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明】古今政教和解之征兆與前景——小議國家博物館門前孔子像的立與移

欄目:天安門廣場立孔子像
發布時間:2011-06-22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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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明

作者簡介:唐文明,男,西元一九七〇年生,山西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與(yu) 命與(yu) 仁:原始儒家倫(lun) 理精神與(yu) 現代性問題》《近憂:文化政治與(yu) 中國的未來》《隱秘的顛覆:牟宗三、康德與(yu) 原始儒家》《敷教在寬:康有為(wei) 孔教思想申論》《彝倫(lun) 攸斁——中西古今張力中的儒家思想》《極高明與(yu) 道中庸:補正沃格林對中國文明的秩序哲學分析》《隱逸之間:陶淵明精神世界中的自然、曆史與(yu) 社會(hui) 》等,主編《公共儒學》。  

 

     古今政教和解之征兆與(yu) 前景

     ——小議國家博物館門前孔子像的立與(yu) 移

     作者:唐文明

    來源:作者惠賜

     

    孔子像立於(yu) 國家博物館門前一百天後,又被移入館內(nei) 。孔子像的立與(yu) 移都引起了網民的熱議。孔子像初立之際,我曾接受記者采訪,指出不宜對此事作過度政治化的解讀,雖然我們(men) 不能否認從(cong) 一個(ge) 曆史的脈絡來看這一事件的確具有一定的政治意義(yi) 。國家博物館選擇孔子這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偉(wei) 大人物,立其像於(yu) 門前,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網民之所以如此敏感,一個(ge) 因素乃在於(yu) 媒體(ti) 的推波助瀾,比如幾乎所有的報道都在立孔子像的地理位置上淡化國家博物館門前而強調天安門前。這樣一來,理解的側(ce) 重點就從(cong) 文化轉為(wei) 政治了。如果一定要側(ce) 重於(yu) 政治的角度去解讀這一事件,我的看法是,國家博物館門前立孔子像的事件是現代中國賴以成立的全盤革命的政教傳(chuan) 統與(yu) 古代中國澤被其中的人文化成的政教傳(chuan) 統走向和解的一個(ge) 征兆。中國國家博物館成立於(yu) 2003年,是在原來的中國曆史博物館和中國革命博物館的基礎上組建而成的。既然中國曆史博物館所代表的是古代中國的政教傳(chuan) 統,而中國革命博物館所代表的是現代中國的政教傳(chuan) 統,那麽(me) ,由二者組建而成的中國國家博物館其成立本身以及能夠體(ti) 現中國國家博物館之館方意誌的立孔子像事件就是兩(liang) 種政教傳(chuan) 統走向和解的一個(ge) 征兆。 

     

    孔子像的由立而移,如果籠統地將之作為(wei) 政府行為(wei) 、認定其反映了政府意誌的話,那麽(me) ,整件事確有出爾反爾之嫌,因而亦有損於(yu) 政府的形象。不過,據說孔子像的立是國家博物館自發的行為(wei) ,而孔子像的移則與(yu) 高層的意見有關(guan) 。即使是這樣,孔子像的由立而移也反映出統治者精神上的不自信與(yu) 行動上的不成熟。帝製被推翻一百年後的今天,孔子的形象主要是文化的,而非政治的。孔子比其他任何曆史人物都有資格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代表,這一點大概能夠得到最廣泛的承認。在國家博物館門前立孔子像,其實際意義(yi) 主要是中國對於(yu) 自身文化傳(chuan) 統的一種展示和宣揚。至於(yu) 因其臨(lin) 近天安門或就在天安門一側(ce) 而變成網民的一個(ge) 熱議話題,政府恰當的姿態應當是引導民眾(zhong) 正確地看待中國的過去與(yu) 現在。而且,對於(yu) 中國的統治者來說,克服當下一些具體(ti) 的危機或許並不難,難的是一個(ge) 更大、更深的危機:在共產(chan) 主義(yi) 信仰已然衰落的處境下,如何從(cong) 過於(yu) 剛性的政治統治模式進展到或過渡到更為(wei) 柔性的文化治理模式,從(cong) 而實現中國的長治久安?於(yu) 此,綿延數千年的、以孔子為(wei) 標誌性人物的儒家精神傳(chuan) 統如何在鳳凰涅槃之後重獲新生、重新發揮其收拾人心、保家衛國的教化功能,就是一個(ge) 必須麵對和思考的重大政治問題。 

