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注譯《荀子》後,我想找到“天上的光亮”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22-06-23 12:10:39
標簽:《荀子》、天上的光亮
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注譯《荀子》後,我想找到“天上的光亮”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賜稿,原載《博覽群書(shu) 》2022年第5期

 

或者說,我之《荀子》注譯與(yu) 眾(zhong) 多的同類注譯本有什麽(me) 不同呢?一言以蔽之,我想找到“天上的光亮”。這是我注譯完《荀子》以後的感受,亦是我欲向讀者力陳的。

 

荀子,雖是與(yu) 孔子、孟子分簽並架的先秦大儒,但其學術性格與(yu) 孔孟顯著不同,這需要有理的辨析與(yu) 道之判教,決(jue) 非文字訓詁與(yu) 章句翻譯即可明了的。我浸潤於(yu) 先秦儒學多年,且出入於(yu) 中西哲學之間,對於(yu) 孔、孟、荀之學術性格有比較深切的體(ti) 會(hui) 與(yu) 把握,是以我之《荀子》注譯本突出以下四個(ge) 特點,以說明何以必須尋找“天上的光亮”,以通達超越性。

 

一、甄別學術氣質:荀子乃純粹之學人

 

盡管荀子與(yu) 孔子、孟子並稱先秦三大儒,但荀子的生命形態與(yu) 孔孟迥異,後二者是聖者型的生命形態,而荀子是學者型的生命形態。從(cong) 《荀子》全書(shu) 來看,荀子是一個(ge) 冷靜、密察的學者,他以智的冷光照徹儒家之道與(yu) 孔子之學,雖然書(shu) 中無處不體(ti) 現其向往與(yu) 傾(qing) 慕之情,荀子善說理,會(hui) 論辯,但對於(yu) 說理、論辯本身又非常不屑,“多言無法而流湎然,雖辯,小人也。……辯說譬諭、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yi) ,謂之奸說”(《荀子·非十二子》),並且呼籲止息奸說而歸宗於(yu) 仲尼,這些都表明他對孔子之道的向往,但他隻是把它們(men) 作為(wei) 一種好的政治治理工具和社會(hui) 維係之法,而不是一種安身立命之教,其隆禮重法正是這種特征之顯現。我們(men) 讀《論語》、《孟子》無處不感受到一個(ge) 聖者生命的躍動,但讀《荀子》,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文字背後的生命存在,荀子與(yu) 他所留下的文字似乎完全是分離的。荀子為(wei) 後人傳(chuan) 承了係統繁富的儒學,但沒有弘揚安身立命之教。因為(wei) 荀子作為(wei) 一個(ge) 學者型的生命形態,與(yu) 安身立命之教根本是隔膜的。學者型的生命形態總是平麵的、說理的,冷靜、嚴(yan) 密有餘(yu) ,而熱情、證悟不足。羅素曾批評亞(ya) 裏士多德缺乏宗教的熱情,與(yu) 亞(ya) 裏士多德一樣,荀子隻是一個(ge) 學究式的人物,且極具經驗性格,沒有超越的宗教精神。荀子這樣的學術氣質決(jue) 定了《荀子》一書(shu) 之論說具有以下特征:

 

其一,橫向的、廣度的。橫向的,是指荀子不能縱向地極於(yu) 天,而隻能平麵地執著於(yu) 經驗世界,故宗教精神缺焉,荀子完全不能感受孔、孟所言之天;廣度的,是指荀子之思想涉及世俗生活之方方麵麵。《荀子》一書(shu) ,遠較《論語》與(yu) 《孟子》繁複,此正見學人坐而論道,閑暇靜觀之兆也。《荀子》繁複,正見荀子的思想乃平麵的見用不見體(ti) ,《論語》、《孟子》簡要,正見孔子、孟子的思想乃立體(ti) 的由體(ti) 而達用。

 

其二,經驗的、觀解的。經驗的,是指荀子的思想落在形下層麵,超越的形上層麵不能及。試看荀子對人性之體(ti) 會(hui)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荀子·性惡》)若我們(men) 環顧俗世,荀子所言確然不虛,然人性是否即可由此而論?觀解的,是指荀子要求任何思想必須在經驗世界找到原因,獲得驗證與(yu) 解釋。荀子曰:“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荀子·性惡》)一種理論必須在經驗世界得到證實與(yu) 檢驗,才可能是真的,否則一定為(wei) 假,荀子以此深辟孟子之性善論。由經驗的、觀解的,進一步說明荀子的思想是常識的。一種理論自然要獲得檢驗與(yu) 證實,但是否一定能獲得常識經驗的檢驗與(yu) 證實,卻未必然,但荀子的認識常止於(yu) 此。

