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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偉作者簡介:房偉(wei) ,男,西元1984年生,山東(dong) 曲阜人,曆史學博士,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著有《孔子祭祀》《文廟釋奠禮儀(yi) 研究》《孔府文化研究》等。 |
禮,要“應時”
作者:房偉(wei)
來源:中國網·文化中國·原創專(zhuan) 欄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初八日庚寅
耶穌2022年6月6日
房偉(wei) ,男,1984年生,山東(dong) 曲阜人,曆史學博士,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入選第五批山東(dong) 省齊魯文化之星。研究方向為(wei) 文廟祭祀、中國儒學史。著有《孔子祭祀》《文廟釋奠禮儀(yi) 研究》《孔府文化研究》等,在《光明日報》《原道》等刊物發表論文多篇,研究成果多次榮獲省、市級獎勵,主持完成山東(dong) 省社科規劃項目多項。
禮,要“應時”
也許,中國人是世界各民族中對“時”最為(wei) 敏感的族群。中國人的“二十四節氣”,是古人觀察自然而窺測天道的結晶。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地自然有條不紊,和諧有序。盡管孟子強調“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但明智的古人從(cong) 來不否定天時的重要性。天時是“道”的某種體(ti) 現,違逆天時,其實就是在背道而馳,是萬(wan) 萬(wan) 要不得的。在“天人合一”思維指導下的中國人,向來主張做事要“順天應時”。對“時”的推崇,也體(ti) 現在禮樂(le) 文化之中。
禮首先要合乎天時。伴隨著四季更替,中國古代有“四時之祭”的傳(chuan) 統。古人依照四時的變化而祭祀自己的祖先,通常分別稱之為(wei) 春祠、夏礿、秋嚐、冬蒸。漢代以後,由於(yu) 二十四節氣逐漸發展完善,這些祭祖之禮就慢慢融匯到了與(yu) 節氣相關(guan) 的禮俗之中。春分、清明、立夏、夏至、秋分、冬至等節氣時,人們(men) 往往應時而祭祀自己的祖先。孟夏時節,小麥豐(feng) 收在望,處處瓜果飄香,在古代,正是祭祀的好時候。傳(chuan) 統社會(hui) ,收獲新鮮食物後,首先要祭獻祖先,稱為(wei) “薦新”。尤其是在有了新收獲的夏季,這種儀(yi) 式更為(wei) 常見。北方有的地方俗稱為(wei) “過夏麥”,或選取顆粒飽滿的麥穗,或將新麥做成饅頭、餃子,置於(yu) 祖先牌位前;南方也有類似禮俗,立夏時人們(men) 將櫻桃、新茶等時鮮薦於(yu) 祖廟。無論南北,其用心相同,即通過祭祀以感念祖先的生養(yang) 之恩,祈求獲得庇佑。中國人向來尊重自然,有知天、敬天、天人合一的傳(chuan) 統,會(hui) 根據四季變化、晝夜長短等自然規律來安排政治、經濟和社會(hui) 事務。而禮樂(le) 本就源於(yu) 天道,是天道在人類社會(hui) 的體(ti) 現。所以《禮記》中才會(hui) 特別強調,祭祀一定要順應天時。
