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為祥】哲學書院的教與學——在哲學書院第四屆招生宣講會上的報告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1-11-27 11:10:21
標簽:教育
丁為祥

作者簡介:丁為(wei) 祥,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武漢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實踐與(yu) 超越——王陽明哲學的詮釋、解析與(yu) 評價(jia) 》《熊十力學術思想評傳(chuan) 》《虛氣相即——張載哲學體(ti) 係及其定位》《發生與(yu) 詮釋——儒學形成、發展之主體(ti) 向度的追尋》等。

哲學書(shu) 院的教與(yu) 學——丁為(wei) 祥教授在書(shu) 院第四屆招生宣講會(hui) 上的報告

來源:陝西師範大學哲學書(shu) 院

時間:2021年11月23日

 

 


我今天主要是來給大家鼓一鼓勁兒(er) ,因為(wei) 我認為(wei) 哲學書(shu) 院真正代表著咱們(men) 的教育方向,下麵我要認真地闡述一下這個(ge) 道理。在收到書(shu) 院的邀請時,我在半小時之內(nei) ,就把題目報了出來,這就是“哲學書(shu) 院的‘教’與(yu) ‘學’”。我的發言內(nei) 容包括“一個(ge) 緣起,三個(ge) 層級,五個(ge) 步驟”:一個(ge) 緣起,是我對教師這個(ge) 職業(ye) 的思考;三個(ge) 層級,是說現在高校裏邊都存在著三個(ge) 層次的教育;五個(ge) 步驟,則是我對哲學書(shu) 院教育理念的一點思考。

 

一、對教師這一職業(ye) 的反省

 

從(cong) 哪兒(er) 說起呢,我先給娃娃們(men) 真誠地匯報一下我對教師這個(ge) 職業(ye) 的反省。雖然教師是一種職業(ye) ,但我畢竟首先是一個(ge) 人,我應當從(cong) 人的角度來反省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這裏有一個(ge) 大前提,我把這個(ge) 大前提給大家提出來,咱們(men) 就可以看到這個(ge) 民族有非常深厚的傳(chuan) 統。《詩經·大雅》說“哲夫成城,哲婦傾(qing) 城”,“哲婦”自然是指蘇妲己,“哲夫”則指的是像周公這樣的人。在孔子將要去世的時候,也曾作《曳杖歌》曰:“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孔子的弟子子貢說:“泰山其頹,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哲人其萎,則吾將安放?夫子殆將病也。”這裏就引出來一個(ge) 概念,叫做“哲人”,“哲人”和咱們(men) 所說的哲學家不一樣,這個(ge) 不一樣究竟在哪兒(er) ?我建議大家認真思考這個(ge) 問題。上個(ge) 世紀末的時候,德裏達到中國來訪問,說了一句:中國沒有哲學,但是中國有思想。結果中國哲學界馬上就開始討論中國哲學的合法性。作為(wei) 民族自尊心,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到了2007年的時候,在武漢大學開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咱們(men) 複旦1978級入學,在美國任教三十多年且拿了終身教授,現在北師大兼職的倪培民教授,他說在海外一看到大陸在討論中國哲學的合法性問題,就羞愧得無地自容。原因是什麽(me) ?他說這就像是棄兒(er) 乞求認領一樣的心態(真正的民族自信根本不需要這樣來表達),但實際上這個(ge) 問題也非常好破解。中國沒有像西方那樣的哲學家,但中國有一代代的哲人,哲學家和哲人的區別在哪?哲學家創造了一套理論體(ti) 係,但這個(ge) 理論體(ti) 係可能體(ti) 現在他的生活中,也可能根本就不體(ti) 現。這就是以哲學為(wei) 職業(ye) 的哲學家。

 

我隨便舉(ju) 一個(ge) 例子,就比如說盧梭寫(xie) 他的教育學著作《愛彌兒(er) 》的時候,他把他的兒(er) 女送到鄉(xiang) 下去寄養(yang) 。結果中國人說這盧梭是個(ge) 雙重人格,一方麵教導別人怎麽(me) 樣愛自己的兒(er) 女,但另一方麵他卻根本不管他的兒(er) 女。其實這是中國人才有的幽默,西方人沒有,盧梭也可以辯解說,我不把我的兒(er) 女送到鄉(xiang) 下去寄養(yang) ,怎麽(me) 寫(xie) 我的教育學著作?我隻有把他們(men) 送走了,他們(men) 才不搗蛋,我才能寫(xie) 書(shu) 。但這也說明西方的哲學,西方的教育,他是以知識體(ti) 係表現出來的一套理念。但是這套理念和這個(ge) 人有沒有關(guan) 係?不一定。可是從(cong) 咱們(men) 的“哲夫成城”到孔夫子的“哲人其萎乎”,這個(ge) “哲”首先是人生之哲,他的智慧就體(ti) 現在他的人生當中,他的內(nei) 在世界和外在世界是完全一致的。如果就做人而言,哲人的要求比哲學家的要求要高得多。中國人用哲人的標準來看那些帶有光環的人,所以哲人是中國人的一種傳(chuan) 統。至於(yu) 中國哲學有沒有體(ti) 係,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30年代就表達的非常清楚,他說中國哲學沒有外在的、形式化的體(ti) 係,但有內(nei) 在的、實質性的體(ti) 係。20世紀,我們(men) 這些鑽研中國哲學的人,就是試圖把古人的思想體(ti) 係給詮釋出來。像《論語》中,到處是隨機指點性的話語,在這兒(er) 說兩(liang) 句、在那兒(er) 說兩(liang) 句,但是孔子卻明確的說“吾道一以貫之”,這就說明,其思想有非常強的內(nei) 在體(ti) 係,問題是後人應當如何把他思想體(ti) 係給詮釋出來。所以我在這裏先遠遠地給咱們(men) 樹立起這個(ge) “哲夫”和“哲人”的標準,我認為(wei) 這才是中國人的傳(chuan) 統。至於(yu) 現在的學者經常編一個(ge) 知識體(ti) 係,在大學的講堂上講一通哲學概念,說這就是哲學家。我在這裏可以用黃宗羲對祖師禪的諷刺來舉(ju) 個(ge) 例子。修煉祖師禪的人必須憑借一通道具,黃宗羲用了一句非常辛辣的諷刺,說這些人“放下道具,便如愚人一般”。就是說當你拿著道具登台說法的時候,你是祖師禪的大師。可是當你放下了你的道具,結果你和平民百姓完全一模一樣。對中國人來講,這樣的哲學有什麽(me) 意義(yi) ?這樣的哲學沒有意義(yi) 。所以我就想首先樹起“哲夫”、“哲人”的標準,請記住這個(ge) 標準,然後我再給大家匯報我對哲學之“教”的認識。

