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牧】魏晉南北朝禮學新變與文體論的發展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3-07 19:28:05
標簽:禮學、魏晉南北朝

魏晉南北朝禮學新變與(yu) 文體(ti) 論的發展

作者:程景牧(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初五日己未

          耶穌2022年3月7日

 

文體(ti) 論的產(chan) 生與(yu) 發展固然與(yu) 文學創作、文學理論的發展演進密切相關(guan) ,但這隻是內(nei) 緣因素。就外緣因素來說,政治格局、社會(hui) 文化、學術思潮均對文體(ti) 論的發展有重要影響,因為(wei) 文體(ti) 本身即具有深厚的曆史文化底蘊。例如,魏晉南北朝禮學的發展興(xing) 盛對文體(ti) 論的發展起到了相當大的促進作用。魏晉南北朝禮學對諸多與(yu) 之相關(guan) 的文體(ti) 的發展均有規範與(yu) 指導作用。與(yu) 之相應的是,魏晉南北朝文體(ti) 論也汲取了禮學的思想內(nei) 蘊,呈現出獨特的理論形態。

 

結合禮義(yi) 闡釋文體(ti)

 

文體(ti) 論是伴隨著文體(ti) 的分類與(yu) 辨析而產(chan) 生發展起來的。魏晉以前,文體(ti) 較少,文體(ti) 論尚處於(yu) 萌芽階段。及至魏晉南北朝,伴隨著文學的蓬勃發展,各類文體(ti) 應運而生,文體(ti) 論也漸趨成熟。曹丕《典論·論文》提出“四科八體(ti) ”之說,將文體(ti) 分為(wei) 八種,歸為(wei) 四類,並概括了各類文體(ti) 的風格特征,開啟了魏晉南北朝文體(ti) 論之先河。嗣後,陸機《文賦》又將文體(ti) 分為(wei) 十類,進一步區分並探賾了各種文體(ti) 的類型和特征。摯虞《文章流別論》、李充《翰林論》均討論了若幹文體(ti) ,開始有意識地對文體(ti) 進行係統性分類與(yu) 探討,但原文多已佚失。《文心雕龍》對各類文體(ti) 進行了全麵深刻的研討。自《辨騷》以下的20篇為(wei) 《文心雕龍》的文體(ti) 論部分,共探討了33類文體(ti) 。《文心雕龍》的文體(ti) 論既繼承了前人的理論成果,又進行了開拓推闡,建構了周密完備的文體(ti) 批評體(ti) 係。

 

魏晉南北朝禮學的發展與(yu) 新變對文學及文論的發展均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禮學與(yu) 禮製的發展更新,也推動了相應的禮文學的發展,促使文體(ti) 分類進一步細化。可以說,禮體(ti) 之別加速或引發了文體(ti) 之辨。值得注意的是,在魏晉南北朝禮樂(le) 文明及禮學場域中,無論是詩賦等傳(chuan) 統文體(ti) ,還是從(cong) 禮儀(yi) 製度中直接衍生出的文體(ti) ,均與(yu) 禮學結下了不解之緣。如此一來,文論家遂將禮學與(yu) 文體(ti) 論結合起來,揭示各類文體(ti) 的禮義(yi) 內(nei) 蘊,因此,文體(ti) 論在一定程度上就富含了禮學思想和禮義(yi) 內(nei) 蘊。魏晉時期,曹丕、陸機、摯虞、李充等文論家均具有一定的禮學素養(yang) ,而他們(men) 的文體(ti) 論也體(ti) 現出一定的禮義(yi) 內(nei) 蘊,其中尤以摯虞最為(wei) 突出。

 

