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漢民】中道:從《六經》原典到儒家諸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1-18 20:24:22
標簽:中庸之道、儒家諸子、六經
朱漢民

作者簡介:朱漢民,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湖南邵陽人,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二十多年,推動了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著有《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湖湘學派與(yu) 湖湘文化》《經典詮釋與(yu) 義(yi) 理體(ti) 認》、《儒學的多維視域》等。

中道:從(cong) 《六經》原典到儒家諸子

作者:朱漢民

來源:《中華孔學》第5卷第3期(總第16期)第41-54頁“孔子研究”欄目

 

摘要:

 

《六經》原典的“中”與(yu) “禮”密切聯係,具有宗教禁忌與(yu) 實踐理性一體(ti) 化的思想特點。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儒家諸子進一步從(cong) 《六經》的“中”提升為(wei) “中庸之道”。儒家諸子在建構中庸之道思想體(ti) 係時,保留了與(yu) 《六經》之“禮”相通的實踐型特點,形成了儒家中道獨有的思想特色,它既是主客合一的,也是知行合一的,還是天人合一的。中道在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居於(yu) 重要地位,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核心價(jia) 值,並體(ti) 現出中國傳(chuan) 統的思維方式,在中華經典體(ti) 係中具有重要地位。

 

關(guan) 鍵詞:六經 儒家諸子 中庸之道 禮

 

作者朱漢民(1954-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思想史。 

 

早在三千多年前,“中國”就開始成為(wei) 華夏族的國家命名,由於(yu) 數千年文化曆史的不斷積累,使得“中”逐漸成為(wei) 中華國族的文明形態、文化類型、思想體(ti) 係的民族標識和認同依據。中道既是中國傳(chuan) 統的核心價(jia) 值觀念,又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基本思維方式。

 

中道思想一直在中華經典上居於(yu) 重要地位,早在上古留下的曆史文獻《六經》體(ti) 係中,就保留了當時的中道思想。到了春秋戰國的軸心文明時期,原始儒家又通過整理上古文獻以及私人講學的方式,確立了中庸之道的核心地位。由於(yu) 早期儒家學者的思想提煉和理論升華,中庸之道開始成為(wei) 古代中國的道德觀念、政治理念、哲學智慧,並且滲透到中華民族的價(jia) 值觀念、思維方式、民族性格之中。

 

關(guan) 於(yu) 先秦中道思想的論述已經不少,本文希望以文獻體(ti) 例為(wei) 視角對此問題作進一步清理:《六經》原典蘊含著什麽(me) 中道觀念?儒家子學如何繼承發展中道思想?在先秦儒家經、傳(chuan) 、子的文獻體(ti) 係裏,中庸之道體(ti) 現出什麽(me) 思想特點?

 

一、《六經》原典的尚中思想

 

我們(men) 習(xi) 慣於(yu) 將中庸之道看作是儒家傳(chuan) 統的思想,其實,中華文明是一個(ge) 崇尚中道的文明,其尚中思想並不是儒家形成後才有的,而在此之前就有一個(ge) 悠久曆史淵源,經曆了一個(ge) 漫長的形成過程。我們(men) 可以追溯到遠古文明時期,在那些不斷出現的考古材料和文化遺跡中,找到先民崇尚中道的蹤跡。但是,真正直接影響原始儒家中道思想的形成,則主要是前軸心文明時代的《六經》原典文獻。由於(yu) 《六經》原典對早期儒家中庸思想產(chan) 生直接影響,導致儒家中庸之道一係列顯著的思想特點。

 

不像世界其它文明的經典總是具有神啟的宗教特點,三代時期留下的《六經》原典,主要體(ti) 現為(wei) 政典化的文獻類型與(yu) 倫(lun) 理化的思想特點。《六經》原典源於(yu) 三代皇室文獻檔案的“典”、“則”,正如《尚書(shu) ·五子之歌》中所記載的:“明明我祖,萬(wan) 邦之君。有典有則,貽厥子孫。”【1】三代王朝治理天下而留下了大量典章製度、政治經驗、宗教觀念的文獻典籍,它們(men) 既是曆代王朝政治的文獻檔案,又是王室成員、貴族子弟必須學習(xi) 的文化教材。春秋戰國以前的中國文明形成期稱之為(wei) “前軸心文明”時期。作為(wei) 一個(ge) 崇尚中道的文明體(ti) 係,中華民族的中道觀念大量保存在那時留下的曆史文獻之中。孔子及其儒家學派整理《六經》作為(wei) 私人講學的教材,故而這些文獻對儒家思想的形成產(chan) 生了及其深刻的影響。儒家的中道思想即源於(yu) 《六經》,《六經》原典包含的宗教信仰與(yu) 實踐理性一體(ti) 的中道思想,恰恰直接影響了儒家中道思想的形成和發展。

 

