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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東作者簡介:劉東(dong) ,男,祖籍山東(dong) 嶧縣,西元1955年生於(yu) 江蘇徐州,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美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先後工作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北京大學中文係、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現任浙江大學中西書(shu) 院院長、敦和講席教授。創辦和主持《海外中國研究叢(cong) 書(shu) 》《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兩(liang) 大圖書(shu) 係列,以及《中國學術》季刊。著有《再造傳(chuan) 統:帶著警覺加入全球》《自由與(yu) 傳(chuan) 統》《天邊有一塊烏(wu) 雲(yun) :儒學與(yu) 存在主義(yi) 》《國學的當代性》《德教釋疑:圍繞<德育鑒>的解釋與(yu) 發揮》等。 |
“天下大同”何以必然來自人類的“共通理性”?
受訪者:劉東(dong)
采訪者:張量(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臘月初五日庚申
耶穌2022年1月7日
當今世界麵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疊加百年大疫情,全球化浪潮遭遇困境,西方國家民族主義(yi) 抬升,“文明衝(chong) 突”論甚囂塵上……人類文明該往何處去?古老的東(dong) 方文明能否成為(wei) 當今世界性困境的解藥?中國在追尋文明之根的過程中應當怎樣“激活傳(chuan) 統”“返本開新”,並讓世界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天下大同”等重要的社會(hui) 理想和世界觀?
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敦和講席教授、中西書(shu) 院院長劉東(dong) 教授近日就此接受了中新社“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從(cong) 中華文明根性的視角來看,您認為(wei) 影響今天中國形成世界觀的重要思想有哪些?
劉東(dong) :從(cong) 人類“共通理性”的立場來看。當孔子早在遙遠的“軸心時代”,就講出了“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這就從(cong) 認識論方麵意味著,他要在“不語怪力亂(luan) 神”的基礎上,重新給出一個(ge) 更可信的“人生解決(jue) 方案”。而這自然也就意味著,其實孔子的思想是“認識本位”的。
作為(wei) 一種從(cong) “認識本位”出發的文明,中華文明之最大的挑戰性,還是在於(yu) 它曾以活潑潑的長期存在,雄辯地向世界各大文明證明:如果不考慮“路徑依賴”的殊別問題,也就是說,不考慮其他文明的轉型難度,那麽(me) ,一個(ge) 沒有教會(hui) 的世俗世界,不僅(jin) 是有可能獨立存在的,而且是有可能達到高度水準的。由此,如果當今那幾個(ge) 模範的北歐國家,是屬於(yu) “沒有上帝的社會(hui) ”,或者“自足的世俗社會(hui) ”,那麽(me) 曾經“造極於(yu) 趙宋”的中華文明,也同樣屬於(yu) 古代社會(hui) 中的模範。事實上,美國漢學家包華石之所以在其《西中有東(dong) 》一書(shu) 中,回顧到中國對於(yu) 西方的啟蒙,也正是因為(wei) 當年的伏爾泰,曾經敏銳地借助於(yu) 中國事實,而意識到隻需要喚醒他們(men) 的理性,人類就不光能做到“無宗教而有道德”,還能進而做到“無宗教而有快樂(le) ”。
2010年5月,上海世博會(hui) 中國館“動畫清明上河圖”吸引參觀者。中新社記者杜洋攝
如果從(cong) 孔子的思想立場來看,我們(men) 的“理性”和我們(men) 的“人生觀”,並不像人們(men) 曾經虛妄認定的,特別是在“科玄論戰”以後誤以為(wei) 的,完全屬於(yu) “風馬牛不相及”的,相反倒應當是密切相連、彼此相通的。
中新社記者:中國傳(chuan) 統的“天下大同”思想對中國人影響至深。在您看來,中國的“天下大同”思想能否與(yu) 西方文明產(chan) 生對話,並高度化合出新的文明成果?
