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察雷斯】切斯瓦夫·米沃什:傳統遭遇後現代虛無主義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2-06-12 20:49:24
標簽:虛無主義

切斯瓦夫·米沃什:傳(chuan) 統遭遇後現代虛無主義(yi)

來源:佩德羅·布拉斯·岡(gang) 察雷斯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作者: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law Milosz)


切斯瓦夫·米沃什出現在這樣一個(ge) 時間和地點,即試圖區分詩人隨筆作家或者哲學家的使命似乎不僅(jin) 沒有必要而且還有些輕率和欠考慮。他在政治哲學方麵的輝煌著作《被禁錮的頭腦》如同加繆(Camus)的《反叛》一樣都是對馬克思主義(yi) 的最具深刻見解的和曆史意義(yi) 的準確批判,都在20世紀思想中占有牢固的地位。《被禁錮的頭腦》在理論和抽象著作方麵無可匹敵,因為(wei) 它有能力刻畫人性在極權主義(yi) 政權下政治現實的表現。


米沃什的極權主義(yi) 形成


作為(wei) 詩人和隨筆作家,米沃什表現出典型的文人特征,那就是像哲學家那樣密切關(guan) 注其思想的細節和感染力。米沃什代表了東(dong) 歐作家和思想家的一種文化和政治傳(chuan) 統,他們(men) 向美國人介紹了法西斯主義(yi) 和共產(chan) 主義(yi) 下令人擔憂的生活現實。米沃什的夥(huo) 伴還有傑出作家索爾仁尼琴(Solzhenitsyn)、波普爾(Popper)、萊謝克·科拉科夫斯基(Kolakowski)、凱斯特勒(Koestler)、保羅·荷蘭(lan) 德(Paul Hollander)等。在這些作家中,我們(men) 遭遇某些雖生活在共產(chan) 主義(yi) 國家卻擁有對西方民主社會(hui) 對現實政治(realpolitiks)——教條主義(yi) 者和激進意識形態理論家支配的製度中發生之事——及其必然結果——即馬克思所說的實踐的深刻見識。


米沃什作為(wei) 個(ge) 人和思想家的形成發生在20世紀30年代和40年代,這個(ge) 時期見證了歐洲陷入20世紀兩(liang) 大占支配地位的激進意識形態——法西斯主義(yi) 和共產(chan) 主義(yi) 的場景。這是《被禁錮的頭腦》的基石。從(cong) 基督教人文主義(yi) 角度看,米沃什的著作給我們(men) 機會(hui) 來重新認識被極權主義(yi) 鐵拳專(zhuan) 製統治下摧毀的人性。


我們(men) 在極權主義(yi) 現實及其邏輯結果中的遭遇要比抽象理論確認的東(dong) 西更多。我們(men) 在此過程中發現了基督教人文主義(yi) 的價(jia) 值。


20世紀的極權主義(yi) 摧毀了個(ge) 人責任和自主性。共產(chan) 主義(yi) 需要理論行李來為(wei) 其追求絕對權力辯護。理論這個(ge) 知識分子的玩物成了共產(chan) 主義(yi) 進入西方民主社會(hui) 的文化戰爭(zheng) 的出口:是對支撐實現人類條件的普遍之道(universal logos)的駁斥。極權主義(yi) 政府承受不起公民個(ge) 體(ti) 仍然維持自主性的身份。這將對其追求和鞏固權力造成威脅。個(ge) 體(ti) 自由威脅到承諾財產(chan) 再分配和保證平等的烏(wu) 托邦理論基礎。終極而言,共產(chan) 主義(yi) 不能重新改造人性。


那些知識分子之所以接受共產(chan) 主義(yi) 承諾的極樂(le) 世界就是源於(yu) 一種病理學,它紮根於(yu) 馬克斯·舍勒(Max Scheler)辨認出的怨憤(ressentiment)。


在令人好奇的正義(yi) 扭曲中,不懈努力要贏得激進意識形態勝利的知識分子往往是最堅定不移的人,這種意識形態恰恰竭力壓製人的自主性。[1]