《六經》的中道思想體(ti) 現在什麽(me) 地方?究竟具有什麽(me) 特點?我們(men) 首先需要明確的是,《六經》具有“中”的思想觀念,其實是與(yu) “禮”的宗教禁忌往往是聯係在一起的。許多學者發現並指出,《六經》是以禮為(wei) 本的。司馬遷特別肯定孔子是為(wei) 複興(xing) 三代禮樂(le) 而編《六經》的,他說:“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le) 廢,《詩》《書(shu) 》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shu) 傳(chuan) 》,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2】司馬遷認為(wei) 孔子整理《詩》《書(shu) 》《禮》《樂(le) 》並作《傳(chuan) 》《記》,完全是為(wei) 了整理、保存這些代表了“三代之禮”的經典,肯定了《六經》就是上古的禮學大典。所以清學者曹元弼說:“六經同歸,其指在禮。《易》之象,《書(shu) 》之政,皆禮也。”【3】其實,《六經》是以禮為(wei) 本是曆史上諸多儒家學者的共識。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孔子之前的三代之禮與(yu) 孔子以後的儒家之禮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孔子之前的三代之禮,主要是一種以鬼神信仰為(wei) 依據、以巫術禁忌為(wei) 形式、以宗法政治為(wei) 內(nei) 容的規範體(ti) 係。李澤厚先生《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中簡稱之為(wei) “巫術禮儀(yi) ”。而孔子以後的禮樂(le) 文化,則是一種以人文信仰為(wei) 依據、以道德政治為(wei) 形式、以仁義(yi) 中正為(wei) 內(nei) 核的規範體(ti) 係。由於(yu) 《六經》是以禮為(wei) 本,那麽(me) ,《六經》中出現的“中行”“設中”“執中”等等,其實也是與(yu) 三代時期的禮文化密切相關(guan) 。正因為(wei) 三代時期的“禮”是一種集宗教禁忌與(yu) 實踐理性為(wei) 一體(ti) 的文化體(ti) 係,使得《六經》的“中”也具有這一思想特點。

 

我們(men) 首先以群經之首的《周易》為(wei) 例,來考察其獨特的中道思想觀念。上古先民相信、崇拜自然神、祖宗神等各種神靈力量,認為(wei) 各種神靈能夠主宰人間吉凶禍福。《周易》作為(wei) 上古先民的卜筮之書(shu) ,記載了上古時期的部落首領、王室貴族在麵臨(lin) 對國之大事與(yu) 人生選擇時卜問神靈的筮占記錄。一方麵,《周易》的作者對未來的吉凶悔吝充滿憂患,他們(men) 希望通過筮占的形式預測未來,故而表現出來的主導思想是一種鬼神崇拜和巫術禁忌。另一方麵,《周易》作者在實踐中逐漸發現、總結出了一些曆史經驗和理性法則,他們(men) 發現和認同這些曆史經驗和理性法則可以指導未來的社會(hui) 政治實踐。這樣,《周易》就成為(wei) 一種包含巫術禁忌與(yu) 實踐理性為(wei) 一體(ti) 的典籍。早期儒家為(wei) 《周易》作傳(chuan) 而重新解釋其筮占內(nei) 容和形式時,形成一種獨特的學術形態和思想體(ti) 係。因此,《周易》可以看作是一部保存了中國先民有關(guan) 中道思想萌芽、形成、發展的活化石。我們(men) 通過對《周易》八卦、六十四卦的卦象與(yu) 卦爻辭的原始文本分析,可以看到遠古先民的中道思想內(nei) 容和特點。

 

我們(men) 先從(cong) 《周易》的獨特形式來作考察其中道思想。《周易》在形式上是一部卜筮之書(shu) ,包括本為(wei) 占筮而用的陰爻(--)、陽爻(—)、八卦、六十四重卦、三百八十四爻而組成的象數體(ti) 係;同時,《易經》還包括與(yu)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相對應的卦名、卦辭、爻辭。從(cong) 《周易》的獨特形式來看,這部卜筮之書(shu) 同時也包含著上古先民的曆史經驗和理性萌芽,集中體(ti) 現在裏麵的尚中觀念。《易經》由卦爻所組合成的象數符號體(ti) 係與(yu) 卦爻辭文字體(ti) 係,是《易經》的最早思想形態。一方麵,《易經》的象數符號、卦辭爻辭總是與(yu) 某種神秘的天神意誌有著密切的關(guan) 聯,體(ti) 現了他們(men) 有大事一定卜問神靈的鬼神崇拜和巫術禁忌;另一方麵,《易經》的卦爻象數、卦辭爻辭所表達的吉凶悔吝之結果,又總是與(yu) 社會(hui) 經驗、客觀事理有密切關(guan) 係,依賴於(yu) 實踐理性的把握。所以,《周易》卦爻辭對吉凶下的斷語均可分為(wei) 不同等次,依次是元吉、大吉、吉、無咎、悔、吝、厲、咎、凶,這些結果從(cong) 形式上看似乎是取決(jue) 於(yu) 鬼神意誌與(yu) 巫術禁忌,但是從(cong) 實質上來考察往往又依賴於(yu) 曆史經驗和實用理性。《周易》表現出一個(ge) 明顯的思想:“中”是鬼神意誌與(yu) 實踐理性的結合。卦爻中出現的中正之位是“當位”或“得位”,也就是說,六爻中二爻是下卦中位,即地位;五爻是上卦中位,即天位,任何占據二位或五位都可稱“得中”或“得正”。一個(ge) 人要如何讓自己能夠“得中”或“得正”?從(cong) 形式上看取決(jue) 於(yu) 鬼神的神秘意誌,其實又離不開曆史經驗和實踐理性。在六十四卦中凡是處在“位登九五”“九五之尊”的中正之位,往往與(yu) 元吉、大吉、吉聯係在一起。每一卦的卦主之所以能夠在不同情境中取得吉利的結果,總是離不開卦主的經驗總結和實踐理性。

