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茂鬆】從春節“開年”到元宵節“結年”看中國節日的意義係統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2-16 18:29:23
標簽:元宵節、春節
謝茂鬆

作者簡介:謝茂鬆,男,香港中文大學曆史係博士。現任中國國家創新與(yu) 發展戰略研究會(hui) 資深研究員,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資深研究員,中央黨(dang) 校文史部兼任教授,主要研經學,中國政治思想史,中國文明與(yu) 國家戰略。著有《大臣之道:心性之學與(yu) 理勢合一》等專(zhuan) 著。

從(cong) 春節“開年”到元宵節“結年”看中國節日的意義(yi) 係統

作者:謝茂鬆

來源:觀察者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十五日己亥

          耶穌2022年2月15日

 

元宵節這一延續幾千年的傳(chuan) 統節日,“百姓日用而不知”,蘊含著極為(wei) 深刻的中國文明原理與(yu) 文明智慧。

 

要深刻理解元宵節蘊含的文明原理、文明智慧,就不能隻就元宵節談元宵節,而毫無疑問要把元宵與(yu) 春節甚至整個(ge) 元月過年結合起來,完全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來理解,即終始保持“元”之初心。進而由此深刻理解中國傳(chuan) 統節日係統的複合多重而非單一的功能、意義(yi) ,以及傳(chuan) 統節日係統的底層文明結構,也就是中國禮樂(le) 文明。

 

一、合元旦、元宵之整體(ti) 方可深刻理解其中的天人合一之道

 

1、從(cong) 元旦“開年”到元宵“結年”的十五天過年代表著一整年

 

大年三十除夕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春節,中國傳(chuan) 統稱為(wei) “元旦”,現代因為(wei) 采用西方曆法的緣故,就把公曆的1月1日稱為(wei) “元旦”。但我們(men) 這裏要從(cong) 中國文明的視野來理解春節,尤其是將元旦、元宵視為(wei) 整體(ti) 來理解元宵節,還是要如孔子所說“必也正名乎”,先回到舊有的“元旦”的本來名字。

 

舊稱元旦的正月初一春節是過年之“開年”,正月十五元宵節則是“結年”,一開始、一結束,正所謂“物有終始”。俗語說“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正月十五元宵還在年關(guan) 之內(nei) ,過了正月十五才真正算是新的一年。

 

古有刑名之學,循名責實,“元旦”與(yu) “元宵”相對。元旦之“元”為(wei) 始,“旦”為(wei) 朝、為(wei) 日之升,元旦被稱為(wei) “三朝”,即《尚書(shu) 大傳(chuan) 》所說“正月一日謂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故曰‘三朝’”,又稱“三始”,“始”就是“朝”。“宵”為(wei) 夕、為(wei) 夜,元宵代表一年開始的第一個(ge) 滿月。正如“通宵達旦”一詞所顯示的,“旦”與(yu) “宵”相對,分別代表了“陽”與(yu) “陰”,而“一陰一陽之謂道”,這是作為(wei) 中國文明核心原典《五經》之首的《周易》的核心要義(yi) 。

 

按《周易》蘊含的中國文明底層結構的象數思維,從(cong) 正月初一元旦到正月十五元宵這十五天的過年,就代表了一整年。合春節(元旦)、元宵,方能理解其中蘊含的中國文明之“道”,即文明原理與(yu) 文明智慧。

 

 

 

2、元宵節之“見龍在田”以及終始保持“元”之初心、至善

 

元宵節像中國其他傳(chuan) 統節日一樣,與(yu) 天象有密切關(guan) 係,元宵節舞龍這一代表性的特點更與(yu) 天象有關(guan) 。元宵節在天象上是立春之後二十八宿的東(dong) 方蒼龍慢慢上升於(yu) 東(dong) 方夜空,露出七宿之首即角宿,這就是《周易》乾卦九二爻“見龍在田”,到了俗語所說的“二月二龍抬頭”,角宿在東(dong) 方夜空就更加明顯。

 

《周易》為(wei) 《五經》之首,“乾”卦則為(wei) 《周易》之首卦,象征天、天道的運行,即“天行健”,而“人道”取法“天道”則為(wei)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之德性,這即是“天人合一”之根本所在。

 

乾卦為(wei) 龍之象,乾卦的龍之德性為(wei) “乾元”,也就元宵之“元”。元宵之“元”代表著初始,即《周易》乾卦的卦辭“元亨利貞”之“元”,元之為(wei) 初,是“天地之大德曰生”之生氣與(yu) 元氣,是無雜無私的純粹之善與(yu) 仁心,即“初心”;亨是亨通廣大,秉持初心之德,則由“德”而生“業(ye) ”,事業(ye) 能不斷由小而發展壯大;事業(ye) 大就產(chan) 生利益,利不是少部分的利,是“利者,義(yi) 之和”,是照顧到所有人共同利益的利才是真正的利;堅持“元”之初心,事業(ye) 方能貞固、永久。合“元亨利貞”四者為(wei) 一體(ti) ,則體(ti) 現了中國文明的“可大可久之道”。

 

中國文明最重開始,強調慎始,《周易》強調初始“乾元之德”,《五經》中的《周易》、《春秋》、《詩經》、三《禮》、《尚書(shu) 》這些經典無不強調慎初、慎始,這正是中國文明作為(wei) 禮樂(le) 文明一開始的出發點所在。中華文明正是強調始終褒有初始的善心、仁心即“初心”,才能可大可久而保持連續未斷裂。

 

