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山】範仲淹與《嶽陽樓記》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4-15 22:38:52
標簽:《嶽陽樓記》、範仲淹
李存山

李存山,男,西曆一九五一年生於(yu) 北京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雜誌主編。著有:《中國氣論探源與(yu) 發微》、《商鞅評傳(chuan) ——為(wei) 秦開帝業(ye) 的改革家》、《中華文化通誌•哲學誌》、《智慧之門•老子》、《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綱要》、《氣論與(yu) 仁學》等。

範仲淹與(yu) 《嶽陽樓記》

作者:李存山

來源:“屈子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十四日丁酉

          耶穌2022年4月14日

 

導言

 

熱播影視劇《清平樂(le) 》中的範仲淹給觀眾(zhong) 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作為(wei) 中國士大夫的典範,處江湖之遠,則興(xing) 辦學校、興(xing) 利除弊、惠澤百姓;居廟堂之高,則革新政令、整飭吏治、改革科舉(ju) 、砥礪士風。宦海沉浮,數進數退,苟利國家,生死以之,並留下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膾炙人口、千古傳(chuan) 誦的名句。

 

在誦讀《嶽陽樓記》之際,我們(men) 不僅(jin) 為(wei) 洞庭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氣象萬(wan) 千的景象所驚歎,更為(wei) 範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憂以天下、樂(le) 以天下的風度與(yu) 氣節所折服。範仲淹經曆了怎樣的波瀾人生?《嶽陽樓記》中的憂患精神與(yu) 愛國情懷,對中國士大夫的精神建構與(yu) 中華民族文化心理的形成產(chan) 生了什麽(me) 影響?折射了宋代的何種社會(hui) 、政治、學術與(yu) 文化風貌?

 

2020年9月5日下午,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博士生導師、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暨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李存山教授蒞臨(lin) 屈子書(shu) 院講壇,以“範仲淹與(yu) 《嶽陽樓記》”為(wei) 主題發表演講。講座由鳳凰網湖南頻道全球同步直播,在線參與(yu) 人數多達45.4萬(wan) ;長沙理工大學教授、湖南汨羅屈子書(shu) 院執行院長王琦擔任嘉賓主持。

 

【範仲淹與(yu) 《嶽陽樓記】

 

李存山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各位同道學友:

 

大家下午好!

 

我非常榮幸參加屈子書(shu) 院講壇第11期的學術交流。今天我和大家交流的題目是“範仲淹與(yu) 《嶽陽樓記》”。汨羅市離嶽陽市很近,大家都參觀過嶽陽樓,所以大家對《嶽陽樓記》都比較熟悉,我們(men) 在語文課本裏也都會(hui) 讀到這篇文章。範仲淹作為(wei) 千古名篇《嶽陽樓記》的作者,大家對他是比較熟悉的。但一般人都把範仲淹作為(wei) 一個(ge) 文學家,很少把他作為(wei) 思想家、政治家。今天我就想從(cong) 儒家文化,尤其是從(cong) 宋代儒學發展這個(ge) 角度,和大家做一次交流。也就是說,我想深入地講一講《嶽陽樓記》這個(ge) 千古名篇的寫(xie) 作背景與(yu) 思想內(nei) 涵。

 

範仲淹在《嶽陽樓記》正文的前麵寫(xie) 了一個(ge) 序,說:“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xing) ,乃重修嶽陽樓……”後署寫(xie) 作的日期是“時六年九月十五日”,也就是慶曆六年(1046)九月十五日,把日期寫(xie) 得非常清楚。他在《嶽陽樓記》中說“進亦憂,退亦憂”,這實際上概括了範仲淹一生的仕途經曆。因為(wei) 他自從(cong) 政以來,曾經“四進四退”,也就是四次被提拔到中央,又四次被貶到地方。這個(ge) 仕途經曆和範仲淹寫(xie) 作《嶽陽樓記》有密切的關(guan) 係。若要了解範仲淹寫(xie) 作《嶽陽樓記》的政治背景,就需要了解他的生平際遇,在慶曆六年之前,他到底經曆了什麽(me) 事。

 

01範仲淹的身世

 

範仲淹生於(yu) 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卒於(yu) 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範仲淹在58歲時寫(xie) 成《嶽陽樓記》,六年之後就去世了。《嶽陽樓記》正是範仲淹在他的仕途達到最高峰,然後退下來在河南鄧州寫(xie) 的。此後他又到杭州、青州任職,最後被移官到潁州,但途中走到徐州的時候範仲淹就去世了。範仲淹的祖籍是蘇州,但他生在徐州,死在徐州。

 

範仲淹在徐州出生兩(liang) 年之後,他父親(qin) 就去世了,他母親(qin) 無所依靠,就改嫁給長山朱氏,這個(ge) “長山”就是今山東(dong) 省長山縣。範仲淹也改姓朱,名為(wei) “說”,讀為(wei) “悅”,“朱說”這個(ge) 名字一直用到他26歲中進士,之後才恢複範姓。

 

範仲淹21歲時寄居在長自山醴泉寺(今山東(dong) 省鄒平縣南)刻苦讀書(shu) 。直到23歲時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於(yu) 是他感憤自立,“佩琴劍徑趨南都”,南都就是今天的河南商丘,當時叫睢陽,又名“南京”。在臨(lin) 走的時候,範仲淹和他母親(qin) 相約“期十年登第來迎親(qin) ”。

 

關(guan) 於(yu) 範仲淹年少刻苦讀書(shu) 的故事,《範文正公年譜》引魏泰《東(dong) 軒筆錄》說:“公與(yu) 劉某同在長白山醴泉寺僧舍讀書(shu) ,日作粥一器,分為(wei) 四塊,早暮取二塊,斷齏數莖,入少鹽以啖之,如此者三年。”也就是說,他在青少年讀書(shu) 時生活非常艱苦,每天做一碗粥,劃成四塊,放一點兒(er) 菜和鹽,這就是一天的食物,如此過了三年。成語“斷齏畫粥”講的就是範仲淹的這個(ge) 故事。青年毛澤東(dong) 在1917年《致黎錦熙信》中說:“擬學顏子之簞瓢與(yu) 範公之畫粥,冀可以勉強支持也。”青年毛澤東(dong) 在1917年想要有所作為(wei) ,而生活非常艱苦,他之所以能堅持下來,就是學習(xi) 了孔子的弟子顏淵之“簞食瓢飲”與(yu) 範仲淹之“斷齏畫粥”。

