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奎鳳】本天與本心:宋明時期的儒佛之辨與朱王之爭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3-30 11:07:28
標簽:王陽明、程頤
翟奎鳳

作者簡介:翟奎鳳,男,西元一九八零年生,安徽亳州人,北京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曾在吉林大學哲學社會(hui) 學院任教(2009-2013),在清華大學哲學係暨國學研究院做博士後研究工作(2010-2012),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以易測天:黃道周易學思想研究》等。

本天與(yu) 本心:宋明時期的儒佛之辨與(yu) 朱王之爭(zheng)

作者:翟奎鳳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江西社會(hui) 科學》2022年第1期


摘要:程頤“聖人本天,釋氏本心”之說在宋元明清時期影響頗大,成為(wei) 這一時期分判儒佛的重要標誌性話語。南宋朱熹、真德秀對程頤此說皆有引申討論或進一步解說,但他們(men) 的討論限於(yu) 論儒佛之別。明代對陽明學不滿的朱子學者羅欽順、崔銑、黃佐、陳建等借程頤“聖人本天”之說抨擊陽明心學滑入佛禪之“本心”。陽明本人及其親(qin) 傳(chuan) 弟子對羅欽順以“釋氏本心”來攻擊其心學主張沒有太多回應,但陽明後學或有心學背景的學者對羅欽順等人的批評有較為(wei) 激烈的反擊。就儒家而言,過於(yu) 強調“本天”與(yu) 過於(yu) 強調“本心”可能都有所偏,本天與(yu) 本心可以統一起來。“天”表示存在之統體(ti) 、本體(ti) 、主宰、義(yi) 理,心為(wei) 主體(ti) 、靈明、知覺、思想,心與(yu) 天通;但心與(yu) 天也不能等同起來,以使得主體(ti) 既不失能動性,又要有敬畏心,避免主體(ti) 性、個(ge) 體(ti) 性的膨脹與(yu) 傲慢。

 

關(guan) 鍵詞:程頤;本天;本心;儒佛之辨;理學;心學

 

 

儒佛之辨是宋明理學的重要話題,宋明新儒學一方麵吸收了佛老的一些合理因素,但同時又排斥佛老,與(yu) 其劃清界限。程頤“聖人本天,釋氏本心”之說從(cong) 宋明一直到清代都影響很大,成為(wei) 這一時期儒佛之辨最具標誌性的話語。同時,這句話也因牽涉到程朱、陸王之爭(zheng) ,從(cong) 而引起了廣泛討論。李存山認為(wei) ,程頤這句話“大致概括了儒學與(yu) 佛教在哲學本體(ti) 論上的區別”,但是,“這一區別被宋明新儒學中的陸王心學所打破。陸王以心'為(wei) 本,在哲學的理論形態上異於(yu) 傳(chuan) 統的儒學,而有同於(yu) 佛教,但其作為(wei) 新儒學中的心本論,又有自身的特點,而與(yu) 佛教的心本論有著重要的區別”。[1](P512)與(yu) 本天、本心之說有密切關(guan) 聯的是宋明新儒學之“性即理”與(yu) “心即理”的問題。總體(ti) 上來看,“本於(yu) 天”的程朱學者主張性即理,而“本於(yu) 心”的陸王學者主張心即理。從(cong) 本天、本心的角度,我們(men) 也可以對“性即理”與(yu) “心即理”的差別看得更加清晰。

 

程頤“聖人本天,釋氏本心”之說在理學史上影響甚大,今人在相關(guan) 研究中雖也常論及此,但較少學者對此問題做專(zhuan) 門研究【1】。本文從(cong) 學術史的角度,特別是結合明代朱學與(yu) 王學圍繞這一問題的係列論辯對此主題進一步展開討論。

 

一、朱熹、真德秀論程頤“聖人本天,釋氏本心”

 

“聖人本天,釋氏本心”見於(yu) 《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十一下:

 

《書(shu) 》言“天敘、天秩”,天有是理,聖人循而行之,所謂道也。聖人本天,釋氏本心。[2](P274)

 

這條語錄為(wei) 程頤所說【2】。“天敘、天秩”出自《尚書(shu) ·皋陶謨》:“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敦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同寅協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天敘、天秩”表示上天安排的一種秩序(理、道),《尚書(shu) 》語境下的“天”實際上是一種意誌神,有神格性,隻不過理學家將其更多作了理性化解釋。程頤由此認為(wei) 儒家的聖人“本天”,而佛家是“本心”。這裏對本天做了說明,本天即是本於(yu) 天之理;但如何具體(ti) 理解釋氏的“本心”,則沒有具體(ti) 解說。程子論佛教時還曾說:“彼釋氏之學,於(yu) ”敬以直內(nei) 則有之矣,“義(yi) 以方外則未之有也,故滯固者入於(yu) 枯槁,疏通者歸於(yu) 肆恣,此佛之教所以為(wei) 隘也。”[2](《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第四,P74)這裏也是肯定佛家有“直內(nei) ”的心性修養(yang) 工夫,但沒有“義(yi) 外”的社會(hui) 實踐工夫。日本學者荒木見悟解讀“聖人本天”之說時認為(wei) :“依我所見,所謂對天寄予信賴,即承認生命、生活的根源中原本應有天人合一的交界點,但是‘天人所為(wei) ,各自有分’(《遺書(shu) 》卷十五),從(cong) 程子這句話中也能看出,應該嚴(yan) 格區分並保持天人兩(liang) 者的分位,即人不能逾越人位凱覷天位。”“如果有這種僭越冒瀆的行為(wei) ,必定會(hui) 發生冒用天名壯一己之心的弊端。對天寄予信賴,不外乎是承認其具有一種超越個(ge) 別之上的公共性道理的權威,確實穩妥地把握這個(ge) 權威,把它放在一個(ge) 不為(wei) 任何動搖流轉所損消的定位上。隻要這個(ge) 定位確立下來,通過已未動靜,難免飛潛上下流通結滯的心,也就確保其作為(wei) 主宰者的性格。”[3](P204)