從(cong) 元旦到元宵的元月十五天過年,才是節日的完整的意義(yi) 呈現,這就是終始保持“元”之初心。“天人相應”、“天人合一”是中國文明最重要的特質,這首先體(ti) 現於(yu) “百姓日用而不知”的節日禮俗中。

 

3、元宵的天、人雙重意義(yi) 以及溝通幽明之際

 

中國文明強調天、地、人三才齊等、並重,這也體(ti) 現在元宵的多重意義(yi) 上。

 

元宵首先從(cong) “天人”的“天”的層麵的意義(yi) 來說,元宵之圓滿,意味春聯所說“福滿人間”。

 

福滿人間是上天賜福,道教以正月十五為(wei) 上元天官賜福之辰,道教《正月十五慶祝》的祈福文中說:“賜福則風雨調和,年登豐(feng) 裕;赦罪則自新有路,人盡善良。”

 

“滿”這一字不簡單,蘊蓄著幾千年來每個(ge) 普通中國百姓的樸素情懷、樸素道德。“滿”是如天一樣的普遍,人間皆蒙覆育。要能做到這點,根本上是基於(yu) 代表天、代表創生的乾卦的“乾元”的無雜、無私的純粹之德。

 

上天賜福而福滿人間,意味著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的“天”不是與(yu) 人相離、相隔而不可及的外在、純客觀的天,而是不僅(jin) 與(yu) 天子相關(guan) 同時與(yu) 每一個(ge) 普通人有關(guan) 的天,是世俗的天,是給人間帶來美滿幸福的天,是可以人人親(qin) 切稱為(wei) 老天爺的“天”。

 

由此我們(men) 可以更真切地理解“福”這一字,蘊涵著每一個(ge) 普通中國人的“日用而不知”的文化價(jia) 值觀,所以過年貼福神、貼福字的意義(yi) ,隻有放置在中國文明的底層結構中才能有深切的體(ti) 會(hui) 。由此,我們(men) 也可以從(cong) 國家治理的高度來理解“五帝福”,即清代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五位皇帝給大臣與(yu) 天下百姓書(shu) 寫(xie) “福”字的深意。

 

 

 

同樣,一年一歲,過年春聯中的“天增歲月人增壽”中的“壽”這一字所蘊涵的價(jia) 值觀也就不難類推地理解,其中真意誠如“福壽雙全”四字所說。以“福”來統舉(ju) ,“壽”本身是“五福”之一,春聯常貼“五福臨(lin) 門”,今日最常見的“五福臨(lin) 門”淵源甚早,“五福”最早出自五經之《尚書(shu) 》的洪範篇,《尚書(shu) ·洪範》謂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修好德、五曰考終命。”好的德行也是五福之一。民間則將五福說成“福、祿、壽、喜、財”。

 

長壽是中國人的美好願望,但中國文明對於(yu) 人的生命意義(yi) 的理解與(yu) 重視不止是在生前,還同樣極為(wei) 重視死後,重對於(yu) 逝去親(qin) 人的祭祀,這就是“慎終追遠,民德歸厚”,中國人最重祭祖。由此我們(men) 可以更深刻地理解元宵節被稱為(wei) 上元節之意義(yi) 所在。

 

正月十五的上元節與(yu) 農(nong) 曆七月十五的中元節、十月十五的下元節相對,合稱“三元節”。大家對中元節與(yu) 逝者有關(guan) 比較熟悉,其實與(yu) 中元節相對的上元節同樣與(yu) 逝者有關(guan) 。有些地方迄今還保留著上元節晚上河上放紙船送燈的習(xi) 俗,隻不過其中的功能是上天給亡靈送福。

 

所以上天給地上人間送福,不止是給生者,同樣是給亡靈的,所謂“事死如事生”,這也是《易傳(chuan) 》所說溝通“幽明之際”,也是溝通顯隱、溝通有無,這裏有著中國人甚為(wei) 深厚的大情感。“慎終追遠,民德歸厚”,這也是中國文明能夠可長可久的根源所在。

 

元宵從(cong) “天人”的“人”的層麵的意義(yi) 來說,過年從(cong) 元旦到元宵,意味著過年的結束與(yu) 圓滿,在根本上是意味著家庭的圓滿。而從(cong) 初一到十五是一個(ge) 過年的完整的過程,也是一個(ge) 完整的意義(yi) 係統,意義(yi) 就在過程中,離開了這完整過程,意義(yi) 則是有所欠缺的。

 

4、元宵節背後的禮樂(le) 文明精神:秩序與(yu) 和諧的張力

 

大年三十除夕夜全家老小團圓守歲,正月初一給長輩拜年,這兩(liang) 天中國人都是在自己家裏過年,一般最早初二以後才是由內(nei) 而外、由親(qin) 及疏、由近及遠地給同宗、外家以及其他親(qin) 戚家互相拜年,再是給鄰居、朋友拜年。

 

 

 

舊時拜年時有送禮,就有回禮,多以年貨為(wei) 主;有宴請,就有回請,都是強調禮尚往來,來而不往非禮也。可不要小覷這“禮尚往來”,這背後有著中國文明的抽象精神與(yu) 文化價(jia) 值,有來有往的雙向性才能使核心社會(hui) 關(guan) 係不斷得到再生產(chan) 而保持連續、不斷裂,而這也正是中國人的家國意識形成文明內(nei) 凝力的關(guan) 鍵所在。

 