 

我是78年上的大學,82年大學畢業(ye) 。但是那時候我們(men) 都是國家分配工作,所以一分到單位你就是教師,然後呢教研室主任就給你安排課,如果你想上課,外麵有課也給你介紹,就整天忙著上課。85年,我在師大讀研究生的時候,哎呀,那一天的緊張程度,你們(men) 這些娃娃身體(ti) 肯定吃不消。早上天不亮騎著車子到師大來聽四節課,中午在師大吃飯,吃完飯趕到胡家廟。當時電大在胡家廟,我在那兒(er) 上四節課。我的課堂,來哲學書(shu) 院上課的娃娃都知道,如果能不休息的話,我是絕對不休息的。四節課一口氣上完,上到6點,然後跳上車子,趕回教育學院。晚上7點還要給教育學院上課,有1個(ge) 小時在路上隨便吃點飯。騎著車子,從(cong) (晚)7點到10點,給西安市進修的教師上3節課。然後十點半回到家,往沙發上一蹲,人就縮成一團了。上一整天課,對氣的消耗太大了。人在講課時候大聲說話,非常耗氣,我就坐在沙發上抱著茶杯就一下就縮成一團。因為(wei) 那個(ge) 時候整個(ge) 國家都貧困,我們(men) 也貧困,我不斷地在西安市這四郊上課,長安縣、戶縣、坊新村、土門、紡織城,這些地方的課我都上遍了,那時候上的是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到90年代的時候,生活狀況有所改變,評了副教授,收入也高一點了。這時候來個(ge) 朋友、來個(ge) 親(qin) 戚,不擔心在外麵吃頓飯、喝頓酒了。工資從(cong) 最開始58.5到80再到120,一上了副教授之後就拿到400塊錢了。雖然物價(jia) 在漲,但是生活方麵的待人接物基本上不存在問題了。這時候我就開始思考,這個(ge) 教師雖然是一種職業(ye) ,但是我不僅(jin) 僅(jin) 是幹教師這個(ge) 職業(ye) 的,我還是一個(ge) 活生生的人。可是按照現在的樣子,我就有可能以這種忙忙碌碌的上課終結我的一生。

 

這時候,一次偶然在《讀者》上讀到了一則小笑話,這個(ge) 笑話說起來非常簡單,大家司空見慣,但一下子就觸動了我。那是台灣的一個(ge) 教授寫(xie) 的,就說如果教師給學生們(men) 說:“我用手指頭觸一下含羞草,含羞草的葉子馬上就卷縮回去。”這個(ge) 學生都能明白,它是一個(ge) 生活經驗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是含羞草?因為(wei) 隻要有人一接觸它,它的葉子馬上就縮卷。但這個(ge) 教師把說法一變,你看這些學生有什麽(me) 表現,教師說:“如果你給植物一個(ge) 刺激,植物馬上會(hui) 做出反應。”結果這些學生馬上掏出筆記本,趕緊記筆記。我由此想起我們(men) 給學生灌輸的這一套知識體(ti) 係性的教育,真的和學生的身心性命、和學生的做人精神是密切相關(guan) 的嗎?這可以說是我對這個(ge) 問題思索的起始。原因是什麽(me) 呢?我們(men) 有沒有在講課當中,把“我用手指頭觸摸一下含羞草的葉子,含羞草的葉子馬上縮卷回去”,堂而皇之地在課堂上表達為(wei) “我給植物加上一個(ge) 刺激,植物馬上會(hui) 做出它的反應”,然後學生馬上開始記筆記,有沒有這種現象?我認為(wei) 這種現象是大量存在的。從(cong) 某種程度上說,咱們(men) 是把知識不斷的稀釋化,稀釋到就像咱們(men) 現在時髦說的“雞湯”。然後呢,你們(men) 就像是機械化養(yang) 雞場、養(yang) 鴨場裏麵一波一波的雞和鴨。這件事是我真實經曆的,我在咱們(men) 哲學書(shu) 院開張的時候,就講了這個(ge) 事情。

 