 

在宋元明清時期,佛教界很少有僧人對程頤“聖人本天,釋氏本心”之說進行回應,反而是明清時期的儒者對此發表了很多看法。一定意義(yi) 上我們(men) 可以認為(wei) 當時佛教界默認了程子“釋氏本心”之說。李存山認為(wei) :“以禪宗為(wei) 代表的中國佛教各主要宗派,都持心本論。”[1](P519)楊維中也說:“作為(wei) 中國佛學戴峰的隋唐佛教諸宗,特別是天台、法相唯識、華嚴(yan) 宗和禪宗,心性思想成為(wei) 其立宗的根基所在。”[4](P73)實際上,全麵來看佛教的話,以其緣起性空的基礎理論而言,本體(ti) 是“空”性之真如,此空性之,真如理體(ti) ,非心非物,亦心亦物,是心物一如。

 

程頤“本天”“本心”分判儒釋的話語在宋代似乎並未引起太多討論。1169年,朱嘉(40歲)在答張栻的信中說:

 

儒者之學,大要以窮理為(wei) 先。蓋凡一物有一理,須先明此,然後心之所發,輕重長短,各有準則。《書(shu) 》所謂“天敘”“天秩”“天命”“天討”,《孟子》所謂“物皆然,心為(wei) 甚”者,皆謂此也。若不於(yu) 此先致其知,但見其所以為(wei) 心者如此,識其所以為(wei) 心者如此,泛然而無所準則,則其所存所發,亦何自而中於(yu) 理乎?且如釋氏擎拳豎拂、運水搬柴之說,豈不見此心,豈不識此心,而卒不可與(yu) 入堯舜之道者,正為(wei) 不見天理,而專(zhuan) 認此心以為(wei) 主宰,故不免流於(yu) 自私耳。前輩有言“聖人本天,釋氏本心”,蓋謂此也。[5](《朱子文集》卷三十,P1314)

 

這裏所引孟子的話見於(yu) 《孟子·梁惠王上》:“今恩足以及禽獸(shou) ,而功不至於(yu) 百姓者,獨何與(yu) ?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wei) 甚。王請度之。”所謂“前輩有言”,即指程頤。朱子這裏強調天理的客觀絕對性和重要性。在程朱看來,“本天”就是“本天理”,以天理為(wei) 本,以天理為(wei) 主宰、準則。而佛家以心為(wei) 本、心為(wei) 主宰。“自私”是說和尚出家,拋棄家庭倫(lun) 理和社會(hui) 責任,隻求個(ge) 人解脫。因此,朱嘉這裏所說“天理”實際上主要是指社會(hui) 倫(lun) 理綱常,他認為(wei) 這些都是天理的體(ti) 現。

 

1174年,45歲的朱子作《觀心說》,其中說:

 

大抵聖人之學,本心以窮理,而順理以應物,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其道夷而通,其居廣而安,其理實而行自然。釋氏之學,以心求心,以心使心,如口齒口,如目視目,其機危而迫,其途險而塞,其理虛而其勢逆。[6](《朱子文集》卷六十七,P3279)

 

此論也是朱熹在程頤“本天、本心”話語框架下做的發揮,儒家“本心以窮理”,而佛家“以心求心”,儒佛之分就在講不講天理、承認不承認天理的客觀絕對性。朱熹64歲時還說:“儒者以理為(wei) 不生不滅,釋氏以神識為(wei) 不生不滅。龜山雲(yun) :‘儒釋之辨,其差眇忽。’以某觀之,真似冰炭!”[7](《朱子語類》卷一二六,P3934)此論也可以說是程頤之說的再演繹,以儒家的天為(wei) 理、釋氏之心為(wei) 神識,“不生不滅”表示絕對存在。“龜山”指二程弟子楊時。楊時覺得儒與(yu) 佛在一些義(yi) 理精微處差別很小,朱子認為(wei) 從(cong) 本天(理)與(yu) 本心(神識)的角度看實際上是有著似冰火兩(liang) 重天的重大差別。南宋時,朱子後學真德秀解釋程頤“聖人本天,釋氏本心”時說:“天者指理而言,心者兼乎血氣而言。釋氏以精靈知覺為(wei) 主,故日本心。聖人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主,故日本天。”[8](P295)這裏也是以天為(wei) 理、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性;而心涉血氣,釋氏本心,即以“精靈知覺為(wei) 主”。這些分判潛在地以儒家之天、理為(wei) 形而上,而佛家之心、神識、血氣、靈知為(wei) 形而下。

 

總體(ti) 上看,程子“本天、本心”之說在宋代反響不大、相關(guan) 討論不多,朱熹雖譏陸九淵為(wei) 禪【3】,但他並未以“本天、本心”之說來評判其學術。朱熹包括真德秀關(guan) 於(yu) “本天、本心”的討論,主要還是限定在儒佛之辨的範圍內(nei) 。然而,無論是朱子以釋氏之心為(wei) 神識,還是真德秀以其心為(wei) 血氣、精靈知覺,這於(yu) 佛家義(yi) 理而言,顯然都是不夠準確的。

 

二、明代理學家以“聖人本天”批判陽明心學

 