米沃什認識到,由於(yu) 這兩(liang) 大害人的20世紀意識形態,要拿起武器——無論是字麵意思還是比喻含義(yi) ——就意味著踐行思想上懶惰和道德上不誠實的偽(wei) 善。它早年遭遇這兩(liang) 種意識形態的經驗證明了這一點:


當然,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是莫洛托夫-裏賓特洛普協議的結果,該條約裏麵包括波蘭(lan) 這個(ge) 國家被希特勒和斯大林瓜分的條款。蘇聯占領東(dong) 波蘭(lan) 造成大批民眾(zhong) 轉移到蘇聯的中亞(ya) 腹地,帶來難以置信的苦難。蘇聯體(ti) 製的殘酷性一點兒(er) 也不比德國納粹遜色。那些對波蘭(lan) 人仇恨蘇聯感到吃驚的人沒有考慮到這樣的事實:每兩(liang) 個(ge) 波蘭(lan) 家庭中都有人被送進蘇聯集中營和監獄。[2]


米沃什:從(cong) 我是誰開始


米沃什的書(shu) 《從(cong) 我是誰開始》是很能說明問題的。該書(shu) 是曾經在別處發表過的隨筆集,涵蓋範圍很廣泛,涉及文學批評以及他一輩子都在關(guan) 注的20世紀西方文明的曆史意義(yi) 等問題。在米沃什的讀者看來,這些文章放大了他們(men) 對其思想的了解。


文筆的口吻早已經確定,作者在名為(wei) “我的意圖”的序言中寫(xie) 到,“我不能從(cong) 記憶中排除掉讀過的書(shu) 和相互衝(chong) 突的理論和哲學,但是,我能自由地懷疑和提出幼稚的問題,而不是加入到確認和否認的大合唱中。”[3]


《從(cong) 我是誰開始》見證了米沃什思想的誕生。隨筆中證明的米沃什思想的突出方麵就是思想家的真誠。隨筆體(ti) 裁的解釋性本質讓讀者能見證其思想產(chan) 生過程。人是超驗性存在的信念指導了米沃什的寫(xie) 作。他的思想基礎是基督教為(wei) 差異性個(ge) 體(ti) 的存在辯護。他的隨筆探索了確認生命價(jia) 值、喪(sang) 失的機會(hui) 、遭受譴責的激進意識形態所帶來的罪惡和災難的追尋。隨筆作家為(wei) 差異性個(ge) 體(ti) 的存在辯護意味著什麽(me) 呢?我們(men) 見證的20世紀意識形態的衝(chong) 突忽略了人的本質。正如西班牙哲學家朱利安·馬裏亞(ya) 斯(Julian Marias)所說,這個(ge) 人類學問題被這樣描述:它承認人是這樣的存在,必須依靠將物質宇宙的力量客體(ti) 化來運作。與(yu) 將人類個(ge) 體(ti) 區別化對待相反,極權主義(yi) 衝(chong) 動運行的前提是人不過是客體(ti) 化自然過程的案例而已。


觀念的曆史


人類曆史很漫長,可以追溯到人們(men) 開始關(guan) 注自己過去的時代。另一方麵,觀念的曆史並不長。


觀念並不擁有無限膨脹的莊嚴(yan) 的外觀。觀念與(yu) 根深蒂固的、普遍可靠的原則體(ti) 係相對應,雖然顯示出喜歡變化和改善的習(xi) 性,但仍然堅持基本的、不容否認的人類真理內(nei) 核。觀念對應真理,就像泡沫過分膨脹後可能破裂。


這是伊拉斯謨(Erasmus)的《愚人頌》中愚人的意思。


仔細分析一下觀念史將展示出,知識分子常常把事情給搞砸了,把在常識看來透明的東(dong) 西搞得混亂(luan) 不堪,模糊不清。服務於(yu) 極權主義(yi) 政權的思想框架很有效地紮根於(yu) 太過人性卻極其深刻的病理學——嫉妒、自我主義(yi) 和怨恨。在此,我們(men) 必須詢問,人性是什麽(me) ?因為(wei) 這個(ge) 無法否認的病理學位於(yu) 人類曆史的核心,我們(men) 不應該聽任重寫(xie) 曆史的需要來遮蓋我們(men) 的更好人性。後者作為(wei) 創造蘇維埃新人的委婉語。問題是人類條件的一旦被思想化之後就已經變得麵目全非了。[4]