大概是01年,我乘坐咱們(men) 的校車從(cong) 田園都市那邊拐過來,到這來上課,但六點多是堵車最厲害的時候。一個(ge) 架著高高滿滿的大卡車和校車擠在那裏,你向前挪一挪,我向前動一動,就這麽(me) 擠著。我就在邊上坐著,這時候就看到對麵兒(er) 非常小的籠子裏麵,有一隻隻的雞,這些雞是從(cong) 現代化養(yang) 雞場運出來的,它們(men) 完全是一種茫然失措的眼神。等車再向前一點,我就問起對麵司機,這些雞養(yang) 了多長時間?這師傅說這雞養(yang) 了快50天。我說把這些雞送了幹什麽(me) 去?他說明天十點鍾以後,它們(men) 就會(hui) 出現在西安大小的餐桌上。我忽然一下想起這些雞茫然失措的眼神,其實對於(yu) 現代的教育體(ti) 製,我也是一種茫然失措的眼神。在現代的教育體(ti) 製下,我們(men) 都是流水線上的產(chan) 品。明天早上十點鍾以後,這些雞就上了飯店的餐桌;但是我們(men) 作為(wei) 一個(ge) 人 ,來到世界一趟,我們(men) 是不是一工作就三十年,然後退休回了家裏麵,這一生是不是就像隻雞一樣?我一個(ge) 人坐在那兒(er) 想,但是我不敢找任何人交談,一個(ge) 人坐在那裏流淚。我想如果人的一生將這樣度過,其實不過是比雞度過更長一點時間而已 。比如說雞是48天,人在工作崗位上可能不到48年,是不是這麽(me) 個(ge) 樣子?所以我一下子深刻地理解了那些雞茫然失措的眼神,現代文明把現代人在現代的傳(chuan) 送帶上“滾動”地失掉了人的本質。我也同樣帶著一種茫然失措的眼神,所以我一個(ge) 人坐在那流淚,但是我不好意思給任何人說,因為(wei) 我如果給人一說,人就說這家夥(huo) 簡直矯情的很呐,人家看《三國》流眼淚,你看這些雞也流淚。我說雞是不是一種生命?雞作為(wei) 一種生命,和我們(men) 人作為(wei) 一種生命,實際上是一樣的。這隻雞還沒有在農(nong) 家小院裏成長過,它還沒有在沙土裏麵找一隻蟲子,通過自己的辛勤勞作來找一個(ge) 麥粒;它都是吃飼料,隨著流水線這樣一路走來,然後就上了餐桌。其實現代文明、現代體(ti) 製對人也同樣如此。娃娃你們(men) 想一下是不是這樣?我當時在咱們(men) 書(shu) 院開張的時候,就舉(ju) 了這個(ge) 例子。

 

然後又過了幾年後,我覺得我腦子越來越清楚。在咱們(men) 學校的通識教育中心成立大會(hui) 上,尤西林老師也把我叫去了,說你一定要發表看法,因為(wei) 你是真正研究儒學的,我們(men) 希望從(cong) 儒學的角度聽到這方麵的批評。當時咱們(men) 的書(shu) 記、校長也都在座,因為(wei) 我這個(ge) 人自小就是想說什麽(me) 就說什麽(me) ,是一種摁都摁不住的性格,隻要我想說什麽(me) ,那是肯定要說出來的。我當時就對通識教育提出來三個(ge) 標準,這三個(ge) 標準直到今天我一直沒有變,一、尊重人性;二、捍衛人道;三、開拓人倫(lun) 文明。這就是人的使命,是儒者的使命,也應該是通識教育的使命。這也是我們(men) 從(cong) 上個(ge) 世紀90年代,看到大學裏麵丟(diu) 失了人文精神,想通過通識教育的方式把人文精神找回來。但要把人文精神找回來,沒有這三個(ge) “人”,是絕對找不來的。我舉(ju) 個(ge) 例子,這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為(wei) 什麽(me) 現在一個(ge) 人走在路上突然暈倒,所有人都繞開走,不敢去援救?就是因為(wei) 好多年以前,南京發生了一起“彭宇案”,這個(ge) 彭宇看到一個(ge) 暈倒的老人,他把老人送到醫院裏邊,並且交了一筆搶救費。等這個(ge) 老人搶救過來,然後老人的子女說是彭宇把這個(ge) 老人撞了,彭宇說他沒有撞,而是看到老人倒在地上,他不忍心,就把老人送去搶救。可是老人和子女,把彭宇告上法庭,讓他出醫療費、養(yang) 老費等等,結果法官居然支持這個(ge) 老人和子女的要求。法官的道理非常簡單,如果你沒有撞人,你為(wei) 什麽(me) 要去救她?還要給她付醫療費?你看法官這樣一個(ge) 邏輯,就包含著一個(ge) 前提,隻有在撞了人的條件下,你才可以救她;你沒有撞人,就沒有必要救她。這完全是一種叢(cong) 林邏輯,也是把人向叢(cong) 林世界引領,那麽(me) 在這樣一個(ge) 非常壞的案例的示範下,所以我們(men) 就看到四川,三個(ge) 8、9歲的小男孩,讓一個(ge) 老太太抓住,說這三個(ge) 小男孩把她撞了,她躺在地上,要讓這三個(ge) 小孩的家長要負責她的養(yang) 老問題,她的子女跟著同聲提這樣要求。再下來,我們(men) 還看到一個(ge) 老太太從(cong) 車上下來,在道沿上沒有踩穩,倒在了地上。司機在前麵坐著,從(cong) 後視鏡當中看到這個(ge) 老太太半天沒有人理,就把車停下來,把這個(ge) 老太太扶到車上,拉到醫院去。結果這個(ge) 老太太在醫院裏麵,咬牙切齒說就是這個(ge) 司機把她撞的,她恨不得把這個(ge) 司機殺了,她的子女也異口同聲地這樣說。結果交警把十字路口攝像頭拍的錄像,原原本本地讓老太太和和她的子女看,老太太說這是你們(men) 重新合成的。你們(men) 說這是把人向人的路上領,還是向比禽獸(shou) 還壞的路上領?在現實生活當中,這樣的事情簡直舉(ju) 不勝舉(ju) 。因為(wei) 一次錯誤的判案,就會(hui) 形成一種範導作用。

 