本文所說“理學”是指狹義(yi) 的程朱理學。明代中期,陽明心學盛行後,傾(qing) 向程朱一係的學者開始以程子“聖人本天,釋氏本心”之說來抨擊心學混淆了儒釋之分。與(yu) 陽明同時、並對陽明深為(wei) 不滿的羅欽順在《困知記》(續)中說:“程子嚐言‘聖人本天,釋氏本心’,直是見得透,斷得明也。”[9](P84)北宋張載曾說:“釋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滅天地,以小緣大,以末緣本,其不能窮而謂之幻妄,真所謂疑冰者歟。”[10](《正蒙·大心篇》,P26)羅欽順認為(wei) 張載這裏對佛家的批判與(yu) 程子“釋氏本心”之見是一個(ge) 意思。南宋楊簡曾說:“其心通者,洞見天地人物皆在吾性量之中,而天地萬(wan) 物之變化,皆吾性之變化。”又說:“意消則本清本明,神用變化之妙,固自若也。無體(ti) 無際,範圍天地,發育萬(wan) 物之妙,固自若也。”[11](《慈湖遺書(shu) 》卷一、卷三,P1883、P1884)羅欽順認為(wei) ,楊簡此說正是“以心法起滅天地”,且又“任情牽合”“混儒佛於(yu) 一途”。[9](P105)因此,羅欽順一再強調:“程子嚐言‘聖人本天,佛氏本心’,此乃灼然之見,萬(wan) 世不易之論,儒佛異同,實判於(yu) 此。是故‘天敘有典’,吾則從(cong) 而敦之;‘天秩有禮’,吾則從(cong) 而庸之;‘天命有徳’,則從(cong) 而章之;‘天討有罪’,則從(cong) 而刑之;‘克綏厥猷’,本於(yu) 上帝之降衷【4】;‘修道之教’,本於(yu) 天命之在我。所謂‘聖人本天’者,如此其深切著明也。”[9](P105)羅欽順這裏強調了“天”“上帝”,盡管理學家將其詮釋為(wei) “理”與(yu) “主宰”義(yi) ,但其神聖性、神格義(yi) 應該說還是不容完全抹殺的。

 

羅欽順還批判陽明學的良知說,他在與(yu) 陽明弟子歐陽德的信中說陽明“誤認良知為(wei) 天理”,實是以知覺為(wei) 性,在他看來,“於(yu) 天地萬(wan) 物上,良知二字,自是安著不得,不容不置之度外耳。‘聖人本天,釋氏本心’,天地萬(wan) 物之理,既皆置之度外,其所本從(cong) 可知矣”[9](P156)。羅欽順認為(wei) ,陽明以心為(wei) 本,忽略了客觀的天地萬(wan) 物之理,直接認良知為(wei) 天理,把天理完全內(nei) 心化【5】,這違背了程子“聖人本天,釋氏本心”這一儒佛分判的根本標準。同時,在這個(ge) 理解向度中,與(yu) “本心”相對的“本天”之“天”也指外於(yu) 心的客觀的天地萬(wan) 物。程子曾說:“良能良知,皆無所由,乃出於(yu) 天,不係於(yu) 人。”[2](《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P20)羅欽順由此進一步解釋說:“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此人之良知良能所自來也。”[9](P31)良知良能本於(yu) 天地之德,此也可謂是對程子“本天”思想的再詮釋,以反對陽明把良知完全主體(ti) 、心性化。

 

與(yu) 羅欽順相呼應,崔銑宗奉程朱,攻擊陽明更為(wei) 激烈,他在《士翼》中說:

 

儒釋之辨詳矣。程子兩(liang) 言盡之,曰:“聖人本天,釋氏本心。”蓋天言其理也,心兼乎血氣也。釋氏以精靈知覺為(wei) 主,故迷則皆妄,悟則皆真,甚則以身為(wei) 幻,故日心。聖人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主,故經綸大經,裁成大化,大則與(yu) 物同體(ti) ,故曰天。今之人以禪附儒,欲求高於(yu) 人而已。[12](P473)

 

崔銑在真德秀論說的基礎上做了進一步推闡,儒家可以經綸大化,佛家任一切皆幻,唯有一心為(wei) 真。崔銑極力反對當時盛行的陽明學,“今之人以禪附儒”顯然指陽明學而言。崔銑以良知、良能為(wei) 心之用而非心之理,他說:“心性固不離亦非雜。知能,心之用也;愛親(qin) 敬長,性也。”[12](P477)羅欽順也曾說:“蓋知能乃人心之妙用,愛敬乃人心之天理也。”[9](P92)崔銑當是受到羅欽順的影響,這些可以說都是批評陽明混淆了知覺與(yu) 性天之理的差別。與(yu) 羅欽順同調,崔銑也強調“良”為(wei) 本於(yu) 天之義(yi) ,不能單提良知而遺落良能,由此他抨擊陽明說:“本諸天故日良。今取以證其異,刪良能而不挈,非霸儒與(yu) ?”[13](P569)稱陽明為(wei) “霸儒”,這難免顯得有些過激。

 