米沃什告訴我們(men) ,現代世界的無聊醜(chou) 化汙損了觀念。人的思想潛能遭到破壞的最新例子就是“解構主義(yi) ”(Deconstructionism),這個(ge) 活動被賦予這樣的名稱也算十分適當。我們(men) 是這個(ge) 新的思想潮流的支持者,所有出現在我們(men) 之前的東(dong) 西都壓迫過我們(men) ,現在到了重新創造曆史的時候。請注意,承認解構主義(yi) 旨在創造曆史,這裏天生就帶著一種偽(wei) 善。


知識分子在沒完沒了地處置現實的過程中常常將顛倒順序。在應對實證性問題時,很多知識分子忽略了他們(men) 周圍的世界現實。米沃什的假設是正確的,他說“我們(men) 年輕時可能理解一些事情,但要消化它們(men) ,要讓它們(men) 穿透外殼進入核心就需要某種體(ti) 驗。難怪這麽(me) 多東(dong) 西徑直走過我們(men) 身邊,很少紮下根來。”[5]


如果體(ti) 驗真的是是臨(lin) 時性的轉瞬即逝的,可以說,所需要的就是將其凍結在軌道上的機製。該機製就是理性。所需要是不是理性的抽象形式。相反,將體(ti) 驗統一起來的涵蓋一切且具有約束性的理性,它能讓我們(men) 解讀和分析體(ti) 驗。單單體(ti) 驗本身並不能給我們(men) 任何教導。


米沃什本質上是人生哲學家。我們(men) 對於(yu) 基本存在形式的癡迷並不排除我們(men) 合理描述現實。在描述文化和哲學主題時,米沃什的人生節奏根源即使在其最投入的描述中也是毫不動搖的。


米沃什擔憂的是美學的形式問題,因為(wei) 形式傾(qing) 向於(yu) 脫離現實。米沃什觀點中天生的核心是,他認為(wei) 思想從(cong) 最好處說不過是對現實的模仿。因為(wei) 現實的豐(feng) 富性和複雜性,作家能做的最好之事就是對現實的本質表現出忠誠。


正如米沃什認識到的那樣,形式主義(yi) 思想的問題是自我指稱和循環論證。他告訴我們(men) ,這是此類文學的消極一麵,也是理論科學中遭遇的東(dong) 西。20世紀飛揚跋扈的哲學唯物主義(yi) ——將所有現實都簡化為(wei) 物質的觀點——就像助推了科學一樣,起到了為(wei) 共產(chan) 主義(yi) 推波助瀾的作用。呈現為(wei) 眾(zhong) 多不同變體(ti) 的基礎唯物主義(yi) (Base materialism)總出現在破壞性的社會(hui) 、政治、心理理論的核心,這些理論到了21世紀仍然持續得到推崇。在一次采訪中,米沃什清除表達了這個(ge) 觀點:


是的,自我封閉圈子的領域一直有難以置信的擴張。對於(yu) 世界的基本好奇心正在消失,正是好奇心激勵我們(men) 去學習(xi) 和理解。在人文學科,解構主義(yi) 當然是有關(guan) 表達手段的徹底自我封閉的例子。因此,不再有關(guan) 於(yu) 說話的任何問題,這很好,但是,文本和現實有什麽(me) 關(guan) 係?整個(ge) 問題喪(sang) 失了意義(yi) ,因為(wei) 已經沒有現實了。現實分崩離析,變成了表達手段。甚至真或者不真的觀念已經消失。描述現實的一切手段都同樣有效。這些手段本身成了學習(xi) 對象。但是,存在一個(ge) 基本的再簡單不過的問題:它與(yu) 那邊草地上的奶牛有什麽(me) 關(guan) 係?沒有奶牛——隻有“奶牛”這個(ge) 單詞,它進入與(yu) 其他單詞的融合過程。但是,它與(yu) 長著牛角和牛蹄的動物的關(guan) 係如何,我們(men) 並不知道。[6]


