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樓宇烈:我遠遠不夠“國學達人”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6-24 18:33:24
標簽:國學達人
樓宇烈

樓宇烈,男,西曆一九三四年生,浙江嵊州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東(dong) 方哲學教研室主任、北京大學宗教研究院名譽院長。主要著作有:《宗教研究方法講記》(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中國的品格》(四川人民出版社,2014年)、《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中華書(shu) 局,2016年)等。校釋有:《王弼集校釋》(中華書(shu) 局,1980年)、《老子道德經》(中華書(shu) 局,2008年)、《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

樓宇烈:我遠遠不夠“國學達人”

受訪者:樓宇烈

采訪者:舒晉瑜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十七日己亥

          耶穌2022年6月15日

 

 

 

樓宇烈攝影/肖娟

 

“上薄拜神教,下防拜物教”,北京大學教授樓宇烈平生論學實以人文立本。在新作《中國的人文信仰》(中國大百科全書(shu) 出版社)中,樓宇烈用通俗的語言講述了中國人文信仰所具有的精神特質、價(jia) 值關(guan) 懷乃至現實意義(yi) ,強調應該探求合乎東(dong) 亞(ya) 文化傳(chuan) 統的宗教學理論,讓世界人民看到中國文化的特點和優(you) 點。

 

中華文明最根本的精神特質是什麽(me) ?中國人有自己的信仰嗎?對於(yu) 這些時代性問題,樓宇烈均給出了明確的答案。20世紀50年代,樓宇烈考入北京大學哲學係,師從(cong) 馮(feng) 友蘭(lan) 、任繼愈、張岱年等先生,畢業(ye) 後任教北大,幾十年過去了,他穿行於(yu) 儒釋道,探究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取精用弘,闡述國學傳(chuan) 統的當代價(jia) 值,以謙謙君子的風度襟懷,體(ti) 悟、反省、闡明中華文明精神特質,為(wei) 當今社會(hui) 的信仰問題尋找出路。

 

 

中華讀書(shu) 報:早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您就提出:對於(yu) 宗教(尤其是佛教),不應當隻把它看作曆史的、停滯了的文化現象去研究,而應把它看作現實的、有生命的、活著的文化現象去研究。這個(ge) 觀點現在看也不過時。在《中國的人文信仰》一書(shu) 中,您用通俗的語言講述了中國人文信仰所具有的精神特質、價(jia) 值關(guan) 懷。能否概括一下您所理解的中華文明最根本的精神特質是什麽(me) ?

 

樓宇烈:中國的人文信仰,核心就是以人為(wei) 本,人是天地萬(wan) 物之源的核心,人自身的修養(yang) 和整個(ge) 社會(hui) 的教化是重中之重。這種人本的思想體(ti) 現了人文的精神,人文就是教化。中國文化是圍繞人展開的,讀書(shu) 教育是為(wei) 了人更加完美,學會(hui) 做人做事的道理。

 

中華讀書(shu) 報:為(wei) 什麽(me) 要提倡人文宗教?

 

樓宇烈:人文精神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最鮮明的特征,它有兩(liang) 個(ge) 最突出的特點:一是“上薄拜神教,下防拜物教”,注重人的精神生活,使人不受神、物的支配,凸顯人的自我價(jia) 值;二是強調禮樂(le) 教化,講究人文教育,反對武力和權力的壓製。我們(men) 很需要了解中國文化,了解中國宗教的特殊性,應該用我們(men) 自己的宗教觀念來研究中國的宗教,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關(guan) 於(yu) 宗教信仰,一直有一些討論。康有為(wei) 和章太炎主張中國需要宗教,章太炎提出應該以佛教為(wei) 中國的宗教,為(wei) 什麽(me) 呢?他認為(wei) ,首先佛教最符合時代的精神。佛教是無神的宗教。佛教是依靠智慧求得解脫,而不是仰仗神力來解脫。其次,他認為(wei) 佛教可以與(yu) 科學精神相溝通。