中國的家國意識在根本上是來自中國文明的底層文明結構,這就是禮樂(le) 文明。禮樂(le) 文明的抽象精神即文化價(jia) 值是秩序與(yu) 和諧之間的張力,秩序與(yu) 和諧二者缺一不可。

 

一個(ge) 家庭有長幼順序,父母對於(yu) 子女既要有嚴(yan) 也要有慈,子女對於(yu) 父母則是孝敬。過年家庭、家族、親(qin) 戚、朋友的酒宴,都有座位的次序安排而不能亂(luan) ,否則是失禮。座位次序安排或以年齡、輩分,或以客人的尊貴程度,或以與(yu) 主人的情誼親(qin) 疏程度等為(wei) 原則,這就是禮樂(le) 文明底層結構之所在。一方麵座位次序顯示禮之秩序,但酒宴上敬酒、回敬的飲酒之合歡、活絡感情,則顯示了禮的和諧的麵向,如此才不會(hui) 上下之間過於(yu) 懸隔而不親(qin) 。

 

5、過年鞭炮之響應乃溝通天地之氣:有“響”方有“應”

 

從(cong) 正月初一元旦到正月十五元宵,更多的還是凸顯和諧、熱鬧、歡樂(le) 的氛圍,因為(wei) 春主生發之氣,所以以陽為(wei) 主。《周易》的哲學思維是陽中有陰、陰中有陽,陰陽感應。春天之陽氣生發,同時意味著天地、陰陽之感應。如此我們(men) 才能理解過年從(cong) 春節初一到十五元宵放鞭炮背後甚深的意義(yi) 。

 

鞭炮之響聲響徹天地之間,如同《周易》之震卦。震卦之象為(wei) 雷,春雷之震動響徹大地,正是這響聲才能震醒大地,陽氣發舒才能溝通天地之氣。人間創造的鞭炮正是取法、取象於(yu) 天上的雷。而有“響”才有“應”,陰陽才能相互迅速交通、感應,無“響”則無有“感應”,《周易》“鹹卦”就是專(zhuan) 門講感應之道。

 

東(dong) 漢崔寔《四民月令》中說元旦是“道陽出滯,祈福祥焉”,“道”為(wei) 引導疏通之“導”,要把嚴(yan) 冬阻滯不通的陰陽二氣在初春元旦之際引導疏通。放鞭炮需要點燃引信才能炸響,“引信”之“引”就是導引,“信”貫通天地人,《呂氏春秋》謂:“天行不信,不能成歲;地行不信,草木不生”,天地陰陽感應有常則為(wei) 恒信,這也就是《周易》鹹卦之後為(wei) 恒卦的原理所在。

 

初春陽氣發舒,代表著生命的生發,所以是快樂(le) 的,而鞭炮就是人們(men) 內(nei) 心的歡樂(le) 、喜慶的外化表達,同時也是有內(nei) 外響應的問題。過年祈福祭拜祖先、迎接財神是高興(xing) 的事,都需要放鞭炮,這也是與(yu) 祖先等的感應。元宵舞龍放鞭炮,統統都是一種響應。

 

 

 

總之,鞭炮代表著初春陽氣的發舒,在除舊迎新、萬(wan) 象更新之際,陽氣不能發舒出來,則可能鬱積而有抑鬱。鞭炮除了響聲,還有爆炸後產(chan) 生的氣味、硝煙,這些在傳(chuan) 統思維看來是消除邪氣。清人顧祿《清嘉錄》記載:“歲朝開門,放爆仗三聲,雲(yun) 辟疫鬁,謂之開門爆仗。”

 

我們(men) 小時候的記憶、經驗,小男孩包括幾歲男童都喜歡自己放小鞭炮,膽大者甚至用手捏著放,這其實是對於(yu) 小孩膽氣的鍛煉。因是最小的鞭炮,也就不會(hui) 炸著孩子而出危險。所以在於(yu) 度,隻要控製鞭炮體(ti) 積不過大、鞭炮火藥不過多而適中,就不會(hui) 造成空氣汙染以及危險。尤其是要充分權衡中國一直以來的放鞭炮的傳(chuan) 統給中國人帶來的種種“發乎情”的情感滿足、情感凝聚的無形作用,就不必因噎廢食,而可以中道處理。

 

故而鞭炮之物雖細,其所關(guan) 聯、維係則不小,而不可輕忽。大城市往往都會(hui) 對過年放鞭炮開口子,在幾環之內(nei) 、初幾之前可以放鞭炮。不過往往到了下麵,甚至原本過年放鞭炮祝福之習(xi) 俗極盛的一些人口並不太多的小縣城反而完全禁止放鞭炮,這顯然是有點過頭了。

 

6、有餘(yu) 暇過足年而後能養(yang) 天地人間之和平之氣、從(cong) 容之氣

 

從(cong) 大年三十除夕、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元宵節這十五六天,在中國傳(chuan) 統是一年的休閑、歡樂(le) 、聚會(hui) 、祭祀的集大成,具有複合多重的功能。

 

在中國傳(chuan) 統來說,十五天的過年要過足。而十五天的過年時間是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當時的中道,即《周易》之“時中”,中國禮樂(le) 文明強調“禮,時為(wei) 大”與(yu) “夫禮,所以製中也”。

 

中道是既不能過,又不能不及,如此過年的節日的原本所具有的複合多重功能、意義(yi) 才能得到充分發揮而不會(hui) 有所欠缺而不圓滿。過年時間不充足,最直接的影響是,時間上來不及從(cong) 本家到宗親(qin) 、外家、朋友等都拜上年,這就減弱了在過年期間非常重要的情感凝聚的功能。