米沃什作為(wei) 詩人和思想家的先見之明讓他置身於(yu) 一些思想家的行列,他們(men) 拒絕將自己固定在自我放任的意識形態宣傳(chuan) 和思想潮流中來迎合人生的迫切需求。那些跟風者代表了想象力的深刻失敗。這種失敗之所以常常出現就是在人生變得破碎不堪,我們(men) 往往選擇抓住抽象理論用來理解和支配人類的生存條件。這是需要提出的永恒性存在問題:“什麽(me) 時候現實讓人受不了?”米沃什認為(wei) ,後現代人的殘暴凶猛就源自在無上帝的宇宙中重新確定指導原則的欲望。但是,即便沒有上帝,我們(men) 仍然不滿足於(yu) 自身的命運。


米沃什指導我們(men) 重新考慮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繼續用時髦理論來猛烈攻擊人類現實。我們(men) 帶著毫不遮掩的傲慢自大要求人類現實在我們(men) 的要求麵前低頭。我們(men) 創造出魔鬼般的怪異機構來對我們(men) 實施嚴(yan) 酷的管理,從(cong) 搖籃一直到墳墓。在此過程中,精神偽(wei) 裝已經破產(chan) 的家夥(huo) 榮升為(wei) 崇拜文化的牧師,他們(men) 將人解釋成為(wei) 原始生物學演變過程的殘餘(yu) 。


獨立思想家米沃什


獨立思想家總是少數。無論是作家還是默默無聞的普通公民,依靠自己的血汗和辛苦勞作試圖理解人生條件的本質和意義(yi) 的人都是經受住時間考驗的罕見天才。在大眾(zhong) 為(wei) 了相互交流而實施的大眾(zhong) 交流形式中,有多少人屈服於(yu) 社會(hui) 政治宣傳(chuan) 的誘惑和勾引呢?今天,成為(wei) 普通公民,僅(jin) 僅(jin) 關(guan) 心如何養(yang) 育自己的孩子,忠誠於(yu) 贏得我們(men) 愛戴和敬重的人,這已經不夠。相反,我們(men) 被要求將主要精力投入到唯物主義(yi) 者覺得合適的激進意識形態工廠的一些事業(ye) 中。


如果米沃什作為(wei) 思想家和隨筆作家是令人信服的,那是因為(wei) 讀者從(cong) 其作品中瞥見了他那清晰的真誠的生活軌跡,從(cong) 立陶宛謝泰伊涅(Szetejnie)的小孩子到後來流亡加利福尼亞(ya) 的作家。


對於(yu) 基督教人文主義(yi) 的價(jia) 值和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他的最清晰情感流露或許出現在他“寫(xie) 給耶日·安德熱耶夫斯基(Jerzy Andrzejewski)的信”。這1942年,他寫(xie) 給朋友的信,當是還處於(yu) 歐洲極權主義(yi) 的高峰期間。信中,米沃什認為(wei) 人是自主實體(ti) ,不是能夠被國家剝削的集體(ti) 現實。這篇隨筆是古典人文主義(yi) 為(wei) 人辯護的典範,人是特別的、自我反思的存在。該文反駁了占支配地位的抽象人性論述。米沃什令人信服地論證說,這種論述“是人受到哲學家的破壞性著作的汙染,這些著作目的就是要證明‘小寫(xie) 字母m的人’是抽象論述,‘大寫(xie) 字母M的人’並不存在,隻有部落、階級、各種文明、各種法律、各種風俗習(xi) 慣,而且曆史充斥著人類族群間的鬥爭(zheng) ,人人都帶有不同的倫(lun) 理學、不同的風俗習(xi) 慣和不同的世界觀。”[7]