     

    整個(ge) 事件中網民的熱議當然最值得留意。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中國部分民眾(zhong) 在政治態度上的一個(ge) 光譜。當然,這個(ge) 光譜的代表性不宜過分擴大,因為(wei) 網上的許多看法受到那些與(yu) 大眾(zhong) 媒體(ti) 有緊密聯係的意見領袖和學院知識分子的很大影響。概而言之,以對這一事件的不同看法進行分類,這部分網民的政治態度可以分為(wei) 激進左翼、激進右翼、溫和左翼和溫和右翼四類。 

     

    激進左翼以一些被稱為(wei) 老左派的共產(chan) 黨(dang) 員為(wei) 代表。他們(men) 拾舊人之唾餘(yu) 而不察其謬,認為(wei) 孔子所開創的文教傳(chuan) 統徹頭徹尾為(wei) 封建專(zhuan) 製服務,是吃人的禮教,因而也認為(wei) 現代以前的中國基本上是暗無天日。不惟如此,他們(men) 還主張在當前的中國社會(hui) 應當繼續深入地以階級鬥爭(zheng) 的政治理念和行為(wei) 邏輯對文教領域進行直接的行政幹預和大力的國家整頓。這一路線會(hui) 將中國再次引向災難,無論我們(men) 在多大程度上認可葛蘭(lan) 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毫不客氣地說,“五四”餘(yu) 孽,“文革”謬種,莫此為(wei) 甚。 

     

    激進右翼以一些照搬西方思想、缺乏曆史處境意識和社會(hui) 現實感覺的自由主義(yi) 者為(wei) 代表,其中不乏對中國曆史和文化采取全盤否定態度的基督教**教會(hui) 成員。有趣的是,他們(men) 與(yu) 激進左翼在政治態度上可謂水火不容,但對於(yu) 中國文化和中國曆史的看法卻驚人地一致。他們(men) 在很大程度上迎合了彌漫於(yu) 一些民眾(zhong) 心中的其來有自的政治情緒,但對於(yu) 自由主義(yi) 的理念如何與(yu) 中國的曆史、地理、文化等因素結合起來的問題毫無自覺,遂成為(wei) 當前中國社會(hui) 最大的且與(yu) 大眾(zhong) 媒體(ti) 互動最密的政治浪漫主義(yi) 思潮。不消說,激進右翼和激進左翼其實是一對孿生兄弟,他們(men) 都依賴於(yu) 對古代中國在根本上持否定態度的那種曆史敘事,他們(men) 所犯的是一種嚴(yan) 重的文化幼稚病,因而在政治上也是非常不成熟的。 

     