 

除了上麵所說的兩(liang) 個(ge) 原因,章太炎還認為(wei) 佛教的無我、慈悲精神,也是符合這個(ge) 時代宣揚的平等、博愛精神。總之,他認為(wei) 當時的中國是需要宗教的,最合適的就是佛教。另外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不管中國曆史上有沒有宗教,現在中國都不需要宗教。為(wei) 什麽(me) 呢?他們(men) 的理念完全受到當時西方傳(chuan) 入的宗教概念的影響,認為(wei) 宗教和理性是相對立的,宗教和科學是相違背的,中國人應該破除這些東(dong) 西,完全否定宗教的存在。

 

中華讀書(shu) 報:您持怎樣的觀點?

 

樓宇烈:我們(men) 要正確地認識這個(ge) 問題,既看到它正當的發展,又看到它非正當的發展,分清主流和非主流,才能建立起正確的信仰以及正確的批判。

 

“批判”這個(ge) 詞本身並不是一個(ge) 壞詞,我們(men) 常常一聽到“批判”,就覺得是否定,批判不等於(yu) 否定,我們(men) 很多事物恰恰隻有在批判中才能不斷地前進和發展。批判其實是一種反思,檢討我們(men) 自己,檢討我們(men) 的過去,然後再來補救我們(men) 的不足,補救我們(men) 的偏差。

 

中華讀書(shu) 報:您如何看待中西方宗教之間的差異?

 

樓宇烈:中國宗教的特點是實用性和現世性比較強。它不像西方宗教那樣具有神聖性和超世性。西方宗教(主要指基督教、天主教等)是一神信仰。這個(ge) 神擁有絕對的至上性。而中國人的特點是“見廟就燒香”,一個(ge) 人可以什麽(me) 神都信,隻要對他有利。中國宗教中沒有如西方那樣的絕對至上的神。它是一種多宗教的信仰,或者說多神的、泛神的信仰。因此,相對於(yu) 西方宗教信仰來講,中國宗教信徒的宗教觀念是比較隨便和淡薄的。

 

從(cong) 哲學思想角度講,西方宗教與(yu) 中國宗教更重要的內(nei) 在差別在於(yu) ,西方宗教的追求方式是一種外在的超越,它依靠的是外在的一種力量,即上帝救世,來達到自我超越,進而與(yu) 上帝合而為(wei) 一。而中國宗教的追求方式更多的是自我內(nei) 在的超越。雖然也有借助於(yu) 外力的,例如佛教中對觀世音的信仰就是借助於(yu) 觀世音的力量去超越,對西方淨土的信仰也是要依靠阿彌陀佛極樂(le) 世界的力量去超越,但中國宗教總體(ti) 上更強調的是自我的提升。

 

中華讀書(shu) 報:在學術研究上您采取怎樣適合於(yu) 自己的研究方法?

 

樓宇烈:中國在剛剛接觸西方文化時,產(chan) 生了盲目排斥與(yu) 勉強附會(hui) 兩(liang) 種態度,這當然都是不可取的。我想,隻有從(cong) 整體(ti) 上把握了中西兩(liang) 種文化的根本精神及其內(nei) 在差異,我們(men) 才能更好地去進行宗教比較研究。比如有很多文章把阿彌陀淨土與(yu) 基督教的天堂作對比研究,其實二者根本不是一回事兒(er) ,但是我們(men) 又可以扯出二者的許多相同點來。因此我們(men) 如果沒有對於(yu) 中西文化根本精神的整體(ti) 把握,有很多東(dong) 西就難以說清楚。要達到整體(ti) 把握,就必須對具體(ti) 的宗教樣式深入研究去獲得,對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佛教或道教等進行深入研究。

 

我很不讚成比附,但認為(wei) 比較是必需的。在比較過程中,最重要的是互相理解,而不是判別是非高低。應該保持客觀的態度,以了解另一種文化中的思維方式和信仰感情。我想大可不必用中國宗教去說明西方宗教,或者反之。

 

 

中華讀書(shu) 報:您的《王弼集校注》是研究道家的,但您對佛學和儒學也有很多論注,在研究上有先後順序嗎?儒家禮教在今天有何意義(yi) ?