 

過年的十五天,是養(yang) 從(cong) 容之氣,而非局促、操切,明末清初大儒王船山強調從(cong) 容而有餘(yu) 暇對於(yu) 養(yang) 國家、天下和平之氣的精微而長遠的意義(yi) 。

 

作用於(yu) 人的性情、血氣而養(yang) 和平之氣,乃是極為(wei) “潔靜精微”的國家治理、社會(hui) 治理之道與(yu) 術,是中國文明“極高明而道中庸”的政治智慧。故有餘(yu) 暇過足年,此所係非小。非如此,則人心不能得真正之和平,不能真正安而有所止而後能有真正的安定,則心就可能鬱積而不自知,正如《大學》所說:“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中國傳(chuan) 統過年如此,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現代過年同樣如此。若返鄉(xiang) 在家過足年而有足夠的放鬆而能養(yang) 身、養(yang) 心,那麽(me) 新的一整年就能積極工作。養(yang) 得足,才能動力足。過年在家的親(qin) 情、鄉(xiang) 情、友情的情感滋潤,是返回人生、生命的大本大源,而後能發用無窮。

 

如果去除往返路上所費時間奔波,在家隻呆上三五天,則過足年而養(yang) 身心的這一節日功能就大為(wei) 削弱。一時的多幾天的上班時間的工作效率,與(yu) 更長遠的養(yang) 和平之氣的權衡,孰輕孰重,是值得思考的問題。今日中國的鄉(xiang) 村,較之城市更多地保留傳(chuan) 統節日的風俗習(xi) 慣。像農(nong) 村去城市務工的,不少還是堅持舊的風俗習(xi) 慣,多是在過完正月十五才出門去城市務工。

 

禮與(yu) 習(xi) 俗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重“時中”。或許過年未嚐不可以考慮多放三天假,放到正月初九甚至初十,現在有些鄉(xiang) 村還有“有食無食,歇到初十”的說法。這樣去掉往返旅途時間,在家過年能呆上一周最好。多放的三天假,其中兩(liang) 天可以在後兩(liang) 周調休,而不是在緊接著的之後一周就調休。這樣實質上就隻多放了一天假。即使多的三天在後兩(liang) 三周全調休,估計大多數中國人也樂(le) 意選擇,因為(wei) 這是基於(yu) 中國幾千年過年傳(chuan) 統的積澱。

 

過大年多放假、調休幾天,也是更好地滿足人民對於(yu) 美好生活的向往,尤其是對於(yu) 日益增長的精神生活的向往。基於(yu) 此點,考慮到元宵節在中國傳(chuan) 統節日中的重要性,元宵節也可以考慮放一天假。此外,為(wei) 了不影響辦事,也可以安排一部分人在大年初七後就值班,但可以在元宵節期間休息,這樣也照顧到這部分人也能過足年。

 

 

 

7、“吾不與(yu) 祭,如不祭”:過年與(yu) 祖先、故土的共同體(ti) 關(guan) 係

 

過年看來就多放這兩(liang) 天假,但給予國人的精神滿足是無形的。而過年多調休幾天,較之五一節小長假著眼於(yu) 旅遊的調休,更顯示文明底蘊。故此增加過年的節假,並不是為(wei) 了有更長假期到外地旅遊尤其是到境外旅遊。中國幾千年的過年傳(chuan) 統都是在家過年,而不是出外旅遊,這裏有中國文明的哲學。

 

一方麵,過年是以養(yang) 為(wei) 主,是養(yang) 和平之氣,是靜而養(yang) 動。如果出外旅遊,尤其出國旅遊,其中的勞累不算,更最重要的是與(yu) 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的天人相應之道相違,人當合於(yu) 天道、順道而為(wei) ,有“道”斯有“德”,而“德者,得也”,“得”是得之於(yu) 心,是發乎內(nei) 在的自洽之得。過年在最深層次是安身、安心而安神,也可謂是中醫的精、氣、神三者皆安。

 

另一方麵,一年忙到頭之後趕回家過年,就是為(wei) 著與(yu) 一大家子的親(qin) 人相聚吃年夜飯,這是顯的。還有隱的,那就是在過年時記掛著逝去的祖先,通過祭祀與(yu) 逝去的祖先相感、相聚。過年的歡樂(le) 、祝福不止屬於(yu) 生者,生者還與(yu) 去世祖先過年同樂(le) ,這也就是“祝福”、同樂(le) 更為(wei) 深層的意義(yi) 所在,是中國人根底深處的精神信仰所在。

 

中國文明的共同體(ti) 意識是包括了逝去的列祖列宗的。不止於(yu) 此,這種共同體(ti) 意識還包括人與(yu) 故土,與(yu) 生養(yang) 其的一方土地的共同體(ti) 關(guan) 係,這是人與(yu) 自然的命運共同體(ti) 更深層的精神、信仰的根基。父母以及祖先、故土皆為(wei) 生養(yang) 自己者,都需要回報。中國文明的本質是禮樂(le) 文明,禮的產(chan) 生就在報本反始,過年就是“報“這一文明原理的全麵而深刻的體(ti) 現。

 

中國禮樂(le) 文明中所報最大者,體(ti) 現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家家戶戶必立的“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這就是兩(liang) 千多年前的荀子所說:“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先師。是禮之三本也。”化簡到隻有五個(ge) 字的“天地君親(qin) 師”牌位,百姓在家中日日見到,可謂是中國文明保持連續性的根本所在。

 