 

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從(cong) 《周易》的經文考察其中道思想的特點。《易經》經文部分共有十多處有“中”字,除了其中多處與(yu) 中道思想無關(guan) 之外,其它經文部分出現與(yu) 中道思想有關(guan) 的“中”字大多以“中行”出現,其實,這些“中行”正是我們(men) 要討論的中道思想。譬如:

 

《泰·九二》:包荒,用馮(feng) 河,不遐遺,朋亡。得尚於(yu) 中行。【4】

 

《複·六四》:中行獨複。【5】

 

《益·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6】

 

《益·六四》:中行,告公從(cong) ,利用為(wei) 依遷國。【7】

 

《夬·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8】

 

《易經》這五處“中行”是什麽(me) 涵義(yi) ?陳夢家先生《周易的構成時代書(shu) 後》認為(wei) “: 所謂‘中行’,見於(yu) 《易》的五條,都當作行道的行。‘中行’猶在道。中為(wei) 副詞,或是《詩》中逵即逵中之例,中行即行中。”【9】“中行即行中”的觀點,應該說比較準確地反映了《易經》“中行”的涵義(yi) 。也就是說,所謂“中行”,就是指合乎“中”的要求、達到“中”的目標的那一類行動和實踐。因為(wei) 《易經》本來就是一部依據吉凶悔吝後果而決(jue) 定行動選擇的卜筮記錄,盡管從(cong) 形式上看吉凶悔吝取決(jue) 於(yu) 天神意誌的主宰力量,但是作者特別強調合乎中道的理性實踐會(hui) 帶來元吉、大吉、吉、無咎的結果。可見,體(ti) 現在《易經》卦爻辭的“尚中”思想,具有宗教禁忌與(yu) 實踐理性一體(ti) 化的思想特點。

 

《周易》的卦爻辭雖然是卜筮記錄,其實包含著大量殷周之際有關(guan) 政治和社會(hui) 生活的“典禮”內(nei) 容。正如《係辭傳(chuan) 》雲(yun)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係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10】所以,《周易》的卦爻辭記載了典禮與(yu) 吉凶之間存在某種必然聯係,爻能夠“斷其吉凶”而具有巫術的特點,其維護的是“以行其典禮”的禮教精神。《周易》卜筮與(yu) 當時的禮製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違禮則凶,守禮則吉,正是體(ti) 現了巫術與(yu) 禮儀(yi) 的前後聯係。也就是說,遵循、合乎典禮的行為(wei) ,會(hui) 取得吉利的結果;悖逆、違反典禮的行為(wei) ,則會(hui) 導致凶險的後果。【11】這就說明,《易經》“尚中”思想體(ti) 現出宗教信仰與(yu) 實踐理性一體(ti) 化,其實是與(yu) 禮儀(yi) 巫術緊密聯係在一起的。

 

另外,《尚書(shu) 》原典也包含大量中道思想。《尚書(shu) 》是一部記載和保留了唐、虞、夏、商、周時期的檔案文獻,特別是那些能夠體(ti) 現、代表三代先王王道思想的誥言、誓辭和大事記等,這些文獻記錄了先王的政治實踐和曆史經驗。孔子及其儒家學者整理《尚書(shu) 》時,保留了不少上古時期的中道思想,能夠讓我們(men) 能夠了解三代中道思想的內(nei) 容和特點。譬如《商書(shu) ·盤庚中》記載盤庚遷殷之事,以及盤庚對其臣民發布的命令,他說:

 

嗚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無胥絕遠。汝分猷念以相從(cong) ,各設中於(yu) 乃心。【12】

 

從(cong) 盤庚之語中可以看到,“中”確實是上古君王特別崇奉的思想理念。從(cong) 盤庚遷殷說的“各設中於(yu) 乃心”就可以發現:“中”不僅(jin) 能夠體(ti) 現出一種德性與(yu) 智慧,同時還表達出相關(guan) 的巫術與(yu) 信仰。從(cong) 字麵上看,盤庚要求臣民服從(cong) 他的命令遷殷,應該在自己的內(nei) 心確立“中”的意識,這樣才能夠作出恰當的行為(wei) 選擇,“中”在這裏具有德性與(yu) 智能的涵義(yi) 。但是,“中”的背後還有兩(liang) 種外在強製力量。其一,政治暴力的力量。其二,神靈鬼巫的力量。盤庚“各設中於(yu) 乃心”的背後,不僅(jin) 有君主的政治命令,特別還有天神的精神強製。盤庚強調,先王之所以具有以“中道”為(wei) 中心的德性與(yu) 智慧,其實來自於(yu) “上帝”。他說:

 

爾謂朕:“曷震動萬(wan) 民以遷?”肆上帝將複我高祖之德,亂(luan) 越我家。朕及篤敬,恭承民命,用永地於(yu) 新邑。肆予衝(chong) 人,非廢厥謀,吊由靈。各非敢違卜,用宏茲(zi) 賁。【13】

 

根據孔安國傳(chuan) 所說,盤庚遷殷不僅(jin) 僅(jin) 是源於(yu) 高祖之德(為(wei) 中之德),更是祖宗神之命,盤庚已經通過“決(jue) 之於(yu) 龜卜”而獲得“上帝”(祖宗神)對此事的允諾,故而他以“各非敢違卜”的外在神靈鬼巫力量來推進此事。可見,盤庚要“群臣當分明相與(yu) 謀念,和以相從(cong) ,各設中正於(yu) 汝心”【14】,亦是要求臣民服從(cong) “上帝”的意旨。

 

另外,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尚書(shu) 》的其它篇章中,找到相關(guan) 的“中道”“中德”的論述,這些文獻均將“中德”看作是君王應該具有的內(nei) 在德性:

 

《商書(shu) ·仲虺之誥》:王愚昭大德,建中於(yu) 民,以義(yi) 製事,以禮製心,垂裕後昆。【15】《周書(shu) ·酒誥》:丕惟曰,爾克永觀省,作稽中德。【16】《周書(shu) ·蔡仲之命》:康濟小民。率自中,無作聰明亂(luan) 舊章。

 

從(cong) 上述引文中可以看到,“中”是上古君王特別崇奉的理念和德性。考察三代先王的中道觀念,同時還可以發現:中道不僅(jin) 能夠體(ti) 現他們(men) 的德性與(yu) 智慧,同時還包含著他們(men) 的宗教與(yu) 巫術,因為(wei) “中道”“中德”均被看作是對“天意”的遵循。盡管如孔安國解釋所說:“欲王自勉明大德,立大中之道於(yu) 民,率義(yi) 奉禮垂優(you) 足之道示後世。中如字中或作忠非裕徐以樹反。”其背後其實還有一個(ge) “天”的宗教權威在那裏。

 

最近整理的清華簡《保訓》,“中”是其中的核心與(yu) 關(guan) 鍵。《保訓》載:“昔舜久作小人,親(qin) 耕於(yu) 曆丘。恐求中,自稽厥誌,不違於(yu) 庶萬(wan) 姓之多欲。厥有它攴於(yu) 上下遠邇,乃易位設稽,測陰陽之物,鹹順不逆。舜既得中,言不易實變名,身茲(zi) 備惟允,翼翼不懈,用作三降之德。帝堯嘉之,用受厥緒。於(yu) 呼!祗之哉!”“昔微假中於(yu) 河,以複有易,有易服厥罪。微亡害,乃歸中於(yu) 河。微持弗亡,傳(chuan) 貽子孫,至於(yu) 成湯,祇備不懈,用受大命。”【17】《保訓》所說的“中”究竟是什麽(me) ?學界已經是眾(zhong) 說紛紜,我認為(wei) 這恰恰體(ti) 現了上古時期“中”的豐(feng) 富性思想內(nei) 涵。因為(wei) 上古時期的“中”既可以是一種溝通鬼神、並且必須由巫才能夠掌控的神異之物,也可能是一種三代先王才具有的德性天賦和理性能力,故而才有“舜恐而求中”,才有所謂“於(yu) 上下遠邇,乃易位設稽,測陰陽之物,鹹順不逆”。

 

二、儒家子學的中庸之道

 

春秋戰國時期儒家諸子建立了比較成熟的中道思想,正是從(cong) 《六經》原典的中道思想裏發展而來。在春秋戰國的儒家子學著作中,包括《論語》《子思子》《孟子》《荀子》的著作中,可以發現大量有關(guan) 中道的論述。更為(wei) 重要的是,儒家典籍中還出現了專(zhuan) 門論述中庸之道的《中庸》一書(shu) ,《中庸》一書(shu) 其實也是屬於(yu) 《子思子》這樣的子學類著作。

 

前軸心文明的《六經》中道觀念,與(yu) 三代時期的宗教觀念和政治經驗有關(guan) ,故而也鮮明體(ti) 現出宗教巫術、經驗操作的特點。而經過早期儒家的進一步思想提升,源於(yu) 《六經》的中道觀念發生了十分重要的變化,原始儒家的中庸之道,已經開始由一種宗教巫術的禁忌,轉化為(wei) 一種人文價(jia) 值的自覺;一種政治經驗的累積,轉化為(wei) 道德理性的追求。總之,從(cong) 《六經》原典到儒家諸子,中國傳(chuan) 統中道思想發生了一係列重大變化。我們(men) 通過考察早期儒家子學著作,包括《論語》《中庸》《孟子》《荀子》等書(shu) ,發現春秋戰國的中道思想正在發生重大變化。

