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偉時】儒家是憲政主義嗎?——簡評秋風的孔子論

欄目:儒教(儒家)與憲政
發布時間:2011-07-02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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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偉時

作者簡介:袁偉(wei) 時,男,西元一九三一年生,廣東(dong) 興(xing) 寧人。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中國現代哲學史稿》《晚清大變局中的思潮與(yu) 人物》《路標與(yu) 靈魂的拷問》等。主編《現代與(yu) 傳(chuan) 統叢(cong) 書(shu) 》《荒原學術文叢(cong) 》《牛虻文叢(cong) 》等。






    近年興起的“國學”熱,是中國思想文化走向多元的重要現象。現代社會的思想文化領域應是多元、自由的,公民自由自在地選取和發展自己的愛好,各適其適。 
     
    孔子是偉大的思想家、教育家。這是多數學者的共識。學者們要重新闡釋某個曆史人物,必須嚴格遵循公認的學術規範,不能肆意歪曲曆史為己所用,否則,炮製出來的東西很可能是忽悠讀者的泡沫。 
     
    近幾年,秋風兄熱衷捧孔子。把“自由”、“平等”、“憲政”和“自由學術”、教育乃至“社會”的“創造者”等等金箔往孔子臉上貼,信誓旦旦地說:這就是如假包換的真孔子;“中國人必須回到儒家”!這些前無古人的新裝,在下閱後疑竇叢生。 
     
    應該首先說明,這與“托古改製”無關。清季末年,興起一股西學中源的思潮,把現代學術文化說成是中國固有的東西,“鄉校”是議會的起源,民本就是民主,墨學是現代科學的由來,“禮失求諸野”。這種牽強附會的東西,受到嚴複批評後,梁啟超承認這不過是“為俗人說法”。當時的先驅者這樣做,確實是“托古改製”,為國人尚未熟悉的科學與民主開路;但客觀效果不佳,已被他們擯棄。時移勢易,21世紀的中國人早已超越了大清帝國臣民的蒙昧,用儒學或“禮治”滲入憲政,在清晰的憲政原則中,一杠子插入“儒家紳士治理”,與19世紀先驅用心良苦的“托古改製”風馬牛不相及。 
     
    其次,這也與“六經注我”無關。古今中外的思想家創建自己的思想體係,通常廣泛利用前賢的思想資源,闡釋自己獨特的思想成果。我們在陸九淵、王陽明和熊十力等人的身上就看到這樣的鋒芒。不同讀者會從這些文字中作出不同的價值判斷,但通常不會追究其曆史真實性。 
     
    問題在於秋風兄一再表明,自己的有關文章和書籍才是真正還原了孔子和儒家。曆史不是可以讓廚師隨意加工的麵團。既然號稱史學,包括筆者在內的讀者,就有權按照史學的要求鑒別其真偽。 
     
    再次,不言自明,這不是要不要繼承傳統文化之爭。為了證明秋風兄的造像虛假,筆者引用了好些與秋風兄論點相左卻為曆代儒門弟子津津樂道的史料;這不是筆者對孔子的全麵論述,更不等於要全盤否定孔子。篇幅所限,無法求全。 
     
    以下特掇拾秋風兄高論,供有興趣的讀者把玩,並略加評點如下。 

    第一.必須回到儒家嗎? 

    “中國人必須回到儒家。這是無可逃避的命運。如果不回到儒家,中國就沒有自我,因為中國沒有靈魂。中國也不會具有主體性,這種主體性必以精神的自主為根本。這靈魂就是儒家。”(秋風:《儒家憲政民生主義》) 
     
    “中國當然要現代化,但健全的現代化過程必須確保國民的主體性。這個具有主體性的國民是由其共同的文化所界定、塑造的,而這共同的文化,隻能是傳統文化。”(秋風:《尊重孔子,現代化才有意義》) 
     
    簡評:“主體性”是新左派二十年來叫得震天價響的口號;其內涵之一是反對“文化殖民”、“文化侵略”;調動民族主義情緒,築起一道高高的防火牆,讓人們活得安安穩穩。如此安邦妙計,焉能不榮寵有加! 
     