 

樓宇烈:不能簡單說有先後次序,是興(xing) 之所致。我們(men) 講中國有儒佛道三教,它們(men) 所追求的都是一個(ge) 自我的超越,通過自覺自律達到一個(ge) 自我的超越。儒家所推崇的是聖賢,是聖人。怎麽(me) 樣才能成聖呢?從(cong) 孟子到荀子都講到了,既仁且智,具備了仁和智的品德就是聖人,儒家是希望自己的德行能夠圓滿,有仁有智兩(liang) 種品德。儒家的禮教在今天也還是很有意義(yi) 的。但是我們(men) 不要把它等同於(yu) 西方的宗教。我們(men) 的禮教就是我們(men) 的宗教;我們(men) 的理學就是我們(men) 的哲學;我們(men) 的詩教、樂(le) 教,就是我們(men) 的藝術教育。“禮”是讓你明確自己的身份地位,要按照自己的身份地位來做事做人。例如,對長輩、對父母就應該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能隨便開玩笑,搞個(ge) 惡作劇,那至少是不禮貌的。

 

中華讀書(shu) 報:您曾經提到,中國的人文信仰是有根的。

 

樓宇烈:孔子是萬(wan) 世師表。人品好,學問好,德配天地。孔子思想中最重要的,就是強調“仁”的概念。孔子之所以強調“仁”,是為(wei) 了挽回春秋時期禮崩樂(le) 壞的狀態。怎麽(me) 挽回呢?就是把你一切的行為(wei) 都回到周禮上去,回到原原本本的“仁”。《荀子》中,借孔子之口說:“智者自知,仁者自愛。”《老子》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中國文化最根本的精神,就是自愛。隻有自愛的人,才會(hui) 去愛人,也才會(hui) 被人愛。一切都要從(cong) 自身做起才是中國文化自覺自律的理念。

 

自覺自律,也是一種道德的觀念。在先秦時期,“道德”是與(yu) “仁義(yi) ”相對的。道德是一種天性,而仁義(yi) 是一種規範。在某種意義(yi) 上講,仁義(yi) 也就是一種修飾。“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文明以止,也就是要通過外在的教育,讓人明白“止”的道理。

 

什麽(me) 叫文明?文明是外在內(nei) 在的裝飾,是一個(ge) 人的特征,一個(ge) 人的特征是什麽(me) ?是主體(ti) 性,能動性,隻有人才具備這個(ge) 特征,隻有人才能分辨是非,能夠向善去惡。我們(men) 的宗教信仰,並不是簡單求佛求菩薩,而是向他們(men) 學習(xi) ,借助外界來完善自我。近代太虛法師說“人圓佛即成”,意思是人自己圓滿了就成佛了,無須借助於(yu) 外力。

 

中華讀書(shu) 報:您的哲學研究一向和現實結合得特別緊密,您如何看待哲學與(yu) 現實的聯係?

 

樓宇烈:研究不能脫離現實生活。一個(ge) 人沒有理想就沒有生活的動力,但我們(men) 不是生活在理想世界裏。不論理想怎麽(me) 樣,現實可能很殘酷,會(hui) 碰到很多坎坷,既有理想,也要接受殘酷的現實。有的人讀書(shu) 讀呆了。現實生活通過自己的經曆體(ti) 悟做人的道理,不能光讀死的書(shu) ,要把活的書(shu) 讀好,通過讀書(shu) 改變自己的生活,改變氣質,這樣的讀書(shu) 才有用。

 

現實的改變是複雜的、緩慢的、艱巨的,一點一點改變生活狀態,改變現實中的不足。什麽(me) 叫教化,就是改變社會(hui) 的習(xi) 俗,這是最重要的。教育的目的,一個(ge) 是告訴人們(men) 做人的道理,再就是構建良好的社會(hui) 氛圍。我們(men) 有很多好的榜樣。

 

中華讀書(shu) 報:您的榜樣是誰?