清朝帝製被推翻後,“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在民間被改為(wei) 了“天地國親(qin) 師”。筆者二十年前在雲(yun) 南楚雄彝族老鄉(xiang) 家中猶見“天地國親(qin) 師”之牌位,禮失求諸野,誠然。今日或可思考於(yu) 此當如何守正創新。

 

南方過年傳(chuan) 統禮俗保存完整的農(nong) 村,初五之前,過年的最初幾天上午,家家戶戶都會(hui) 到祠堂去,將帶上的酒、葷素熟食供奉給祖先享用,並燃香、放鞭炮。祭祖後,往往還會(hui) 再收攏、帶上這些酒、葷素熟食到社官那供奉一遍。

 

所謂社官,就是鄉(xiang) 村裏的一方土地爺,這可謂是中國管轄地方最小的土地爺,城裏則有城隍廟。傳(chuan) 統中天下最大的土地爺莫過於(yu) 京師社稷壇中的“社”,而京師社稷壇的左邊則是太廟,這在每一個(ge) 普通百姓家則對應的是祠堂,這就是家國同構的文明原理的體(ti) 現。

 

中國文明“天下一家,中國一人”的家國共同體(ti) 意識乃是由小而大、由內(nei) 而外、由近及遠。首先是最小的家庭、最小的本鄉(xiang) 本土,最後擴展到天下。家國共同體(ti) 意識的養(yang) 成,最在日用而不知的層麵就是禮樂(le) 文明的各種儀(yi) 式。

 

過年的祭祀儀(yi) 式必須是祭祀者本人在場,這就是《論語》所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而孔子強調:“吾不與(yu) 祭,如不祭。”而“慎終追遠,民德歸厚”。延續幾千年的節日的儀(yi) 式之化育人心是比宣講更移易人心於(yu) 無形之中,無形之“無”往往勝於(yu) 有形之“有”。

 

基於(yu) 以上緣由,我們(men) 理解了中國文明傳(chuan) 統過年一定要在家過,是有其一套哲學的。與(yu) 過年的休息相對的是工作、生產(chan) ,其實過年也是各種最核心、最底層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再生產(chan) 與(yu) 持續化。這種年複一年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再生產(chan) ,在根本上保證了文明傳(chuan) 統的延續,其中有可大久之道。從(cong) 元旦到元宵十五天的過年,蘊涵著中國文明甚深的智慧。

 

明乎此,則如《論語》記載孔子所說:“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yu) 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孔子指出明白了禮的原理,治國易如反掌。故而過大年不止是個(ge) 人、家庭的私事,還深層次地聯係著國家、天下太平之公,所以家家戶戶的春聯橫批經常有“國泰民安”,而“泰”就是《周易》泰卦——“天地交,泰”。

 

二、元宵燈節好一“燈”字了得:中國百姓對於(yu) 和平、幸福的追求與(yu) 守護

 

將元宵節放在從(cong) 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過大年的整體(ti) 結構與(yu) 意義(yi) 係統中理解清楚後,則“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這樣就可以來討論元宵節本身了。

 

元宵節最為(wei) 大家熟悉的兩(liang) 個(ge) 意象是吃元宵與(yu) 看燈會(hui) ,元宵節還被稱為(wei) 燈節。元宵節之所以被稱為(wei) 燈節,實在是因為(wei) “燈”在元宵節中占據的最中心位置。元宵節有觀燈、打燈謎、舞龍燈、求燈、送燈等等,豐(feng) 富多彩之極,可謂好一“燈”字了得。

 

燈在元宵節中具有複合多重意義(yi) ,寄予了中國人生命深處對於(yu) 人間世俗美滿生活的追求,從(cong) 中可以深深地體(ti) 會(hui) 中國文明、中國人善良、講和平的本性。

 

1、賜宴、觀燈與(yu) 燈謎:萬(wan) 民同樂(le) 、萬(wan) 民一體(ti)

 

元宵節是新年第一個(ge) 月圓夜,元宵節張燈、觀燈從(cong) 漢代就開始,至唐朝尤其是宋朝而大盛。唐玄宗規定正月十四、十五、十六官署休假三天,與(yu) 民同樂(le) 。宋太祖則甚至將休假增加到正月十七、十八兩(liang) 日,元宵節的休假期達到五天之多。北宋時期皇帝還在宮中賜宴群臣,以示君臣一體(ti) 、萬(wan) 民一體(ti) 。

 

北宋長達五天的元宵假期這幾日,城裏街上可以通宵達旦觀燈,人山人海,觀燈可謂是達到了過大年收場前的最高潮。天下太平、五穀豐(feng) 登,百姓盡歡。古今一體(ti) ,筆者猶記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過年期間每個(ge) 單位的大門都用新折的柏樹枝紮成一座醒目的拱門,象征著龍門,上麵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小彩燈在夜間閃爍,頗有古之元宵節之遺風。

 

元宵節盛行打燈謎,這與(yu) 中國文明的士大夫文治傳(chuan) 統有關(guan) 。打燈謎是歌頌升平,有批評也是婉諫,傳(chuan) 承的是《詩經》的“溫柔敦厚之教”。燈謎的謎麵出自經、史、子、集,但也有出自傳(chuan) 奇小說、民間諺語,還有鳥獸(shou) 草木之名之名,正如孔子所說學《詩經》可以“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燈謎因此既有陽春白雪,也有下裏巴人,燈謎從(cong) 文人學士擴展、普及到廣大普通民眾(zhong) ,這也是因應著北宋以後平民時代的出現。