 

其三,論辯的、推證的。論辯的,是指荀子的思想係統繁複而嚴(yan) 密,追求學理上的無懈可擊,乃至從(cong) 別人的疏漏中證明自己的正確。孔子與(yu) 荀子俱欲“正名”,孔子之正名,乃究“禮樂(le) 征伐子天子出”(《論語·季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這是倫(lun) 理的、實踐的;然荀子之正名,乃循名以指實,所謂“名定而實辨”(《正名》),這是研究的、論辯的。推證的,是指荀子希望通過推理、證明來表明自己思想的正確性。最顯著的例子就是《性惡》篇,其主旨思想“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在文中反複出現,故其行文周納綿延,不過隻是為(wei) 了推證“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這個(ge) 結論。但因荀子又傾(qing) 慕於(yu) 孔子之道,有一定的政治熱情與(yu) 抱負,故他不屑於(yu) 為(wei) 了論辯而論辯,為(wei) 了推證而推證,是以荀子極其反感且低看名家中的惠施與(yu) 公孫龍,這樣,也使得他的論辯與(yu) 推證不及名家那樣精審,常止於(yu) 常識。

 

以上三點是相互聯係與(yu) 包含之關(guan) 係,經驗的、觀察的,必然包含著橫向的、廣度的與(yu) 論辯的、推證的。比如荀子著名的性惡論,實際上是對經驗世界的廣度的觀察之後,依據戰國時代的亂(luan) 象連連,從(cong) 而推證構想出來的,即壞的結果一定有一個(ge) 壞的原因,於(yu) 是,由世間的亂(luan) 象而推出人性惡。實際上,純粹依據橫向的經驗世界之觀察而推出的這種人性論,是極其粗糙而不精審的,但荀子的經驗性格使得他不願意在此耗費精力,於(yu) 是,他的論辯與(yu) 推證乍一看,似乎周至圓滿,然通過仔細的考問,實則有諸多不周洽之處,我在相關(guan) 的注中多有辨析。這些不周洽處正說明隻有平麵的觀察,缺少立體(ti) 的光照。

 

二、檢定義(yi) 理性格:荀子重客觀精神

 

荀子之學經驗性比較強,乃至清人王恩洋謂之為(wei) “中國二千年前之經驗派哲學大師”。經驗論者往往比較重視客觀性,而對於(yu) 超越性的體(ti) 驗則不足,故荀子很難理解思孟學派那種向上的超越體(ti) 驗。在《非十二子》篇中,荀子批評子思孟子“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正是以經驗的客觀性去批評超越性體(ti) 驗。但這隻是因為(wei) 荀子與(yu) 思孟學派的義(yi) 理性格不同,並非思孟學派真的是“幽隱閉約,無說無解”的;實則思孟學派所說的是“虛室生白,吉祥止止”的宗教境界,隻是重經驗的客觀性者,往往不能體(ti) 悟此種境界罷了。故我在此注曰:

 

此句蓋針對子思之《中庸》而言,謂其“幽深隱微而不能說明白”。《中庸》講聖人修身後的圓滿境界,常難以用邏輯性的語言界定與(yu) 解析,子思常以詩性的語言況喻與(yu) 讚美。朱子說《中庸》“工夫密,規模大”(《朱子語類》卷十四),“初學者未當理會(hui) ”(《朱子語類》卷六十二),這表明修養(yang) 工夫不到,於(yu) 《中庸》之境界確難體(ti) 會(hui) 。荀子之學外傾(qing) 而重辯說,故與(yu) 子思內(nei) 傾(qing) 而重證悟之旨常不類,故於(yu) 《中庸》之境界常茫然,是以對子思有此斷語。

 

美禪讓,這是儒家的傳(chuan) 統,但荀子在《正論》篇中表示懷疑與(yu) 反對,這也是荀子客觀精神的體(ti) 現,我們(men) 當如此去領會(hui) 荀子的這種客觀精神:

 

