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向晨】人禽之辨、人機之辨以及後人類文明的挑戰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1-12-28 17:57:20
標簽:“知止”的智慧、人機之辨、人機嵌合、人禽之辨、後人類文明、智慧網絡
孫向晨

作者簡介:孫向晨,男,西元1968年生,上海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院長。著有《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走進希臘化羅馬時期的哲學》《論洛克政治哲學的神學維度》《利維坦中神學與(yu) 政治的張力》等。

人禽之辨、人機之辨以及後人類文明的挑戰

作者:孫向晨

來源:《船山學刊》2019年第2期

 

 

 

作者簡介

 

孫向晨,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摘要:傳(chuan) 統的“人禽之辨”在有限的意義(yi) 上可以幫助我們(men) 來麵對未來的“人機之辨”。但技術的發展將大大超越這種直觀的“人機之別”,會(hui) 出現更多的智能存在樣態“智能網絡”就會(hui) 突破傳(chuan) 統的“人機之別”而整體(ti) 性地籠罩人類的生活,這將使“人機之辨”失去意義(yi) 更具挑戰性的是基於(yu) “基因編輯”和“人機嵌合”的技術對人類自身的改造,這更是對人類既有的文明的根本性顛覆,從(cong) 而發展出某種“後人類文明”。但是,人類的未來並不是今天技術直線發展的產(chan) 物,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有著深厚的“知止”智慧,懂得人類的發展須“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這是應對未來文明挑戰的大智慧。

 

關(guan) 鍵詞:人禽之辨人機之辨智慧網絡人機嵌合後人類文明“知止”的智慧

 

儒家真正要有生命力,就必須麵對現實世界,而不隻是埋頭於(yu) 經典。閱讀經典最終還是要幫助我們(men) 麵對未來。“賀建奎事件”發生以後,我們(men) 來討論“人禽之辨”與(yu) “人機之辨”的關(guan) 係就會(hui) 是一個(ge) 非常及時的討論。大家可能會(hui) 覺得,關(guan) 於(yu) 這些問題的討論都隻是哲學家們(men) 的玄想,因為(wei) 很多預想尚未真正發生,至多隻是根據現在的現象在做未來的推想。但是,哲學最基本的功能就是要對人類的未來有一種前瞻性思考。這一點在日常生活中很多人不理解。日常的話,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工作都不一樣,有些人關(guan) 心公司的出產(chan) ,下個(ge) 月是否能交貨?有些人關(guan) 心世界的政治,未來幾年如何走向?哲學家則比較“有閑”,想的就應該更加悠遠一點。馬克思在十九世紀時,就對資本的發展有著深刻的洞見,他的很多判斷,一百多年過去了,依然真實有效。思考這些麵向未來的問題正是哲學家的職責所在。

 

一、從(cong) “人禽之辨”到“人機之辨”

 

事實上,無論中國文化傳(chuan) 統,還是西方文化傳(chuan) 統,都有關(guan) 於(yu) “人禽之辨”的討論,這是一個(ge) 文明成熟之際對於(yu) “人之為(wei) 人”的自我反思。在古希臘哲學中,講人是一種理性動物,人是一種城邦動物在基督教文化中,上帝造人時,是按上帝的形象來創造的,這就是人與(yu) 動物的區別。在近代,霍布斯講人是語言的動物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則認為(wei) 人與(yu) 動物的區別在於(yu) 勞動。在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中,關(guan) 於(yu) “人禽之辨”有著深厚的傳(chuan) 統。

 