最能體(ti) 現米沃什作為(wei) 獨立思想家的特征是他不停地將其人性置於(yu) 存在事實之中的欲望,他稱之為(wei) “此在”(being here)。米沃什的研究旨在傳(chuan) 播思想家應該交流,但他人可能沒有準備好理解的觀念。他對存在的整體(ti) 性一直保持敬畏的開放態度——他並不害怕讀者或者批評家的真誠解讀如何,這是謙遜的很好例子。他認為(wei) ,作家的謙遜體(ti) 現在他願意將心裏想的話說出來,與(yu) 讀者一起探索超驗性。基於(yu) 這種信念,他特別看重人類交際的價(jia) 值,這總是承認我們(men) 個(ge) 人的局限性。作家和讀者之間真誠交流的目的就像蘇格拉底的辯駁,是要實現相互超越的旋轉上升目標。


在《從(cong) 我是誰開始》中,米沃什展示出將深刻的思想與(yu) 詩人的敏感結合起來的感受深刻性和複雜性的能力。在這些條件相遇的罕見例子中,人們(men) 忍不住認識到我們(men) 生活在詞匯意義(yi) 已經變成虛偽(wei) 做作的空洞遊戲的時代。因此,米沃什認為(wei) ,20世紀是悲劇性的和粗野無恥的時代,人們(men) 偏離了抓住赤裸存在本質的真誠嚐試。他解釋說,“我非常痛徹地經曆了20世紀後半葉——動感雕塑、新音樂(le) 、時尚潮流、大城市的街道景觀、社會(hui) 習(xi) 俗——我常常對我和1930年代維爾紐斯(Wilno)的某個(ge) 年輕人之間在理論上肯定存在的紐帶感到震驚。”[8]


米沃什論西蒙娜·韋伊(Simone Weil)、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和列夫·舍斯托夫(Leo Shestov)


米沃什在“西蒙娜·韋伊的重要性”中對韋伊和加繆思想中有關(guan) 恩典和超驗性的本質做出了入木三分的觀察。在米沃什看來,西蒙娜·韋伊的不妥協習(xi) 性是在道德小人利力浦特人(moral Lilliputians)麵前拒絕貶低自我者的標誌。米沃什認為(wei) ,韋伊和加繆是現代清潔派教徒(Cathars),因為(wei) 如果從(cong) 外表看,他們(men) 拒絕上帝,但那恰恰是因為(wei) 對上帝的愛以及他們(men) 沒有辦法為(wei) 上帝辯護。這篇論述韋伊的文章顯示出他的哲學見解,這足以說明他有資格充當專(zhuan) 業(ye) 哲學家的受托人。


米沃什不讚同存在主義(yi) ,這源自他對該學派的擔憂,因為(wei) 他覺得該派思想中的僵硬剛性可能造成思想僵化。米沃什從(cong) 評論舍斯托夫的思想和習(xi) 性轉向西蒙娜·韋伊和加繆是令人羨慕的。米沃什在輕率的俄國特立獨行者舍斯托夫和孤獨的韋伊之間劃了一條線探討哲學使命的本質。


加繆和韋伊作為(wei) 純潔派教徒的問題非常有趣,不僅(jin) 僅(jin) 是隨意性地瞥一眼。米沃什對加繆的上帝觀和荒謬性本質的思想的修改是對這位法國思想家的動人致敬。他解釋說“在我看來,加繆也是純潔派教徒,一個(ge) 純潔之人,如果它拒絕上帝,那是出於(yu) 對上帝的愛,因為(wei) 他不能為(wei) 上帝辯護。加繆寫(xie) 的最後一本小說《墮落》正是恩典的背叛——恩典的缺失。。”[9]米沃什對加繆的理解的建設性在於(yu) 他抓住了加繆渴望找到真理的本質。


加繆參與(yu) 到哲學精神的探索之中。他和讀者大眾(zhong) 一起大聲反思。在探索真理過程中,他並沒有落入教條主義(yi) 陷阱,這要求作家更大程度的清晰和真誠,也要求讀者找到選擇要閱讀和學習(xi) 的一定程度的物質性,而不是迎合激進意識形態對後現代生活帶來的束縛。


鑒於(yu) 所有思考和寫(xie) 作的人肯定擁有一套基本真理,視角對於(yu) 思想誠實的思想家來說不是問題,偏見才是問題。偏見事先阻斷了我們(men) 擁抱真理的能力,隻要這個(ge) 真理位於(yu) 我們(men) 的意識形態機製之外。