摯虞的文體(ti) 論是其文學理論中最富學術價(jia) 值的理論體(ti) 係,這主要體(ti) 現在文體(ti) 辨析與(yu) 批評等方麵,《晉書(shu) 》本傳(chuan) 稱其:“撰古文章,類聚區分為(wei) 三十卷,名曰《流別集》,各為(wei) 之論,辭理愜當,為(wei) 世所重。”此書(shu) 闡論了頌、賦、詩、七(亦稱七體(ti) ,騷體(ti) 的一種)、箴、銘、誄、哀辭、哀策、雜文、碑、圖讖12種文體(ti) ,分別追溯這些文體(ti) 的源流,考其正變,主要采用了分類辨析討論的方法。這種係統性的討論方法與(yu) 文體(ti) 學自身的發展相關(guan) ,但也與(yu) 作者的禮學思想密切相連。摯虞深諳禮學,是西晉時期重要的禮學家與(yu) 禮儀(yi) 製定者,《晉書(shu) 》本傳(chuan) 雲(yun) :“時荀顗撰《新禮》,使虞討論得失而後施行。”鑒於(yu) 禮儀(yi) 篇目的繁雜錯亂(luan) ,摯虞製定了相應的編纂方案,其《典校五禮表》曰:“今禮儀(yi) 事同而名異者,輒別為(wei) 篇,卷煩而不典。皆宜省文通事,隨類合之,事有不同,乃列其異。”可見,他提出了一種分類討論、求同存異的方法。僅(jin) 據《晉書(shu) ·禮誌》《通典》等典籍所錄,摯虞分類探討了二社、六宗、明堂、郊祀、祀皋陶、廟設次殿、挽歌、喪(sang) 佩、吉駕導從(cong) 、公為(wei) 所寓服、傍親(qin) 服、師服等具體(ti) 的禮製問題。這既是對分類討論思路方法的實踐,也與(yu) 《文章流別論》的分析方法有高度一致性。

 

此外,在具體(ti) 論述各類文體(ti) 時,摯虞也聯係禮義(yi) 加以闡釋。比如,他提出:“文章者,所以宣上下之象,明人倫(lun) 之敘,窮理盡性,以究萬(wan) 物之宜者也”,宣揚文章的政教禮義(yi) 傳(chuan) 統。其論“賦”雲(yun) :“情之發,因辭以形之;禮義(yi) 之旨,須事以明之:故有賦焉。”可見,他將賦這一文體(ti) 作為(wei) 情與(yu) 禮的結合體(ti) 。陳戍國提出:“我們(men) 認為(wei) 摯仲洽的《文章流別論》若幹部分不僅(jin) 在內(nei) 容方麵牽涉文章與(yu) 禮製禮義(yi) 的關(guan) 係,而且其本身形式就近乎禮文學作品。”由此可見,《文章流別論》與(yu) 禮學息息相關(guan) 。

 

禮學複興(xing) 推進文體(ti) 分類與(yu) 辨析

 

摯虞《文章流別論》中的文體(ti) 論對劉勰《文心雕龍》的文體(ti) 論產(chan) 生了影響,《文心雕龍·才略》雲(yun) :“孫楚綴思,每直置以疏通;摯虞述懷,必循規以溫雅:其品藻流別,有條理焉。”劉勰繼承了《文章流別論》的分析方法,對各類文體(ti) 進行分類討論,表現出極強的條理性與(yu) 係統性。明人張溥雲(yun) :“《流別》曠論,窮神盡理,劉勰《雕龍》,鍾嶸《詩品》,緣此起議,評論日多矣。”這點明了《文心雕龍》與(yu) 《文章流別論》的關(guan) 係。黃侃《文心雕龍劄記》說:“故《文心》多襲前人之論,而不嫌其鈔襲,未若世之君子必以己言為(wei) 貴也。即如《頌讚》篇大意本之《文章流別》,《哀吊》篇亦有取於(yu) 摯君,信乎通人之識,自有殊於(yu) 流俗已。”

 

劉勰不僅(jin) 繼承了摯虞的分析方法,也發揚了摯虞的研究思路,將禮學與(yu) 文體(ti) 論結合起來,探討各類文體(ti) 與(yu) 禮學的關(guan) 係及其禮義(yi) 內(nei) 蘊,可謂依禮立義(yi) 。除了摯虞這位近源,劉勰文體(ti) 論的依禮立義(yi) 亦有遠源。《文心雕龍·宗經》雲(yun) :“《禮》以立體(ti) ,據事剬範,章條纖曲,執而後顯。采掇生言,莫非寶也……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劉勰認為(wei) ,《禮》是用來建立體(ti) 製,製定規範的,因而條例詳細。銘、誄、箴、祝這幾種文體(ti) 即出於(yu) 《禮》,這種觀點是淵源有自的。如《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六藝之文……《禮》以明體(ti) ,明者著見,故無訓也。”揚雄《法言·寡見》雲(yun) :“說體(ti) 者莫辨乎《禮》。”無論“立體(ti) ”“明體(ti) ”還是“說體(ti) ”,這裏的“體(ti) ”既有儒家道德體(ti) 製之含義(yi) ,又有文章體(ti) 式之意蘊。《漢書(shu) ·藝文誌》認為(wei) 從(cong) 《禮》演變出的文體(ti) ,極為(wei) 鮮明、富有特色,而《法言·寡見》則認為(wei) 《禮》對於(yu) 辨析文體(ti) 的作用很大。由此可見,《禮》對各類文體(ti) 的興(xing) 起有很大推動作用,劉勰汲取了漢人關(guan) 於(yu) 《禮》與(yu) 文體(ti) 關(guan) 係的觀念,並以此作為(wei) 《文心雕龍》文體(ti) 論的立論基礎。