從(cong)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來講,孟子講“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最為(wei) 著名,也是人們(men) 講到“人禽之辨”時最先想到的。孟子講人有“四端”,因此“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孟子的“幾希”是讓我們(men) 人有社會(hui) 情感,以此與(yu) “非人”區別開來。另一位儒學大家荀子則講,“人有氣有生有知亦有力,故最為(wei) 天下貴。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wei) 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人何以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yi) 。”(《荀子·王製篇》)荀子給出了人能群、能分、能義(yi) 的概念,以此把人與(yu) 動物相區分。《禮記》說:“是故聖人作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yu) 禽獸(shou) 。”(《禮記·曲禮》)這些都是儒家思想中關(guan) 於(yu) “人禽之辨”的豐(feng) 富資源。除了儒家思想,墨子也講“人禽之辨”,在墨子看來,動物是按照本性來的,而人是可以依賴他的勞動,“今人固與(yu) 禽獸(shou) 麋鹿蜚鳥貞蟲異者也。今之禽獸(shou) 麋鹿蜚鳥貞蟲,因其羽毛以為(wei) 衣裘,因其蹄爪以為(wei) 絝縷,因其水草以為(wei) 飲食。故唯使雄不耕稼樹藝,雌亦不紡績織紉,衣食之財,固已具矣。今人與(yu) 此異者。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墨子·非樂(le) 下》)。墨子用“賴其力”來區別人與(yu) 動物的差異。

 

所有這些區別,其實都聚焦在“人”的特性上,以此來辨明人與(yu) 動物的區別。“人禽之辨”本質上是要回過頭認識人自己。無論東(dong) 西方文化傳(chuan) 統,關(guan) 於(yu) “人禽之辨”的論述都可以分為(wei) 三類:一類是從(cong) 能力或技能上來分辨,動物可能會(hui) 飛和會(hui) 跑,而人則會(hui) 思、會(hui) 說、會(hui) 辨,在能力上高於(yu) 動物一類是從(cong) 心性上去區別,人有“四端”,而禽獸(shou) 無人有自我意識,而動物無另外還有一類是從(cong) “人是社會(hui) 動物”的角度來區別人與(yu) 動物的區別在於(yu) “禮”,在於(yu) “群”,在於(yu) 社會(hui) 。從(cong) 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來說,當說人是城邦動物時,其實就把這個(ge) “群”的概念帶進來了從(cong)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來說,如果人有禮,那麽(me) “群”這個(ge) 概念也就預先設定了。這裏都首先預設了人的存在是一種群體(ti) 存在,人組成了社會(hui) 。在社群中,人類有一種共同認定的價(jia) 值秩序,故而“人有禮”,這種價(jia) 值秩序是動物所沒有的。隻有人才具備這種社會(hui) 性,這是在更寬泛的社群層麵來界定人與(yu) 動物的區別。

 

以這種“人禽之辨”的方式,我們(men) 也可以來談論“人機之辨”。如果以線性思維來推導,在“能力”層麵上,機器的能力大概要遠遠超出人類,原來隻是在體(ti) 力方麵比人強,後來有了計算機,在計算方麵,機器也比人強現在AlphaGo出來之後,機器在學習(xi) 能力、推理能力方麵又有了飛躍,可以自主地學習(xi) 運用一些新的計算機軟件,當人們(men) 放進一些基本數據時,機器就可以把牛頓的三大力學定律推導出來。曾經是人類積累了多少經驗與(yu) 數學知識,才得出的物理學定律,現在機器也能直接推導出來了。所以,傳(chuan) 統“人禽之辨”在能力層麵的敘述,在“人機之辨”中可能要改變就能力或者技能而言,機器要比人強多了。

 

然而,我們(men) 依然不會(hui) 把機器成為(wei) 人。顯然,我們(men) 心有不甘,單是“能力”實不足以分辨“人機”。於(yu) 是剩下“人禽之辨”中另兩(liang) 種麵向來幫助我們(men) 分辨“人機之辨”:一個(ge) 麵向是機器人有“心性”嗎?單純的推導性理性,機器是可以有的,而且比人強那麽(me) 情感呢?自我意識呢?價(jia) 值理性呢?孟子講的“四端”是否可以作為(wei) 一種程序編入機器中呢?這就給了我們(men) 一種更大的挑戰,進而言之,我們(men) 還會(hui) 問機器是否有道德?與(yu) 之相關(guan) 的,則是一個(ge) 更為(wei) 根本的問題,所有這些價(jia) 值問題的基礎其實在於(yu) 社會(hui) ,機器可以組成社會(hui) 嗎?機器自己有共同認可的價(jia) 值觀念嗎?事實上,“心性”問題與(yu) 社會(hui) 顯然是聯係在一起的。