 

早期儒家中庸之道的思想變革,主要體(ti) 現在下列兩(liang) 個(ge) 方麵。

 

其一,早期儒家子學消解了《六經》原典崇禮尚中的宗教巫術因素,將中庸之道發展為(wei) 一種人文價(jia) 值和道德理性。

 

在《六經》時代,尚中觀念往往與(yu) 宗教巫術融為(wei) 一體(ti) ,他們(men) 之所以選擇“中行”“中道”,主要是一種實用理性的得失成敗,而且他們(men) 將得失成敗的最終決(jue) 定者歸結為(wei) 神靈的意誌。如《周易》的象數符號、卦辭爻辭雖然包含了中道觀念,但是這些中道觀念總是與(yu) 神秘的天神意誌與(yu) 宗教禁忌有著密切的關(guan) 聯。

 

《周易》卦爻辭對“中行”的肯定,是與(yu) 元吉、大吉、吉、無咎、悔、吝、厲、咎、凶等不同結果有關(guan) ,他們(men) 將這些結果最終歸之於(yu) 天神意誌。《周易》以“中行”作為(wei) “無咎”的充分條件,但是歸根結底,吉、凶、悔、吝的結果還是由神意決(jue) 定的,這是一種有大事一定要卜問神靈的鬼神崇拜和宗教信仰。《尚書(shu) 》中記載的夏商周君王發布的種種誥命,要求遵循中道理念,這一個(ge) “中”也是與(yu) 天神崇拜、巫術禁忌聯係在一起的。如具有巫君合一特殊身份的盤庚提出“各設中於(yu) 乃心”,其實他不僅(jin) 僅(jin) 是發出政治命令的君王,同時他也是一個(ge) 通過“各非敢違卜”而宣告上天神靈意誌的大巫。

 

但是,在早期儒家諸子著作《論語》《中庸》《孟子》《荀子》中,中庸之道與(yu) 天神崇拜、巫術宗教已經沒有多少關(guan) 係,儒家已經從(cong) 三代時期的神靈崇拜提升為(wei) 一種普遍的人文價(jia) 值和道德理性。所以,我們(men) 會(hui) 發現,在《中庸》一書(shu) 中,早期儒家消解了中道的神靈崇拜、巫術色彩,而是從(cong) 道德價(jia) 值和實踐理性的要求出發,探討如何實現中庸之道的道德化、理性化途徑。與(yu) 此同時,早期儒家諸子著作《中庸》《孟子》《荀子》中,中庸之道逐漸從(cong) 三代時期的宗教巫術,提升為(wei) 一種普遍性的人文價(jia) 值和道德理性。所以,我們(men) 發現在《中庸》一書(shu) 中,儒家的中庸之道是一種很高人文價(jia) 值的德性。《中庸》記載孔子的話說:“中庸其至矣乎!”可見,在孔子及其早期儒家來看,“中庸”也是一種至高的德性。所以,孔子以“中庸”作為(wei) 君子小人之辨的人格標準。在《論語》中,孔子將一種原本是政治等級的君子小人之辨,轉化為(wei) 道德人格的君子小人之辨。《中庸》記載孔子的話說:“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與(yu) 此同時,儒家的中庸之道也是一種實踐理性的要求。《中庸》記載孔子的話說:“舜其大知也與(yu) !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其斯以為(wei) 舜乎!”中庸之道完全是舜帝的一種“大智慧”,這一種“大智慧”是通過“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實踐理性的方法和程序獲得的。

 

早期儒家將中庸之道由三代的宗教巫術提升為(wei) 一種人文價(jia) 值和實踐理性,那麽(me) ,士君子努力追求的普遍性、必然性“中道”的理性法則和道德法則是如何獲得呢?《中庸》一書(shu) 中有大量篇幅是探討知識教育和道德修養(yang) 的內(nei) 容。在《中庸》一書(shu) 中,為(wei) 了使一切希望成為(wei) 君子的士人能夠具有中庸之道的德性,必須開展連為(wei) 一體(ti) 的知識教育和道德修養(yang) :

 

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

 

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

 

在《中庸》作者看來,士君子追求的中庸之道,並不能夠完全依賴先驗的神性,也不等同於(yu) 後天的經驗,而是要通過上述的知識教育和德性修煉的後天艱苦學習(xi) 才能夠獲得。可見,早期儒家的著作消解了《六經》之中的宗教巫術因素,使中庸之道提升為(wei) 一種人文價(jia) 值和道德理性。

 

其次,儒家子學將《六經》中先王崇禮尚中的政治經驗與(yu) 鬼神信仰,轉化發展為(wei) 一種士人的中道智慧與(yu) 思想建構。

 