禮體(ti) 現出順應天時的理念,樂(le) 也是如此。中國古代音律以“黃鍾”為(wei) 首,從(cong) 低到高依次為(wei) 黃鍾、大呂、太簇、夾鍾、姑洗、仲呂、蕤賓、林鍾、夷則、南呂、無射、應鍾,故有“十二律呂”之稱。漢代以來,古人曾有意識地將律呂與(yu) 月份、節氣相配。《後漢書(shu) ·律曆誌》中就有“取律以候氣”的記載,說的是在緹室內(nei) 按方位設置“律管”,這是一種古時用來確定音高的標準器,每管末端則放置葭灰。據言,到了某一時節,相應律管內(nei) 這種由葦膜燒成的輕灰就會(hui) 動而飛出,由此表明該節候已至。對於(yu) 這一做法的科學性,我們(men) 暫且不論。但從(cong) 思想文化的角度看,這種律學與(yu) 曆法相結合的學說,源於(yu) 聲音之道與(yu) 天地之氣相通的理念,是古代人有意識地順應天時的一種表現。老杜詩雲(yun) :“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刺繡五紋添弱線,吹葭六琯動浮灰。”正是這一思想的生動描述。
其實就禮樂(le) 與(yu) “時”的關(guan) 係而言,《禮記》中更為(wei) 經典的表述則是“禮,時為(wei) 大,順次之,體(ti) 次之,宜次之,稱次之。”這是說,在具體(ti) 實踐中,禮樂(le) 的使用既要適應時代、順乎倫(lun) 常、合於(yu) 人情,又要適合於(yu) 祭祀對象,符合祭者身份。其中最為(wei) 重要的就是,禮樂(le) 的製作、踐行與(yu) 傳(chuan) 承必須講求時變。換言之,“時”是製禮、行禮的重要標準,如果“時”發生變化,時代、形勢、場合不同,那麽(me) ,禮樂(le) 的表現形式和應用策略就該相應變通,絕不能泥古不化、食洋不化、照搬照抄。這與(yu) 儒家的“變通”精神是相一致的。很多人以為(wei) 儒家是保守的,甚至是“抱殘守缺”的老頑固。豈不知,儒家不光重視常道、重視傳(chuan) 承,也特別強調“變”和“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這是《易傳(chuan) 》的智慧;“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大學》的理念。這種在傳(chuan) 承與(yu) 創新之間的巧妙平衡,才是儒家的真精神,中國人的大智慧!
《莊子·天運》篇有言:“禮義(yi) 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所以,除了上述順應天時的內(nei) 涵外,“禮樂(le) 應時”還體(ti) 現為(wei) 禮樂(le) 要順應時代的發展變化。一個(ge) 時代有一個(ge) 時代的禮樂(le) ,時代改變了,禮樂(le) 製度也必須隨之修訂,應時而變。自唐代以來,中國曆代都會(hui) 頒布官方禮典作為(wei) 國家禮製的基本準則。從(cong) 唐代《大唐開元禮》,到宋代《政和五禮新儀(yi) 》,再到明代《大明集禮》、清代《大清會(hui) 典》,雖然吉、凶、軍(jun) 、賓、嘉“五禮”的體(ti) 係大致相同,但涉及到具體(ti) 儀(yi) 程時,大都會(hui) 根據各自朝代的特點進行修訂,這體(ti) 現的就是“應時”的基本精神。即使在當代,國家層麵的禮樂(le) 建設依然需要根據時代要求而有序推進。每年國家烈士紀念日在天安門廣場向人民英雄敬獻花籃的儀(yi) 式,歡迎外國國家元首、政府首腦來華訪問的儀(yi) 式以及國慶節的閱兵儀(yi) 式等,與(yu) 古代的吉禮、賓禮、軍(jun) 禮多有相通之處,但當代社會(hui) 的這些禮樂(le) 儀(yi) 式是經過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是符合當前時代要求的。