 

樓宇烈:多得很。孔子講,三人行必有我師。學木匠也有榜樣——魯班;學醫也有榜樣——張仲景、孫思邈。中國信仰有很多榜樣的力量,是作為(wei) 完善自我的榜樣。每個(ge) 人身上都有優(you) 點,學生身上也有很多優(you) 點。師生是互學的,教學是相互的。教師給學生傳(chuan) 授道理,同時我很多時候也受到學生們(men) 的啟發。學生身上有問題,老師要有針對性講;學生沒有問題,老師講半天他也不能體(ti) 會(hui) 。

 

什麽(me) 叫啟發式教育,就是鼓勵學生提問,把心裏的問題激發出來,你提出來了,老師會(hui) 鑽研,學生再推動老師,所以講教學相長,過去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就是師生共學。灌輸式教育很大程度上沒有目的,關(guan) 鍵是看你記住多少,不要把倒背如流當成第一位,學一點用一點最重要。“父母呼、應勿緩”,你能把《弟子歸》倒背如流,父母怎麽(me) 呼都不應也沒用;第二句話“出必告,反必麵”,出門必須告訴家人到哪裏去了,回來說一聲“我回來了”,讓父母放心。很多人光倒背如流做不到,沒用。第三句話,“晨則省,昏則定”,早晚要問父母安。從(cong) 三句話做起,不能倒背如流也沒幹係。陸遊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讀書(shu) 應該跟生活結合,落實到生活中去。讀了半天書(shu) ,生活沒有改變,性情沒有改變,等於(yu) 沒讀書(shu) 。

 

清初學者陸隴其說過,讀書(shu) 做人不是兩(liang) 件事。將所讀之書(shu) ,句句落實到自己身上,便是做人之法,如此方叫得能讀書(shu) 。如果不落實到自己身上去領會(hui) 書(shu) 中的道理,則讀書(shu) 自讀書(shu) ,做人自做人,隻算作不能讀書(shu) 的人。我認為(wei) ,一定要讓讀書(shu) 與(yu) 做人變成一回事,不要把它看作兩(liang) 件事。

 

 

中華讀書(shu) 報:對於(yu) 如何更深入地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您曾建議讀經典。能否具體(ti) 談談應該讀什麽(me) 樣的書(shu) 呢?

 

樓宇烈:中國有句老話,叫作“開卷有益”,意思是讀什麽(me) 書(shu) 都是可以的。但是,我們(men) 最好還是要有所選擇,因為(wei) 我們(men) 會(hui) 被書(shu) 中負麵的內(nei) 容所幹擾。書(shu) 籍是五花八門、琳琅滿目的,可讀之書(shu) 非常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典籍可分為(wei) 甲、乙、丙、丁四類,或者叫經、史、子、集四類。

 

經書(shu) 可以說是具有長久生命力的經典。所謂“經者,常也”,它是講貫穿古今、萬(wan) 物,認識天道、地道、人道最根本的道理,這就是經。先秦時就提出了“六經”的概念。即《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經書(shu) 後來又有所擴展,增加了《論語》《孟子》《孝經》《爾雅》。除了《儀(yi) 禮》這部經典之外,又添加了解釋禮的書(shu) 《禮記》。

 

通過讀經書(shu) ,我們(men) 就可以明天理,曉人道,知道應該怎樣做人、做事,我們(men) 的言行舉(ju) 止應該遵守什麽(me) 樣的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人的行為(wei) 也是如此。大家也許都很喜歡孔子的話:“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但是,我們(men) 不要忘了後麵還有三個(ge) 字:“不逾矩。”

 

中華讀書(shu) 報:您於(yu) 20世紀50年代考入北大,當時受教於(yu) 哪些名師?