劉東(dong) :中國的儒者對於(yu) “天下大同”,懷有著始終如一的、甚至九死不悔的熱情。事實上,也不光是在《禮記·禮運》中,曾經以向後回溯的特殊形式,也即所謂“三代”的黃金歲月,暢想了“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社會(hui) ;即使受到了現代西方的劇烈衝(chong) 擊,而被迫接受了“民族國家”的框架,康有為(wei) 還是在書(shu) 中暗自向往著“大同之世,天下為(wei) 公”,孫中山更是把“天下為(wei) 公”的牌匾,寫(xie) 到了每一個(ge) 華人社區的街口。另外,我最近又調回了浙江大學,再次讀到馬一浮的《浙大校歌》,而讓我不由感到震動的是,他在烽火連天、顛沛流離的抗戰初期,不僅(jin) 要以“大不自多,海納江河,唯學無際,際於(yu) 天地”來起始,還更以“尚亨於(yu) 野,無吝於(yu) 宗,樹我邦國,天下來同”來結句。這種既寬和又廣大、既包容又自信的態度,最能反映出儒者的一貫情懷。
2016年11月,“天下為(wei) 公——紀念孫中山先生誕辰150周年美術作品展覽”在北京舉(ju) 行,參觀者在欣賞書(shu) 畫作品。中新社記者熊然攝
然而又不得不提醒,如果真想去追求“天下大同”,那麽(me) 從(cong) “共通理性”的角度來看,就應盡快整理和清點自己的家藏,包括清點以“儒家”為(wei) 名的後世學派。事實上,驗之於(yu) “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的原則,先秦以後的那幾波儒學的“高峰”,盡管也曾做出過曆史貢獻,卻在“理性自覺”方麵遠遠不及孔子。如果不能悟到這中間的區別,還是要沿著宋明理學“接著講”,那就並非在宣講孔子本人的學說,而隻是受著道教、佛教或基督教的沾染,去複述一種完全過時的形而上學,一旦走出國門就會(hui) 貽笑大方。
2021年9月28日,辛醜(chou) 年公祭孔子大典在山東(dong) 曲阜孔廟舉(ju) 行。中新社記者梁犇攝
另外還需要提醒的是,盡管儒家出於(yu) 匡時救民的熱忱,也一直高懸起“天下大同”的目標,不過,還是本著它自身的“有限理性主義(yi) ”,儒學對於(yu) 它寄望於(yu) 以此校正的曆史,卻絕不會(hui) 采取末世論的、“最終審判”的態度,絕不會(hui) 非理性地想要“畢其功於(yu) 一役”,絕不會(hui) 去打造“地上的千年王國”;相反,它即使要借助於(yu) 心中的價(jia) 值理念,來修正充滿訛誤與(yu) 偏離的曆史,也隻會(hui) 將其看成緩慢的漸進過程。正因為(wei) 這樣,當子張詢問“十世可知也?”的時候,孔子才會(hui) 回答說“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也正因為(wei) 這樣,雖說在前邊提到過的《禮運篇》中,也曾在憧憬“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的狀態,可是一旦談及現存的狀態,孔子卻並未奢望去催熟“天下大同”,倒毋寧是寬廣包容的“和而不同”,由此他才會(hui) 在“修己”與(yu) “待人”的區分中,為(wei) 後者樹立多元寬容的標準,即“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山東(dong) 曲阜孔廟大成殿內(nei) 景。中新社記者盛佳鵬攝
中新社記者:您認為(wei) 形成中國文化的現代形態,是一代人的使命。如何讓世界讀懂中華文明根性中的“天下大同”,是今天中國亟待破解的問題,您有何見解?