時代性也是後人取舍古禮的重要標準。南宋大儒朱子曾與(yu) 郭子從(cong) 通過書(shu) 信討論喪(sang) 服製度。古禮規定,男子殊衣裳,婦人不殊裳。古時上曰衣,下曰裳。“男子殊衣裳”是指不論吉凶,衣和裳的顏色均不同;而婦人在服喪(sang) 時,上衣與(yu) 下裳的顏色必須同一,此之謂“婦人不殊裳”。然而,在他們(men) 所處的南宋時期,由於(yu) 時代變遷,這些衣裳之製已經不為(wei) 人知,甚至還被認為(wei) 是迂闊怪誕,以為(wei) 非禮。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顧時代需要,在社會(hui) 中強行推廣古代的喪(sang) 服禮製,其後果可想而知。朱子則是相當開明的,他回信說:“若考得古製分明,改之固善。若以為(wei) 難,即且從(cong) 俗,亦無甚害。”在他看來,考訂古禮並能夠以此改進現有禮俗自然是好的,但如果不被時人所認同,難以推行,那麽(me) 也切不可拘泥於(yu) 古代,依順時下的禮俗習(xi) 慣也是可以的。所以,經過他損益古今之禮而成的《朱子家禮》能夠在當時、後世通行七八百年之久,就可以理解了。今天的我們(men) 實際上也麵臨(lin) 著與(yu) 朱子相同的狀況,比如古代的“三年之喪(sang) ”、官員的“丁憂”製度等,在講求效率的當代,顯然已經難以推行。但這些製度中所蘊含的孝道之義(yi) ,卻又是當代社會(hui) 所缺失並亟待增強的。所以,這就需要在尊重傳(chuan) 統的基礎上,對古禮進行符合時代要求的改造。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這也正是當下提倡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目的所在。
禮樂(le) 文化既有著鮮明的時代特色,又具有一定的曆史繼承性。所以,踐行禮樂(le) 文化,既要順應時代要求,又要注意針對不同場合、不同身份和不同對象來具體(ti) 運用。也就是說,禮樂(le) 要合乎事宜,因地製宜,這也是“禮樂(le) 應時”應當具有的內(nei) 涵之一。孔子講過,用麻布製作禮帽子符合古禮的規定,現在大家改用絲(si) 織成的布來製作,這樣容易製成且更為(wei) 節儉(jian) ,我讚成現在的做法;臣子拜見君王先在堂下先行跪拜禮,然後再升堂而拜,這是符合古禮規定的;現在隻在堂上行禮,這是驕泰的表現,我遵從(cong) 古禮。可見,在對待禮的態度上,孔子是崇尚聖賢但不遠離古製,順應習(xi) 俗而不偏離時宜。漢代桓寬將此概括為(wei) :“明者因時而變,知者隨事而製。”顯然,孔子是既明且智的。
禮樂(le) 還需要因地製宜。比如,祭祀孔子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位列國家祀典的禮製,長期位於(yu) “中祀”乃至“大祀”的地位,影響可謂既深且遠。舉(ju) 行孔子祭祀的場所被稱為(wei) “文廟”,在傳(chuan) 統中國,有學校的地方就一定會(hui) 建有文廟,“學”與(yu) “廟”是相依而存在的。文廟屬於(yu) 國家禮製性建築,國家層麵對它的建築製度有相應規定,不可僭越。但由於(yu) 各地建立文廟的選址不同,文廟與(yu) 學校的方位關(guan) 係就會(hui) 有因地製宜的變化,一般而言,廟學布局有三種基本形式,即前廟後學,左廟右學,右廟左學。北京國子監孔廟始建於(yu) 元代大德十年(1306),是元、明、清三代的國家最高學府所在地,為(wei) “左廟右學”的布局。隨著中華文明在海外的傳(chuan) 播,祭祀孔子也被“儒家文化圈”內(nei) 的一些國家所接納,成為(wei) 所在國追求先進文明的見證。在禮儀(yi) 實踐上,各國都增加了具有本民族特色的形式,韓國將古代朝鮮曆史上最為(wei) 重要的18位儒學家從(cong) 祀文廟,越南則將授予教授資格的儀(yi) 式安排在當地文廟舉(ju) 行,這些同樣體(ti) 現了因地製宜的特色。
日本內(nei) 閣文庫藏漢籍善本明永樂(le) 十六年朝鮮刊陽村權近著《禮記淺見錄》