 

青年毛澤東(dong) 1913年在《講堂錄》中記載:“範文正世家子,父喪(sang) ,幼隨母適朱,故名朱悅。初不知其為(wei) 範氏子也,人告以故,乃感極而泣。勵誌苦學,三年衣不解帶。”《講堂錄》中還記載:“有辦事之人,有傳(chuan) 教之人。前如諸葛武侯範希文,後如孔孟朱陸王陽明等是也。宋韓、範並稱,清曾、左並稱。然韓、左辦事之人也,範、曾辦事而兼傳(chuan) 教之人也。”他說的“前如諸葛武侯範希文”,指的就是諸葛亮和範仲淹。在宋朝的時候,韓琦、範仲淹並稱;清朝的時候,曾國藩、左宗棠並稱。青年毛澤東(dong) 認為(wei) 韓、左是“辦事之人”,範、曾是“辦事而兼傳(chuan) 教之人”。這是青年毛澤東(dong) 對範仲淹的一個(ge) 高度評價(jia) 。當時毛澤東(dong) 非常佩服曾國藩,他說“愚於(yu) 近人,獨服曾文正公”。而範仲淹和曾國藩一樣都是“辦事而兼傳(chuan) 教之人”。

 

青年毛澤東(dong) 在《講堂錄》中對範仲淹有較多的記述,我想這可能是楊昌濟先生對這一段曆史了解比較多,所以講課的時候講得比較多。《講堂錄》中又有:“五代綱維橫決(jue) ,風俗之壞極矣,馮(feng) 道其代表也。宋興(xing) 稍一振,然猶未也。逮範文正出,砥礪廉節,民黎始守綱常而戒於(yu) 不軌。其至也,程朱禮義(yi) 之士興(xing) ,天下風俗,駸駸比隆東(dong) 漢焉。”範仲淹所處的時代,就是剛經曆過唐末和五代十國,那時社會(hui) 動蕩、道德淪落,宋朝統一之後所麵臨(lin) 的就是儒學的複興(xing) 與(yu) 如何砥礪士風的問題,範仲淹在這裏起了一個(ge) 率先引領的作用。

 

關(guan) 於(yu) 宋代儒學的複興(xing) ,理學集大成者朱熹曾經說過一段話:“本朝道學之盛……亦有其漸,自範文正以來已有好議論,如山東(dong) 有孫明複,徂徠有石守道,湖州有胡安定,到後來遂有周子、程子、張子出。故程子平生不敢忘此數公,依舊尊他。”(《朱子語類》卷一二九)道學指的就是理學。周、張、二程的學說在北宋時期主要稱為(wei) 道學,到了南宋時期多被稱為(wei) 理學。朱熹在總結宋代道學或理學的興(xing) 起和發展的時候,認為(wei) 自範仲淹開其端,而後有“宋初三先生”即胡瑗、孫複、石介,他們(men) 被認為(wei) 是宋代理學的先驅。這“宋初三先生”都是範仲淹帶出來的,他們(men) 都是範仲淹門下的“賢士”。“宋初三先生”之後有周子、程子、張子。周子就是周敦頤,程子就是程穎、程頤,張子就是張載。“故程子平生不敢忘此數公,依舊尊他。”這是朱熹對北宋儒學發展的一個(ge) 記述和評價(jia) 。

 

《宋史·範仲淹傳(chuan) 》記載:“仲淹門下多賢士,如胡瑗、孫複、石介、李覯之徒,(範)純仁皆與(yu) 從(cong) 遊,晝夜肆業(ye) ,至夜分不寢……”範純仁是範仲淹的大兒(er) 子,後來也當過宰相。這裏說“宋初三先生”是範仲淹門下的“賢士”,範純仁和他們(men) 一起交遊讀書(shu) ,“晝夜肆業(ye) ,至夜分不寢”,揭示了範仲淹和“宋初三先生”的真實關(guan) 係。

 

青年毛澤東(dong) 說要“學顏子之簞瓢,範公之畫粥”。“顏子之簞瓢”這個(ge) 典故出自《論語》。孔子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論語·述而》)孔子不是拒絕富貴,而是堅守道義(yi) 的原則,如果違背了道義(yi) 而追求富貴,孔子是不幹的,他把道德作為(wei) 人生最高的價(jia) 值取向。“飯疏食,飲水”,就是指吃的粗食淡飯。“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雖然生活艱苦,但他在精神上仍然是愉悅自足的,因為(wei) 他實現了他一生所追求的道德價(jia) 值。“顏子之簞瓢”,是孔子對其弟子顏回的表揚。孔子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論語.雍也》)這是說顏回的生活窮苦,飲食隻能是粗食淡飯,住在粗陋狹窄的巷子裏,常人對此是不堪其憂,但顏回仍然能在精神上保持一種“樂(le) ”的境界。孔子和顏回在生活艱苦的狀況下,為(wei) 什麽(me) 能夠“不改其樂(le) ”,後來這個(ge) 話題成為(wei) 宋明理學家們(men) 經常討論的話題,叫“孔顏樂(le) 處,所樂(le) 何事”。按照周敦頤的解釋,就是在人的一生中價(jia) 值有高有低,當把道德作為(wei) 人生的最高價(jia) 值時,其他所謂的貧富窮達、利祿得失等就顯得不重要,乃至可以忽略不計了,所以他們(men) 在生活很艱苦的情況下仍然能保持一種“樂(le) ”的境界。

 

史料記載,範仲淹到南都(商丘)後,“入學舍,掃一室,晝夜講誦,其起居飲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冬夜憊甚,以水沃麵,食不給,至以糜粥繼之”。如此刻苦讀書(shu) 五年,範仲淹乃“大通六經之旨,為(wei) 文章論說,必本於(yu) 仁義(yi) 孝弟忠信”(《宋史·範仲淹傳(chuan) 》)。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範仲淹在26歲時中進士。那個(ge) 時期中進士是非常難的,當時隨著印刷術的普及,讀書(shu) 人比以前多了,參加科舉(ju) 考試的人也多了,但是朝廷錄用官員的名額是很有限的,所以中進士在那個(ge) 時候是非常難的。我們(men) 在前麵講的“宋初三先生”,比範仲淹小幾歲,他們(men) 到四五十歲也沒有中進士,後來因有範仲淹的獎掖、推薦、提拔,他們(men) 才在宋代的儒學複興(xing) 中起了重要作用。