 

樓宇烈:名師多了。1952年全國大學院係調整,全國哲學係都合並到北京大學了,所以哲學名師集中到了北大。武漢大學、南京大學……離退休的願意來的都來了,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湯用彤……說不全。他們(men) 未必列書(shu) 單,什麽(me) 書(shu) 都可以讀,從(cong) 他們(men) 講課中你就能知道,循著講課中提到的書(shu) 自己去查,沒有那麽(me) 死板。

 

中華讀書(shu) 報:您在讀書(shu) 方麵有何偏好?有什麽(me) 閱讀習(xi) 慣嗎?

 

樓宇烈:我的興(xing) 趣比較廣泛。也不敢說讀得多,《大學》《中庸》是反複讀的,有些看過一遍就過去了,有的像流星,也不是精讀——當個(ge) 雜家不錯。我這輩子經曆了很多,上山下鄉(xiang) ,四清運動,五七幹校……那時候隻能讀毛選、讀馬克思主義(yi) ,後來才讀了更多的書(shu) 。

 

我沒有專(zhuan) 門的閱讀習(xi) 慣,有時候做做筆記,有的看過讀完就過去了,有的每一次讀完有新的體(ti) 會(hui) 。書(shu) 是不厭百回讀,打通了以後才能領會(hui) 更全麵、更綜合的東(dong) 西,中國文化合成才能生萬(wan) 物,才能維持、延續生命。萬(wan) 物都是相互並存、相互聯係的。文化也是相互並存,不是孤立的。

 

中華讀書(shu) 報:請您概括一下自己的讀書(shu) 方法。

 

樓宇烈:拿一幅畫來講,我是畫家,我畫的時候,可以把想法寄托在這幅畫裏,也可能就是根據當時的情景畫了。一定要理解畫家寄托了怎樣的理想嗎?不必要。可以理解、體(ti) 會(hui) 畫家寄托什麽(me) 樣的希望,也可以從(cong) 裏麵發現新的東(dong) 西。這完全可以的。

 

讀書(shu) 要在生活中磨練,從(cong) 書(shu) 本中不能直接得到解答。要悟,悟其道。創作可以有寄托,你也可以再創作,這也是生活的一個(ge) 很大的特點。

 

讀書(shu) 一定要溫故而知新。創新、創造不是要把以前的推翻,而是悟到自身的體(ti) 會(hui) ,而且結合現實生活的體(ti) 會(hui) 。事物總在發生不斷的變化,所以我們(men) 要增加對現實生活的理解。我常跟學生講,“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樂(le) 乎”,其中兩(liang) 個(ge) 字需要解釋,一個(ge) “時”,一個(ge) “學”。有人說“時”就是時常的時,“習(xi) ”就是複習(xi) ;但“時”也可能是時機、機會(hui) ,習(xi) 不僅(jin) 是複習(xi) ,也可以是實習(xi) 的意思。理解為(wei) 抓住時機去踐行,也很好。我向積極的方麵求解,有什麽(me) 不好?中國的文化是靈動的、活潑的,不是死板的摳文字。有時候文字也沒有辦法完全表達我們(men) 的想法。“文無達意”,說話、文字都有局限性。

 

我們(men) 要了解中國問題,特別是人的自我認識,把自我管理好,才能達到個(ge) 人和諧,達到人和大自然天地萬(wan) 物的和諧,達到與(yu) 社會(hui) 的和諧共振。現在很多問題是認識不足。

 

 

中華讀書(shu) 報:您說“認識不足”,有哪些不足?您願意談談對當下社會(hui) 現狀的看法嗎?