從(cong) 曆史事實上說,確實有禪讓一說,但荀子為(wei) 什麽(me) 反對“禪讓”說呢?蓋持禪讓說者,多以為(wei) 天下乃私有之物,禪讓即是把私物轉讓給別人,這是儒者堅決(jue) 反對的。孟子亦有類似的看法,《孟子·萬(wan) 章上》載:萬(wan) 章問曰:”人有言‘至於(yu) 禹而德衰,不傳(chuan) 於(yu) 賢而傳(chuan) 於(yu) 子’,有諸?“孟子曰:”否然也。天與(yu) 賢則與(yu) 賢,天與(yu) 子則與(yu) 子。”孟子的意思是,天下並非私有物,不能以個(ge) 人的名義(yi) 轉讓人,無論這個(ge) 人是賢者還是自己的兒(er) 子;哪怕是轉讓給了賢者,儒者也不認可,這並非是指轉讓的對象非其人,而是一旦認可其轉讓,則認可天下乃私有物,那就很危險了。所以,孟子一再強調“天與(yu) 之”,這表示天下非私有物的個(ge) 人轉讓,而是公有物之德位相配。荀子說“同焉者是也,異焉者非也”,即是說若德行美如堯舜,那麽(me) 他就是天子,但這個(ge) 天子並非是別人以私有物的方式禪讓給他的,而是他就應該是天子,因百姓自然會(hui) 歸附於(yu) 他;若德行不如堯舜,他就不應該是天子。“應該”與(yu) “不應該”完全以公義(yi) 與(yu) 正道看,並非私有物之禪讓。盡管曆史事實上堯的確禪位給了舜,但這必須從(cong) 公義(yi) 與(yu) 正道之應該看(“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cong) 服以化順之”,這意味著公義(yi) 與(yu) 正道讓百姓歸附,自然就成了天子),而決(jue) 不是堯把私有物禪讓給了舜。荀子在此否認的並不是禪讓的曆史事實,而是否認任何人不能把天下據為(wei) 私有而轉讓給別人。多數譯者把“同焉者是也,異焉者非也”譯為(wei) :“言行與(yu) 堯舜一樣的就是正確的,不一樣的就是錯誤的”,若是這個(ge) 意思,則與(yu) 這裏所說的禪讓無關(guan) 。在荀子那裏,天子既不是權勢,也不是職位,它隻是一個(ge) 理。什麽(me) 理?依禮義(yi) 而治,盡禮義(yi) 之分。現實中當天子的人有傳(chuan) 子、傳(chuan) 賢或以革命的方式獲得(如武王伐紂)之不同,但天子之理是一永恒而不間斷的存在,並無傳(chuan) 遞、奪取之可能,故不但禪讓不存在,奪取也不存在。因此,無論是聖王之子還是三公,若盡了天子之理,在荀子看來,沒有什麽(me) 不同;若無聖王,即無人能盡天子之理了,即使有人禪讓天子之位,也是不能得到認可的。荀子反對“禪讓”說所強調的是,不要總是去盯著天子之職位、權勢和職位上的那個(ge) 人不放,如果隻是如此,什麽(me) 是天子,人們(men) 並不懂得,乃至隻羨慕其權勢與(yu) 富有;而是要去關(guan) 注現實中的天子後麵的那個(ge) 理,隻有如此,我們(men) 才能懂得什麽(me) 是天子,我們(men) 才知道怎樣去做。隻有懂得了這個(ge) ,荀子才有信心說聖王“死則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

 

也就是說,荀子之所以反對禪讓說,就是為(wei) 了追求政治的客觀性,使政治不在主觀的“讓”中,這與(yu) 荀子重禮法之客觀性是一致的,且這種重客觀之精神具有非常積極的意義(yi) 。這也是荀子對於(yu) 儒家思想作出的重要貢獻。

 

三、判教弘道精神:荀子乃整治者

 

重客觀性使得荀子成為(wei) 了現實社會(hui) 的整治者,而不是超越之道的弘教者。孔子去世以後,門弟子弘道最力者當數曾子與(yu) 子夏。然曾子與(yu) 子夏的學術氣質根本不同,曾子重內(nei) 在存養(yang) ,下學而上達,這種精神經子思傳(chuan) 承而由孟子所進一步發揚光大,是為(wei) 思孟學派;而子夏則嗜章句而耽文學,迷下學而重功利,其門人遂演變為(wei) 隆禮重法的雜儒,而不是內(nei) 聖外王、性天貫通的純儒,荀子正是承接了子夏的這種弘道精神。我嚐把先秦儒學劃分為(wei) 三種形態、六個(ge) 脈絡,其發展演進之圖示如下:

 


圖示說明:總體(ti) 上看,先秦儒學諸子之演進過程是“天→人”。孔子與(yu) 其及門弟子離“天”較近,故是依天而行的行道者;至七十子之後學,中經子思,逐漸地由“天”向“人”靠近,至孟子,則停駐於(yu) “人”,徹底開發人之德性大能以呼應“天”,最後完成“宗教動力學”。這一由“天”向“人”靠近而開發人的德性大能的過程,就是弘教者;但在禮樂(le) 崩壞的戰國亂(luan) 世,弘教者並不能挽世風於(yu) 既倒,然德盡而智顯,荀子於(yu) 是出焉,在德性大能之外開發人之經驗智能,遂主隆禮重法,故是整治者。但須知,弘教者之向“人”靠近並非遠離“天”,隻是開發人的形而上學稟賦,彰顯人的宗教動力;荀子屏蔽人之德性大能而別走經驗智能之路,不去開發人之宗教動力,才徹底遠離了“天”,故主“天人相分”,此是先秦儒學之大丕變。弘教者是對行道者善紹的開顯,亦是孔子之道在後代的調適上遂之發展,是為(wei) 正統;而作為(wei) 整治者的荀子無疑是孔子之道的歧出者。所謂歧出是指不像正統之弘教者那樣依“天”而弘道,乃強調“起偽(wei) ”之隆禮重法,而禮法適成整治者之工具。思孟學派的中堅人物曾子、子思、孟子占文廟四配之三,而子夏僅(jin) 為(wei) 十二哲,荀子甚至被逐出文廟,正是基於(yu) 這種正統與(yu) 歧出之大判教。

 

正因為(wei) 荀子隻是一個(ge) 世俗的整治者,故完全缺乏宗教精神。我們(men) 知道,孔孟信仰天,但卻沒有以專(zhuan) 門的章節去論天,因為(wei) 天就在他們(men) 聖證的行動中,且人亦必須在聖證的行動中方可得之,非可強論之也。但荀子卻完全在言辯中論天,必然會(hui) 把天的這種宗教性的存在下拉為(wei) 知識性的存在。在孔孟那裏,天與(yu) 人是可相互通達的終極性存在,人開始時固對之存有敬畏,然最終必可開啟內(nei) 在的德能而親(qin) 近之,這俱是聖證的結果。但荀子隻是觀解地視天為(wei) 威力強大之一物,對其威力因不可解而怪之可也,卻不必因懼怕而畏之,此乃天地間之自然現象。荀子消解了宗教性的天,又給人確立了一個(ge) 人文性的天——禮,荀子的整個(ge) 人文世界端賴此而建立起來。

 

荀子切斷了人與(yu) 天的關(guan) 聯,宗教性完全退隱,盡管他複給人豎起了人文性的天——禮法之統,但因禮法之統完全是平麵的知識性的治理上的必須建構,缺乏神聖性的震徹與(yu) 照拂,則人的虔敬感必不能威臨(lin) 。虔敬感既闕如,則作為(wei) 淑世之道的禮如何在人那裏發生力量呢?荀子曰:“有後而無先,則群眾(zhong) 無門。”(《荀子·天論》)荀子顯然是把禮作為(wei) 在前的引導,而法則是在後的懲罰,且唯有由禮激起人的虔敬感之後,人們(men) 才能進入文明之門,純粹依靠法的懲治,萬(wan) 不可使人進入文明之門。可見,荀子亦深知虔敬感對於(yu) 社會(hui) 之文明是相當重要的,但荀子的經驗性格又不允許宗教性的存在,虔敬感在他那裏成為(wei) 無源之水。

 

四、學術走向之蛻變:荀子與(yu) 法家的關(guan) 聯

 

當儒學消解了內(nei) 聖之教而純從(cong) 外王而行政時,就把政治理解為(wei) 外在擺置出來的製度與(yu) 設施,從(cong) 而保證政治的客觀性與(yu) 有效性,而當君主的絕對權力又沒有限製的時候,這種政治的客觀性與(yu) 有效性常淪落為(wei) 君主對政治的絕對權威性與(yu) 把控性。這就預示著儒家向法家進一步靠近了,荀子的禮治思想就有這種趨勢:

 