 

範仲淹在登第後,作詩雲(yun) :“長白一寒儒,名登二紀餘(yu) ……”(《範文正公集·年譜》)。他在南都苦學期間曾作詩《睢陽學舍書(shu) 懷》,其中一句是:“瓢思顏子心還樂(le) ,琴遇鍾君恨即銷。”顏子就是顏回,範仲淹所學的就是“孔顏之樂(le) ”的境界。《嶽陽樓記》裏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我覺得儒家實際上有兩(liang) 種“樂(le) ”:一種是“孔顏之樂(le) ”,還有一種是“天下之樂(le) ”。“天下之樂(le) ”是追求與(yu) 全社會(hui) 普遍的道德和幸福一致的“樂(le) ”,而“孔顏之樂(le) ”是個(ge) 人把道德作為(wei) 人生的最高價(jia) 值,這是一種“道義(yi) 之樂(le) ”,所以即使在生活非常艱苦的條件下也仍保持一種精神上自足的“樂(le)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這是追求“天下之樂(le) ”,但是在“天下之樂(le) “沒有達到之前,範仲淹是否就一直處於(yu) “憂”的心態呢?實際上,當時範仲淹還有一種當下自足的“樂(le) ”,這就是“道義(yi) 之樂(le) ”。因為(wei) 這種“樂(le) ”是道義(yi) 的,所以它一方麵是超越個(ge) 人功利的精神上自足的“樂(le) ”,另一方麵又是有道義(yi) 感的,有社會(hui) 憂患意識和擔當精神的。因此,在“瓢思顏子心還樂(le) ”之後,還有“琴遇鍾君恨即銷”。鍾君就是鍾子期,他是伯牙鼓琴的知音。當伯牙遇到了鍾子期這樣的知音,他的高超琴藝才得到了體(ti) 現,他也就沒什麽(me) 遺憾了。範仲淹說“琴遇鍾君恨即銷”,就是希望他也能得到“知音”,這在宋代的曆史環境下就是能考中進士,從(cong) 而能做官,也就有了能夠為(wei) 社會(hui) 、為(wei) 天下人做出重大貢獻的機會(hui) 。我們(men) 可以說,“瓢思顏子心還樂(le) ”是一種道德高尚的“內(nei) 聖”的境界,“琴遇鍾君恨即銷”則是一種具有社會(hui) 憂患意識和擔當精神的“外王”的誌向。在範仲淹的思想中,“樂(le) ”與(yu) “憂”或“內(nei) 聖”與(yu) “外王”是結合在一起的。

 

歐陽修也是那個(ge) 時期的一個(ge) 重要人物,他與(yu) 範仲淹是共進退的“戰友”,兩(liang) 人的關(guan) 係非常密切。在範仲淹去世之後,範仲淹的兒(er) 子請歐陽修為(wei) 範仲淹寫(xie) 了碑銘。關(guan) 於(yu) 範仲淹一生經曆的記載,最早寫(xie) 得比較詳細的就是歐陽修。歐陽修在《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文正範公神道碑銘並序》中說:“公少有大節,於(yu) 富貴貧賤,毀譽歡戚,不一動其心,而概然有誌於(yu) 天下。”(《居士集》卷二十)後來朱熹對範仲淹也有一個(ge) 評價(jia) :“且如一個(ge) 範文正公,自做秀才時便以天下為(wei) 己任,無一事不理會(hui) 過。一旦仁宗大用之,便做出許多事業(ye) 。”(《朱子語類》卷一二九)這裏說的“以天下為(wei) 己任”,也是儒家孔門弟子曾子所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的一種精神表達。

 

範仲淹在中進士後曾經到安徽廣德縣做官,兩(liang) 年後遷文林郎,權集慶軍(jun) 節度推官。範仲淹在中進士做官後,就把母親(qin) 從(cong) 山東(dong) 迎侍到祖籍蘇州。範仲淹欲還範姓,而族人有難之者,他堅請雲(yun) “止欲歸本姓,他無所覬”(《範文正公集·年譜》),這樣才恢複了範姓。

 

02範仲淹與(yu) 慶曆新政

 

範仲淹主持的慶曆新政發生在宋仁宗慶曆三年(1043),而慶曆新政的改革思想是範仲淹在十多年之前就開始醞釀了。在宋仁宗天聖二年(1024)的時候,範仲淹寫(xie) 了《奏上時務書(shu) 》,這是他以後一係列上書(shu) 倡行新政的開始。書(shu) 中提出“救文弊”,即要改革文風;“複武舉(ju) ",即要恢複科舉(ju) 的武科考試,以選拔將才。範仲淹最先認識到宋代“偃武修文”的弊端,而主張重視武備,文武並舉(ju) 。他還提出“重三館之選”,以改革科舉(ju) ;“賞直諫之臣”,以選賢任能等。他批評當時士人的學風和官員的吏治:“修辭者不求大才,明經者不問大旨。師道既廢,文風益澆;詔令雖繁,何以戒勸?士無廉讓,職此之由。其源未澄,欲波之清,臣未之信也。儻(tang) 國家不思改作,因循其弊,官亂(luan) 於(yu) 上,風壞於(yu) 下,恐非國家之福也。”(《範文正公集》卷七)範仲淹所主張的改革,主要針對的就是當時社會(hui) 在士風和吏治方麵的種種弊端。

 