    秋風兄不是新左派;今日跟在馬後搖旗呐喊,不失為新的文化奇景。 
     
    一個全稱判斷:“中國人必須回到儒家。這是無可逃避的命運。”霸氣逼人!蘿卜青菜,各有所愛。不願回到儒家的中國人多如牛毛。藏族,蒙古族,維吾爾族……漢族中也比比皆是。“必須”雲雲,是法律強製,還是意識形態強製?秋風兄口口聲聲否定意識形態,又說這是不能丟棄的“靈魂”。現代公民的靈魂是自由思想、獨立精神;至於具體的文化取向各各不同,容不得別人幹涉。一個現代國家,要是有靈魂的話,那就是自由、民主、法治成為多數公民的共識並轉化為不可侵犯的規則(製度)。把一個流派的文化,說成是國家的靈魂,冀圖在搶占道德製高點的同時,形成意識形態強製(盡管秋風兄口頭上反對意識形態),非常可怕。小民實在不懂“必須回到儒家”的指令,是不是在製造新的意識形態恐怖?假如一個公民拒絕儒家的“三綱六紀”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堅持自由思想、獨立精神就是自己的靈魂,要不要挨批判乃至蹲大牢? 
     
    稍加考察,“隻能是傳統文化”這個前提,就值得斟酌。1935年,國民黨中宣部操縱十位教授發表《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宣言》,高喊:“中國在文化的領域中是消失了;中國政治的形態、社會的組織和思想的內容與形式,已經失去了它的特征。由這沒有特征的政治、社會和思想所化育的人民,也漸漸的不能算是中國人。”這是為國民黨、蔣介石威權統治造勢的。76年過去了,謝天謝地,中國人仍然熙熙攘攘活躍在地球的各個角落。不加論證,就確定這個前提,隻能讓人搖頭歎息。 
     
    即使是傳統文化,為什麽一定是儒家呢?邏輯跳躍,無視現實。須知知識階層中曆來有不少人迷醉老莊,禪修更是至今仍然受到熱烈追捧的風尚。 
     
    這是現代思想文化製度與“必須回到儒家”的文化專製體製的對決,我輩不敢等閑視之。 

    第二.此封建類同彼封建? 

    “美國一位史學家湯普遜曾說:‘封建製度可能是人們的頭腦所能想出的最合適的政體。’我同意這句話。中國曆史上,建立了經典封建製的姬周王朝,持續八百年,為時最久。這從一個側麵證實了封建製的精妙。而第一個現代憲政國家——英格蘭的憲政製度,正是封建治理之道實現新生轉換的結果。”(秋風:《你可能不認識的孔子》) 
     
    簡評:西周封建製約在前11世紀至前771年;西方的封建製則從8世紀到14世紀。兩者遠隔萬裏,相距千年。 
     
    西方的封建製,有神權和王權的對立,有法治傳統,議會傳統,城市自治的傳統,貴族和自由民享有種種自由,如此等等,孕育出現代自由、民主、法治、憲政社會和現代科學技術。 
     
    西周的封建製沒有衝破血緣宗法羈絆,影響所及,後來的中國傳統社會,君師合一;行政與司法合一;儒家的三綱六紀轉化為代代相傳的律例;家族吞噬個人,父母、祖父母在,不準“別籍異財”——個人的自由和財產權全為宗法關係排除;除個別獨立特行之士和個別社會矛盾尖銳的時期外,儒生整體上是最高統治者的馴服工具和文學侍從。結果是推動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的積極因素剝奪殆盡,中國社會轉型舉步維艱,轉型時期之長,世所罕見! 
     
    把兩者混為一談,有如指狗熊為貓熊!如此論證,夫複何言! 

    第三.孔子是自由平等的先驅? 

    “阿克頓爵士說過,封建製是自由的,但有一個與生俱來的缺陷:等級製。孔子堅持複禮,也即堅守封建的自由。但他也清楚地意識到禮製的等級性,他已經注意到有人利用強勢地位強製他人。因而,孔子同時提出仁的理念,把所有人置於一般的人的地位,從而,自由的人也獲得了普遍的平等。” (秋風:《你可能不認識的孔子》) 
     
    簡評:孔子,您居然成為自由、平等的先驅!哈哈,多麽偉大! 
     
    可惜,您的崇拜者舉證能力太薄弱了! 
     