 

《文心雕龍》文體(ti) 論的依禮立義(yi) ,不僅(jin) 受到前人影響,亦是緣於(yu) 南朝禮學的推動。世人對形式與(yu) 唯美的極度推崇,使南朝各體(ti) 文學均高度發達,加速了對文體(ti) 的分類與(yu) 辨析,諸如任昉《文章緣起》、蕭統《文選》、徐陵《玉台新詠》等著作皆對諸多文體(ti) 進行了分類辨析,使文體(ti) 分類學在南朝走向成熟。文體(ti) 分類與(yu) 辨析表麵上看是文學內(nei) 部的事,但從(cong) 本質上說也是禮學發展所推動的。

 

南朝文體(ti) 分類辨析與(yu) 當時禮學與(yu) 禮製的發展密切相關(guan) 。齊梁時期,三禮之學不斷發展,五禮製度日臻完善,禮製條目的進一步區分與(yu) 細化使南朝士人對禮學、禮製的概念內(nei) 涵有了進一步的體(ti) 認。梁初所修《五禮儀(yi) 注》有120秩1176卷8019條,可謂卷帙浩大、條目繁多。如此一來,因禮學的發展、禮製建設的需要而產(chan) 生出與(yu) 之相應的蘊含禮義(yi) 的文學作品,即禮文學作品。隨著禮製的增多,禮文學作品的數量也日漸繁多,禮製的區分辨析促成了對這些禮文學作品的集中分類歸納,由此催生出對相應文體(ti) 的分類辨析。

 

南朝禮學特重五禮,《文心雕龍》文體(ti) 論中的“禮文體(ti) ”即與(yu) 五禮密切相關(guan) 。五禮為(wei) 吉禮、凶禮、賓禮、軍(jun) 禮、嘉禮。《文心雕龍》的文體(ti) 論涉及的是吉、凶、賓、軍(jun) 四禮,在《文心雕龍》文體(ti) 論部分討論的33類文體(ti) 中,頌、讚、祝、盟、銘、箴、封禪用於(yu) 吉禮,誄、碑、哀、吊用於(yu) 凶禮,詔、策、章、表、奏、啟用於(yu) 賓禮,檄則用於(yu) 軍(jun) 禮。這些文體(ti) 是禮典禮製的產(chan) 物,本身即在禮典禮製之中,是禮學思想的直接外化,所以可稱作“禮文體(ti) ”。

 

總之,在魏晉南北朝禮學複興(xing) 的背景下,文體(ti) 分類與(yu) 辨析漸趨興(xing) 盛。禮學的發展、禮典禮製的更新,促成了諸多與(yu) 之相應的文體(ti) 的產(chan) 生與(yu) 發展,各類禮典禮製的不同又決(jue) 定了相應文體(ti) 個(ge) 性特質的生成,禮典禮製的繁複則在很大程度上決(jue) 定了相應文體(ti) 的繁多。這一文學現象得到文論家的重視與(yu) 探究,摯虞與(yu) 劉勰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兩(liang) 位。劉勰的《文心雕龍》全麵總結了魏晉南北朝文體(ti) 分類與(yu) 辨析的成果,並對各類文體(ti) 的禮義(yi) 內(nei) 蘊進行了係統考察梳理。從(cong) 禮學新變與(yu) 文體(ti) 論發展的關(guan) 係著眼,可對魏晉南北朝文體(ti) 論的生成背景與(yu) 文化內(nei) 涵有更深入的認識。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