這個(ge) 時期,範仲淹還作有《四民詩》。所謂“四民”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士、農(nong) 、工、商”四民結構。範仲淹在《四民詩》中對當時農(nong) 、工、商階層所處的困境表達了深切的理解和同情。如關(guan) 於(yu) 農(nong) ,詩中說:“製度非唐虞,賦斂山呼吸。傷(shang) 哉田桑人,常悲大弦急。”關(guan) 於(yu) 工,詩中說:“可甚佛老徒,不取慈儉(jian) 書(shu) 。竭我百家產(chan) ,崇爾一室居。”關(guan) 於(yu) 商,詩中說:“桑拓不成林,荊棘有餘(yu) 春。吾商則何罪,君子恥為(wei) 鄰。”範仲淹站在農(nong) 、工、商的立場上,提出“琴瑟願更張,使我歌良辰",這就是主張改革,而改革的思想基礎就是“以民為(wei) 本”,改革的目的是要使廣大人民群眾(zhong) 過上幸福的生活。在《四民詩》中,範仲淹批評當時的士風和吏治,並且指出儒學在當時處於(yu) 衰敗的狀況。詩中說:“學者忽其本,仕者浮於(yu) 職。節義(yi) 為(wei) 空言,功名思苟得。”(《範文正公集》卷一)所謂“功名思苟得”就是批評當時的士人讀書(shu) 為(wei) 的是追求富貴。“仕者浮於(yu) 職”是批評當時的官員為(wei) 政敷衍,做事不負責任。當時的儒學處於(yu) 一種什麽(me) 狀態呢?範仲淹說:“裨灶方激揚,孔子甘寂默,六經無光輝,反如日月蝕。”(《範文正公集》卷一)“裨灶”本是春秋時期的一個(ge) 觀星術士,他曾根據星象預言鄭國將發生火災,而子產(chan) 說“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範仲淹在這裏說的“裨灶”實際上喻指佛、老。當時佛教和道教的思想特別流行,一些讀書(shu) 人和做官的人也受佛、道二教的影響,這就是“裨灶方激揚”,而儒家學說處於(yu) 衰落的狀況,這就是“孔子甘寂默,六經尤光輝,反如日月蝕”。當時儒家的經書(shu) 沒有真正受到重視,因為(wei) 自唐代以來的科舉(ju) 考試主要靠詩文辭賦取勝,而經學科的考試也主要靠“墨義(yi) ”背誦。範仲淹針對當時儒學衰落的狀況,提出“大道豈複興(xing) ,此弊何時抑”。宋代儒學的“複興(xing) ”這個(ge) 詞,我想應是範仲淹最先提出來的。他要改變儒學衰敗的狀況,這也促使他後來主持的慶曆新政,以民本思想為(wei) 基礎,重點在於(yu) 整飭吏治,而以改革科舉(ju) 、興(xing) 辦學校、砥礪士風、培養(yang) 人才為(wei) 本源。

 

天聖四年(1026),範仲淹的母親(qin) 去世了。範仲淹在丁母憂期間,由他倡議,與(yu) 同年中進士的滕宗諒一同主持,在今江蘇南通、泰州、淮安、連雲(yun) 港一帶,建成數百裏的捍海堤,“民至今享其利”,稱為(wei) “範公堤”。《嶽陽樓記》中說的“滕子京謫守巴陵郡”,滕子京就是滕宗諒,他和範仲淹同年中進士,兩(liang) 人一直是好友。

 

天聖五年(1027),範仲淹寓南都,當時晏殊為(wei) 留守,請範仲淹執掌南都府學即範仲淹曾在此學習(xi) 的應天府書(shu) 院。“書(shu) 院”在唐朝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但那時書(shu) 院的主要功能是藏書(shu) 。後來在唐末和五代時期,曆經戰亂(luan) ,由國家辦的學校大多被廢棄了,一些民間的書(shu) 院則起了文化傳(chuan) 承的作用。應天府書(shu) 院最初是五代時期由民間辦起來的,晏殊在留守南都期間重建了應天府書(shu) 院,聘請範仲淹為(wei) 書(shu) 院的主持。《宋史·晏殊傳(chuan) 》說:“(晏殊)改應天府,延範仲淹以教生徒。自五代以來,天下學校廢,興(xing) 學自(晏)殊始。”實際上也可以說,宋代興(xing) 學自範仲淹始。

 

範仲淹在主持應天府書(shu) 院期間,“常宿學中,訓督學者,皆有法度,勤勞恭儉(jian) ,以身先之。由是四方從(cong) 學者輻輳,其後以文學有聲名於(yu) 場屋朝廷者,多其所教也。”(《範文正公集.年譜》)後來宋代的許多名人都出自應天府書(shu) 院。如“宋初二先生”之一的孫複,他四次考進士都落選,窮困潦倒,在範仲淹主持應天府書(shu) 院期間,孫複曾兩(liang) 次到應天府書(shu) 院“索遊”乞求幫助,範仲淹說,看你的辭色不像“乞客”,為(wei) 什麽(me) 到這種地步呢?孫複說,因家裏有老母親(qin) 要贍養(yang) 。範仲淹說,如果你留在書(shu) 院,每月可得三千的贍養(yang) 費,是否能安心學習(xi) ?孫複大喜,於(yu) 是就留在了應天府書(shu) 院,範仲淹授之以《春秋》,後來孫複以解釋《春秋》經的著作而聞名士林。

 

同年,範仲淹有《上執政書(shu) 》,更明確地提出了“固邦本,厚民力,重名器,備戎狄,杜奸雄,明國聽”的改革綱領。“固邦本”就是民為(wei) 邦本。《尚書(shu) 》中說“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指出人民是國家的根本,隻有這個(ge) 根本穩固了,國家才能安寧。那麽(me) ,如何穩固國家的根本呢?範仲淹認為(wei) ,“在乎舉(ju) 縣令,擇郡守,以救民之弊也……重名器者,在乎慎選舉(ju) ,敦教育,使代不乏材也;備戎狄者,在乎育將材,實邊郡,使夷不亂(luan) 華也……”(《範文正公集》卷八)首先要“舉(ju) 縣令,擇郡守”,也就是要整飭吏治,選拔好的官員,以救民之弊。如果官員不好,老百姓的生活問題就難以解決(jue) 。如何培養(yang) 好的官員呢?這就是其次“重名器”,“慎選舉(ju) ,敦教育”,也就是要改革科舉(ju) ,興(xing) 辦學校,砥礪士風,培養(yang) 人才。第三是“備戎狄”,“育將材,實邊郡,使夷不亂(luan) 華也”。當時宋朝自“澶淵之盟”以後已經有四五十年不打仗了,軍(jun) 隊原來的士兵都已老了,新生力最不足,國家缺少武備,而當時宋朝麵臨(lin) 的形勢是遼與(yu) 西夏正虎視眈眈,所以範仲淹一直主張文武兼備,培養(yang) 將才,增強防禦,防止邊境受到遊牧民族的侵擾。

 