我把這個(ge) 案例向前推:商鞅和公子昂是發小,當秦國強大起來之後,商鞅和公子昂各自代表自己的國家要進行一場決(jue) 戰。商鞅做了一件什麽(me) 事?他給公子昂寫(xie) 信,說咱們(men) 幾十年沒見了,明天希望你過來,咱們(men) 隻敘友誼,不談國事。公子昂是真誠的相信商鞅,因為(wei) 他們(men) 小時候關(guan) 係非常好。可是商鞅早就埋伏了士兵,當公子昂到了之後,他馬上把公子昂給俘虜了。這當然決(jue) 定了這兩(liang) 個(ge) 國家的軍(jun) 事命運,但是這後邊的範導作用非常之大。這就把人與(yu) 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關(guan) 係給徹底摧毀了,任何一個(ge) 人對其他人都不敢相信,都認為(wei) 其他人是狼,隨時準備加害自己。而每一個(ge) 人也都要以防狼的心態對待他人,你說這是一個(ge) 什麽(me) 社會(hui) ?所以當咱們(men) 學校提出成立通識教育中心的時候,我就提出在從(cong) 90年代人文精神失落到新世紀大力推行專(zhuan) 業(ye) 教育,可是這個(ge) 專(zhuan) 業(ye) 教育實際上是職業(ye) 教育,是把人培養(yang) 成單向度的人,是把人培養(yang) 成沒有人情味的人。所以現在你在大街上走,不管是小夥(huo) 子還是姑娘,長得體(ti) 體(ti) 麵麵的,但是你不敢和他說話,你就和他說一句話,他的那種教養(yang) 就認為(wei) 所有的人都是壞人。有沒有這種現象?這種現象簡直太多了。有時候你在大街上,如果能和人平和地、相互尊重地對話,你感覺到喜悅的不得了。所以這個(ge) 通識教育就是以感性認知的方式,把人之為(wei) 人的精神,把尊重人、關(guan) 愛人的人道情懷給呼喚回來,這就是通識教育的使命。但是現在全國這麽(me) 多大學,有哪一個(ge) 大學的通識教育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呢?

 

咱們(men) 早都有“腹有詩書(shu) 氣自華”的說法,在《論語》當中也可以看到孔子對伯魚的要求,伯魚就是孔子的兒(er) 子,孔子“中庭而立,鯉趨而過之。”孔子問:“學詩乎?”伯魚說:“未也。”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詩以比興(xing) 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願望,表達與(yu) 人的溝通,那叫“雅言”。所以咱們(men) 國家在宋代以前,凡是人家真正的大戶,就是真正的貴族,都是以詩禮傳(chuan) 家。又過了一段時間,孔子“又中庭而立,鯉趨而過之”,孔子問:“學禮乎?”伯魚說:“未也。”孔子說:“不學禮,無以行。”就是說不學禮,你簡直猶如“麵牆”而已,一步也走不動。你在人前的舉(ju) 手投足、言談舉(ju) 止,讓人感覺簡直像個(ge) 野孩子,沒有一點文化素養(yang) 。這種現象,甚至不僅(jin) 僅(jin) 是你們(men) 這些年輕人,就像我,我也是到40歲,拚命地尋找怎麽(me) 樣才能和人順暢的溝通。所以我在哲學書(shu) 院帶著大家讀王陽明的時候就說,王陽明稱徐愛為(wei) 曰仁,過去人的名字隻有兩(liang) 方麵可以直呼,父母可以呼一個(ge) 人的名,老師可以稱一個(ge) 人的名。再下來,這個(ge) 名永遠在作為(wei) 自己的自稱,是我給父母講話,名就代表我本人,因為(wei) 我的名是父母給命的。我和老師說話,我的署名也一定是我的名;但是他人和我說話,則一定稱我的字。年歲不同,往往稱字。對於(yu) 官位高者,往往稱官位,這是對人的尊重。可是現在我帶研究生,看到他們(men) 發的短信,就要在這些方麵給他們(men) 操心,他們(men) 知道不知道給外麵的老師寫(xie) 信要怎麽(me) 寫(xie) ,知道不知道落款要寫(xie) 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寫(xie) 自己的號。對老師是稱老師,還是要稱先生,還是要稱教授。這不是說好像就專(zhuan) 門講究這些,而是如果認真體(ti) 會(hui) ,你就會(hui) 發覺這些“禮”會(hui) 給人營造一種對人尊重、關(guan) 愛的氛圍,創造一種非常融洽、協和的人文環境。可是你們(men) 有沒有幾個(ge) 同學相互見麵,沒說幾句話就感到話不投機,氣哄哄的走了。有沒有這種現象?我估計肯定是有。這不僅(jin) 僅(jin) 是個(ge) 禮的問題,這是對人的心態問題。所以我說咱通識教育應當從(cong) “尊重人性,捍衛人道,開拓人倫(lun) 文明”的角度來開設。我當時發表這“三人”之後,尤西林老師,還有其他老師都說你把通識教育的本質說出來了。


 

二、現代高校教育的三個(ge) 層次

 

當我對“教”,對“人文精神”,包括對現在的教育體(ti) 製進行這樣的反思之後,我把咱們(men) 現在教育排成了三個(ge) 層次,第一個(ge) 層次是所謂專(zhuan) 業(ye) 教育,第二個(ge) 層次是通識教育,第三個(ge) 層次則是書(shu) 院教育。

 

第一個(ge) 層次就是專(zhuan) 業(ye) 教育。咱們(men) 現在所謂的大學就是進行專(zhuan) 業(ye) 知識的教育,但是我敢說這些專(zhuan) 業(ye) 知識的教育其實非常的皮毛,你可千萬(wan) 不要以為(wei) 你學了這些專(zhuan) 業(ye) 知識,出去就能打天下,其實離打天下還差的遠的很呐!當然這些老師講的可能都是幹貨,都是紮紮實實的知識,但你出來充其量是一個(ge) “工匠”而已,你不過是現代化體(ti) 係當中的一個(ge) 螺絲(si) 釘、一道工序。這無關(guan) 乎你這個(ge) 人怎麽(me) 樣,你這一生過得怎麽(me) 樣。其實老百姓有兩(liang) 句話說的非常好:“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當然這個(ge) 話就源於(yu) 孔子“為(wei) 人由己,而由人乎哉”。做人是每一個(ge) 人自己的事情,在你們(men) 這個(ge) 年齡沒有這個(ge) 經曆,但在我這個(ge) 年齡,可以有許多這樣的經曆。這明明是個(ge) 農(nong) 民,是個(ge) 普通的勞動者,甚至是個(ge) 掃垃圾的,但是人家為(wei) 人讓人尊重;處事讓人尊重,這就是所謂的生活化的哲人。至於(yu) 那些“哲學家”、“藝術家”,倒不一定比人家更值得尊重。人和人是要用心溫暖著心、是用精神溫暖著精神的。