 

人類存在從(cong) 根本上講是一個(ge) “社群”,動物的群體(ti) 是自然性的當人類講“群”時,則是文化性的人類可以突破自然群體(ti) ,形成一個(ge) 更大社會(hui) ,甚至是人類社會(hui) 而使這個(ge) 社會(hui) 凝結起來的,則需要有共同認可的“價(jia) 值觀念”為(wei) 前提,由此生發出社會(hui) 理念與(yu) 道德秩序。當這些“主觀”的東(dong) 西都得到大家認可的時候,就可以組成一個(ge) “客觀”的社會(hui) 。在這個(ge) 社會(hui) 中才能夠有禮,有心性價(jia) 值,有道德秩序。

 

那麽(me) 機器人有可能組成一個(ge) 社會(hui) 嗎?提出這個(ge) 問題的前提是:機器人是否可能有自主意識呢?今天的人工智能,比如說AlphaGo隻能做到自主學習(xi) ,原來的機器人都是由人類通過編程發布指令來行動的。AlphaGo為(wei) 什麽(me) 會(hui) 給我們(men) 很大衝(chong) 擊,就是你發現原來智能機器,所有的內(nei) 容都是在程序中設計好的,是通過程序產(chan) 生的,而AlphaGo則可以自主學習(xi) ,它自主的學習(xi) 路徑卻不是設計好的,這突破了邏輯思維的限製,而開始模擬人類的直觀思維,它通過模擬神經元之間的相互作用來完成“算法”,形成一種自主學習(xi) 的神經網絡,如果懂得“神經網絡算法”,那麽(me) 要算出一個(ge) 結果,那就不是根據邏輯規則進行推理,而是根據直觀性的思維,將分布存儲(chu) 的信息綜合起來,直觀地獲得解決(jue) 問題的結果。現在用數學手段就能得出這樣一個(ge) 結論,其中的過程卻是不太清楚的,這個(ge) 過程智能機器現在就可以自主地實現出來,機器人的學習(xi) 能力由此大為(wei) 提高。

 

我們(men) 現在說的隻是機器有推理能力,有直覺能力,可以自主學習(xi) 。“人機之辨”的關(guan) 鍵是機器是否可以進一步有自主意識呢?既然機器可以跨出“邏輯思維”,模擬人的“直觀思維”,那麽(me) 如果機器進而有“反思思維”,那不就具有自主意識了?我們(men) 可以想象,一旦機器人有自主意識,它就可以形成它自己的人格(personality),這將會(hui) 是對人類社會(hui) 形成一個(ge) 巨大挑戰。“人禽之辨”的另兩(liang) 個(ge) 麵向也就將在機器身上實現。也就是說,具備了自主意識的機器人,就有可能演進出其自身的價(jia) 值觀念和社會(hui) 理念。當然,現在的技術條件還遠沒有到實現“智能機器”自主意識的地步,“人禽之辨”的標準還死死卡住了“機器”。一旦技術發展,“智能機器”發展出了“自主意識”,並進而形成自主的價(jia) 值觀念,那麽(me) “人禽之辨”提供給我們(men) 的分辨基礎,可能就不足以支撐我們(men) 來進一步思考“人機之辨”了。

 

二、“人機之別”還是“人機嵌合”?