作為(wei) 極權主義(yi) 國家崛起的敏銳觀察者,米沃什很快認識到加繆的思想展現出的與(yu) 真理的天然紐帶。加繆的反叛觀念被米沃什當作存在焦慮的象征——提出“就這嗎?”的一種人生觀。這位阿爾及利亞(ya) 思想家不屈服於(yu) 自己反叛概念的勇氣,對斯多葛派人生觀進入惡毒的意識形態領域的思考,所有這些都使加繆成為(wei) 20世紀思想家中特立獨行的人物。


很容易錯過革命意圖的本質,因為(wei) 它總是被多愁善感的道德主義(yi) 口號所掩蓋。也很容易認為(wei) 發生之事是本該發生之事。馬克思主義(yi) 渴望行動起來反對惡魔,但讓他戳穿了教義(yi) 中的漏洞。也就是說,馬克思主義(yi) 因為(wei) 其科學野心而讚美必要性,而這本應該是人類自由的接生婆。在這個(ge) 方式中,恐怖統治獲得了世界精神(Weltgeist)的批準,那上麵布滿了罪惡造物主的所有陷阱。這不是對更好明天的過於(yu) 友好的祝福。因此,在馬克思主義(yi) 者統治的國家,謊言君主的表演讓從(cong) 前的所有剝削都黯然失色,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10]


閱讀米沃什撰寫(xie) 的有關(guan) 他人屬於(yu) 什麽(me) 樣水平的知識分子的論述是很有建設性的。他們(men) 在其他作家的作品中看到了自己作品中缺乏的東(dong) 西是什麽(me) 呢?是什麽(me) 基本原則刺激作家和思想家將其存在本質寫(xie) 在空白頁麵之上?我們(men) 能夠從(cong) 這樣的作品中確定持久的知識和智慧嗎?如果回答是肯定的,我們(men) 就沒有多少選擇,隻能繼續走向激勵我們(men) 從(cong) 事的活動。這必須首先建立在私人生活的基礎上,接著被允許依靠擁有常識和好意的人傳(chuan) 播給大眾(zhong) 。後者就是威廉·狄爾泰(Wilhelm Dilthey)用詞語“自我認識”(autognosis)表達的意思。如果我們(men) 就像自20世紀60年以來做的那樣確認沒有知識,所有真理和道德觀念都和地方、時間、種族、性別、教義(yi) 有關(guan) ,我們(men) 將不知不覺陷入可笑的處境之中,甚至連小孩子解決(jue) 他們(men) 的糾紛時都不會(hui) 落入的困境。


成年人不是孩子。成年人到來時攜帶著不同的生活行李,理由的多樣性多得難以一一列舉(ju) ,我們(men) 通常投入太多利害關(guan) 係將人類現實放在括號中。人類不間斷的憤怒所指向的正是人類現實。米沃什能夠在此給我們(men) 啟迪:“我們(men) 的時代一直被合理地稱為(wei) 新宗教戰爭(zheng) 時代。如果共產(chan) 主義(yi) 革命不是紮根於(yu) 形而上學;也就是說,不是一直常識通過行動為(wei) 曆史投入意義(yi) 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yi) 了。”[11]


米沃什指出人類曆史已經裝滿了太多新形式的自我主義(yi) 暴力而過分膨脹。他認定,人們(men) 的不適應和對人類現實的討厭最好地體(ti) 現在共產(chan) 主義(yi) 對自由市場的蔑視上。如果不是人人都有視力,那麽(me) 我們(men) 就要把所有視力正常者的眼睛挖出來。我們(men) 被告知,這樣一來人人平等。


現實是商品和觀念的自由交換是人類的天性。另一方麵,其否定是被很早以前采取劫掠襲擊的那種人帶來的。在邪惡的層次上,後者似乎是人的天性。搶劫、掠奪、嫉妒、懶惰、誹謗就像花園裏的雜草一樣,是人性的天生弱點。米沃什並沒有錯過這個(ge) 條件的重要性。他寫(xie) 到,“人從(cong) 屈服於(yu) 市場而獲得的解放不過是擺脫自然力量的解放,因為(wei) 市場是人類社會(hui) 生存鬥爭(zheng) 和自然殘酷性的延伸。”[12]