在崔銑看來,“心靈而性活也,心移而性宰也。孟子曰‘仁人心也’,乃言所主也,非用為(wei) 訓也,心性之辨一言而決(jue) 之矣”[12](P477),心為(wei) 靈動義(yi) ,性為(wei) 主宰義(yi) ,孟子說“仁人心也”(《孟子·告子上》),是說仁為(wei) 心之主宰,並不是說人心即仁。嘉靖甲午(1534),羅欽順七十大壽,崔銑在祝壽詞中還說:“昔周道微而霸臣興(xing) ,宋論繁而霸儒競。霸臣必藉強大以假仁,霸儒必抗高玄以邁學。均之求遂其勝心焉爾。”“弘治中,士厭文習(xi) 之痿而倡古作,嗣起者乃厭訓經之卑而談心學,是故慨顏後之失傳(chuan) ,申象山之獨造,創格物之解,剽禪寤之緒,奇見盛而典義(yi) 微,內(nei) 主詳而外行略矣。”[13](P588)在祝詞中,崔銑還高度讚賞羅欽順《困知記》繼承朱子正統對心學展開的係列批評。

 

明儒黃佐對陽明心學也頗為(wei) 不滿,他指出,雖然說“德性之知,本無不能”,但孔子“未嚐言知而廢能”,而“孟子言良知,必兼良能,本於(yu) 天命之德性者也”。[14](P1199)在他看來,如果隻講良知,不講良能,會(hui) 有尚言廢行之弊,流入禪學。這與(yu) 崔鐵強調良知、良能不可分的觀點也是一致的。他還批評宋儒呂希哲“獨以致知為(wei) 致良知,而廢良能,則是釋氏以心之覺悟為(wei) 性矣”[14](P1199),無疑,這實際上也是批評陽明心學,潛在地視呂希哲為(wei) 陽明心學之先導。有人曾問:“聖賢之學,心學也。今言‘聖人本天,釋氏本心’者何與(yu) ?”黃佐認為(wei) ,儒家本於(yu) 道心,而道心出自天,“天敘有典”“天秩有禮”之人倫(lun) 禮節“皆天理之自然”,無論是“天命有德”,還是“天討有罪”,皆“自心而達於(yu) 政,自政而散於(yu) 事,懋懋焉惟恐動與(yu) 天違,易嚐敢作聰明於(yu) 其間哉,奉行天法而已”。[15](P3—4)“天法”可以說即是天理,“本天”可以說即是奉行天法、天理。黃佐又說:“學求至乎聖人者,恒於(yu) 血氣知覺,顧提天命以為(wei) 主宰焉。”[15](P4)以天命為(wei) 主宰,也可謂本於(yu) 天、以道心為(wei) 主,這種情況下才可以說“人心即道心”“天人一也”。[15](P4)黃佐認為(wei) ,佛家所本的心是人心,“其本心乃以精神知覺言也”;而且釋氏“離人而言天,四端五常之有於(yu) 吾性者,以為(wei) 理障,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倫(lun) ,則以為(wei) 緣合。"[15](P4)這是批評佛家拋棄性理之德與(yu) 社會(hui) 人倫(lun) 。

 

明代朱子學者陳建也說:“‘聖人本天’,天即理也。‘釋氏本心’,心即精神知覺也。儒釋之辨,非程朱大儒,安能剖判明白如此?”[16](P193)他認為(wei) ,禪學、陸王學自謂為(wei) 心學,儒學一定意義(yi) 上也可以稱為(wei) 心學,雖皆為(wei) 心學之名,但實質上有根本不同,“孔孟皆以義(yi) 理言心,至禪學則以知覺言心”[16](P241),義(yi) 理的主要體(ti) 現就是仁義(yi) 禮智。南宋楊簡常稱道《孔叢(cong) 子》載“孔子”所說“心之精神是謂聖”,陽明也曾說“心之良知是謂聖”,陳建認為(wei) 這些與(yu) 禪學一樣都是以精神知覺言心[14](P241),因此,陸王之學乃禪學,非孔孟之學。

 

明儒李材曾從(cong) 學於(yu) 陽明弟子鄒守益,但他後來對陽明學作了深刻反思,反對陽明心學之良知本體(ti) 論。李材很推崇程頤“釋氏本心,聖人本天”之說,以此為(wei) “伊川先生理到之語”,指出:“古有以公私辨儒釋者,有以義(yi) 利辨儒釋者,分界雖清,卒未若本心本天之論,為(wei) 覆海翻蒼,根極於(yu) 要領也。”認為(wei) :“吾儒惟本天也,故於(yu) 性上,隻是道得一個(ge) 善字。”[14](P673)他認為(wei) ,聖人之學必以複性為(wei) 宗,以期止於(yu) 至善,此至善本體(ti) 為(wei) 仁、中、未發,絕非無善無惡。李材反思陽明良知說,提出:“知有良不良,總是一知,決(jue) 不可以駐腳。本天而動,則知自良,本知而求良,一切皆慮後事,而知不可雲(yun) 良矣。”[14](P679)意思是以天、理、善為(wei) 本才能稱得上“良”;他反複強調:“命脈隻是一個(ge) 善,訣竅隻是一止。”而其要隻是“以修身為(wei) 本”。[14](P679)李材還強調“知覺非性”,認為(wei) 良知實際上也是一種知覺,因此,“知覺運動不可言性,儒者之學斷須本天。程朱之論,固自有理之到處者也”。[14](P677)

 