劉東(dong) :相對於(yu) 中國曆史上的“天下大同”觀念,盛行於(yu) 當代的毋寧是“民族主義(yi) ”。當然,即使這種被迫變得偏狹的思潮,也自有它迫在眉睫的存在理由。最為(wei) 關(guan) 鍵的是,在當年“國將不國”的危急情勢下,它能集聚起全體(ti) 國民的意誌力,正如我們(men) 在《國歌》中悲壯唱到的,“把我們(men) 的血肉,築成我們(men) 新的長城”。也正因為(wei) 這樣,隻需稍微回顧一下近現代的曆史,就足以發現“民族主義(yi) ”的力量所在。比如,由於(yu) 在清朝末年尚沒有“民族主義(yi) ”,整個(ge) 民族竟敗給了區區幾艘英國炮艦;而到日寇侵華時則開始有了“民族主義(yi) ”,於(yu) 是總算可以開展“以空間換時間”的持久戰了……甚至於(yu) 到了後來的和平歲月,這種“民族主義(yi) ”也並非一無是處,正如我針對克雷格·卡洪的文章,在《中國學術》雜誌卷首語中指出的:“很少有人注意到,當前民族國家間的普遍鬥爭(zheng) ,實乃少數幾種反抗資本主義(yi) 全球化的可行方式之一。緣此便應看到,世界主義(yi) 和民族主義(yi) 是相互建構、而非相互對立的。”
與(yu) 此同時又應當看到,這種“以民族為(wei) 本位”的現代思想,畢竟是有悖於(yu) “天下大同”的古代理想。正因為(wei) 這樣,即使當年被迫接受“民族主義(yi) ”,梁啟超在內(nei) 心深處,也沒有忘記這樣的“退一步”,仍然是為(wei) 了“進兩(liang) 步”。他為(wei) 此而在《歐遊心影錄》中寫(xie) 道:“我們(men) 的愛國,一麵不能知有國家,不知有個(ge) 人。一麵不能知有國家,不知有世界。我們(men) 是要托庇在這國家底下,將國內(nei) 各個(ge) 人的天賦能力,盡量發揮,向世界人類全體(ti) 文明大大的有所貢獻。將來各國的趨勢,都是如此。我們(men) 提倡這主義(yi) 的作用,也是為(wei) 此。”日本學者中村哲夫就針對梁啟超的這段話感慨道:“在我們(men) 日本人中,很難看到梁啟超同時代,或者即使是現在,像梁啟超那樣,以王道心性的人文精神為(wei) 基石,為(wei) 通向大同共生的深謀遠慮。遠方,對日本人來說,依然很遙遠。”因此,無論如何都應當認識到,“民族主義(yi) ”畢竟是一種有限的立場,從(cong) 而也就隻能使大家獲得有限的眼界,由此也就會(hui) 讓原本秉有理性的人們(men) ,越來越陷身於(yu) 彼此猜忌的“囚徒困境”中,以致在日益迫近的各種全球性危機中,越來越難以擺脫核戰爭(zheng) 的陰影,越來越難以克服環境與(yu) 氣候的危機。
2004年,清華大學美術學院作品展在日本東(dong) 京舉(ju) 行,畫作中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吳宓的形象吸引觀眾(zhong) 。中新社發王健攝
由此可見,真正具有根基的文化自信,就隻有返回到先秦時代的孔子,從(cong) 而在“共通理性”的前提之下,再次看到“天下大同”的理想,看到“萬(wan) 國之上,仍有人類在”。而若是在我們(men) 自己的眼界中,隻存在著這種人、那種人,卻偏偏不存在人類本身,那麽(me) 晚期智人這個(ge) 物種,當然也包括我們(men) 自己,就終將陷入萬(wan) 劫不複的深淵。(完)
2021年3月,原創舞蹈詩劇《天下大同》在山西大劇院首演。該劇挖掘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和“一帶一路”建設的曆史底蘊,表現了各個(ge) 時期華夏兒(er) 女追尋“天下大同”的過程。中新社記者韋亮攝
受訪者簡介:
劉東(dong) ,1955年生,曾先後任職於(yu) 浙大、南大、中國社科院、北大、清華,講學足跡遍及亞(ya) 、美、歐等各洲,現為(wei) 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敦和講席教授、中西書(shu) 院院長。創辦並主持“海外中國研究叢(cong) 書(shu) ”“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及《中國學術》雜誌。代表著作有《西方的醜(chou) 學:感性的多元取向》《悲劇的文化解析:從(cong) 古代希臘到現代中國》《天邊有一塊烏(wu) 雲(yun) :儒學與(yu) 存在主義(yi) 》《國學的當代性》等。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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