米沃什非常優(you) 雅。他是個(ge) 謙遜之人,相信思考和寫(xie) 作是渴望活著的人都迫切需要關(guan) 心的事。這種看法使其和其他人被稱為(wei) 自由思想家的理由。他對同代人列夫·舍斯托夫的評論暴露出這位1866年出生於(yu) 基輔的思想家,而且暴露了哲學和哲學的使命。米沃什論舍斯托夫的隨筆見解深刻而且令人回味無窮。這是米沃什作品中最優(you) 秀的部分。


米沃什寫(xie) 到,舍斯托夫不是存在主義(yi) 者而是關(guan) 心存在的人。一隻狗和犬科動物的區別是什麽(me) ?這是米沃什要點的核心。狗是你在街上發現的、迷路的、到處流浪的狗。另一方麵,犬科動物,除非在實驗室或者論述狗的演變的譜係學課文中,否則人們(men) 從(cong) 來看不到。米沃什的要點很容易理解。


米沃什把舍斯托夫的哲學歸於(yu) 獨創性思想家的原始品質和清新空氣。米沃什的論述涉及到俄羅斯思想的本質。因為(wei) 俄羅斯在學院派、神學哲學的形成中有些滯後,其思想家的行為(wei) 表現出必須獨立思考的第一人原型。這部分解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evsky)、別爾嘉耶夫(Berdyaev)、和索洛維耶夫(Solovyov)等敏銳的思想家。米沃什將舍斯托夫歸類為(wei) 這個(ge) 群體(ti) 中。他的論證帶有挑釁性:“或許舍斯托夫體(ti) 現出了俄羅斯“文化時間滯後”的優(you) 勢:過去沒有多個(ge) 世紀的學院派神學和哲學,沒有可談論的大學哲學——但另一方麵很多人以自己的方式進行哲學思考,而且做起來熱情洋溢、興(xing) 趣濃烈。”[13]


米沃什將俄羅斯文化條件與(yu) 其他地方的哲學進行對比,這對於(yu) 我們(men) 當今的困境來說具有重要意義(yi) 。舍斯托夫對存在問題的擔憂從(cong) 來沒有耗盡,從(cong) 來沒有形成嚴(yan) 謹的“存在主義(yi) ”。米沃什認為(wei) ,其思想的重要吸引力不能被低估:


“舍斯托夫是個(ge) 受到良好教育的人,但缺乏在西方歐洲大學接受的文雅思想灌輸;他隻是不在乎他的柏拉圖和斯賓諾莎觀是否違反遊戲規則——不體(ti) 麵的評論。恰恰是這種自由讓他的思想成為(wei) 某些人天賜的禮物,他們(men) 陷入了困境,非常清楚句法約束對他們(men) 已經不再有任何用途。”[14]


米沃什的著作從(cong) 來不是自我指稱的寫(xie) 作遊戲。相反,是對人與(yu) 崇高性關(guan) 係的嚴(yan) 肅探索。米沃什告訴我們(men) ,寫(xie) 作就是承認審美價(jia) 值觀總是存在等級差異的結果。該書(shu) 的結尾是一篇題目為(wei) “布羅茨基筆記”的文章,米沃什實踐了現在並不時髦的善意:讚美。


米沃什的隨筆展現出他探索多樣性反思的能力:自傳(chuan) 性隨筆和政治話語的本質,有關(guan) 文學價(jia) 值和功能的反思。他的寫(xie) 作是在人們(men) 已經“習(xi) 慣於(yu) 周圍存在的荒謬性和明顯違反常識的種種荒唐之舉(ju) ”之時,對人性的思考和擁抱個(ge) 人自主性的掙紮。