關(guan) 於(yu) 整飭吏治,範仲淹說:“今之縣令循例而授,多非清識之士。衰老者為(wei) 子孫之計,則誌在苞苴,動皆徇己;少壯者恥州縣之職,則政多苟且,舉(ju) 必近名。故一邑之間,簿書(shu) 不精,吏胥不畏,徭役不均,刑罰不中,民利不作,民害不去……四方縣政如此者十有七八焉,而望王道之興(xing) 不亦難乎!”(《範文正公集》卷八)範仲淹多年在地方基層,深知當時吏治的敗壞,“今之縣令循例而授”,大多不是清官。當時的風氣是“衰老者為(wei) 子孫之計”,想的是送禮拉關(guan) 係,一切以自己的利益得失為(wei) 準。而年輕的官員則“恥州縣之職”,嫌自己的官小,為(wei) 政不負責任,不是真正為(wei) 老百姓辦事,既使有所舉(ju) 措也是為(wei) 了撈名譽。這樣就使地方縣政出現“簿書(shu) 不精,吏胥不畏,徭役不均,刑罰不中,民利不作,民害不去”等種種弊端,而當時“四方縣政如此者十有七八焉”,吏治腐敗的情況是很嚴(yan) 峻的,所以範仲淹主張的改革首先是要整飭吏治。

 

天聖六年(1028),範仲淹被授以秘閣校理,這是他進入中央權力機構的開始,也是他仕途中的“第一進”。同年,孫複在應天府學習(xi) 了一年之後,就辭別了範仲淹,到泰山苦學,後來“宋初三先生”在泰山聚在一起。石介當時在泰山已經是一個(ge) 官員了,但他拜孫複為(wei) 師。胡瑗和孫複的年齡差不多,也一直沒有通過科舉(ju) 考試中舉(ju) ,他後來也到了泰山,三個(ge) 人一起苦學了十年。

 

第二年,範仲淹在朝中遇到一件事。宋仁宗為(wei) 皇太後祝壽,率百官朝拜於(yu) 天安殿。範仲淹上疏說這不合體(ti) 製:“天子有事親(qin) 之道,尤為(wei) 臣之理;有南麵之位,無北麵之儀(yi) 。若奉親(qin) 於(yu) 內(nei) ,以行家人禮可也;今顧與(yu) 百官同列,虧(kui) 君體(ti) ,損主威,不可為(wei) 後世法。”(《範文正公集·年譜》)疏入不報。後來他又上疏,“請皇太後還政”。由於(yu) 仁宗最初是幼年即位,所以皇太後垂簾聽政,等皇帝已經年長了,皇太後仍然垂簾聽政,這就不合體(ti) 製。範仲淹因上疏而得罪了朝廷,被貶為(wei) 河中府(今山西蒲州)通判。他在中央不及一年,就被貶到地方,這是他仕途的“第一退”。

 

後來範仲淹曆經“四進四退”,他因此走過的地方特別多,遷官遍及現在的山西、安徽、浙江、江蘇、甘肅、陝西、河南、山東(dong) 等地,他無論到哪個(ge) 地方,都首先集師資、辦學校,所以他對宋代教育和學術的興(xing) 起,對人才培養(yang) 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天聖八年(1030),範仲淹又有《上時相議製舉(ju) 書(shu) 》,集中闡述了他的“慎選舉(ju) ,敦教育”思想,提出:“夫善國者,莫先育材;育材之方,莫先勸學;勸學之要,莫尚宗經。”他的教育思想是:“先之以六經,次之以正史,該之以方略,濟之以時務。使天下賢俊,翕然修經濟之業(ye) ,以教化為(wei) 心,趨聖人之門,成王佐之器。”(《範文正公集》卷九)他首先重視儒經,以培養(yang) 士人的道德誌向;其次重視曆史、軍(jun) 事和時務等方麵的教育,這在後來影響了胡瑗,成就了胡瑗的“明體(ti) 達用之學”。範仲淹說的“使天下賢俊,翕然修經濟之業(ye) ”,這個(ge) “經濟之業(ye) ”就是經國濟世之業(ye) 。他說要“成王佐之器”,就是要學習(xi) 一些具體(ti) 的實用的知識,能夠真正有用於(yu) 社會(hui) ,惠澤於(yu) 百姓。

 

明道二年(1033),章獻太後去世,宋仁宗開始親(qin) 政。範仲淹又被提拔到中央,任右司諫。太後留有遺誥,以楊太妃為(wei) 皇太後,參決(jue) 國事。範仲淹又一次上疏反對,認為(wei) 仁宗的年紀已經大了,不能再讓一個(ge) 太後垂簾聽政,這樣不合體(ti) 製。同年,範仲淹出使到江淮一帶賑災,他回來以後,剛好碰上郭皇後被廢的事件。當時宋仁宗與(yu) 郭皇後不合,仁宗要廢後,範仲淹就率諫官禦史伏閣爭(zheng) 之,反對廢郭皇後。這一下又得罪了仁宗,於(yu) 是“貶知睦州,又徙蘇州”(《居士集》卷二十《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範文正公神道碑銘並序》)。這是範仲淹仕途中的第二進和第二退。

 

睦州就是現在的杭州淳安,屬於(yu) 桐廬郡,是富春江流經之地。範仲淹在那個(ge) 地方寫(xie) 過很多詩,如“瀟灑桐廬郡”等。富春江畔有個(ge) 釣魚台,就是東(dong) 漢初年嚴(yan) 子陵釣魚的地方。範仲淹在此處寫(xie) 過《嚴(yan) 先生祠堂記》,這篇文章也非常有名。《古文觀止》裏選用了範仲淹的兩(liang) 篇文章,一篇是《嶽陽樓記》,另一篇就是《嚴(yan) 先生祠堂記》。我一開始不太理解範仲淹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一篇讚揚隱士的文章,因為(wei) 嚴(yan) 子陵是東(dong) 漢初年的隱士,他和東(dong) 漢光武帝劉秀以前是好朋友,後來劉秀當了皇帝,便請嚴(yan) 子陵出來做官,但是嚴(yan) 子陵沒有做官的誌向,就隱居到了富春江。範仲淹在《嚴(yan) 先生祠堂記》中寫(xie) 道:“先生,漢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歸江湖,得聖人之清。……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光武以之。……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豈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於(yu) 名教也。仲淹來守是邦,始構堂而奠焉,乃複為(wei) 其後者四家,以奉祠事。又從(cong) 而歌曰:‘雲(yun) 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我初看時想,範仲淹作為(wei) 一個(ge) 入家士大夫,為(wei) 什麽(me) 對嚴(yan) 子陵的評價(jia) 如此之高,後來我領會(hui) 到,他歌頌的是隱士的那種不計較個(ge) 人功利得失的精神境界,他希望當時的士人也具有這樣的境界,而與(yu) 隱士所不同者,是儒家還有擔當社會(hui) 責任的誌向。

 