 

我們(men) 在思考“人機之辨”時,其實還是有一些基本預設,就是把“機器”同樣看作是一種“個(ge) 體(ti) 性”的存在,把“人禽之辨”平行位移到“人機之辨”。其實,在“人機之辨”這個(ge) 問題上,在“機器”的演進中,還有一個(ge) 要思考的麵向:自主的“智能”是否會(hui) 以一種別樣的形式來存在呢?人機的關(guan) 係是否會(hui) 有一種新的形態呢?如果我們(men) 把機器人隻是想象為(wei) 某種模仿人體(ti) 形狀的機器人,這還隻停留在線性發展的思維上。更關(guan) 鍵的是,“智能”可能會(hui) 獲得一種網絡形式,它以漫無邊界的形式倒過來主宰人的生活。像董平老師講的,現在杭州說要做“城市大腦”。現在的“城市大腦”還隻是根據大數據來調控交通的紅綠燈等,都還是些低層次的問題。在大數據條件下,根據各種“算法”,讓城市變得更加智能是完全可能的。這是在讓“智能網絡”為(wei) 人類服務。但是,如果有所謂高層次的“城市大腦”呢?“城市大腦”如果也有了自主意識呢?也就是說,哪天人工智能完全不需要“人體(ti) ”的形狀,單是這個(ge) 城市網絡本身就擁有完全自主的意識。這意味著,它可以為(wei) 人類服務,也可以讓人類為(wei) 它服務。這是不是很恐怖呢?想想我們(men) 現在的生活,生活中的水電煤係統、交通係統、移動通訊係統、金融股票係統,哪個(ge) 不是在網絡中呢?如果“城市大腦”有了自主意識,它能控製所有這些網絡,那麽(me) 它要宰製人的生活,就相當容易。基於(yu) 大數據,你的所有信息都是可以被掌控的。如果把這些信息網絡全部打通,那麽(me) “城市大腦”隨時可以知道你在幹什麽(me) ,隨時可以輕易地通過斷水、斷電等各種手段來支配人們(men) ,直到人們(men) 屈服。這就會(hui) 是另一個(ge) 意義(yi) 上的“人機”問題了,這樣的智能形態將使傳(chuan) 統的“人機之辨”失去意義(yi) ,更根本的問題將是我們(men) 如何與(yu) 智能共處。

 

除了這種“智能網絡”的存在之外,更現實對“人機之辨”的挑戰,可能是“人機嵌合”與(yu) “基因編輯”的問題。“人機之辨”有一個(ge) 預設前提,那就是人與(yu) 機器之間有著形體(ti) 上的清晰區隔。就像大自然或者全能上帝在動物與(yu) 人類之間所作的區別。今天在談論“人機之辨”時,我們(men) 必須想到,我們(men) 可能麵對的還不止是在現有技術條件下的“人機之辨”,更大的挑戰可能在於(yu) “人機嵌合”。

 

南科大的賀建奎所做的,是通過人工手段來對生殖細胞進行“基因編輯”,通過這種技術手段可能會(hui) 大規模改變人類的基因,在理論上可以使人變得更強大,甚至形成新的物種。此外,我們(men) 也可以通過“芯片嵌入”來壯大人的各種機能。無論是“基因編輯”還是“芯片嵌入”,這樣的技術可以使我們(men) 更為(wei) 強大,在此,我們(men) 通稱之“人機嵌合”。但是,這樣的“基因編輯”或者“芯片嵌入”既不是自然的造化,也不是上帝的創造,而是有限人的所作所為(wei) 。造化,我們(men) 知道,這是萬(wan) 億(yi) 年宇宙大化流行的自然結果而上帝則被認為(wei) 是全知全能全善的現在人類憑借著一己之力,憑借著有限的人類智能,就可以任意編輯基因,也可以將芯片植入人體(ti) 。這樣的智能嵌合是否會(hui) 演化出一種後人類的未來文明呢?我們(men) 正麵臨(lin) 著來自未來的巨大挑戰。

 

“人禽之辨”無論是西方的討論,還是東(dong) 方的探討,都還是基於(yu) 一種自然秩序。無論這個(ge) 自然秩序是上帝創造的還是宇宙自然演化出來的,對於(yu) 人來說都是“被給予的”。人類迄今的各種文明也都是在這種“既定”的自然秩序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人禽之辨”不過是通過自我反思來認識自我。我們(men) 今天之所以還要看孔子的書(shu) ,看柏拉圖的書(shu) ,就是因為(wei) 這些文明教誨都是基於(yu) 這種“被給予的”自然秩序建立起來的,隻要這種自然秩序沒被改變,這種文明教誨也就依然有效。“人機之辨”也是在預設人與(yu) 機器有著截然區分的前提下所做的討論。

