唱歌是非真實性的一樣。矛盾的是,我們(men) 能夠做的最真實之事恰恰是竭力超越自我,成為(wei) 與(yu) 我們(men) 原有習(xi) 性不同的人。

 

作者簡介:

 

伯·溫尼格德(Bo Winegard),《柳條》(Quillette)副主編,曾在羅伊·F·鮑邁斯特(Roy Baumeister)指導下獲得佛羅裏達州立大學社會(hui) 心理學博士學位。

 

譯自:Against Authenticity by Bo Wineg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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