景祐二年(1035),範仲淹任蘇州知州,便奏請建立郡學。“先是公得南園之地,既卜築而將居焉,陰陽家謂必踵生公卿。公曰:‘吾家有其貴,孰若天下之士鹹教育於(yu) 此,貴將無已焉。'”(《範文正公集·年譜》)這一年“詔蘇州立學”,範仲淹把家學之地讓出來,創建了蘇州郡學。此時,胡瑗“以經術教授吳中,範文正愛而敬之,聘為(wei) 蘇州教授,諸子從(cong) 學焉”(《宋元學案·安定學案》)。蘇州郡學,即現在的蘇州中學,在曆史上曾經培養(yang) 出很多人才。胡瑗的教育成就是“始於(yu) 蘇湖,終於(yu) 太學”,“蘇”就是蘇州,“湖”是湖州,在範仲淹的好友滕宗諒任湖州知州時,也曾聘胡瑗為(wei) 湖州教授,後來胡瑗又曾主持太學。胡瑗的教育方法被稱為(wei) “蘇湖之法”,又叫“明體(ti) 達用之學”。胡瑗是那個(ge) 時期的大教育家,在王安石當政時,朝廷裏“十常居四五”是胡瑗培養(yang) 出來的,他從(cong) 太學退休時,他的學生結帳百裏來送他。

 

這一年的冬十月,範仲淹又被提拔上來,任尚書(shu) 禮部員外郎、天章閣待製,召還判國子監,後又任吏部員外郎,權知開封府,這相當於(yu) 首都的市長。在範仲淹權知開封府時,他“決(jue) 事如神”,有很多政績,“京邑肅然稱治”。當時京城有歌謠曰:“朝廷無憂有範君,京師無事有希文。”(《範文正公集.年譜》)這是範仲淹的“第三進”。

 

在此期間,範仲淹與(yu) 仁宗論遷都事,認為(wei) 開封無險可守,而洛陽險固,宜將有朝陵為(wei) 名,漸營儲(chu) 備,“急難則居西洛險固之宅,以守中原”。仁宗將遷都事與(yu) 丞相呂夷簡議,呂稱範“遷闊,務名無實”,於(yu) 是兩(liang) 人發生了分歧。之後,範仲淹上《帝王好尚論》《選賢任能論》《近名論》等等,大抵譏指時政,又獻《百官圖》,批評丞相用人不公。呂夷簡大怒,斥範仲淹“越職言事,薦引朋黨(dang) ,離間君臣”(《範文正公集·年譜》),於(yu) 是範仲淹被貶,出知饒州(今江西鄱陽)。當時歐陽修為(wei) 範仲淹說話,亦坐罪,貶為(wei) 夷陵令(治在今湖北宜昌)。這是範仲淹仕途中的“第三退”。

 

景祐四年(1037),李覯“鄉(xiang) 舉(ju) 不利而往鄱陽訪範公”(《李鞭集·年譜》)。是年,範仲淹徙知潤州(今江蘇鎮江),當時正值周敦頤在此為(wei) 母守墓三年,在此期間周敦頤也受到了範仲淹的影響。二程在十五六歲時受學於(yu) 周敦頤,“每令尋顏子、仲尼樂(le) 處,所樂(le) 何事”(《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而“孔顏樂(le) 處”的話題在宋代最早出自範仲淹。同年冬十一月,範仲淹又徙知越州(今浙江紹興(xing) )。

 

康定元年(1040),範仲淹複職天章閣待製,知永興(xing) 軍(jun) (今陝西長安)。七月,範仲淹與(yu) 韓琦並為(wei) 陝西經略安撫副使。八月,兼知延州(今陝西延安),抗擊西夏,“賊不敢犯”,謂“今小範老子腹中有數萬(wan) 甲兵”(《範文正公集·年譜》)。可見,範仲淹是能文能武,他當時和韓琦在西北抵禦了西夏對宋朝的侵擾。這一年,張載來謁,範仲淹勸讀《中庸》,“導橫渠以入聖人之室,尤為(wei) 有功”(《宋元學案·序錄》),後來張載成為(wei) 理學中“關(guan) 學”的代表人物。

 

據朱熹編《五朝名臣言行錄》卷十二載:“範公使陝西,辟(胡瑗)丹州推官”,成為(wei) 範仲淹幕府中的人物。後來胡瑗因母親(qin) 去世,守喪(sang) 期間“改湖州州學教授”。當時滕宗諒知湖州,由此成就了胡瑗的“蘇湖之法”,即“明體(ti) 達用之學”。胡瑗的教育方法是“立經義(yi) 、治事二齋”,經義(yi) 齋是學習(xi) 儒家的經書(shu) ,而治事齋是“一人各治一事,又兼攝一事”。這個(ge) “治事”所學的內(nei) 容,“如治民以安其生,講武以禦其寇,堰水以利田,算曆以明數是也”(《宋元學案·安定學案》)。可見在宋朝時便已有一人專(zhuan) 一科又兼一科的分科教育了。這個(ge) 時期出了很多人才,如胡瑗的大弟子劉彝,他精通水利,據說江西贛州的地下水道就是劉彝設計的,至今仍在發揮作用。

 

慶曆三年(1043),西夏遣使乞和。諫官歐陽修等上疏,言範仲淹“有宰輔才,不宜局在兵府”(《範文正公集·年譜》)。宋仁宗又把範仲淹提拔到中央,官授樞密副使、右諫議大夫,複除參知政事(相當於(yu) 副宰相)。範仲淹由此在中央核心層,與(yu) 韓琦、富弼、歐陽修等形成一股推動改革的勢力。這就是範仲淹仕途中的“第四進”。

 

範仲淹“每進見,必以太平責之”。仁宗“賜手詔,趣使條天下事,又開天章閣,召見賜坐,授以紙筆,使疏於(yu) 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條列時所宜先者十數事,上之”(《居士集》卷二十《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文正範公神道碑銘並序》)。範仲淹寫(xie) 了《答手詔條陳十事》,首先指出改革的必要性:“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禍亂(luan) 必生。……我國家革五代之亂(luan) ,富有四海,垂八十年,綱紀製度日削月侵,官壅於(yu) 下,民困於(yu) 外,夷狄驕盛,寇盜橫熾,不可不更張以救之。然則欲正其末,必端其本;欲清其流,必澄其源。”(《範文正公集·政府奏議》)在範仲淹的改革思想中有明確的本末、源流意識,他在上疏中陳述的“十事”,也就是慶曆新政的主要內(nei) 容,其中大多與(yu) 整飭吏治和改革科舉(ju) 相關(guan) 。