 

而“人機嵌合”的問題在於(yu) :人作為(wei) 主體(ti) 已經人為(wei) 地打破了自然結構,原來屬於(yu) 自然或者上帝範疇的工作,已經由人接手自己來做了。當人們(men) 通過技術手段把這個(ge) “自然秩序”給打破了之後,“人禽之辨”的前提也就被人自己給消解了。自然是以億(yi) 萬(wan) 年為(wei) 代價(jia) 來平衡生態,來平衡我們(men) 的基因上帝是以全知全能全善來創造人類的形態。現在的人類以有限的自我,以有限的智能來改造自然,來改造人類自身。這才是問題討論的實質所在。

 

其巨大的衝(chong) 擊可以舉(ju) 個(ge) 一個(ge) 簡單的例子來說明。如果我們(men) 通過改變生殖細胞的基因編輯手段,或者芯片手段可以長時段地延長人的壽命,那麽(me) 這一人人羨慕的技術手段可能會(hui) 導致更大的文明問題。人類必須麵對新的巨大挑戰,既有的文明傳(chuan) 統可能會(hui) 失效,而未來新文明又會(hui) 是怎樣呢?因為(wei) 人的壽命在自然條件下,在幾百萬(wan) 年的演化中,基本上定格在了70-90歲的樣子,盡管古代人均壽命很短,但長壽老人也還是不少。我們(men) 的文明就是這樣的自然基礎上確立起來的,於(yu) 是孔子講: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七十就古來稀了,不用再講下去了。如果生命超出了這個(ge) 極限,會(hui) 是一種什麽(me) 樣的情形呢?法國哲學家德·波伏娃,寫(xie) 過一本書(shu) 叫《人都是要死的》,小說的主人公叫雷蒙·福斯卡,他卻是一個(ge) 不死的人,有著各種各樣的經曆,無論你是否願意繼續活下去。於(yu) 是他認識到:“我活著,但是沒有生命。我永遠都不會(hui) 死,但是沒有未來。我什麽(me) 都不是。我沒有曆史,也沒有麵貌。”即便不是永生,你想想,如果你能活到兩(liang) 三百歲,生命會(hui) 是個(ge) 什麽(me) 樣態呢?不是有首歌唱的是“我還想再活五百年”嗎?那是活不了那麽(me) 久,所以才想再活五百年。如果你真能活五百年,以現在的文化節奏,你可能會(hui) 對生命極為(wei) 厭煩。如果人在技術條件下真能活幾百年,我們(men) 千百年來積累下來的文明經驗恐怕就都沒用了,人類可能要重新開始創造新的文明。

 

作為(wei) 人類來講,在人類早期,地球上可能還同時生活著其他種類的智能物種,比如尼安德特人。但後來這些智人物種基本上都消失了。所以說,人類文明基本上沒有與(yu) 其他智能物種共存的經驗,如何與(yu) 另外一種智能物種共處,這可能會(hui) 是未來文明的巨大挑戰。現在地球上的生物物種在智能上都是低於(yu) 人類的,如果有了某種高於(yu) 人類智能的“後人類”,那麽(me) 人類將如何麵對呢?“後人類”又將會(hui) 有怎樣的價(jia) 值觀念呢?直到現在為(wei) 止的人類文明經驗,都還沒有準備好與(yu) 一種高於(yu) 人類智能的物種和平共存。

 

所以,比“人機之別”更具挑戰性的是“人機嵌合”,或者是經過“基因編輯”或“芯片嵌入”之後的“後人類”。這將意味著人類現有的文明經驗將被重構,儒家經過幾千年積累下來的文明經驗又將如何麵對呢?這些問題的提出,可能已經遠遠超出了儒家思想範疇。然而儒家思想是否可能發展出一種麵對“後人類”生活的思想呢?挑戰很大,但我覺得非常有意思,也許是儒家未來可能需要發展出一些新的麵向。