    他提出的主要論據,是您提出的仁,並引用《中庸》的話:“仁者人也”;且說“從而自由的人也獲得了普遍的平等。” 
     
     可是《中庸》那句話全文引下來是:“仁者人也,親親為大。” 原意是仁也要按親疏分等級,何來平等?至於孔子和後來的儒家堅持等級,排斥平等的言行俯拾皆是,不再征引。 

    第四.孔子不主張“尊卑等級製”? 

    “當然,人們立刻會提出兩句話,證明孔子或者儒家堅持等級製。首先是《論語》中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句話通常標點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其意思當然是鼓吹愚民政策。但其實,這句話應標點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或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秋風:《你可能不認識的孔子》) 
     
    簡評:這是前人早就玩過的手法。利用中國傳統書簡沒有標點的弱點,固然可以逞口舌之快,但經不起曆史事實的檢查: 
     
    孔子不是說過“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嗎?既然如此,何必知之?他也說過“小人學道則易使也。”(《論語·陽貨》)這表明“知之”與“不可使知之”一樣,都是讓卑下者不要侵犯尊卑等級製度。這才是關鍵所在。 
     
    再看看他的行動吧:《左傳》昭公二十九年,晉國鑄刑鼎,孔子堅決反對:“民在鼎矣,何以尊貴?貴何業之守?貴賤無序,何以為國?”法律不應該鑄在鼎上明文公布,否則,老百姓就不會老老實實尊貴,嚴格遵守貴賤秩序。這是地地道道的愚民術,孔子可謂言行一致;而且順手一巴掌,打了亂說他提倡平等的人一個大耳光。 

    第五.儒家就是憲政主義? 

     “中國曆史上形成的第二種憲政主義指向的製度形態是董仲舒-漢武帝時代形成的士大夫與皇權共治體製。這裏至少存在三種共治製度:士人政府與皇權共治;社會與政府共治;德治與刑治並存。”(秋風:《儒家憲政民生主義》) 

    簡評:確立三綱,是董仲舒對儒家的一大貢獻。他說:“君臣父子夫婦之義,皆取諸陰陽之道。君為陽,臣為陰;父為陽,子為陰;夫為陽,妻為陰。”(《春秋繁露·基義》)又說:“王道之三綱,可求於天。”(同上)三綱的基本含義是卑下者對上的絕對服從,等級絕對不能逾越;董仲舒說這是不可抗拒的天意。因此,什麽平等啦,共治啦,統統是廢話!這下秋風兄可慘了,董子連一點臉麵都不給啊! 
     
    更好玩的是秋風兄認定這是“憲政主義”!憲政的核心是保護人的自由,手段是分權製約和堅持民主、法治。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美國政治學家麥基文認為:“憲政的實質,是政府權力和獨立的法院審判權的平衡,美國憲政的根源可經由英格蘭曆史而追溯至古代羅馬。”法國大革命宣布的“凡權利無保障和分權未確立的社會,就沒有憲法。”(《人權和公民權宣言》1789年)更是政治學的常識。中國自古至19世紀,行政權和司法權都是統一的。這個國情,路人皆知。獨尊儒術的漢武帝也是不留情麵的主兒,一句話就把董仲舒送進大牢,差點掉了腦袋!嗬嗬,憲政主義的影子在哪裏呢?這樣的“共治”值幾分錢? 
     
     
    第六.禮治保障自由? 

    “禮治就是自由的保障。”(秋風:《你可能不認識的孔子》) 
     
    簡評:看看孔子執政時為人樂道的政績,就知道禮治是什麽一回事了。 
     
     “孔子攝相事,……(魯公)會齊侯夾穀,……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為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曆階而登,不盡一等,曰:‘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請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異處。”(《史記·孔子世家》)演員表演了孔子不喜歡的節目,就要“手足異處。”孔子沒錯,因為他堅持的是禮治,不過與自由不搭界! 
     
    《荀子·宥坐》:“孔子為魯攝相,朝七日而誅少正卯……孔子曰:……人有惡者五,而盜竊不與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辟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得免於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孔子加給少正卯的五條罪狀中,除了第一、二條,所謂心險、行辟難於界定的罪行外,後三條都是言論罪。說孔子是摧殘言論自由的先驅,可謂有根有據。何況他早就說過:“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論語·為政》)一個有言論,有行動,容不得不同意見的人,何來“自由的保障”? 
     
    此事在《史記·孔子世家》中有明文記載:“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其他史料中也言之鑿鑿。要想一筆抹殺,難! 