 

第一條“明黜陟”,就是要嚴(yan) 明對官員的考核,按實際政績升遷或貶黜。

 

第二條“抑僥(jiao) 幸”,就是嚴(yan) 格限定把官職賞延給大臣子弟,革濫賞,省冗官。

 

第三條“精貢舉(ju) ”,即前書(shu) “慎選舉(ju) ,敦教育”,改變科舉(ju) 的“專(zhuan) 以辭賦取進士,以墨義(yi) 取諸科”,將考試方法改為(wei) “進士:先策論而後詩賦”,“諸科:經旨通者為(wei) 優(you) 等,墨義(yi) 通者為(wei) 次等”,“使人不專(zhuan) 辭藻,必明理道”(《範文正公集·政府奏議》)。這樣就開啟了宋代儒學重視“義(yi) 理之學”的方向。在慶曆新政時期,“天子開天章閣,與(yu) 大臣講天下事,始慨然詔州縣皆立學”,同時在京師建立太學,“天子詔下蘇、湖”取胡瑗之教學法,以此“為(wei) 太學法,至今著為(wei) 令”(《宋元學案.安定學案》)。這些在改革科舉(ju) 、振興(xing) 教育方麵的舉(ju) 措,對後來的宋學發展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

 

第四條“擇官長”,即前書(shu) “舉(ju) 縣令,擇郡守”,采取了分級推舉(ju) 知州、知縣的形式,“得前件所舉(ju) 之人,舉(ju) 主多者先次差補”,相當於(yu) 得推薦票數多者優(you) 先錄用。

 

第五條“均公田”,即均平授予郡縣官員以“職田”,“使其衣食得足,婚嫁喪(sang) 葬之禮不廢,然後可以責其廉節,督其善政”。能使官員的日常生活得到保障,這樣才能要求官員保持廉潔。

 

第六條“厚農(nong) 桑”,即興(xing) 修農(nong) 田水利,發展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

 

第七條“修武備”,即逐漸恢複唐代的府兵製。

 

第八條“減徭役”,即精簡機構,減輕農(nong) 民負擔。

 

第九條“覃恩信”,即在皇帝郊祭大赦天下時,要切實使“恩信”澤及下民,不能虛以應事。

 

第十條“重命令”,即嚴(yan) 明法令,凡違製枉法者,治以重罪。

 

在這十條中,第一、二、四、五條都是關(guan) 於(yu) 整飭吏治的問題,第三條則是“慎選舉(ju) ,敦教育”,旨在培養(yang) 一批新的人才。慶曆新政就是以民本思想為(wei) 基礎,以整飭吏治為(wei) 首要,以改革科舉(ju) 、興(xing) 辦學校、砥礪士風、培養(yang) 人才為(wei) 本源,兼及經濟、軍(jun) 事等方麵的改革。據史料記載,這十條裏除了恢複府兵製沒有得到認可外,其他九條宋仁宗都同意了,從(cong) 而以政令的方式向全國頒布實行。

 

但是新政僅(jin) 行及一年,便因觸犯了一部分權貴階層的利益,致使“謗毀浸盛,而朋黨(dang) 之論,滋不可解”(《範文正公集·年譜》)。在一種很不利的政局下,範仲淹與(yu) 富弼等“恐懼不敢自安於(yu) 朝,皆請出按西北”。一年之後,範仲淹以西北有戰事為(wei) 名,離開了首都,改任河東(dong) 陝西宣撫使。隨著範仲淹等人的貶離中央,慶曆新政便夭折了,這是範仲淹仕途中的“第四退"。這裏需要指出的是,雖然慶曆新政隻實行了一年,但是其改革科舉(ju) 、興(xing) 辦學校、砥礪士風、培養(yang) 人才,對宋代儒學的發展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

 

慶曆五年(1045),範仲淹知邠州(今陝西邠縣),此年作有《邠州建學記》。年末,因有人誣陷範仲淹、富弼助石介謀亂(luan) ,遂罷範、富安撫使之職。範仲淹引疾求解邊任,遷知鄧州(今河南鄧縣)。慶曆六年(1046),範仲淹在鄧州寫(xie) 成了千古名篇《嶽陽樓記》。慶曆新政的發起、推行和夭折,以及範仲淹的“四進四退”,就是《嶽陽樓記》的政治背景。

 

03《嶽陽樓記》的道德情懷

 

《嶽陽樓記》作為(wei) 一篇文學作品,有著重要的審美意義(yi) 。它的文字是情景交融,而不同的情感反映了不同的精神境界。

 

其中有“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xiang) ,憂攙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還有“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灑臨(lin) 風,其喜洋洋者矣”。不同的人登嶽陽樓而有不同的精神境界,有的感到悲傷(shang) ,有的感到欣喜。我認為(wei) ,範仲淹在這裏說的“感極而悲者”和“喜洋洋者”是有一定寓意的。“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近於(yu) 佛教的看破紅塵的“悲”。佛教講慈悲,“苦、集、滅、道”,認為(wei) 六道輪回,人生最終是“苦”的,所以主張用佛說“涅槃”來解脫塵世間的悲苦,這就是看破紅塵的悲。“心曠神怡,寵辱偕忘”,近於(yu) 道家或道教的隱千山水之間,不計較功名利祿,追求齊物逍遙的“樂(le) ”。

 

範仲淹說:“嗟夫!予嚐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wei) ,何哉?”這裏的“或異二者之為(wei) ”,就是儒家與(yu) 佛教、道教有不同的價(jia) 值取向。“古仁人之心”,就是先秦儒家與(yu) 佛、道二教的不同的道德境界。我覺得宋代儒學的複興(xing) ,首先就是要把士人,包括沒有功名的讀書(shu) 人和已經做了官的人,重新聚集到儒家的旗幟下,就是要使士人建立一種儒家的價(jia) 值取向、人生追求。這種人生追求應該是什麽(me) 樣的呢?就是應該不計較個(ge) 人功利,不為(wei) 個(ge) 人的功利得失而動心,不是“功名思苟得”,而是如《嶽陽樓記》裏說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就是歐陽修評價(jia) 範仲淹時說的“於(yu) 富貴貧賤,毀譽歡戚,不一動其心”(《居士集》卷二十《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文正範公神道碑銘並序》)。其實,佛、道二教的一些高僧大德也可以達到這種超越個(ge) 人功利的境界,但是他們(men) 沒有儒家的“慨然有誌於(yu) 天下”“以天下為(wei) 己任"、治國安邦、潤澤斯民的社會(hui) 憂患意識和擔當精神。所以,除了超越個(ge) 人功利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外,關(guan) 鍵是範仲淹在後麵講的:“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le) 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乎!”這裏的“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其核心精神還是要“以民為(wei) 本”,“憂其君”也是憂朝廷不能夠選賢任能,不能夠任命合格的官員以為(wei) 民做事。所以,這裏的關(guan) 鍵是有社會(hui) 的憂患意識,擔當社會(hui) 責任,追求“天下之樂(le) ”。