 

第二個(ge) 層次就是通識教育。之前我每年都要去上一次通識教育課,每次課有兩(liang) 三個(ge) 係,往往都是500人的大課堂,你得能講上一些東(dong) 西並讓他們(men) 學會(hui) 就很不錯了。但通識教育僅(jin) 僅(jin) 給娃娃增加一點點人文素養(yang) ,補充一些社會(hui) 性的常識,也就是說臨(lin) 陣磨槍而已,——出來說話,不要讓人笑掉大牙,不要讓人覺得這娃娃簡直沒有教養(yang) 。這個(ge) 人文素養(yang) 就是要記住:“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對於(yu) 他人,不管他穿的再爛,社會(hui) 身份再卑微,但隻要他作為(wei) 一個(ge) 人,他和我們(men) 就是同類,就需要以人的方式尊重他,以人道的精神來對待他。

 

第三個(ge) 層次就是書(shu) 院教育。書(shu) 院教育不是專(zhuan) 業(ye) 知識,我多次以哲學書(shu) 院比襯哲學係,因為(wei) 哲學係是我們(men) 自家的娃娃,所以我總是罵哲學係的娃娃,哲學係的娃娃讓我欺負的很是憋屈。每一年哲學係男孩子,我都讓他們(men) 坐在第一排,幾個(ge) 人連保,隻要有一個(ge) 沒到,其餘(yu) 的都得站起來。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哲學是需要精神的,需要探討精神,也需要人生精神來擔當,哲學最足以釋放人生無止境的追求精神。但是我絲(si) 毫沒有輕視女孩子的意思,男孩子、女孩子各有所長,但是男孩子首先應當出來擔當。一個(ge) 民族的精神高度就是由哲學塑造的,所以黑格爾把哲學比作一個(ge) 民族的皇冠,而形上學則是皇冠上的明珠。沒有哲學,這個(ge) 民族的精神品格到底如何顯現?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倒是對哲學係的男孩子寄托很重的希望,所以我總是罵他們(men) ,批評他們(men) 。如果有機會(hui) ,我很想給哲學係的娃娃做一下檢討,但這也是愛之愈深、責之愈切。但是我在這裏要給你們(men) 說,你們(men) 比哲學係的娃娃做的要好。這個(ge) 不是說我見了你們(men) 就要說你們(men) 的好。因為(wei) 你們(men) 更體(ti) 現了一種為(wei) 仁與(yu) 自覺的精神,哲學不是你們(men) 的專(zhuan) 業(ye) 。對你們(men) 來講,你們(men) 比哲學係有一個(ge) 非常好的優(you) 勢,你們(men) 的專(zhuan) 業(ye) 將來就是你們(men) 的職業(ye) ,可是你們(men) 到哲學書(shu) 院麵對的則是東(dong) 西方曆史上神聖的典籍。就是說你們(men) 可以直接的把這些典籍的精神體(ti) 現在你的人生當中,而不需要像哲學係的娃娃在那兒(er) 苦修苦練,為(wei) 了造一個(ge) 詞,幾個(ge) 晚上睡不著覺。老師還要逼著他們(men) 寫(xie) 論文,這個(ge) 論文可不是好寫(xie) 的,因為(wei) 搞哲學的就是搞思想,凡是你能夠思想到的路子,前人都想到了,要從(cong) 前人的思考當中尋找到一條路非常難。但對你們(men) 來說,完全沒有這個(ge) 負擔,你不管老師說的如何天花亂(luan) 墜,我隻有我一個(ge) 人生,我隻用站在我人生的角度來吸收你、來關(guan) 照你、來權衡你、來品評你。所以哲學書(shu) 院,它所要開設的課程都是東(dong) 西方哲學史上的經典,所闡發的更偏向於(yu) 一種做人的精神,所以你們(men) 可以不需要像哲學係的娃娃,一下要記許多哲學概念和體(ti) 係。你們(men) 就是“萬(wan) 裏黃河一壺收”,我就是一個(ge) 活蹦亂(luan) 跳的心靈,我用我的心靈去感受你的理論,那我能接受,我就接受;不能接受,我就拒斥。哲學經典對你們(men) 來講,正像你們(men) 人生的補品,從(cong) 你們(men) 精神發育成長的需要來看,而不是像那些專(zhuan) 門製造營養(yang) 品的工人。


 

三、哲學書(shu) 院的五個(ge) 步驟

 

我接下來再說哲學書(shu) 院的五個(ge) 步驟,這五個(ge) 步驟,是我向大家要求的,我未必做得到,但是我準備這樣做,有的也已經在實驗。第一個(ge) 步驟就是主體(ti) 性的介入。要一反過去那樣,把曆史上的哲學對話看成案例,然後我們(men) 高坐現代的審判台,把古人都批倒。2000年前後一直到2014年,我參與(yu) 了我的老師郭齊勇先生與(yu) 鄧曉芒先生、劉清平先生激烈的論戰。這就是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可以高坐現代的審判台,從(cong) 而把曆史上的聖賢統統罵倒。我們(men) 一致認為(wei) 這不僅(jin) 不是曆史主義(yi) 的態度,也不是在培養(yang) 人與(yu) 人的理解精神,而是培養(yang) 自以為(wei) 是的“才學”精神。所以我在哲學書(shu) 院上課的時候,不是講這些案例,而是讓你們(men) 這些現代學子去學習(xi) 做人精神。有一部電影叫《上帝也瘋狂》,你們(men) 聽說過沒有?那裏麵就寫(xie) 了一個(ge) 爸爸和兩(liang) 個(ge) 女孩兒(er) ,那兩(liang) 個(ge) 女孩兒(er) 上到一個(ge) 運貨的汽車當中,可是在大草原上走丟(diu) 了。她們(men) 遇到獵狗,遇到其它野獸(shou) ,但人家憑借生存智慧活下來了。我說把你們(men) 送去,你們(men) 肯定活不下來,但是人家活下來了,這依靠的是姐妹之間的關(guan) 愛。姐姐拉著妹妹爬在那個(ge) 桶裏麵喝水,那稍微一鬆就掉下去,用咱們(men) 現代人的表達那叫以命相托,但是她們(men) 看得很隨便很平常。在我的課堂上,或者在東(dong) 西方經典的課堂上,你們(men) 要把以前的自己清理掉,以一個(ge) 正在成長的心靈、汲取各種營養(yang) 的心靈,進入到與(yu) 古人對話的場景當中。