    第七.“皇權不下縣”就是憲政結構嗎? 

    “漢武帝之後就出現了皇權不下縣,在秦的時候可不是皇權不下縣,皇權統治到每一個人,在漢武帝之後,其實中國就是一個在某種意義上的憲政主義的體製,……叫做‘共治體製’,士大夫和皇權共治體係,這就是雙元的權威,使憲製結構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根據這樣的分析,中國的本身的憲製已經有了明顯的憲政主義的色彩。”(秋風:《在儒家傳統中發掘憲政資源》) 
     
    簡評:與農耕自然經濟相適應,直至大清帝國,政權一般僅設置到縣一級;縣以下是宗族統治,與政權直接連結,形成中國特色的宗法專製製度,從宮闕到基層社會,基本骨架是儒家的三綱體製。這是一元化的專製社會,沒有什麽二元結構。謂予不信,請看著名的有典型意義的族規: 
     
    曲阜《孔氏族規》:“忤逆父母,淩辱尊長及縱容妻妾辱罵祖父母、父母……笞責三十……至大反常,處死,不必稟呈致累官長。大盜,亦家法處死。” “禁止訴訟”。 

    宋代司馬光製定的《司馬氏居家雜儀》: 
     
    “凡諸卑幼,事無大小,毋得專行,必谘稟於家長。 
     
    凡為子為婦者,毋得蓄私財。俸祿及田宅所入,盡歸之父母舅姑。當用則請而用之,不敢私假,不敢私與。”“若以父母之命為非,而直行己誌,雖所執皆是,猶為不順之子”。 
     
    依靠儒家的三綱,宗族統治是專製政權的直接延伸,保護公民自由,隻是秋風兄的相像。 
     
    第八.孔子創造了“會社”與民間教育? 

    “在春秋戰國時代,由於工商業的力量不夠強大,沒有有效組織起來,並沒有發展出歐洲的‘市民’社會。萬幸的是,有孔子,有孔子創造的學術和教育,中國出現了另外一個社會,這就是儒者、士人組成的會社。在此後兩千多年曆史中……他們構成了一股憲政主義的力量。” (秋風:《在儒家傳統中發掘憲政資源》) 
     
    簡評:時至二十一世紀,大約沒有幾個人相信“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可能秋風兄是個例外。他認為,孔子以前中國沒有教育,沒有學術,也沒有社會。 
     
    老子是孔子謙恭請益的師長,一部《老子》,至今仍被海內外學者推許為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重要源頭。秋風兄卻滿臉不屑,斥之為縱橫家言,被踢出學術榜。 
     
     
    中國教育是不是孔子創造的? 
     
    《左傳·襄公三十一年》 :“鄭人遊於鄉校,以議執政。然明謂子產曰:‘毀鄉校,何如?’子產曰;‘何為?夫人朝夕退而遊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豈不遽止?然猶防川也: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後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實不才。若果行此,其鄭國實賴之,豈唯二三臣?’”子產比孔子早生幾十年。他執政的時候就有學校了,而且人們可以在其中議政,似乎有點公民社會的味道了。即使是民間教育,也很難說就是孔子創造的;與孔子同時的少正卯就是與孔子競爭的民間教育家。 
     
    順便說說,秋風兄認為中國“在戰國以後開始出現了政府”。(同上) 
     
    孔子是春秋時代的人,做大司寇,是不是政府?據《史記》記載,西周建立初期,康叔就做過司寇,那是民間社會還是政府? 
     
    那麽,孔子卻是創造了足以成為“憲政主義力量”的“另外一個社會”嗎? 
     
    自古以來,都有一些耿介之士,或是“上不臣天子,下不友諸侯”,或是“從道不從君”,傳承浩然正氣,千祀不墜。不過,這些是高山仰止的奇士,並沒有形成一股足以牽製皇權的強大力量,更不用說與之共治了。有時社會危機尖銳,有過反抗的群體;但往往事過境遷,就煙消雲散了。個別朝代相權較大,但皇權絕對專製的基本格局未變,宰相的權力是皇帝授予的,多數時候可以隨時收回,大臣和宰相隨便被殺戮的並不罕見。至於被秋風描繪為已組成民間會社——公民社會的士階層,也是不給秋風爭氣的群體。在儒學熏陶下,他們恭順成性,絕大多數心甘情願俯伏在皇帝腳下,除了醇酒、美女為伴的雅集,聞黨色變。“憲政主義力量”雲雲,真不知從何談起! 