總體(ti) 來看,程朱學者所理解的儒家本天之天,可以為(wei) 天理、天則、天命、規矩等等,而且主要體(ti) 現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之道德義(yi) 理,而釋氏本心之心為(wei) 神識,兼乎血氣、精靈知覺、精神知覺。他們(men) 還反對陽明心學的良知本體(ti) 論,認為(wei) 良知為(wei) 心之用,甚至隻是一種精神知覺,並非本源性存在,而且良知、良能不可分,不能單提良知,遺落良能,這些都易於(yu) 流入佛家所謂的心本說。而陽明心學把主體(ti) 良知絕對化,這種唯心論也遺落對天地萬(wan) 物之理的客觀認知,從(cong) 而無法全麵認識世界的客觀性,以經世致用。孟子說:“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盡心上》)這是陽明心學最為(wei) 重要的經典根據,但是在朱子學者看來,這並不能表明良知是先天、先驗的;知隻有以天、理為(wei) 本才可以說是良善的。孟子還說“仁人心也”,心學家多據此來證明其“心即理”的思想主張,但是在有些理學家看來,這其實是說作為(wei) 理、性層麵的仁為(wei) 人心之主,人心並非實然即是仁。理學家嚴(yan) 格區分人心、道心,在他們(men) 看來,佛家所本的心,是“惟危”的人心,而如果說儒家也本心的話,本的是“惟微”的道心,是仁義(yi) 禮智性理之心,此道心,實際上是天命之性的體(ti) 現。因此,理學家實際上也是強調心與(yu) 性的差別,性可以體(ti) 現天理至善,而人心情識則善惡混雜,所以一定要以天命之性、道心為(wei) 心之主宰。理學家也多追述《尚書(shu) ·皋陶謨》所說的“天敘有典”“天秩有禮”“天命有德”“天討有罪”,甚至《尚書(shu) ·湯誥》所說“惟皇上帝,降衷於(yu) 下民。若有恒性,克綏厥猷惟後”,主張“奉行天法”。這樣的話,就本源而言,儒家所本的“天”實際上就不僅(jin) 僅(jin) 是一般主宰性的“理”了,這裏的“天”還是一種隱性的有神格性、意誌性的超越存在。

 

三、陽明後學的“本心”說及其儒佛異同論

 

程子“本天、本心”之說,本是辨儒佛之別。在明代,程朱一係的學者多以之批判陽明心學,認為(wei) 其遊離了儒學正宗,滑入了佛禪。那麽(me) ,本於(yu) 心,是否就不是儒家了呢?陽明學派的人士顯然不這麽(me) 認為(wei) 。在陽明學者看來,本天、本心不宜截然對立,對於(yu) 真正的儒家來說,天命、人心是貫通的,心即理,天理就在人心中,心天不二。王陽明在《象山文集序》中說:“聖人之學,心學也。”認為(wei) 《尚書(shu) ·大禹謨》所載舜對禹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為(wei) “心學之源”。[17](P273)這可以說也是潛在地對程子“聖人本天”說的回應。總體(ti) 上看,陽明本人及其親(qin) 傳(chuan) 弟子對程子“本天、本心”之說以及羅欽順、崔銑等人的相關(guan) 批評,似未有過多針對性回應,但其再傳(chuan) 弟子或後學對此多有反擊。

 

陽明再傳(chuan) 弟子胡直曾從(cong) 學於(yu) 陽明弟子歐陽德,他在《六錮》之“天人之錮”中專(zhuan) 門批判了“本天、本心”之說。胡直認為(wei) ,聖人所本之天非蒼蒼之天,而是指“皇降之衷”“天命之性”,而這些實際上就內(nei) 在於(yu) 人心中。因此,離開人心,所謂本天也無從(cong) 談起。在他來看,心天一如,不以私意增損其心之理則(心天),就是本天之義(yi) 。[8](P571)程顥“嚐喻以心知天,猶居京師往長安,但知出西門便可到長安。此猶是言作兩(liang) 處。若要誠實,隻在京師,便是到長安,更不可別求長安。隻心便是天,盡之便知性,知性便知天。當處便認取,更不可外求”[2](《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P15)。胡直認為(wei) 這表達了心天一體(ti) 的觀點,他以程顥此說來批評程頤,“審如叔子之言,吾不知天者何在,而本者又何物”,“未聞外心以求天,亦未聞本心之遽為(wei) 釋氏也。世儒者不能自信其心天也”,“叔子之言亦自枉枉天矣”[18](P572)。在他看來,不能簡單認為(wei) “本心”、以心為(wei) 本,就不是儒家了,就流入釋氏了。佛家之偏失在於(yu) 主張出世、超生死、“逃倫(lun) 棄物、禪那寂滅,以從(cong) 事於(yu) 不生不滅”[18](P573),因此,雖然儒、佛一定意義(yi) 上都可以說是本於(yu) 心,但兩(liang) 者還是有著重大區別。胡直說:“彼也自謂之先天矣,而不知吾聖人合先後皆天也,故為(wei) 全;彼也自謂之形上矣,而不知吾聖人通上下皆道也,故為(wei) 大……彼之心專(zhuan) 寂而已矣,而吾聖人之心寂而靡不通、通而靡不盡也。”[18](P573)儒家兼先天後天、形上形下,故全而大,寂感一如,而佛家偏執於(yu) 先天、形上、寂靜的一麵。胡直總結說:“今不知咎在專(zhuan) 寂以出世,乃獨詆人心而罪之,可乎?夫聖人盡心而達天,賢人存心而事天,吾無庸言。若二氏,則遺物溺心,任天於(yu) 內(nei) ;世儒則執心狗物,擬天於(yu) 外。二者均未得於(yu) 心,則均未得於(yu) 天矣。孰日心與(yu) 天二本哉?”[18](P573)這裏他以“二氏”“世儒”為(wei) 兩(liang) 端,潛在地也是認為(wei) 唯陽明心學才把握了即心即天之中道,心天一體(ti) ,不一不二,佛家之過失不在本心,而在講求寂滅、出離世間。

 