 

三、後人類文明及“知止”的智慧

 

當然,這些論述都是哲學家們(men) 所做的“思想試驗”。所謂“思想實驗”就不隻是在現有技術條件下來談這個(ge) 問題的現狀,而是基於(yu) 事物發展的內(nei) 在邏輯來設想的。

 

在既有的技術條件下,我們(men) 似乎可以設想根據既有的倫(lun) 理原則,通過編程可以在機器上來表達一些價(jia) 值觀念。這跟戴茂堂老師講的,做個(ge) 機器人來為(wei) 我們(men) 人類服務的想法比較一致。我們(men) 可以根據儒家倫(lun) 理思想原則來編寫(xie) 一些程序,把一些程序放進機器人中,讓他來為(wei) 人類服務。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希望未來能製造一些有著儒家價(jia) 值觀念的“機器人”。但如果是“人機嵌合”的智能發展,出現一種“後人類”現象,那麽(me) 儒家或者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又將如何來麵對呢?這一個(ge) 問題更根本,也更不好回答。

 

在回答這個(ge) 問題時,我們(men) 可以回想一下赫拉利寫(xie) 的《人類簡史》,後來他還寫(xie) 了《未來簡史》《今日簡史》,都非常暢銷。他這個(ge) 書(shu) 還是有些爭(zheng) 議的,曾經請教過基因學家與(yu) 人類學家,書(shu) 中涉及的一些科學事實可能講得都不太精確,但這樣的著作還是很有意義(yi) 的。大家經常開玩笑,覺得哲學家老是問人從(cong) 哪裏來?到哪裏去?去幹什麽(me) ?通過這個(ge) 書(shu) ,起碼我們(men) 看到現代世界也存在著這樣的問題,現代性從(cong) 哪裏來,到哪裏去,會(hui) 幹些什麽(me) ?你會(hui) 發現我們(men) 生活的這個(ge) 現代世界,並不是古已有之,基本上是基於(yu) 五百年前一整套的科學、技術、工業(ye) 、價(jia) 值觀的東(dong) 西,這套東(dong) 西源初地發生在西方,現代中國人也卷入了進去。今天的孔學堂也不是傳(chuan) 統中國意義(yi) 上的書(shu) 院,它的架構上有很多現代的東(dong) 西,也有很多來自西方的東(dong) 西。看赫拉利的《人類簡史》就要幫助我們(men) 建立這種反思意識,因為(wei) 越是對以前發生的事有一種理解,也就越對未來的發展有一種警覺。我們(men) 很容易以為(wei) 世界就是這個(ge) 樣子,我們(men) 需要哲學和反思來破除這個(ge) 迷思。你知道了“來龍”,就是告訴你,這個(ge) 世界以前並非如此那麽(me) 它的“去脈”也是能想象的。但赫拉利著作最大的問題,他對於(yu) 未來的設想,未免有一種線性思考,“來龍”與(yu) “去脈”之間有著一種直線思維。講的是我們(men) 現在所經曆技術的直線擴大,從(cong) 而形成了一種科技人文主義(yi) 和數據主義(yi) ,從(cong) 而形成某種驚悚的未來世界。這種前瞻性的思考確實可以幫助我們(men) 警惕未來,但這樣的思考也未免簡單化。

 

有怎樣的思考就會(hui) 有怎樣的未來。我們(men) 的反思是著眼於(yu) 未來的,我們(men) 的眼光是從(cong) 現在出發的,基於(yu) 現在的基礎在邏輯上、理論上去設想一個(ge) 未來秩序但事情還有另外的一麵,當我們(men) 以這樣一個(ge) 角度去思考未來時,它反過來又會(hui) 糾正我們(men) 當下的立場。以這樣的方式,我們(men) 才能讓自己的生活更加美好。人類生活的特點是其行為(wei) 就是在自我設想中自我修正的。我今天怎麽(me) 想,明天的生活就會(hui) 怎樣展開但今天究竟怎麽(me) 想,又會(hui) 和你怎樣推想未來密切相關(guan) 。在這方麵,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有著深刻的智慧。