 

這種對話的場景,肯定會(hui) 有一些障礙。比如繁簡字、文言文的表達句式等。我在這裏隻能給大家說,繁簡字不要查,古代文言文的句式不要翻譯,為(wei) 什麽(me) 呢?我就舉(ju) 一個(ge) 例子,你看兩(liang) 歲左右的小孩兒(er) ,話說不清楚,發音發不準,但是他認真地看著大人的嘴型,不到三個(ge) 月就什麽(me) 都會(hui) 說了。其實進入古漢語的世界,繁簡字一個(ge) 星期就可以過關(guan) 了。古人的語言,拿起來誦讀,兩(liang) 個(ge) 星期、三個(ge) 星期、一個(ge) 月就可以過關(guan) 了。而過關(guan) 了之後,這就成為(wei) 你終生都沒有辦法彌補,也不舍得丟(diu) 掉得一種寶貴的財富。比如我直到現在經常還會(hui) 拿起王陽明的《拔本塞源論》,你要說背,我早把它背過了,但我還照舊願意一個(ge) 人在家裏麵,邁著方步,合著自己的心跳,合著古漢語的節奏,一遍一遍地誦讀。每一次的誦讀,實際上都是心靈接受洗禮的過程。這個(ge) 往高了說,就是追求千古聖賢同堂和席的效果;說的不這麽(me) 高,就是分析每一個(ge) 人的語脈,看他的指向,然後沉到古人的世界當中。首先理解古人字麵的意思,再理解字麵背後所包含的意思。這時候你就會(hui) 發現咱們(men) 今人的這些小心眼,其實古人都想到了,都防範到了,咱們(men) 在古人麵前原來渺小的很。這是我說的第一點,就是不要去繁簡對換,不要去進行古漢語的翻譯,這些都要強行進入。因為(wei) 這是咱們(men) 的母語,咱們(men) 理解起來有先天的優(you) 勢。如果大家讀宋明人的語錄和文章,——像王陽明的文章,《古文觀止》當中就選了兩(liang) 篇,那都是非常精彩的文章。王陽明的文章是寫(xie) 得非常好的,我不要求大家背,但要接受那個(ge) 義(yi) 理的熏陶,尤其是接受那個(ge) 情感的熏染。你讀著陽明的文章,邁著方步,你就是陽明,陽明就是你。就是一定要有主體(ti) 性的介入,千萬(wan) 不敢把那些拐杖、那些扶手抓住,一旦抓住,你終生就擺脫不掉了。在這裏還要加進一點,就是在我的哲學書(shu) 院的課程,我總是表揚那些把古人的話讀完了進行評論的時候,用自己當下的日常語言來敘述的學生。千萬(wan) 不敢用古人的原話來敘述,這裏邊包含著一個(ge) 很深的關(guan) 懷。就是當你用你自己的日常語言來敘述的時候,你實際上在理解古人的基礎上進行了一個(ge) 心理的轉換過程。你不僅(jin) 對古人的精神進行繼承和認同,並且用你自己的生存經驗,把它表達出來,這無形中就使古人的智慧、古人的情懷留在了你的詮釋當中,變成你生命智慧的一部分。這就是每次我見到娃娃用書(shu) 上的概念進行評論,我總把他打斷。你如果用王陽明的話來說王陽明,那麽(me) 這個(ge) 課文讀過之後很快就又還給陽明了。但如果你是用自己的語言把它表達出來,那麽(me) 這裏所經過的一番轉換過程,你終生不會(hui) 忘,這也說明你真正進入古人的世界了。

 

第二個(ge) 步驟是思想的操練場。這對於(yu) 哲學書(shu) 院的娃娃來說還沒有展開,但是我目前正帶著一年級的碩士研究生讀《孟子·告子》篇,而且我開始對娃娃都是一種“壓抑”的態勢。我認為(wei) “壓抑”的是對的,我說我帶著你們(men) ,我就像是一個(ge) 牧羊人,你們(men) 是羊群,要過這個(ge) 懸崖的時候,牧羊人一定要抓住頭羊的這兩(liang) 隻角,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可是你們(men) 這些羊群如果左一衝(chong) 右一突,好像是在顯示自己的創造性,稍微一“創造”,就掉到懸崖底下去了,這是經驗之談。我開始覺得有幾個(ge) 娃娃聰明的很,一開始就想表現自己的創造性,讓我一頓臭罵,罵得很不高興(xing) 。但是第二次一讀,我非常高興(xing) ,我說你這下可以放開去思索,不僅(jin) 孟子可以批評,告子也可以繼承。但在那個(ge) 關(guan) 鍵部位的時候,則一定要小心地讀,這是什麽(me) 意思?我在這裏舉(ju) 一個(ge) 例子,我們(men) 在那個(ge) 年代長大,每天早上廣播裏麵都是魯迅的名言。魯迅曾調侃有一種文化人讀《紅樓夢》,就要自己要去充當一個(ge) 角色。小夥(huo) 子就一定要自己認為(wei) 自己是賈寶玉,女孩子就一定要認為(wei) 自己是林黛玉。這些話可能對你們(men) 來講,你們(men) 完全茫然不知所措,你們(men) 誰現在還讀這些經典名著?但是經典要讀,我在這甚至還要和魯迅相逆而行。如果是小夥(huo) 子就不妨就認為(wei) 自己是賈寶玉,女孩子不妨認為(wei) 自己是林黛玉。目的不在於(yu) 我就一定要當個(ge) 賈寶玉、當個(ge) 林黛玉,而是深化對賈寶玉、對林黛玉的理解。我這樣講不是說反對魯迅,魯迅是值得尊敬的,但是讀古人的書(shu) ,就一定要采取這種“逆推”的方法。就像我帶著娃娃讀《孟子·告子》篇,說一定要深化對告子的理解,對告子理解的越深入就越能顯現孟子的偉(wei) 岸。所以經典裏邊每一個(ge) 個(ge) 體(ti) 都可以成為(wei) 娃娃的參照係。我經常給我的碩士生說,把書(shu) 拿起來翻上幾頁,如果沒興(xing) 趣就不看了。但是如果一看覺得感興(xing) 趣,好,抓住別放,這就表明你的生命情調和他的生命情調相應,既然相應你就可以進入他的世界,隻有以進入他的世界的方式,才能對他有更深入的認知。所以我說我的課堂,尤其是對話的課堂,絕不是陳列許多曆史案例,而一定是一個(ge) 思想的操練場。每一個(ge) 個(ge) 體(ti) 在這兒(er) ,都必須在裏邊充當一個(ge) 人,隻有你進入到這個(ge) 角色當中,進入到這個(ge) 具體(ti) 的場景當中,才能有深刻的理解。用我自己的表達,就是以我一個(ge) 現代的心靈去碰撞古人的心靈,看他說出來的話是什麽(me) ,他還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什麽(me) ,這樣你就會(hui) 打開一個(ge) 一個(ge) 的世界,而不僅(jin) 僅(jin) 停留在字麵上的意思。這是我所說的第二點。