 

元宵節放煙火更增加光彩與(yu) 熱鬧,元宵節燈上尤其是走馬燈上往往繪有古今人物故事,也是增加熱鬧、添加情趣,甚或有些人物故事還無形中兼有助教化之功。

 

有些地方鬧元宵還有社火、社戲的演出,社火、社戲既是娛人,也有教化,同時也是娛神,但在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的理性思維,娛神並非諛神,而是感謝、回報上天以及一方土地過去一年給予的風調雨順,才有五穀豐(feng) 登,同時更祈求新的一年的風調雨順,所以這裏顯示的完全不是迷信,而是顯示中國文明根底的理性思維。

 

社火、社戲之“社”,就是社稷壇之“社”,社火、社戲所祭祀的就是最小一方土地。社戲娛人、娛神一體(ti) ,這在中國傳(chuan) 統來說就是人天共樂(le) 、人神共樂(le) ,更全麵地說,是天地人神共樂(le) 。共樂(le) 也是祝福,天、地、人、神一個(ge) 不落,全都照顧到,這才是過年、元宵的圓滿之意,亦是中國文明高明而博厚的情懷,蘊涵著中國文明的可大可久之道。

 

 

 

2、舞龍燈與(yu) 舞文、武獅:止戈與(yu) 德化

 

過大年期間,尤其是元宵晚上流行舞龍燈。舞龍,是古人認為(wei) 龍帶來“雲(yun) 行雨施”,帶來風調雨順。更深層次的是前麵所說元宵節在天象上是二十八宿的東(dong) 方蒼龍慢慢上升於(yu) 東(dong) 方夜空,露出七宿之首即角宿。

 

南方有些地方元宵節舞龍,是舞火龍,有的是竹篾紮、用紙糊的龍裏麵放置燈燭,還有的甚至是用幹稻草紮成一節節的龍,上麵插上一根根點燃的香,更是十足的火龍,與(yu) 角宿上升於(yu) 東(dong) 方夜空上下、天地遙遙相應,這是怎樣的景象。

 

具象的龍背後代表的是抽象的元氣。《周易》首卦乾卦,代表天、代表創生,乾卦又以龍為(wei) 象,龍在乾卦中代表著元旦、元宵之“元”的元氣、生發之氣。

 

南方民間舞獅子分文、武獅,由於(yu) 是民間舞獅,故而其中深層的文明原理迄今發明不多。武獅之勇猛可見,而“獅”這一字的一邊為(wei) “師”,是與(yu) 表示征伐戰爭(zheng) 的出師之師有關(guan) 。《周易》的師卦,正深刻體(ti) 現了中國文明出師、戰爭(zheng) 之道。師卦的各爻顯示,軍(jun) 隊取勝首先要嚴(yan) 明紀律。天子任用帶兵的主帥要得當,才能上下同心。主帥既不能優(you) 柔寡斷,又不能剛愎自用,要有勇有謀。舞獅子往往有獅王大賽,獅王大賽可視為(wei) 象征著戰爭(zheng) 中選拔堪為(wei) 統帥者。

 

戰爭(zheng) 本身不是目的,戰爭(zheng) 是止戈為(wei) 武,最終目的是以德感化,如師卦九二爻象辭所說“懷萬(wan) 邦也”。但若無以戰止戰的手段、能力,則以德感化就可能落於(yu) 空談。尤其麵對外敵侵占家園時,首先必須以戰止戰,才能守護長久的和平與(yu) 幸福。所以武獅的威武是驅除邪惡,祈求和平。《周易》的師卦顯示了威武之師與(yu) 仁義(yi) 之師的剛柔並濟之道。

 

較之武獅子,文獅子則是相對溫柔可愛的。武獅之“師”是出師討伐之”師”,而文獅子之“師”則是“天地君親(qin) 師”之“師”,表示師道,表示文治、教化與(yu) 柔道。舞文、武獅子,更是顯示剛柔並濟之道。

 

中國文明對於(yu) 獅子形象的塑造,不是一味的武力勇猛,這就像中國文明的軍(jun) 人不同於(yu) 西方純粹武力的軍(jun) 人,而是老百姓可以親(qin) 近的仁義(yi) 之師,當代中國的“人民子弟兵”有著深厚的文明根源。中國文明對於(yu) 獅子形象的塑造,是“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從(cong) 舞文、武獅子,我們(men) 可以深深地體(ti) 會(hui) 到中國文明下的中國百姓對於(yu) 和平與(yu) 幸福的無比珍視。一方麵,中國強大了絕不稱霸,而當中國麵臨(lin) 外部侵略時,則不惜犧牲來守護自己美好的幸福家園。有如此中國文明,斯有如此中國文武獅子形象。

 

從(cong) 端午節舞文武獅,我們(men) 還可以更進一步地深刻體(ti) 會(hui) 中國人骨子裏的善良,中國人骨子裏對於(yu) 幸福生活的追求。其中湧動著生生不息的動力,但這卻不是人類中心主義(yi) ,而是天地人、天地人神的共同體(ti) 意識。中國人不管是在日常生活,還是在節日中無不如此。

 

中國傳(chuan) 統節日的美、大美表麵看是世俗的幸福,但大俗方是大雅。正是在這世俗的幸福,顯示了中國文明的文明底蘊與(yu) 文明智慧,中國節日傳(chuan) 統讓我們(men) 深思中國文明為(wei) 何能可大可久,中國節日傳(chuan) 統中正存在著中國文明為(wei) 何能可大可久的答案。