在《六經》時代形成的尚中文化,主要是體(ti) 現為(wei) 一種先王的政治經驗。《六經》原典所講的“中行”“中道”,均與(yu) 先王有關(guan) 。孔子也將中道的踐行歸結為(wei) 上古先王,《論語·堯曰》記載:“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孔子肯定了中道思想源於(yu) 遠古時代的堯、舜,他們(men) 以“允執其中”作為(wei) 治理國家的根本原則。先王之所以必須選擇“中行”“中道”,源於(yu) 他們(men) 的政治經驗。

 

如《易經》中的《夬·九五》:“中行,無咎。”“中行”作為(wei) “無咎”的充分條件,這顯然是卦主的一種重要的政治經驗。《尚書(shu) 》中記載的夏商周君王發布的種種誥命,要求遵循中道理念,也是三代先王政治經驗的總結。當然,這一種政治經驗最終還是與(yu) 宗教巫術聯係在一起的。

 

但是,孔子及早期儒家提出的中庸之道發生了重大變化,首先是主動追求中庸之道的主體(ti) 不同。《六經》時代擁有中道的是先王,而春秋戰國時代主動追求“中道”主體(ti) 是士人,三代先王的政治經驗正在轉化為(wei) 士人群體(ti) 的理性自覺。《論語·子路》記載孔子之語:“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這是孔子對士人的期許和要求,希望他們(men) 能夠追求和達到“中行”的標準,但是孔子知道這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所以他也讚同有一點偏離中行的“狂、狷”,肯定士人們(men) 的“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的合理性。孔子還希望中道能夠成為(wei) 普通民眾(zhong) 的德行與(yu) 智慧,故而《論語·雍也》還記載孔子的話說:“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他雖然慨歎中庸之德“民鮮久矣”,但是在他的思想中,中庸之德確實是民眾(zhong) 應該具備的德行。可見,孔子及其早期儒家的中道思想已經不同於(yu) 《六經》時代,他們(men) 將原本是君王及其權貴的政治品德的中道,拓展為(wei) 普通士人、民眾(zhong) 的品德和智慧。

 

儒家不僅(jin) 將中庸之道的主體(ti) 作了重要轉換,還進一步將“用中”“執中”的這種以實踐為(wei) 本位的政治經驗,進一步提升為(wei) 一種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實踐法則,進而將人道的理性法則提升為(wei) 天道的普遍原理,進而建構一種人道和天道合一的中道哲學。所以,《中庸》第一章的中庸之道,既是一種“人”的道德哲學,又是一種“天”的宇宙哲學: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

 

《中庸》建構的思想體(ti) 係,既深入到個(ge) 人心理情感的“戒慎”“恐懼”“慎獨”“喜怒哀樂(le) ”,表達出對道德主體(ti) 性存在的關(guan) 注;又上溯到宏大、偉(wei) 岸、寥廓的“天命”“天下之大本”“天地位”“萬(wan) 物育”,表達出對宇宙本源、形而上存在的探索。由於(yu) “中”是連接個(ge) 體(ti) 存在和宏大宇宙的一種具有普遍法則,這樣,《中庸》的作者就建構出一種中庸之道的哲學體(ti) 係,而取代了巫術禮儀(yi) 的鬼神信仰。我們(men) 看看這一個(ge) 天人合一的中庸哲學: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

 

中庸之道所表達的本質、原理是雙重的,它既是人性、人道,也是物性、天道。所以,人通過合乎中道的道德實踐,也就是一種“讚天地之化育”的宇宙進程。這完全是一種中庸之道的哲學體(ti) 係。

 

三、儒家中庸之道的哲學特點

 

儒家的《六經》、諸子雖然有嚴(yan) 格區別,但是在經學曆史的演變過程中,二者往往又是貫通的,連接二者的是傳(chuan) 記之學。儒家諸子的《論語》《曾子》《子思子》《孟子》等,這些文獻最初為(wei) 子學文體(ti) ,但是儒家諸子重視傳(chuan) 承“六經”思想,體(ti) 現出尊經的學術傳(chuan) 統。後來這些儒家諸子學典籍大量轉化為(wei) 《六經》的傳(chuan) 記之學,這包括了《論語》《子思子》《孟子》等。

 

所以,儒家《六經》、諸子、傳(chuan) 記共同建構的中庸之道,就成為(wei) 一個(ge) 相互聯係的思想整體(ti) 。儒家從(cong) 三代禮樂(le) 製度的文獻中整理出《六經》,並且將《六經》的尚中作為(wei) 儒學的核心思想,建立了係統的中庸之道學說。儒家從(cong) 《六經》之“禮”中提升出來的“中”,保留了與(yu) “禮”相通的實踐型特點。儒家所講的“中道”“中庸之道”,即都是合乎“禮”的行為(wei) 。

 

可見,儒家的“中道”,其“中”與(yu) “道”其實是可以相互詮釋的,即所謂“中行猶在道”。“中”與(yu) “道”其實均是指人的實踐活動中的過程正確和目的實現,“允執厥中”的“中”,也就是“道不可須臾離”的“道”,它們(men) 都是指各種實踐行動的適度、恰當、正確。與(yu) 此相關(guan) ,任何合乎“中”“道”的政治行動、軍(jun) 事決(jue) 策、日常行為(wei) ,均是指實踐者的行動的過程正確並實現目的。故而當儒家學者建構中庸之道學術體(ti) 係時,就形成了一係列獨有的哲學思想特色,它往往既是主客合一的,也是知行合一的,而且還是天人合一的。