耳目之明,如是其狹也;人主之守司,如是其廣也,其中不可以不知也;如是其危也。然則人主將何以知之?曰:便嬖左右者,人主之所以窺遠收眾(zhong) 之門戶牖向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將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後可,其知惠足使規物、其端誠足使定物然後可。夫是之謂國具。(《荀子·君道》)

 

我們(men) 讀以上這段話,感覺是在讀《韓非子》,而一代儒學宗師荀子的著作中出現這樣的話,是令人吃驚且不可能理解的。後世君王周圍總有這樣一些小人,他們(men) 敗壞政治,但卻能博得君王的信任,甚至明代的錦衣衛都能在此找到一些影子。

 

但荀子並無宗教的、縱貫的立體(ti) 世界,隻有一層的經驗世界,人於(yu) 此世界中並無力量源泉的開發與(yu) 供給,故人與(yu) 世界不可能安居於(yu) 一貫之道中,隻能避難於(yu) 經驗性的方法與(yu) 措施之中,是以顯得步步設防,患得患失也。這種步步設防,患得患失的精神到其門弟子李斯、韓非那裏,就轉化為(wei) 了法的強製與(yu) 刑的懲治,於(yu) 是,法家就產(chan) 生了。盡管荀子不屬於(yu) 法家,但他的思想確實有走向法家的可能,實際上,他的門弟子已經走向了法家。

 

但荀子畢竟是一個(ge) 識見正的學人,有現實的政治熱情與(yu) 擔負,他希望通過形下的禮儀(yi) 製度安排而追求善,而沒有像其弟子韓非那樣,把人性之惡發揮到了極致,乃至於(yu) 人性之陰暗麵有深切的體(ti) 會(hui) 。荀子固昌言性惡,但尚隻是在本能的層次上言人之“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荀子·性惡》)之情。這種本能之情雖不是全善,但也不至於(yu) 是大惡,隻要以儒家的禮樂(le) 之教引導得當,亦是可以正視且須肯定的。“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然後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荀子·性惡》)“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非不管人之饑、寒、勞也,乃以倫(lun) 理之道化解饑、寒、勞而普愛世人也。此刻,性情之欲即讓路於(yu) 禮樂(le) 之教,這種“讓”之於(yu) 人類不但是必須的,且亦是可能的,盡管其途徑可能是出於(yu) 強製。所以,荀子的理論最終是溫暖的而給人以希望的,故荀子終歸是儒家而不是法家,盡管其“光亮”不夠。

 

五、結語

 

荀子在戰國亂(luan) 世踽踽而行,輾轉於(yu) 齊之稷下與(yu) 楚之蘭(lan) 陵,“三為(wei) 祭酒,最為(wei) 老師”,欲以“天人相分”激勵人力,“人之性惡”警惕欲望,“隆禮重法”規導社會(hui) ,這些都是地上的光與(yu) 熱。但讓荀子始料未及的是,這些地上的光而熱不但沒有起到溫暖人間、照亮世界之作用,反被其徒李斯、韓非盜之他用,“天人相分”流為(wei) 君王為(wei) 大,“人之性惡”流為(wei) 背離親(qin) 情,“隆禮重法”流為(wei) 嚴(yan) 刑峻法。荀子所預想的和煦春光未現,人間反而進入陰冷的寒冬。須知,地上的光與(yu) 熱最終來自於(yu) 天上的太陽,唯有太陽才是永恒的熱力與(yu) 光亮,且無法盜之他用。我們(men) 閱讀《荀子》,必須深知荀子宗教精神之闕如,而孔孟之所以較荀子為(wei) 高,被稱為(wei) 至聖亞(ya) 聖,蓋宗教精神圓滿具足故也。盡管荀子仍不愧為(wei) 儒學大家,但因為(wei) 他拾起的隻是“地上的工具”,而完全看不到“天上的光亮”,於(yu) 是他總是氣弱,乃至步步設防,此正見荀子之學的不足。要克服這種不足,必須上通思孟學派以達超越性,開啟“天上的光亮”,接上力量之源。萊辛的這則寓言,或許給我們(men) 讀《荀子》以啟示:

 

有人問鷹:“你為(wei) 什麽(me) 到高空去教育你的孩子?” 

鷹回答說:“如果我貼著地麵去教育它們(men) ,那它們(men) 長大了,哪有勇氣去接近太陽呢?”

 

鷹永遠不可能貼地飛行,人作為(wei) 具有靈覺的受造者,永遠不可能對來自於(yu) 天上的光照無動於(yu) 衷。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