本書(shu) 的結尾是“筆記”中的格言警句。在這簡短章節的末尾,米沃什寫(xie) 到“就必要性而言,我們(men) 已經逐漸習(xi) 慣於(yu) 周圍存在的荒謬性和明顯違反常識的種種荒唐之舉(ju) ;基於(yu) 這種荒謬性的體(ti) 製的持續在我們(men) 看來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但既然曾經存在過,在上次戰爭(zheng) 中,我們(men) 相信人們(men) 已經因為(wei) 缺乏理性而受到懲罰了,我們(men) 詢問自己這荒謬性的新進展是否預示著某種東(dong) 西,或者如果在期待懲罰的到來,我們(men) 是在犯下依靠類比思考的錯誤。”[15]


注釋:
 1  巨大的和誤入歧途的決定是薩特企圖在存在主義和蘇聯政權的殘酷現實政治(realpolitiks)之間建立起一種親屬關係。我們需要被提醒存在主義開始於關注具體的主觀的“我”的情感和反思?作為共產主義思想基礎的辯證唯物主義正好相反:為了將集體主義奉若神明就必須摧毀“我”這個主體。
 2  Ewa Czarnecka and Aleksander Fiut. Conversation with Czeslaw Milosz. San Diego: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Publishers, 1987, 83.
 3   Czeslaw Milosz. To Begin Where I Am: Selected Essays.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1, 2.
 4   法國哲學家安德烈·格魯斯曼(Andre Glucksmann)比當今多數思想家都更好地談到了這個問題:“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兩位法國知識分子開始著手發現他們的世界話語立場。一個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 Ponty)考察斯大林在莫斯科組織的大審判的速記記錄。另一個是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在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中發現了同樣的思想激情,這造成了布爾什維克領袖心中充滿了恐懼,或殺死自我或者被處決。在一個半世紀中,什麽都沒有變化,除了深奧難懂的專業論文被重新寫出來作為世界事件的速記記錄。主體竭盡全力再一次拋棄主觀主義,以便更好地吻合“基石,當今所知的“社會主義祖國”的推動曆史前進的力量”)薩特和梅洛龐蒂的思想和著作被歸類為“存在主義”的目錄下麵,這樣做他們可能很快“反駁”的。情景已經發生變化,反駁緊接著有新的反駁,但是同樣的情況已經看到表演了兩個世紀了。主體仍然在飛奔,後邊被主觀主義的影子在追趕,試圖跳躍進入控製一切的中央火焰中。隨著交流手段的改善,他開始啟動了消毒劑、教學、自己的外部旅行,進步,曆史起飛或者他不知道的人的革命,在返回之後自己受到教育。他再次宣稱最終的世界衝突,改變其地理位置隻是要講述同一個故事。如果主體不能改變,或許他需要找到新的理想國?請參閱:Andre Glucksmann. The Master Thinkers. Translated by Brian Pearce. New York: Harper & Row, Publishers, 1977, 185.
 5 Ibid. Conversations with Czeslaw Milosz, 289.
 6 Ibid., 307.
 7 Ibid, 200.
 8 Ibid, 439.
 9 Ibid., To Begin Where I Am, 253.
10 Ibid., 242.
11 Ibid., 241.
12 Ibid., 241.
13 Ibid., 264.
14 Ibid., 264.
 15 Ibid., 440.


作者簡介:

佩德羅·布拉斯·岡(gang) 察雷斯(Pedro Blas González)佛羅裏達邁阿密海岸巴裏大學(Barry University)哲學教授。1995年在德保羅大學(DePaul University)獲得哲學博士學位。岡(gang) 察雷斯博士出版了很多有關(guan) 西班牙哲學家奧爾特加·加塞特(Ortega y Gasset)和烏(wu) 納穆諾(Unamuno)著作如《烏(wu) 納穆諾隨筆》、《加塞特的大眾(zhong) 的反叛》、《新人的勝利》、《主觀性、個(ge) 別性和自主性隨筆》、《作為(wei) 激進現實的人類存在:加塞特的主觀性哲學》等。


譯自:Czeslaw Milosz: Tradition Confronts Postmodern Nihilism Pedro Blas Gonzalez 

https://voegelinview.com/czeslaw-milosz-tradition-confronts-postmodern-nihil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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