陽明後學鄧元錫認為(wei) ,世之攻擊佛教者並未深入其奧堂,如以公私(經世、出世)、萬(wan) 理之虛實、本天與(yu) 本心等論儒佛之異者,多是表麵皮相之論。在他看來,佛家也講慈悲普度,並非隻追求出世。論虛實,儒家也有“無方無體(ti) ”“無聲無臭”的一麵,而佛家“搬材運水,皆見真如”,虛中也有實。至於(yu) 認為(wei) 佛家為(wei) 本心之說,鄧元錫說:“釋氏之所謂心,指夫性命之理、妙明真常、生化自然、圓融遍體(ti) 者言之,即所謂天之命也,直異名耳,而直斥以本心,不無辭矣。”[14](P566)在他看來,佛家所說的心,也可以理解為(wei) 一種“天之命”;佛家講夢幻,也說有真常之恒在。鄧元錫以佛家所說的“心”為(wei) 妙明真常之心,應該說這比先前儒者對佛家所說心的理解要更深入、精確一些,“神識”“精神知覺”實際上都是“幻有”之心。鄧元錫所理解的儒學,是體(ti) 用合一、有無統一的儒學,他說:“故‘無聲無臭’‘無方無體(ti) ’者,道之體(ti) 也。”“有物有則,有典有禮,道之用也。”[14](P566)“無”為(wei) 道之體(ti) 、大本,“有”(理則、典禮)為(wei) 道之用、達道,體(ti) 用合一,即是致中和、參天地之道。因此,儒學是全麵的,體(ti) 用、虛實、有無合一。由此,鄧元錫批評佛教,認為(wei) :“其道虛闊勝大,而不能不外於(yu) 倫(lun) 理;其言精深敏妙,而不能開物以成務。”[14](P568)這大體(ti) 上是批評佛家有體(ti) 無用,視世間之物皆為(wei) 虛幻,蔑棄倫(lun) 常,不能經世致用。

 

曾從(cong) 學於(yu) 陽明後學的汪應蛟【6】思想比較複雜,他對湛若水、鄒守益比較肯定,但對陽明後學中的放任自然派持批判態度,甚至對陽明本人也多有批評之詞,認為(wei) “其言近誇”“欺天罔人”,表現出較強的朱子學立場。但是他頗為(wei) 稱讚陽明弟子鄒守益,曾說:“鄒學本師新建,乃言必居敬,不盡從(cong) 師語,且欲救其流弊,蓋所自得者深乎。”[19](P41)他對程頤“本天、本心”之說也持批評態度,這在一定意義(yi) 上也表現出一種泛心學立場。汪應蛟評佛家本體(ti) 論、工夫論之高明時說:

 

本之於(yu) 天地,日無聲無臭,易知簡能,如是矣。稽之於(yu) 聖神,日不識不知,何思何慮,如是矣。自清淨,孰為(wei) 非禮;自無欲,孰為(wei) 克己?其持論,在太虛之始;其處地,象帝之先。而儒者方嘵嘵然非之,曰“吾儒本天,釋氏本心”,是不足以箝其口而適資其竊咲也。夫釋氏所論,乃近似於(yu) 至聖合天之事。[19](P28)

 

這段話大致認為(wei) 論佛家之真如本體(ti) 與(yu) 儒家的天論、工夫論有相似處。“無聲無臭”“不識不知”分別出自《詩經·大雅》中的《文王》《皇矣》,“易知簡能”“何思何慮”出自《易傳(chuan) ·係辭》;“太虛之始”“象帝之先”出自《莊子》和《老子》。汪應蛟的意思是在這些形上本體(ti) 的高明之處,儒、道、佛有相似處,程子“本天、本心”之論沒有說服力。與(yu) 鄧元錫的觀點類似,他認為(wei) 佛家也有“合天”的一麵。當然,汪應蛟所理解的“合天”是從(cong) 形上本體(ti) 論之“無”“空”的層麵來說的。汪應蛟對佛家也有其獨特的批評,佛家雖於(yu) 本體(ti) 之無上有所見,但過於(yu) 執著本體(ti) 之無善無惡、未分之混沌,於(yu) 天賦之“衷”(善)、“則”(理)未有明辨,做不到致中和、窮神知化、開物成務。這些內(nei) 容與(yu) 鄧元錫的觀點也較為(wei) 類似,認為(wei) 陽明學良知本於(yu) 孟子,但是如果認為(wei) 良知無善無惡,這顯然又流入佛禪之學。

 

萬(wan) 曆年間,桐城方學漸(字達卿,號本庵)著有《心學宗》一書(shu) ,“是書(shu) 專(zhuan) 明心學。自堯舜至於(yu) 明代諸儒,各引其言心之語,而附以己注。其自序雲(yun) :‘吾聞諸舜: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聞諸孟子:仁,人心也;聞諸陸子:心即理也;聞諸王陽明:至善,心之本體(ti) 。一聖三賢,可謂善言心也矣。’蓋學漸之說本於(yu) 姚江,故以陸、王並稱”[20](P814)。他在自序中認為(wei) :“聖賢之學無他,自得其本心而已矣。”[21](P1)在他看來,儒佛皆可謂本於(yu) 心,但儒家的本心,強調善與(yu) 心的一體(ti) 性,即心即善即理,是“期於(yu) 此心純理無欲,不失至善之本體(ti) ”,而佛家“雖亦日明心,然不明乎善而空之,則見以為(wei) 心者繆矣。安能善身,善天下乎。”[21](P2)由此,方學漸還特別批評了王龍溪無善無惡之說:“王龍溪作《天泉證道記》,以‘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為(wei) 陽明晚年之密傳(chuan) 。陽明大賢也,其於(yu) 心體(ti) 之善,見之真,論之確,蓋已素矣。”[21](P2)章潢在為(wei) 《心學宗》所作序言中也指出:“萬(wan) 古一心,外心匪學也。千聖一學,外心學弗宗也。此本庵先生《心學宗》所由編乎!”(《心學宗》章序)[21](P1)顧憲成在序言中認為(wei) 儒佛皆言空,“心本空也”,“空空孔子也”,“屢空顏子也”,但“無聲無臭,吾儒之所謂空也”,而“無善無惡,釋氏之所謂空也”,“以釋氏之所謂空也,當吾儒之所謂空而心學遂大亂(luan) 於(yu) 天下”。(《心學宗》顧序)[21](P1)又說“夫善,心體(ti) 也”,“即心即善,原是一物”(同上)。這些可以說都是順著方學漸思想的進一步發揮。

