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治國不可有潔癖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1-05-0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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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中國曆史上最偉大的治國者乃是堯、舜。堯是帝嚳之子,繼嗣君位,很正常。舜則完全是一介庶民,而被人們推舉接任堯的位置的。但是,舜有什麽偉大的功勞麽?完全沒有,他唯一做過的事情,就是以高度的克製處理了複雜的家庭關係。按照《史記•五帝本紀》的記載,舜的父親、繼母、兄弟全都有點變態:


    舜的父親娶了後妻,生了小兒子,與後妻、小兒子三番兩次想殺掉舜。每一次,舜都用自己的智慧躲過災禍,但並沒有怨恨,而依然恪盡自己對父親、兄弟的倫理義務,“順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就是因為這一點,人們共同推舉舜接任堯的位置。


    這個聽起來有點離奇的寓言,其實揭示了古人對於治國之道的深刻認識。這樣的故事旨在說明:舜具有治國者最為重要的德行:包容,沒有潔癖。


    天下之大,什麽樣的人都有。治國者所要治理的天下之人,不可能是純潔的、天真的,如赤子一般。天下之人固然有良善的、可愛的,也有可惡的、可恨的。盡管如此,所有人都有權利生存於天下,治國者沒有任何理由把任何人排除在外。治理者首要的美德,就是包容、寬容。麵對這個複雜的人性,麵對複雜的社會,治國者所能做的唯一工作就是秉持包容的心態,製定合理的規則、製度,協調所有人的關係,讓他們和平地相處、合作、交易。


    但是,今天,在一個個號稱現代、文明的城市,管理者基本上不具備包容的心態。北京正在用各種辦法驅逐“低素質”外來人口,深圳則發動了“治安高危人員排查清理百日行動”,在這場運動中,累計8萬餘名“治安高危人員”受到震懾,離開深圳。


    有些人也許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至少是必要的,起碼是可以理解的。反正,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的城市舉辦國際性或者全國性運動會、重要展會,以及其他重要活動之前,都少不了進行這樣的執法運動。


    這樣的官員患上了潔癖,他們缺乏治國的基本倫理:包容。因為缺乏治國的倫理意識,官員、專家們可以唾沫橫飛地談論,如何運用所謂的“經濟手段”把“低素質”人口從北京趕走。也因為缺乏倫理意識,深圳當局可以置批評於不顧,繼續展開清理活動,並說自己並不違憲。


    被清理的這些人,肯定都是“外來人口”。《憲法》第三十四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法律麵前一律平等。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第三十七條規定,“人身自由不受侵犯”。盡管憲法沒有明文規定公民享有遷徙自由,但遷徙自由乃是憲法的基本精神。公民可以在他認為最合適的地方生活,即便沒有戶籍。而這裏的“公民”乃是普遍的,不受一個人的戶籍所在、品德高下影響。


    據此,各城市可以因為某人犯罪而逮捕他們,但無權把“外來人口”作為一個整體進行甄別、清理,迫使其中某些人離開本地。在現代主權國家體係中,一個國家固然可以甄別、清理外國僑民、入籍者,一個國家內部不同地方之間卻不能這樣做。假定驅逐這些人口可以讓深圳變得安全一些,那其他地方的不安全因素豈不是增加了麽?這些地方憑什麽要承受這一代價?


    問題還在於,這樣的甄別、排除過程一旦啟動,完全有可能持續進行,走向荒唐而可怕的地步。今天人們承認深圳有權以治安為由,排除對治安造成潛在威脅的外來人口,那麽,未來,深圳或者其他城市也就完全可以解決本地人口就業為名,排除在本地就業的外來人口,以男女性別失衡為由排除外來男性光棍。而深圳可以把“不穩定因素”排除到其他地方,其他地方為什麽不能拒絕,而將其排除到另外的“其他地方”?各地城市相互排除,國如何為國?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