 

《中庸》言道、言中庸之道,一方麵,“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另一方麵,惟中庸之難能,中庸之道雖愚夫愚婦能知、能行,但到極致,雖是聖人也有所不知、不能。中國節日傳(chuan) 統的大俗而大雅之美,正深深蘊涵著中庸之道。

 

中國節日傳(chuan) 統蘊涵的中庸之道,讓我們(men) 能更深地體(ti) 會(hui) 到中國人對於(yu) 世俗幸福生活的追求不是俗不可耐的庸俗,其中有對於(yu) 祖先、對於(yu) 上天、對於(yu) 給予人類的萬(wan) 物的禮敬與(yu) 回報。

 

中國的天又不是高遠不可及的,是可以通過供奉、祈求以賜福的,但中國人深深地知道這種祈求不是坐等,反而是要求自己如乾卦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就是龍德之為(wei) 龍德的根本所在。毋寧說中國人是在上天之德中看到自己、看到自己自強不息的德性的投射。

 

唯有如此,我們(men) 方能深深地體(ti) 會(hui) 中國人骨子裏的和平之氣,這不是西方油畫式的、貝多芬命運交響曲式的激烈、極端,但其中卻有著持久的對於(yu) 幸福生活的韌的執著。中國人不管有錢、沒錢,為(wei) 了回家過年,可以不惜各種成本。

 

從(cong) 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的過大年的中國節日傳(chuan) 統讓我們(men) 深思沒,中國為(wei) 何能成為(wei) 世界文明史上唯一的連續未斷裂的原生道路文明。過年,到底是珍視自家寶藏而安身立命、返鄉(xiang) 過年,還是到海外旅遊過年,答案應該越來越清楚。

 

3、送燈(“丁”)、點(添)燈(“丁”)與(yu) 婦女過橋祛病

 

有些地方元宵節還盛行求燈、送燈(娘家給新嫁女兒(er) 送燈),燈與(yu) “丁”諧音,求燈、送燈深深寄寓著中國人對於(yu) 子孫繁衍、生生不息的執著追求,這也是中國文明能夠在世界文明史上唯一保持連續而未斷裂的動力所在。

 

 

 

北方一些地區,尤其是南方客家地區,還有俗稱“點年光”即點燈的習(xi) 俗,就是從(cong) 除夕到初三、或到初五、初十,有的甚至到元宵,每間屋子都要點上一盞燈而保持不滅。當然舊時的點燈,現在是改為(wei) 開電燈了。舊時為(wei) 了節省燈油,常把亮度調到最小但保持不滅,也有的就集中到廳堂一個(ge) 房間點燈。想想舊時過年夜晚萬(wan) 家燈火不滅,是何等景象。

 

點年光一方麵是以火之光明來驅邪、驅晦,更重要的一方麵是,點燈乃是“添丁”。再還有一方麵,家中點年光也是記掛逝去親(qin) 人,因為(wei) 家裏點上了燈,逝去親(qin) 人就能認得家門來回家過年,並保佑、祝福全家;同時逝去親(qin) 人看到自家的燈火不滅,就知道家裏香火綿延而感到欣慰。

 

現在有不少人提議放開三胎,但目前城市很多年輕人對於(yu) 二胎都不願生,主要是考慮到高養(yang) 育成本而卻步。不過,中醫言精、氣、神,今人甚少能體(ti) 會(hui) 、覺察到作用、影響於(yu) 神的層麵者,如送燈、點燈之節日習(xi) 俗就是無形的神之所在的作用。

 

再如大年三十貼福神、初五求財神等等,往往都被視為(wei) 無用之迷信,其實中國人幾千年的思維絕非如此簡單。

 

在中國文明的原理與(yu) 智慧中,事情在發生、可見之先,其實是有不易覺察甚或不可見的先機。要形成此先機,高明者先要布局而逐漸形成場域。過年的種種儀(yi) 式、祈求其實就是在布局、形成場域,同時也是自我暗示,這就是想在、做在事情之先。

 

而貼福神、初五求財神乃是自我暗示、自我追求的外現;有此外現,借此外現,則內(nei) 在對於(yu) 幸福生活的自我暗示、自我追求就在長時間內(nei) 能夠不知不覺中由內(nei) 而外地加以客觀化,從(cong) 而也加以強化。

 

所以這乃是一種高度理性的智慧,若不能加以揭明,則難明“百姓日用而不知”中的甚深智慧,而斷然以迷信視之並去之而後快。這其中的哲學,乃是我們(men) 今天相對陌生的先秦的象數之學與(yu) 刑名之學,但卻是中國哲學的底層思維結構,今日對此需要守正創新。

 

如同看似閑棋冷子,其實妙用在將來之一日。中國人甚深的智慧,尤其體(ti) 現在圍棋的布局,高手是在不知不覺中布局而成勢。過年也是布一個(ge) 場、布一個(ge) 局。

 

非對於(yu) 中國文明之智慧有精微、通透之理解者,不易覺察、體(ti) 會(hui) 中國傳(chuan) 統節日係統中深深蘊涵著無、有之間以及先天、後天之間的相互轉化的甚精微之哲學與(yu) 智慧。“無”在“有”之先,雖不顯現,但無用而大用,唯有高明者方能在起用、發用之前看似無心地布局於(yu) “無”,這就是中國文明的戰略思維。不過對於(yu) 普通百姓而言,不用去深究其中的高明道理,而隻需要踐行節日中所藏的布局。

 