    第九.董仲舒和康有為“最偉大”? 

    “在19世紀最後幾年,康有為第一個係統地形成了現代建國方案——— 現在看來,這是最為健全、完整的方案,中國人也曾在構建民主政體與保持固有傳統之間努力保持平衡。”(秋風:《尊重孔子,現代化才有意義》,董仲舒和康有為是“孔子之後,中國曆史上最偉大的人物。他們是真正的儒家。”(秋風:《自由的孔子》) 

    簡評:康有為“第一個係統地形成了現代建國方案”?在康有為還不知新學為何物或剛剛開始接觸新學的十九世紀70—80年代,已經有好些仁人誌士在探索和提出建設現代國家的方案。這是中國近代思想史眾所周知的事實。翻翻鄭觀應的《盛世危言》吧,這是不是健全、完整的現代建國方案?“第一個”不是隨便可以說的。“說有容易說無難。”這是認真做過曆史研究的學者的經驗總結。 

    秋風兄還稱董仲舒和康有為是孔子之後兩個最偉大的人物。以康有為來說,秋風兄可能不太了解有關的研究成果。 

   他推動戊戌變法有功;但由於他的莽撞,由於他的政治幼稚病,這次變法被斷送了。 

   他的所謂公車上書,已經證明是造假,而且此公造假成性。 

   在他家長式的領導下,保皇會走到破產邊緣。 

   戊戌政變後,梁啟超已經取代他成為這一流派的思想領袖。 

   他言行不一,早為包括不少他的信徒在內的眾人詬病。 

   1909年,著名教育家、廣東士紳劉士驥因為“為國不黨”,堅決不肯將自己募集的“振華公司”的股金交給他支配,居然被他派人暗殺,留下一筆沒有償還的血債! 

    說到“建國綱領”,《大同書》是康有為的最高綱領。他規定:大同之世“用器精,可以詗(xiong刺探)察人之行事,令人難惰、難偷、難詭,令人驚猶鬼神之在左右,使人不敢為惡,則善行自進。”“大同之世,自發至須眉皆盡剃除,五陰之毛皆當剃落……故一毛盡抜,六根清淨。”這樣整天受監控,全身要剃光的生活,我輩無法消受,還是留給吹捧他“最偉大”、“係統地形成了現代建國方案”的人去享用吧。 

    第十.憲政與儒學到底是何關係? 

    “台灣其實從來沒有過什麽啟蒙運動、新文化運動……在蔣氏父子執政期間對中國的傳統文化始終是采取很強的保護措施的,可是實現了憲政。日本也是這樣的,韓國也是這樣的,都沒有試圖摧毀儒家再建立憲政製度。”(秋風:《在儒家傳統中發掘憲政資源》) 

    簡評:台灣的憲政是兩蔣父子整天把子曰、詩雲掛在嘴邊得來的嗎?不知秋風兄有沒有讀過胡適、傅斯年、雷震、殷海光等人的傳記和後期著作,有沒有涉獵過台灣民主運動史?看過胡適的墓誌銘嗎?一個嚴肅的學者不應褻瀆這些把自由思想帶到台灣的先驅和那裏前仆後繼的啟蒙者。兩蔣政權對思想犯——盜火者的鎮壓血淚斑斑,墨跡無法掩蓋血跡!思想變革是社會轉型的先導。蔣介石貶斥、阻擋新文化運動,“以民族思想為第一”(《中國之命運》),意在鞏固自己的威權統治。值得秋風兄為之喝彩嗎? 

    君知否:日本的憲政是1945年戰敗後才真正實現的;1889年後日本有憲法無憲政的曆史,導致中國平添2000餘萬冤魂。讀過天皇和明治政府的《幼學綱要》、《教育敕語》和《軍人敕諭》嗎?灌輸儒家道德,“忠孝為本”、“扶翼天壤無窮之皇運”是他們屠殺中國人的重要思想支柱! 

    老朽愚魯,不當妄言。然茲事體大,不敢緘默。冒犯之處,敬請原諒! 



                          2011年5月23日星期一 

                      原載《南方周末》2011-6-23 E31—3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