 

“天下之樂(le) ”的思想,源於(yu) 孟子所說:“樂(le) 民之樂(le) 者,民亦樂(le) 其樂(le) ;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le) 以天下,憂以天下。”(《孟子·梁惠王下》)“天下之樂(le) ”是指天下之民的道德與(yu) 福祇都達到了高度和諧,即“德福一致”的“樂(le) ”,這需要有一定的外在條件。在沒有達到這種“樂(le) ”之前,儒家是“先天下之憂而憂”。那麽(me) ,在範仲淹的思想中是否隻有“憂”呢?其實,範仲淹之所以能夠長期保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的境界,是因為(wei) 他內(nei) 心還有一種當下的精神上自足的“樂(le) ”,這就是“孔顏之樂(le) ”或“道義(yi) 之樂(le) ”。這種“樂(le) ”就是範仲淹在《睢陽學舍書(shu) 懷》中說的"瓢思顏子心還樂(le) ”,因為(wei) 這種“樂(le) ”是道義(yi) 的,所以它內(nei) 在地包含著對社會(hui) 的憂患意識和擔當精神。因此,在“瓢思顏子心還樂(le) ”之後就是"琴遇鍾君恨即銷”,也就是“進亦憂,退亦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以“孔顏之樂(le) ”的境界而追求“天下之樂(le) ”,這就是儒家的“憂樂(le) 圓融”。在《嶽陽樓記》的最後,範仲淹說:“噫,微斯人,吾誰與(yu) 歸!”這表明了他高度認同和歸往先秦儒家的價(jia) 值取向。

 

在寫(xie) 成《嶽陽樓記》兩(liang) 年之後,範仲淹"徙知荊南府,鄧人愛之,遮使者請留,公亦願留,從(cong) 其請也”(《範文正公集·譜》)。“鄧人”就是河南鄧州人。因為(wei) 鄧人挽留,範仲淹就繼續留任鄧州。皇佑元年(1049),範仲淹徙知杭州。此時範仲淹的身體(ti) 巳經不好,“子弟以公有退誌,乘間請治第洛陽,樹園圃,以為(wei) 逸老之地。”範仲淹說:“人苟有道義(yi) 之樂(le) ,形骸可外,況居室乎!”

 

(《範文正公集·年譜》)由此可見,範仲淹始終保持了“憂樂(le) 圓融”的心態。

 

皇祐三年(1051),範仲淹知青州。皇祐四年(1052),範仲淹徙知安徽潁州,夏五月二十日至徐州病故。他臨(lin) 終前給宋仁宗上《遺表》,其中表達了他對慶曆新政夭折的深深遺憾。他說:“事久弊則人憚於(yu) 更張,功未驗則俗稱於(yu) 迂闊,以進賢授能為(wei) 樹黨(dang) ,以敦本抑末為(wei) 近名,洎忝二華之行,愈增百種之謗。”他希望仁宗”上承天心,下徇人欲,明慎刑賞而使之必當,精審號令而期於(yu) 必行,尊崇賢良,裁抑僥(jiao) 幸,製治於(yu) 未亂(luan) ,納民於(yu) 大中“(《範文正公集》卷十六)。其中說的“上承天心,下徇人欲”,可見“人欲”在當時還是一個(ge) 高度肯定的詞,但是後來理學家提出“循天理,滅人欲”,這本來先是針對皇帝與(yu) 官員提出來的,可是後來把它變成了對一般老百姓的要求,這就成為(wei) 一種道德的“異化”。“人欲”在範仲淹那個(ge) 時期,指的是人民的願望,所以“上承天心,下徇人欲”,就是執政者要按照老百姓的願望來執政,這是範仲淹在臨(lin) 終時的社會(hui) 憂患與(yu) 希望。

 

後人評價(jia) 範仲淹“一生粹然無疵”“天地間氣,第一流人物”“學貫天人,材兼文武,濟貧活族,出將入相”“在布衣為(wei) 名士,在州縣為(wei) 能吏,在邊境為(wei) 名將,其材其量其忠,一身而備數器,在朝廷則又孔子所謂大臣者,求之千百年間,蓋不一二見,非但為(wei) 一代宗臣而已”(《範文正公集》附錄《諸賢讚頌論疏》)。

 

《宋元學案·序錄》說:“慶曆之後,學統四起。”雖然慶曆新政隻實行了一年,但在它的改革科舉(ju) 、興(xing) 辦學校、砥礪士風的影響下,確實培養(yang) 了一大批新的人才。例如,《範文正公集》的“序”最初是蘇軾寫(xie) 的,他在“序”中說,當他在家鄉(xiang) 上小學的時候,就立誌以範仲淹、歐陽修等人為(wei) 楷模,等他後來到京師應舉(ju) 中進士時,範仲淹已經去世了,他以沒有見到範仲淹而深表遺憾。蘇軾年少時生活在四川眉縣一個(ge) 很偏僻的地方,而慶曆新政對他的一生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可見慶曆新政的影響是深遠的、普遍的。可以說,範仲淹是宋代儒學複興(xing) 的開創性人物,周敦頤的濂學、張載的關(guan) 學、二程的洛學,以及蘇軾、蘇轍的蜀學和王安石的新學等,都受到範仲淹及其慶曆新政的影響。

 

範仲淹這個(ge) 曆史人物是值得我們(men) 紀念的,他在《嶽陽樓記》中所表達的“憂樂(le) 圓融”“憂樂(le) 天下”的高尚道德情操和價(jia) 值取向,是值得我們(men) 當今深刻領會(hui) 和學習(xi) 的。

 

我今天就講到這裏。謝謝大家!

 

(王琦整理並經主講嘉賓最終審定)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