    溫和左翼以1990年代以來被命名的一些新左派人士為(wei) 代表,其中不乏一些新生代的學人。他們(men) 強調國家的重要性並因此對自由主義(yi) 保持警惕。他們(men) 認同中國近百年的革命傳(chuan) 統,從(cong) 而也認同通過革命建立起來的共產(chan) 黨(dang) 中國。與(yu) 此同時,他們(men) 對於(yu) 古代中國及其文教傳(chuan) 統也有著相當的敬意,這是他們(men) 不同於(yu) 激進左翼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方麵。他們(men) 對於(yu) 古代中國及其文教傳(chuan) 統的敬意一方麵是出於(yu) 國族建構的考慮,即以追溯性的方式形成一個(ge) 關(guan) 於(yu) 中華民族的曆史文化敘事,從(cong) 而凝聚中國人的國族意識,另一方麵則是出於(yu) 對現代中國與(yu) 古代中國之連續性的深刻洞察,即充分意識到由革命建立起來的現代中國從(cong) 很多重要的方麵來看正是古代中國的現代轉化,二者並非僅(jin) 僅(jin) 是斷裂的關(guan) 係。能夠體(ti) 現出他們(men) 的立場屬於(yu) 左翼的最明顯的特征,除了他們(men) 以捍衛平等的理想為(wei) 最重要的政治主張之外,莫過於(yu) 如下這一點:他們(men) 將現代共產(chan) 黨(dang) 中國的黨(dang) 員幹部政治體(ti) 係與(yu) 古代儒教中國的士大夫政治體(ti) 係相比擬,從(cong) 而以大一統和學習(xi) 型的先進團體(ti) 等理念為(wei) 黨(dang) 國製進行辯護。溫和左翼在當前中國政治話語的生態分布中屬於(yu) 比較務實的改良派,在一些具體(ti) 的政治主張上他們(men) 並不排斥自由主義(yi) ,反而或明或暗地吸收自由主義(yi) 的一些有益的東(dong) 西,對於(yu) 未來中國政治發展的影響不可低估。 

     

    溫和右翼以少數新生代的自由主義(yi) 學者和公共知識分子為(wei) 代表,其中也有一些承現代新儒家思想餘(yu) 緒的儒門學者。他們(men) 的基本政治立場是自由主義(yi) 的,因而對產(chan) 生於(yu) 中國革命過程中的黨(dang) 國製持徹底的批評態度,認為(wei) 中國的很多問題都與(yu) 黨(dang) 國製的政治結構有關(guan) 。他們(men) 與(yu) 激進右翼的最大差別在於(yu) 他們(men) 對自由主義(yi) 在中國的水土不服有一定的認識,因而一方麵在策略上更注重一些能夠成全自由主義(yi) 的政治主張,比如法治與(yu) 憲政,另一方麵重視自由主義(yi) 的本土資源,有將自由主義(yi) 的政治理論與(yu) 中國的曆史、文化、地理等因素結合起來的明確意識。與(yu) 此相應,他們(men) 對於(yu) 古代中國的文教傳(chuan) 統有相當的敬意,這是他們(men) 區別於(yu) 激進右翼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從(cong) 一個(ge) 更長遠的視角來看,溫和右翼對於(yu) 未來中國政治發展的影響或許會(hui) 越來越大。他們(men) 所麵臨(lin) 的最大理論挑戰,其實是穩定性問題,即,如何能夠建設一個(ge) 自由主義(yi) 的、亦具有較強穩定性的中國?如果在穩定性的問題上不能提出令人信服的主張和說明,他們(men) 的立場大概很難得到更廣泛的接受。 

     

    至於(yu) 在精神信念上服膺孔孟的儒門學者,其實從(cong) 前麵的分析中也能看出,他們(men) 在政治立場上雖然有左有右,但大都拒激進而持溫和。對於(yu) 孔子像的由立而移,儒門學者也因其政治立場的差異而有不同的看法:政治立場傾(qing) 向於(yu) 溫和左翼的認為(wei) 政府此舉(ju) 實屬不妥,且擔心此事對儒門信徒造成傷(shang) 害;政治立場傾(qing) 向於(yu) 溫和右翼的認為(wei) 孔子像的移走是一件大好事,並提示儒門信徒從(cong) 此醒悟,不要再有“得君行道”的無謂幻想;一些更為(wei) 保守的儒門信徒則反應更為(wei) 強烈,認為(wei) 政府此舉(ju) 背道逆理,亦呼籲政府複古更化。其實對於(yu) 儒門,就目前的情況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別的,而是自身內(nei) 部各個(ge) 方麵的建設。對孔子的詆毀已經持續了近百年,可以想見,這樣的狀況不會(hui) 很快終結。直麵對孔子的種種詆毀,一個(ge) 儒門信徒應有的態度其實早已見於(yu) 經典:“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wei) 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shang) 於(yu) 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論語·子張》)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