 

總體(ti) 上看,明代心學一係的學者認為(wei) 儒佛皆可謂本心,就儒家而言,本心與(yu) 本天並不必然矛盾,而是可以內(nei) 在貫通的,而且也隻有兩(liang) 者的統一,即心見天,才是儒家精神真髓的體(ti) 現。如果心與(yu) 天割裂開,那麽(me) 天理就外在人心,這是孔孟以來儒家所反對的義(yi) 外之說。雖儒佛皆可謂本於(yu) 心,以心為(wei) 體(ti) ,但儒家所本的是至善的心體(ti) ,而佛家的心體(ti) 是無善無惡。鄧元錫、汪應蛟都提到佛家實際上也有本天的向度,所指向的是佛家所說真如空性本體(ti) ,認為(wei) 其類似儒家“無聲無臭”“無方無體(ti) ”“不識不知”“寂然不動”之無與(yu) 靜的一麵。但儒家強調“有物有則,有典有禮”“明物察倫(lun) ,敦典庸禮”,明體(ti) 以達用,可以窮神知化、開物成務,而佛家則求寂滅、出世,外於(yu) 倫(lun) 物,不足以經世致用。孟子“仁人心也”、程顥“居京師往長安”的譬喻及“隻心便是天”“不可外求”的思想主張,是陽明後學據以反對程頤“聖人本天”之論的常用論據。

 

四、餘(yu) 論

 

在清代,“本天、本心”之辨仍在延續,大體(ti) 上也仍反映了程朱理學、陸王心學兩(liang) 大學術立場的對立。明末清初,呂留良在其《四書(shu) 講義(yi) 》中大力推崇並反複論及程頤“本天、本心”之辨,極力排斥佛教與(yu) 陽明心學;雍正年間,呂留良牽涉曾靜謀反一案,陷入慘烈的文字獄,朱軾等大臣奉命作《駁呂留良《四書(shu) 講義(yi) 》》,駁書(shu) “多處維護象山及陽明”[22](P8),極力批判呂留良“本天、本心”之論,認為(wei) 本天與(yu) 本心可以統一起來,並非絕對矛盾,駁書(shu) 體(ti) 現了一定的心學立場。清儒王夫之、戴震對程子“本天、本心”之說皆持批判立場,逐漸呈現出對宋儒總體(ti) 反思的傾(qing) 向。

 

現代學者多持寬泛的儒學立場來看陸王心學,認為(wei) 其陸王心學之本心與(yu) 佛家之本心有著根本不同,故而不能認為(wei) 陸王“本心”就不是儒家了。如陳來認為(wei) :“在本體(ti) 論上,心學從(cong) ‘本天’轉為(wei) ‘本心’,以本心為(wei) 本來自足、元無少欠、不假外求,主要是吸了佛教本心說的範疇及命題形式作為(wei) 思想資料,而在基本思想立場上仍然堅持儒家固有的性善論。”[23](P336)

 

《大乘起信論》說:“三界虛偽(wei) ,唯心所作,離心則無六塵境界。此義(yi) 雲(yun) 何?以一切法皆從(cong) 心起妄念而生。一切分別,即分別自心,心不見心,無相可得。當知世間一切境界,皆依眾(zhong) 生無明妄心而得住持。是故一切法,如鏡中像,無體(ti) 可得;唯心虛妄,以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故。”[24](P577)這種看法非常典型地體(ti) 現了佛教的唯心論主張。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在佛教思想傳(chuan) 入中國以前,“中國人對於(yu) 世界之見解,皆為(wei) 實在論。謂外界必依吾人之心,乃始有存在,在中國人視之,乃非常可怪之論”[25](P142)。陸王心學與(yu) 此佛家之唯心論有著明顯不同,李存山指出:“程朱理學和陸王心學都不能否認現實世界(尤其是現實世界中個(ge) 人存在)的實在性,不能像佛教那樣以現實世界為(wei) 空幻而最終追求脫離生死輪回的‘涅槃’,這是宋明道學與(yu) 佛教心本論的一個(ge) 重要區別。陸王心學雖然采取了心本論的理論形態,但陸九淵和王陽明都沒有真正把心本論像佛教那樣貫徹到底,故陸王心學仍是儒學,而與(yu) 佛教相區別。”[1](P414)

 