 

第三個(ge) 步驟是健全人格的孵化器。這要有一個(ge) 轉折:從(cong) 西周“哲夫”,到孔子的“哲人”,再到孟子的“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形成了對教育本質的理解。漢人有兩(liang) 句名言:“經師易得,人師難求”。什麽(me) 叫做“經師”?其實“經師”就相當於(yu) 傳(chuan) 授專(zhuan) 業(ye) 知識的老師。漢代以五經取士,“經師”教學生章句之學,用來考試,出仕做官。但“人師”則不僅(jin) 僅(jin) 傳(chuan) 授這些知識,同時指點你的做人。我最近接受了一個(ge) 任務,就是咱們(men) 學校的教工組要讓我給青年教師,做一場“如何當好教師”的報告,標題就是“教師以培養(yang) 健全人格為(wei) 使命”。你們(men) 都從(cong) 中學過來,你們(men) 中學裏如果有好的老師,他就能發現所謂“第十名現象”。這第十名現象是什麽(me) ?一個(ge) 學校裏麵的第一名,甚至這個(ge) 城市、這個(ge) 省上的狀元,不敢對他的將來抱太大的希望。但是這一年級當中的第十名,往往能夠做出成績來,為(wei) 什麽(me) ?這就是教師的另外一種知識,也是“人師”必備的能力,叫做“知人論世”之知。

 

我在這隨便再舉(ju) 曆史上的例子。《孟子·盡心章下》中有對話,說孟子同時代的一個(ge) 名人盆成括到齊國去當官,孟子說:“死矣盆成括!”過了一段,盆成括果然在齊國被殺了。孟子的弟子就問孟子,老師你怎麽(me) 知道盆成括會(hui) 死?孟子說:“其為(wei) 人也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是足以殺其軀而已矣。”這在儒家就叫“知人論世”。可以說曆代儒家可能不是“哲學家”,但是從(cong) 周公開創儒家、孔子開創儒學,每一個(ge) 儒生首先都是一個(ge) 教書(shu) 的先生,都必須具有“知人論事”的智慧。有時甚至麵對一個(ge) 生人,眉宇之間掃這麽(me) 一眼,我就大概知道這個(ge) 人能不能擔重任,有沒有擔當精神,是否足以成大器,這叫“知人論世”之知。曆史上那些有名的賢相,真正幹大事的人,大概都有這樣的智慧,這就是“人師”。

 

在這兒(er) 再舉(ju) 一個(ge) 例子,曾國藩當大帥的時候,他的弟子李鴻章領著自己的三個(ge) 好朋友去找曾國藩,他覺得曾國藩應當把這三個(ge) 人任用一下。曾國藩吃完晚飯出去散步去,過了一會(hui) 兒(er) 回來了,進到客廳一落座,馬上給這三個(ge) 人任命,把李鴻章給急的。但是人家曾國藩任命的時候,李鴻章又覺得曾國藩任命的非常合適,所以把這三個(ge) 朋友送走之後,李鴻章留下說,老師你和這三個(ge) 人連一句話都沒有說,怎麽(me) 就直接任命,而且還任命的這麽(me) 合適?曾國藩說,我見的人多了,你看我進來的時候,那個(ge) 站在屋簷底下,雙腳分開兩(liang) 肩平挺,這是一個(ge) 有擔當,足以幹大事的人;還有那個(ge) 站在花壇前,一直左看右看,這是一個(ge) 謹慎的人;又說另一個(ge) 人怎麽(me) 怎麽(me) 樣,說的都非常準確。結果那個(ge) 站在屋簷底下,雙腳分開兩(liang) 肩平挺的,就是後來台灣的第一任巡撫劉銘傳(chuan) ,這也成為(wei) 曆史上一段佳話,這個(ge) 佳話恰恰表達了儒家“知人論世”的智慧。而要能夠“知人論世”,首先必須做一個(ge) “人師”,而不是“經師”。

 