 

樓宇烈:作為(wei) 社會(hui) 的精英,如讀書(shu) 人、掌權者、企業(ye) 家等,更應有這樣的認識和自覺,更多的思考和引領,認識到我們(men) 在享受這樣的物質文明帶來的各種優(you) 越生活條件之後,如何在精神方麵給予更為(wei) 豐(feng) 富的內(nei) 涵,讓精神不被物欲腐蝕。讓精神引領物欲,保持一種道的追求,誌於(yu) 道,追求人類應達的境界,而不是讓物異化了自己,喪(sang) 失追求人生高尚境界的誌向。

 

我經常用這兩(liang) 句話來概括我們(men) 的現狀,不一定全麵,但至少可以說明我們(men) 有這樣的嚴(yan) 重情況,第一句話是“我們(men) 征服了自然而丟(diu) 失了自信”(人類的自信),第二句話是“我們(men) 享受了物質,忘掉了精神”。如何回歸自我,保持高尚的精神境界,是每一個(ge) 有誌於(yu) 求道的人應時刻思考的問題。

 

我提煉出“三不”。第一個(ge) “不”,是“不苟為(wei) ”,不要做那些苟且的事情。第二個(ge) “不”,是“不刻意”,刻意即故意做作、裝模作樣。第三個(ge) “不”,是“不執著”。這恰好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儒釋道三教的文化符合。“不苟為(wei) ”,更多的是儒家在倡導;“不刻意”,更多的是道家在倡導;“不執著”,更多的是佛家在倡導。否定了“苟為(wei) ”“刻意”“執著”,我們(men) 該怎樣?要有一個(ge) 對應措施,即“唯貴當”。當,即恰如其分,恰到好處,應該這樣做的,而不是苟且去做。要“順自然”“不刻意”,即順其自然,自然而然,不做作。“不執著”,就是一切要隨緣,“且隨緣”。

 

我給自己起的“三不堂”的堂訓就是“不苟為(wei) ,唯貴當;不刻意,順自然;不執著,且隨緣”。拿自己祖先來講,中國天地就是信仰,中國所有做人的規範都是從(cong) 天地萬(wan) 物中學來的。我們(men) 向烏(wu) 鴉學習(xi) ,烏(wu) 鴉有反哺的行為(wei) ,但它是不自覺的,人類學習(xi) 後變成自覺性的東(dong) 西;我們(men) 向羊學習(xi) ,羔羊跪乳是自然的動作,人類學習(xi) 後知道孝順。這就是人和動物的差別。我們(men) 現在把文明看成外表的,物質的農(nong) 業(ye) 文明、工業(ye) 文明、後工業(ye) 文明……人反而越來越倒退了,文明的概念是人的自覺自律,自我認識。中國有句古話“順天者昌,逆天者亡”,適應自然規律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中華讀書(shu) 報:對於(yu) 這樣一種“倒退”現象,應該怎麽(me) 科學客觀地分析,能否談談人文精神對科技時代的引導?

 

樓宇烈:對世界的認識,對人自我的認識,有很多的變化。特別是,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對就是絕對的對,錯就是絕對的錯。對裏有很多錯,錯裏有很多對的東(dong) 西,需要我們(men) 吸取。比如最簡單的陰陽五行,在很多人心中不科學,是玄學的東(dong) 西。其實陰陽五行是最簡單、最深刻地記錄了大自然的規律。任何事物沒有單麵,所以陰陽是環環相扣,你中有我,相輔相成。天生萬(wan) 物,相生相克才能延續,既要相互克製又要有相互推動。

 

我們(men) 現在失去了人的獨立性、主體(ti) 性,人變成機器的奴隸,醫生看病也是由機器判斷。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人對自我的認識,人連自己都沒有認識清,以為(wei) 可以掌控一切,反而被掌控了,被牽著鼻子走。所以我們(men) 要反思,物質要發展,人類不能成為(wei) 物質的奴隸。

 