 

其一,儒家中庸之道具有主客合一的思想特色。

 

中庸之道並不建立在主、客二分的基礎上,而是一種主體(ti) 作用於(yu) 客體(ti) 的實踐活動。因此,“中”既不是獨立存在的客觀事物規律,也不是人的主觀意識、理性認知,而是主客互動過程中的恰當、合宜、適度,故而“中”總是在主客互動的實踐過程中才能夠呈現出來。儒家學者的“中”“道”,本來就是源於(yu) 三代先王的政治實踐,體(ti) 現為(wei) 國家治理、軍(jun) 事行動、日常生活的正確過程和目的實現。因此,中庸之道並不是儒家確立的知識觀念、哲學體(ti) 係的邏輯起點或普遍原理,而隻是表述人的實踐活動的恰當、合宜、適度。這就決(jue) 定了儒家學者的“中”“道”“度”,隻能夠存在於(yu) 人主客統一的實踐活動中。所以,李澤厚先生認為(wei) :“‘度’並不存在於(yu) 任何對象(object)中,也不存在於(yu) 意識(consciousness)中,而首先是出現在人類的生產(chan) —生活活動中,即實踐—實用中。……從(cong) 上古以來,中國思想一直強調‘中’‘和’。”【18】如果考察曆史文獻就可以發現,“中”、“和”、“度”首先是出現在生產(chan) 、軍(jun) 事、政治的活動之中,特別是與(yu) 這些活動有關(guan) 的禮儀(yi) 之中,雖然儒家學者將中道作了極大的思想提升,但是儒家思想的中道,仍然一直保留很強的實踐性特色。在早期儒家的經、傳(chuan) 、子的典籍中,“中”總是體(ti) 現為(wei) “執中”“中行”“得中”,其意均是指人的實踐、行動合乎中道、達到目的。故而,“中”總是存在、依托於(yu) “行”,體(ti) 現為(wei) “行”的恰當、合理、適度。當然,在此實踐、行動的基礎上,“中”被儒家學者一步步抽象與(yu) 提升,成為(wei) 一種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行動準則,進一步產(chan) 生了以“中”為(wei) 本的規範、價(jia) 值。但是,這一提升後的普遍性規範、價(jia) 值,其實仍然依托於(yu) “行”。正如《荀子·儒效》所說:“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仁”是儒學以“先王之道”名義(yi) 提出的價(jia) 值理念、道德原則,但是荀子強調應該“比中而行之”,即將其看作是一種比類中道的實踐理性。可見,“中”“和”“度”等均是中國傳(chuan) 統的核心價(jia) 值與(yu) 思維方式,並能夠鮮明地表達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實踐特色。

 

其二,儒家的中道具有知行合一的思想特色。

 

儒家中道是知行合一過程的動態性概念,“中”作為(wei) 一種實踐型的觀念形態,總是依托於(yu) 動態性的實踐,故而“中”的確定往往是動態性的,沒有一成不變的適度、恰當、正確的行動,而總是會(hui) 隨著時間、空間的改變而不斷改變作為(wei) “中”的標準、形式、規則。一般而言,“知”是一種確定性的知識和觀念,往往需要設定對象世界是處在不變的靜止狀態之中,這樣才能夠保證標準、形式、法則的確定性。但是,儒家的“中”是知行合一的過程,而不是靜止的對象化存在,故而隻能夠在動態化的實踐過程中呈現出來,一個(ge) 人的實踐活動是否達到適度、恰當、正確的標準,總會(hui) 隨著時間、空間的改變而不一樣。儘管在實踐活動的某一個(ge) 靜止時刻“中”是確定的,可以認定其行為(wei) 是適度、恰當、正確;但是隨著實踐活動在時間、空間中的不斷變化,“中”又是不確定的。這樣的“中”,其實是運動和靜止的統一,故而也是確定和不確定的統一。所以,《中庸》記載孔子將“中”界定為(wei) “時中”,就是說人的一切活動是否達到適度、恰當、正確,總是隨著時間的改變而不斷變化的。儒家經典《周易》一書(shu) 的核心觀念就是“變易”,《周易》探討的義(yi) 理又稱之為(wei) “時義(yi) ”,“義(yi) ”即“宜”,即“中”,“時義(yi) ”也就是“時中”。可見,儒家所追求中庸之道,“中”在一個(ge) 特定時間內(nei) 是一種確定性的標準、形式、程序,但“中”又會(hui) 隨著時間、空間的改變而變得不確定。

 

其三,儒家的“中庸之道”具有天人合一的思想特色。

 