禮樂(le) 以時為(wei) 大的理念,來源於(yu) 中國文化中因時而變易的傳(chuan) 統。《易傳(chuan) 》中經常談到“時”,如卦辭中就有“觀乎天文,以察時變”“損益盈虛,與(yu) 時偕行”“凡益之道,與(yu) 時偕行”“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等說法。“時”的智慧啟發我們(men) ,世間萬(wan) 物處於(yu) 發展變化之中,要以曆史的、辯證的思維方式看待事物的發展。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因時而變異”並非單向的、斷裂式的變化,而是一種多向度的、傳(chuan) 承性的變化,是在繼承中創新,在創新中發展,這正是孔子所說的“損益”。
子張問孔子:“今後十代的禮製現在可以預知嗎?”孔子回答說:“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在孔子看來,每個(ge) 曆史時期的禮樂(le) 製度都有繼承和創新的問題,世事變遷,禮法自有損益。外在的禮儀(yi) 雖每代有變,而其實質內(nei) 容即禮義(yi) 應該保持連續性。所以,何止是十代,一百代以後也是可預知的。
正是由於(yu) 這種“損益”的特質,所以古人講:“禮者,義(yi) 之定製,義(yi) 者禮之權度。禮一定不易,義(yi) 隨時製宜。故協合於(yu) 義(yi) 而當為(wei) 者,則雖先王之未有此禮,可酌之於(yu) 義(yi) 而創為(wei) 之禮焉。”這說明,禮樂(le) 的“應時”必協諸“義(yi) ”。孟子與(yu) 淳於(yu) 髡之間曾有一次關(guan) 於(yu) 禮的論辯。淳於(yu) 髡拋給孟子一個(ge) 看似兩(liang) 難的問題:“如果嫂子掉到水裏了,能用手去拉她嗎?”之所以稱為(wei) “兩(liang) 難”,是因為(wei) 在孟子的時代,“男女授受不親(qin) ”是符合當時禮法規定的,伸手救援也就意味著“違背”當時禮的要求。但孟子並沒有猶豫,而是非常肯定地說到:“如果不救,那就是豺狼。”在孟子看來,禮的規定是原則,自然應當遵行,但當麵臨(lin) 著極為(wei) 特殊的狀態時,禮則需要變通。具體(ti) 到淳於(yu) 髡所設定的情境來說,“男女授受不親(qin) ”是禮,但當嫂子溺水,生命受到威脅時,那就必須伸出援手進行幫助。這是因為(wei) ,任何禮的規定,都是將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的,而禮的目的性,也是在於(yu) 建立穩定的社會(hui) 秩序,保護個(ge) 人權利,禮必須以人為(wei) 本。在這經與(yu) 權、原則與(yu) 變通之間,孟子始終站在“道義(yi) ”的一邊,為(wei) 我們(men) 樹立了光輝的人格榜樣。
大盂鼎銘文拓片
應時,除了要順應天時,與(yu) 時俱進之外,還有一個(ge) 意思,就是“回應時代”。每個(ge) 時代有每個(ge) 時代的問題,尤其是今天,在古今中西的糾葛不休,“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已然出現的情況下,時代給我們(men) 提出了更尖銳更棘手的人文、社會(hui) 難題。從(cong) 自身的視角,發揮自己的優(you) 勢,回應“時代之問”,破解“時代難題”,助推中國人身心生活的優(you) 化,讓整個(ge) 社會(hui) 更和諧有序,人民生活更富有尊嚴(yan) ,禮樂(le) 乃至整個(ge) 傳(chuan) 統文化才有生命力可言。正如賀麟先生說:“儒家思想的新開展,基於(yu) 學者對於(yu) 每一時代問題,無論政治、社會(hui) 、文化、學術等各方麵的問題,皆能本典型的中國人的態度,站在儒家的立場,予以合理、合情、合時的新解答,而得其中道。”對於(yu) 新時代的禮樂(le) 建構而言,更是需要這種“合理、合情、合時的新解答”,在強調禮樂(le) 之“合理”“有情”的同時,更應該呼籲禮樂(le) 之“應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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