現代社會(hui) 對每一個(ge) 人的素質要求更高。科學越發展,人類駕馭和支配自然資源的力量越強大,同時也就要求人們(men) 能更自覺地約束自己,節製自己的欲求,而且要學會(hui) 尊重自然,愛惜資源,樹立起一種“生態倫(lun) 理”觀念來。在這方麵,儒家倫(lun) 理中強調“不違天時”“節用”“禦欲”,反對不合季節的砍伐漁獵,反對“暴殄天物”等思想是很值得我們(men) 今天借鑒的。

 

中華讀書(shu) 報:您特別強調孔子的“不逾矩”——怎麽(me) 理解儒家“節欲”觀的現代意義(yi) ?

 

樓宇烈:欲,是人類生活中一個(ge) 最基本的問題。儒家在欲的問題上不簡單地否定,也不是禁欲主義(yi) 者。它的一個(ge) 基本立場,就是認為(wei) 欲不應當無限度地放縱,而要受到一定社會(hui) 規範的製約。

 

孔子說,他七十歲以後達到了一種隨心所欲而又不違離規範的境界。孔子這裏所說的欲的含義(yi) 是很寬泛的,包括各種生理要求和社會(hui) 行為(wei) 。這種個(ge) 人欲求既能得到自由發揮,同時又能不違離社會(hui) 規範,顯然是對欲有所節製的結果。孔子到七十歲以後才能做到,說明是通過長期自覺地節製欲而培養(yang) 出來的一種精神境界。這也是以後曆代儒學家追求的理想精神境界。

 

孟子也認為(wei) ,人們(men) 的欲求是受到道德規範製約的,而且應當按一定的道德標準去取舍。如他說,求生是我的欲望,求義(yi) 也是我的欲望,當二者不能兼得的時候,我將犧牲生命而去求得義(yi) 。

 

人類欲求的無限度追求,從(cong) 大處說破壞了整個(ge) 自然界的生態平衡,惡化了人類生活的自然環境,從(cong) 小處說也直接影響到個(ge) 人生理和心理的健康成長。此外,無可諱言,當今世界和社會(hui) 上有許多國與(yu) 國之間、人與(yu) 人之間的爭(zheng) 鬥和不安定,也與(yu) 無限度地追求私欲的滿足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我們(men) 不是禁欲主義(yi) 者,但也反對縱欲主義(yi) 。我們(men) 需要美好的生活環境,健康的身心。為(wei) 此,我們(men) 今天很有必要大力宣傳(chuan) 一下儒家豐(feng) 富的“節欲”“導欲”“養(yang) 欲”理論,用它來認真地合理地規範一下現實中的人類生活的欲求,讓人類從(cong) 那無盡欲求的桎梏中擺脫出來,把當今人類生活的格調和情趣升華到一個(ge) 新的境界。

 

中華讀書(shu) 報:您曾獲得全球華人國學傳(chuan) 播獎之“公共建設力獎”,被譽為(wei) “國學達人”,您怎麽(me) 看待這一評價(jia) ?

 

樓宇烈:遠遠不是。實事求是地說,國學太博大精深,我越老越覺得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解隻是很小的部分,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全麵的了解、把握其根本精神還差得很遠。我覺得我們(men) 的教育,在知識圈裏不能打通。就像吃飯,吃的是精米和精麵,麵越來越白,越來越不健康。我們(men) 需要蕎麥麵甚至米糠,糠也是很好的東(dong) 西。科技越來越發展,在飲食上反而失去了人體(ti) 所需的健康的東(dong) 西。

 

中華讀書(shu) 報:前麵您說“三不堂”的堂訓中也有“且隨緣”——在養(yang) 生上是否也是如此?

 

樓宇烈:刻意養(yang) 生,可能是害生。千萬(wan) 不要刻意,想吃什麽(me) 就吃什麽(me) ,掌握一個(ge) 核心,就是度。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