儒家的“中庸之道”既可以體(ti) 現為(wei) 人之為(wei) 人的人之道,即成為(wei) 一種人類社會(hui) 的禮儀(yi) 製度;也可以體(ti) 現為(wei) 天之道,是一種宇宙秩序的和諧狀態。所以,一部《中庸》會(hui) 大談天人合一,就在於(yu) 儒家的“中庸之道”的依據和目標均是天人合一的。在《中庸》及其早期儒家的著作中,特別強調“中”是人之道,他們(men) 總是將“中”與(yu) 人的內(nei) 在情、欲、心、性聯繫起來,肯定“中”其實源於(yu) 人的情感欲求、內(nei) 在心靈。在儒家看來,“中”與(yu) “禮”一樣既是為(wei) 了滿足人的情感欲求,同時也是為(wei) 了節製人的情感欲求。《禮記·禮運》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19】對於(yu) 飲食男女的人之大欲,必須有一個(ge) 合乎“中”的準則,既要能夠合理滿足人的情欲,又不能夠讓人的情欲破壞社會(hui) 的秩序和穩定。聖人創造出“禮”就是這種具體(ti) 的中道準則。又如《禮記·樂(le) 記》所說:“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於(yu) 是有悖逆詐偽(wei) 之心,有淫泆作亂(luan) 之事。是故強者脅弱,眾(zhong) 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yang) ,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luan) 之道也。是故先王之製禮樂(le) ,人為(wei) 之節。衰麻哭泣,所以節喪(sang) 紀也。鍾鼓幹戚,所以和安樂(le) 也。昏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鄉(xiang) 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節民心,樂(le) 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le) 、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20】很明顯,我們(men) 既要滿足人的好惡情感欲望,又不能夠放縱人欲而違背天理,故而“先王之製禮樂(le) ,人為(wei) 之節”,禮樂(le) 使人們(men) 在一個(ge) 合理的秩序中,實現了哭泣、安樂(le) 、男女、食饗等各種各樣的情感欲望。這樣我們(men) 就能夠理解,為(wei) 什麽(me) 《中庸》首章要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其實,“中和”總是與(yu) 人的喜怒哀樂(le) 的情感欲望聯係在一起的,如果人的喜怒哀樂(le) 處於(yu) “未發”狀態,它們(men) 並沒有突破禮的限製即都是合乎中道的,已發的喜怒哀樂(le) 如果能夠“發而皆中節”,它們(men) 也合乎中道故而體(ti) 現為(wei) “中和”。

 

“中”不僅(jin) 僅(jin) 是人之道,還是天之道。作為(wei) 人道準則的“中”之所以具有那麽(me) 崇高的權威,因為(wei) “中”還是主宰天地宇宙的法則。所以,在儒家哲學中,“中庸之道”雖然是與(yu) 人生日用不可分離,完全是形而下的,是人“不可須臾離”的,但是,“中”還是天之道,是一種超越性的形上存在和宇宙法則,即如《中庸》說的:“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這一個(ge) 中庸之道又是形而上的,它體(ti) 現出“莫見乎隱,莫顯乎微”的形而上特點,而且具有主宰世界的意義(yi) ,能夠實現天地宇宙的最高目標和最終意義(yi) :“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可見,“中庸之道”其實是一種通過人道的修煉和實踐,最終達到、實現天道的天人合一境界。

 

注釋
 
【1】《尚書正義》卷七《五子之歌》,《十三經注疏》第2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179 頁。
 
【2】司馬遷:《史記》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第六冊,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版,第2332 頁。
 
【3】曹元弼:《禮經學》,《續修四庫全書》第94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版,第713 頁。
 
【4】《周易正義》卷二《泰》,《十三經注疏》第1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67 頁。
 
【5】《周易正義》卷三《複》,《十三經注疏》第1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114 頁。
 
【6】《周易正義》卷四《益》,《十三經注疏》第1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178 頁。
 
【7】《周易正義》卷四《益》,《十三經注疏》第1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178 頁。
 
【8】《周易正義》卷四《夬》,《十三經注疏》第1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183 頁。
 
【9】 轉引自李鏡池:《周易探源》,中華書局,1978 年版,第136 頁。
 
【10】《周易正義》卷七《係辭上》,《十三經注疏》第1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293 頁。
 
【11】藍甲雲:《周易卦爻辭研究》第四章第四節《易禮之主要內容及其吉凶之道》,湖南大學出版社,2006 年版,第190 頁。
 
【12】《尚書正義》卷九《盤庚中》,《十三經注疏》第2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240-241 頁。
 
【13】《尚書正義》卷九《盤庚下》,《十三經注疏》第2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244 頁。
 
【14】《尚書正義》卷九《盤庚中》,《十三經注疏》第2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241 頁。
 
【15】《尚書正義》卷八《仲虺之誥》,《十三經注疏》第2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198 頁。
 
【16】《尚書正義》卷十四《酒誥》,《十三經注疏》第2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376 頁。
 
【17】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出土文獻》第1 輯,中西書局,2010 年版,第67 頁。
 
【18】李澤厚:《曆史本體論》,三聯書店,2002 年版,第2-3 頁。
 
【19】《禮記正義》卷二十二《禮運》,《十三經注疏》第六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689 頁。
 
【20】《禮記正義》卷三十七《樂記》,《十三經注疏》第六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1083-108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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