我再舉(ju) 古代一個(ge) 例子。神射手後羿帶了一個(ge) 徒弟,對他傾(qing) 心而教,這個(ge) 徒弟也是傾(qing) 心而學。他得到了後羿所有的神射技能之後,認為(wei) 天下能夠超過他的就隻有後羿了,所以他就把後羿射死了。然後孟子和他的弟子就在討論這個(ge) 後羿有沒有過錯。孟子的弟子公明儀(yi) 說這個(ge) 好像後羿沒有什麽(me) 過錯,孟子說怎麽(me) 能說沒有過錯?他是有過錯的。為(wei) 什麽(me) 有過錯呢?孟子就給公明儀(yi) 講了一個(ge) 故事,孟子可是講故事的高手,他說戰國時期鄭國和衛國開戰。鄭國派出神射手子濯孺子,衛國也派出了神射手庾公之斯,這兩(liang) 個(ge) 神射手就要相逢了,鄭國的這個(ge) 神射手子濯孺子就給駕車的說:“今天可糟了,我肯定要送命了。”車夫問:“為(wei) 什麽(me) 要送命?”“今天我有身上有疾,不能開射。”然後子濯孺子又問衛國派來的是誰,一聽說衛國來的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就說:“好了,我有活路了。”車夫又說:“那是衛國的神射手,你怎麽(me) 還說你有活路了?”這個(ge) 子濯孺子就說:“庾公之斯學射於(yu) 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yu) 我。”我教的這個(ge) 徒弟是個(ge) 端莊賢良之人,所以他帶的徒弟肯定也是端莊賢良之人。結果一會(hui) 兒(er) 呢,衛國的神射手駕著車,衝(chong) 上來了。古人還非常講究仁義(yi) ,雙方有一定距離之後,把車停住。對方在高喊了,先生為(wei) 何不執弓?戰國的時候,雙方交戰,就像西方18、19世紀的決(jue) 鬥一樣,我要射你,也必須等你把箭拿出來。子濯孺子就說我今天不行,我身體(ti) 有病,你把我射死算了。庾公之斯說我學射於(yu) 尹公之他,尹公之他是你的徒弟,我不能以你射箭的技術反加害於(yu) 你,但是我今天帶著國家的使命,是要和你們(men) 鄭國作戰,怎麽(me) 辦?我把金屬箭頭拔下來,然後僅(jin) 僅(jin) 是以那個(ge) 竹子頭連放三箭,然後就回去了。後來《三國演義(yi) 》把這個(ge) 案例嫁接在關(guan) 羽和黃忠身上,這就是孟子的“知人論世”之知。所以咱們(men) 現在所說的“學高為(wei) 師,身正為(wei) 範”,教師要帶出來好學生,首先自己要做一個(ge) 賢良方正的人。教師教學生不僅(jin) 僅(jin) 是看這個(ge) 娃娃聰不聰明,而是在觀察一顆心靈,看著他像小樹苗一樣成長,這才是“知人論世”所應當要做的。所以教師的使命就是要培養(yang) 健全人格,不是說讓娃娃隻能做什麽(me) 、不能做什麽(me) 、什麽(me) 都可以做。其實在哲學書(shu) 院,你們(men) 就是一群散養(yang) 的小獅子,你把我一撲,我把你一撲,像小動物一樣成長,獲得各種技能,認知各種學理,深化各種對人生的思考。這是第三點。

 

第四個(ge) 步驟是“君子不器”。這是孔子的一句話,其實就是我剛說的那個(ge) 話的反麵,就是君子絕不限定於(yu) 隻能幹什麽(me) ,不能幹什麽(me) 。一方麵我可以什麽(me) 都可以幹;另一方麵我並不以任何一種職業(ye) 限定我自身,因為(wei) 我首先是一個(ge) 人。我在這裏甚至想借魯迅的話來表達,就是“從(cong) 噴泉裏噴出來的都是水,從(cong) 血管裏流出來的都是血”。就是說你隻要做一個(ge) 堂堂正正的人,做工人就是一個(ge) 好工人,做農(nong) 民就是一個(ge) 好農(nong) 民,做官員就是一個(ge) 好官員,不失其良心。但就害怕源頭壞了,你這個(ge) 人本身壞了。人如果壞了,那你不管是從(cong) 噴泉裏麵噴出來,還是從(cong) 血管裏流出來,那就都是壞的。這一點我簡單提一下。

 

第五個(ge) 步驟是“君子無入而不自得”。“自得”這個(ge) 詞語咱們(men) 非常熟悉,東(dong) 北話叫“嘚瑟”?其實這裏所說的“自得”就是內(nei) 在自如的意思。這是子思的一段名言,說的非常好,就是:“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 “素其位而行”,修其內(nei) 在的德性,立足於(yu) 自己做人的立場。“不願乎其外”,不以外在形勢、權謀等等改變自己應事接物的心態。“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就是修煉一種君子人格,對人永遠尊重和關(guan) 愛,對自己永遠廉潔和自律。那麽(me) 在這種基礎上培養(yang) 出來的人格就可以立於(yu) 不敗之地。我願意把這作為(wei) 咱們(men) 哲學書(shu) 院的最高的理想。雖然在患難、夷狄當中,我仍不會(hui) 放棄我的君子之誌,我不會(hui) 放棄我作為(wei) 君子的做人原則。所以如果讓我來概括這句話,那麽(me) 這就是儒家所要塑造的一種打不垮的精神,外界世界永遠征服不了的精神。隻有這種精神,才是獨立傲岸、屹立於(yu) 天地之間的精神,我認為(wei) 這應當是全國所有書(shu) 院的理想。但是至於(yu) 能不能做到這一點,還需要我們(men) 一起努力。我現在僅(jin) 僅(jin) 引導著咱們(men) 的書(shu) 院的娃娃嚐試第一點和第二點。當然,我作為(wei) 一個(ge) 普通的教師,也就僅(jin) 僅(jin) 如此而已。但是我願意在今天晚上,把這五個(ge) 步驟,從(cong) 主體(ti) 性的介入到思想性的操練,到健全人格的孵化,到“君子不器”的胸懷,再到“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的做人精神,作為(wei) 我對咱們(men) 哲學書(shu) 院的期望,我也願意身先士卒地來引導和培養(yang) 咱們(men) 哲學書(shu) 院的娃娃。好,我的匯報就到這。



文稿整理:高貴朋

攝影:陳嘉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