現代新儒家牟宗三對程子的“本天、本心”之說也有深刻評論,他認為(wei) ,“聖人本天”即是本這種客觀性的實理、天理,這是支撐天地、綱維萬(wan) 物的擎天柱,立體(ti) 性的實體(ti) ;而“釋氏本心”,“當是就唯識宗的識心(阿賴耶)緣起說,或是推進一步就《起信論》的如來藏自性清淨心說。禪宗的‘即心是佛’也還是承這‘自性清淨心’而來的。天台宗的‘一念三千’也還是‘心具’一切法的。故說‘釋氏本心’並不算錯”。但是“儒家亦並非隻本天,不本心”,牟宗三認為(wei) :“孔子講仁,是天亦是心。孟子講盡心知性知天,是天亦是心。後來發展至陸象山出來講實體(ti) 性的、宇宙性的心,講心即理,心外無理,這亦是天亦是心。”[26](P44)這個(ge) 看法也體(ti) 現了牟宗三的心學立場。與(yu) 明代陽明心學一係的學者類似,牟宗三強調心與(yu) 天的統一,但他仍特別重視對於(yu) 儒家而言“本天”的重要意義(yi) ,他說:“這客觀的性天一麵也確是儒家教義(yi) 最重要、最莊嚴(yan) ,亦最具關(guan) 鍵性的一麵。即陸、王講心即理,特別彰顯主觀性一麵,然他們(men) 所講的亦不是佛家'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的心。這是由教義(yi) 不同所規定的。故聖人本天亦本心,而陸、王本心亦本天,不能因其本心,即說他們(men) 是禪。陸、王所講之心仍是道德性的天心,中有道德之實理,這不過是以心攝理,以主觀性原則統攝客觀性原則而已。不隻重天理、實理之自存自在,而且重天理、實理之實現。故天理、實理仍是具重要之關(guan) 鍵性,說聖人本天'乃是中肯之語。”[26](P45)應該說,牟宗三的上述評論是非常精到之語。

 

全麵來看,儒家所說的“天”,它有主宰性、神格性、超越性、神聖性、意誌性、整體(ti) 性、本體(ti) 性(無聲無臭)、先天性、規律性、義(yi) 理性、生生性(仁)等諸多含義(yi) ,它有道器合一、體(ti) 用合一、有無合一、神化合一、動靜合一等特點。“心”在佛學中主要有虛妄心(煩惱、情識、生滅)、真常心(清淨、真如、不生不滅)兩(liang) 種含義(yi) ;在儒家,心也有人心(善惡雜、危險)、道心(至善、義(yi) 理之心、微妙)、虛靈、靈明、知覺、感通、神識、思想等多種不同含義(yi) 。宋儒較多從(cong) “理”本體(ti) 的層麵來講“天”,但“天”的多方麵含義(yi) 也不能說就完全瓦解了。雖然,從(cong) 理上來說,心、性、天是貫通的,一定意義(yi) 上可以說,天在心中, “實體(ti) 即主體(ti) ”【7】。但於(yu) 儒家義(yi) 理而言,理想的天人、天與(yu) 心的關(guan) 係,還是要把握一種中道,既不能把兩(liang) 者隔絕開來,也不能把兩(liang) 者混同,不宜把天完全收攝於(yu) 心內(nei) 。天在心中,也在心外,本心與(yu) 性天,無論在體(ti) 上,還是用上,都有貫通性、融合性、一體(ti) 性,但是在意識中又要警醒不能自以為(wei) 是,時刻反省檢討自己的不足,能夠自覺、自律,要清醒自己永遠有局限性,始終保持對絕對、對無限者(上天)的敬畏。這是我們(men) 總結宋明儒關(guan) 於(yu) “本天、本心”爭(zheng) 論得出的一個(ge) 基本認識:既要反對把天與(yu) 心隔絕開來的狹隘看法,也要警惕心學流入狂妄自大、自以為(wei) 是之弊。明儒黃道周說:“聖人本天以為(wei) 體(ti) ,本心以為(wei) 用。”[27](P807)這種看法也不失為(wei) “本天、本心”之爭(zheng) 的一種持中之論。“本天”與(yu) “本心”寬泛而言,與(yu) 天人問題、思維與(yu) 存在的問題也有相關(guan) 性或類似性,就儒家而言,對此當持一種中道的統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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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1999年,李存山在《燕京學報》第6期發表《“本天”與“本心:儒釋在本體論上的區別及陸王心本論的特點》,這是目前在此問題上有代表性的一篇力作。
 
2後世也有誤引為程顥所說者,如明代沈守正(1572—1623)曾比較佛儒異同,他據《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認為佛家是信“心”,據《論語·裏仁》“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認為儒家是信“理”,然後他說:“程伯淳言‘吾儒本天,釋氏本心’,此千古卓見也。”(《四書說叢》卷六《莫適章》,明刻本)
 
3如朱熹說:“陸子靜所學,分明是禪。”“陸子靜分明是禪。”(《語類》卷一百一十六、卷一百二十三,見《朱子全書》第1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3665頁、第3872頁)
 
4《尚書·商書·湯誥》說:“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恒性,克綏厥猷惟後。”
 
5陽明曾說:“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道心者,良知之謂。”“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參見《王陽明全集·傳習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51頁、第58頁、第71頁)羅欽順認為這些都陷入了“以知覺為性”的錯誤觀點。
 
6“汪應蛟,字潛夫,號登原,婺源人。萬曆二年進士。曾從王學左派的耿定向學,到福建興泉赴任後,和耿定理的門人李贄一起講過學。”參見(日)小野和子《明季黨社考》(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265頁)。
 
7黑格爾說:“一切問題的關鍵在於:不僅把真實的東西或真理理解和表述為實體,而且同樣理解和表述為主體。”參見(德)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上卷(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10頁)。歐陽康解釋說:“實體是客觀的,主體是能動的,把實體理解為主體,既把實體的客觀性原則與主體的能動性原則內在結合起來,集中到他所說的絕對精神之中去。”參見歐陽康《哲學研究方法論》(武漢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9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