 

麵對未來的挑戰,我覺得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智慧非常有價(jia) 值。一旦你在思考事物發展的“去脈”,那麽(me) 人類的智慧就會(hui) 對這個(ge) “去脈”有所限製。今天有這樣的討論,就是對這個(ge) “去脈”的思考。沒有這樣的思考,發展到了懸崖邊,可能就來不及了,就會(hui) 掉下去,就會(hui) 覆滅。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就表現為(wei) 一種“知止”的智慧。“知止”就能“定、靜、安、慮、得”,就能讓事物的發展有緩衝(chong) 的餘(yu) 地。《彖》傳(chuan) 在解讀《艮》卦時就說“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止”有著很高的智慧,也就是行止要合時宜,行止要有度,並不是一味地求直線“前進”,而是要知其所止,並且是“止於(yu) 至善”,朱子曰:“所當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其實國外也經常說,整個(ge) 社會(hui) 的發展不能齊頭並進,技術、商業(ye) 可能走在最前麵,然後是社會(hui) 生活的跟進,最保守的可能要數法律與(yu) 價(jia) 值教育方麵的事物了。這樣,社會(hui) 在發展時才前後有序,進退有度一旦發生問題,“所止”的力量可以及時拉住傾(qing) 倒的衝(chong) 力。否則的話,一味勇往直前,最後可能就一直奔向末路。

 

這個(ge) “止”就起到了一種“抑止”和“緩衝(chong) ”的作用,在前進中需要有一種節奏,有一種輕重緩急的區分。在赫拉利的三部曲中看不到這種“止”的觀念。我覺得在未來文明挑戰這個(ge) 問題上,還是需要懂得思考“止”的問題。現代中國有著太強的“進步”情結:一是現代性發展內(nei) 在地有著所謂“進步”邏輯,一味強調“進步”,而不懂得“進步”的辯證法二是中國自近代以來,被打怕了,有著強烈的“落後挨打”的心結,於(yu) 是一心想著前進,丟(diu) 失了“知止”的智慧。其實,生命發展自有其節奏,社會(hui) 的發展也是有節奏的。有其自身的輕重緩急,在這方麵中國文化有著深厚的智慧傳(chuan) 統。此外,任何發展也都是有其方向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以“至善”為(wei) 目標。這些關(guan) 於(yu) “止”的思考都應該納入進我們(men) 的思考,是我們(men) 在思考“後人類文明”時所應有的麵向。並不是說什麽(me) 東(dong) 西都是越新越好,什麽(me) 東(dong) 西都是越快越好。我們(men) 要有保持“至善”作為(wei) 目標的定力,由此我們(men) 才能懂得如何來規劃我們(men) 的未來,有所行有所止,其道始得光明。

 

今天的話題,根本上是對我們(men) 當代生活的反思。我們(men) 要反思,其實是很艱難的。我們(men) 需要一個(ge) 支點,來回望自身的存在。我們(men) 就自己想自己,就現在想現在,常常是想不明白的,而且會(hui) 覺得現在的生活順理成章,似乎就該這樣。但沿著現在的技術與(yu) 消費線性地發展下去,卻是非常危險的。因此,我們(men) 需要回到古代經典去,看孔子是怎麽(me) 說的,看孟子是怎麽(me) 說的,用儒家的眼光來反思當下的生活,來反思當下的技術發展。我覺得這正是現代儒家所需要來做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隻有能夠麵對未來文明的挑戰,能夠麵對新技術的挑戰,這個(ge) 文化傳(chuan) 統在今天才會(hui) 是有意義(yi) 的,這個(ge) 文化傳(chuan) 統才能夠真正貢獻於(yu) 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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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