元宵節這一節日與(yu) 婦女、兒(er) 童特別有緣。元宵節南方一些地方盛行婦女過橋度厄、祛病、消災。這一節日儀(yi) 式在於(yu) 滿足人們(men) 對於(yu) 身體(ti) 健康、無災無病的追求,也是五福之一,自然同樣可視為(wei) 老百姓對於(yu) 美好生活的向往。

 

4、吃元宵與(yu) 探春、團拜:過年的餘(yu) 味

 

宋朝盛行元宵夜吃元宵,象征過年團圓、圓滿。元宵節中有一個(ge) 生動的場景,就是孩童們(men) 在元宵節打著燈籠遊玩。當孩童收燈之後,並吃完了元宵之後,就意味著圓圓滿滿地過完年了。小孩穿上新衣服,長了一歲,要接著上學了,而大人過完元宵後則是就業(ye) 。

 

不過中國哲學往往強調餘(yu) 音繞梁,而不是戛然而止,結年是徐徐結年,留有餘(yu) 味。所以有些地方在元宵節收燈之後,有到郊外探春之習(xi) 俗,即到郊外宴遊,探聽春天的消息;還有元宵節後團拜的習(xi) 俗,團拜有年前團拜者,也有年後團拜者。

 

 

 

結論重新思考中國傳(chuan) 統節日係統的複合功能:天地人神生命共同體(ti) 的色彩與(yu) 升華

 

中國過年的節日傳(chuan) 統,在時間以及大的禮俗上全國保持著一致性,但各地、各少數民族又有具體(ti) 的地方特色的不同,而這本身就是中國文明所具有的“理一分殊”的特點,即統一中的多樣性。

 

中國文明的天人相應、天地人三才並重,本身就包涵著對各地地域差異的尊重。禮失求諸野,在鄉(xiang) 村、在少數民族地區往往更多地保留著中國傳(chuan) 統習(xi) 俗,就像今天雲(yun) 南的彝族、納西族迄今還保留著服三年喪(sang) 的習(xi) 慣。

 

今天的傳(chuan) 統節日大部分在漢代定型,唐、宋、明極盛。由於(yu) 其長期傳(chuan) 承、積澱,其功能不像現代節日的單一,而具有多重複合功能。傳(chuan) 統節日尤其是像過大年,完全不像現代局限於(yu) 一天的概念。傳(chuan) 統節日最根本的是係統性地對於(yu) 天人關(guan) 係的處理、安置。

 

人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就是今天所說的人與(yu) 自然的生命共同體(ti) 最集中的體(ti) 現。傳(chuan) 統節日乃是以節日的外在客觀化形式來安置中國人的身心。其功能從(cong) 最初的祭祀,而不斷擴展到信仰、紀念、歡慶、社交、休閑、社交,但最終又返回到禮的大本大源,即通過祭祀而報本反始,“神道設教”、“民德歸厚”之核心秘密也正在於(yu) 此,這也是中國節日係統最為(wei) 重要的功能所在。

 

節日尤其是十五天過大年的完整結構,乃是相對於(yu) 一年到頭的日常生活的平淡與(yu) 勞作的辛苦的升華,是在世俗中、不脫離世俗中升華到不俗。過大年是色彩,是豐(feng) 富多彩,就像煙火一樣絢爛,也像鞭炮一樣的震動、熱鬧。孔子說“繪事後素”,素之素樸德性本色打底,就是家國意識,但在本色打底基礎上需要神采、豐(feng) 腴,而不是操切、偏狹而不可安、不可久。

 

回到家過年、過足年,乃是意味著回到家裏做主人,乃是關(guan) 乎回報養(yang) 育自己的親(qin) 人、故土的價(jia) 值觀以及自尊、自信,也關(guan) 乎家國共同體(ti) 、天地人神共同體(ti) 的召喚與(yu) 記憶。作為(wei) 世俗性的人,需要在節日儀(yi) 式中得到生命的升華。個(ge) 體(ti) 、家族、國家生命意義(yi) 的連續,曆史、文化的整合與(yu) 社會(hui) 的凝聚,全在傳(chuan) 統節日係統尤其是最長的過大年中被召喚而至。中國節日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生活不是脫節的,恰恰是提示著傳(chuan) 統是如流水一樣的連續性。

 

過年一年又一年,小孩穿新衣服提示著新年,也提醒著人與(yu) 時間的內(nei) 在關(guan) 係,作為(wei) 中國文明核心原典的五經之首的《周易》最深刻地提醒著,人是在新年的新的時間中,同時又在家鄉(xiang) 、故土的空間中,過年同時提撕著我們(men) 在時間、空間中如何保持“時位中”。

 

節日傳(chuan) 統乃是經過長期積澱,蘊涵著一整套關(guan) 於(yu) 家國天下的公共信仰體(ti) 係。今天如何善加利用好節日的多重複合功能,有誌於(yu) 國家文化軟實力者,尤其是有誌於(yu) 中國文明複興(xing) 者,當深思並開掘中國傳(chuan) 統節日係統的多重功能。

 

當傳(chuan) 統節日係統的多重功能麵臨(lin) 與(yu) 節日旅遊的單一功能的矛盾選擇時,二者雖不必然是矛盾的,但卻還是麵臨(lin) 價(jia) 值的優(you) 先選擇問題。這時候我們(men) 更要重返中國傳(chuan) 統節日的禮樂(le) 文明的底層結構與(yu) 大本大源,從(cong) 而真正能返本開新、守正創新,讓中國傳(chuan) 統節日愈加“充實而有光輝”。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