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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瑞傑作者簡介:高瑞傑,男,西元一九八九年生,山西呂梁人,清華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
今文經學視域下的孔子聖化
作者:高瑞傑
來源:《孔子研究》2021年第3期
摘 要:儒家傳(chuan) 統理念中聖王的確立以德位兼備為(wei) 前提。在今文經學視域中,孔子為(wei) 聖王譜係之“集大成者”,為(wei) 解決(jue) 孔子有德無位所導致的理論困境,儒者創設孔子素王說以聖化孔子。自漢代董仲舒後,此論與(yu) 讖緯結合,廣為(wei) 傳(chuan) 播。漢人又推闡孔子為(wei) 漢製法說,一方麵為(wei) 漢家統治提供合法性依據,另一方麵又可使王道教化積極匡正現實政治。何休既認可孔子為(wei) 漢製法,又強調此法貫於(yu) 百王,使孔子製法兼具現實性與(yu) 超越性維度,其普適性意涵得以充分彰顯。作為(wei) 製法者的孔子,亦成就其至聖地位,為(wei) 萬(wan) 世所景仰。
關(guan) 鍵詞:今文經學;孔子;聖化;素王;製法;
作者簡介:高瑞傑,男,1989年生,山西呂梁人,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講師、博士後,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經學史。
在今文經學視域下,東(dong) 周以降的中國社會(hui) 禮崩樂(le) 壞,綱紀委弛,孔子雖稟天縱之聖德,但一直未得天命,最終於(yu) 晚年“西狩獲麟”後,天授予其製作之權,以製作《春秋》,為(wei) 後王立法。由是,孔子之出現,使政教秩序從(cong) 治教合一轉入治教分途,而教統又可淩越於(yu) 治統之上,對治統有教化、匡正之責任。就此而言,孔子的確可稱為(wei) 生民未有、聖集大成的至聖先師。其即凡而聖的聖化進程,經孟子、董仲舒諸儒發闡,至何休而臻完善。其中,《春秋》尤其是《公羊》學為(wei) 此聖化進程的核心經典文本;素王改製之說,為(wei) 聖化進路的關(guan) 鍵理論;西狩獲麟,為(wei) 聖化進程的神聖符命;而素王製法,亦因孔子聖化及與(yu) 現實政治之勾連,蘊含頗為(wei) 繁複的詮釋空間,宜深辨之。
一、天下無道與(yu) 孔子製作
聖王之治是儒家所推崇的理想政治形態。在孔子心目中,成為(wei) 聖王的標準非常高,在位君主並不必然即為(wei) 聖王。如《論語·八佾》載:“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孔子以為(wei) 武王並未達致“盡善”,故其時禮樂(le) 亦有不足。結合《論語》中孔子唯獨青睞堯舜等聖王在德行、事功方麵的成就,可以看出,孔子時已強調德位兼備是聖王的必備質素【1】。《論語·季氏》載: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孔子強調在完滿的文明秩序中,教化與(yu) 戰爭(zheng) 的發動者隻能是稟受天命的天子,以示庶人各守本分,上行而下效,百姓方可安習(xi) 和樂(le) 。《禮記·中庸》亦襲其說雲(yun) :“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le) 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le) 焉。”鄭玄注:“言作禮樂(le) 者,必聖人在天子之位。”【2】在儒家看來,能夠製禮作樂(le) 的主體(ti) 一定是德性充盈的在上位者,這樣才可以名正言順。眾(zhong) 所周知,孔子所處之世,實為(wei) 王綱解紐的亂(luan) 世,在孔子“正名”理念中3,值此衰世,應當有聖王重新出現,以正人倫(lun) 、樹綱紀,製禮作樂(le) ,興(xing) 複太平。但文王既沒已過五百年,天下無道久矣,聖王卻並未出現。孔子因而哀歎:“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論語·子罕》)。
孔子身處亂(luan) 世,卻不肯安於(yu) 避禍存身、免於(yu) 刑戮,而欲有所作為(wei) 。此在《論語》中即有顯露,如《微子》記載,孔子在麵對桀溺“滔滔天下誰與(yu) 易之”的質難時,稱“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不肯如長沮、桀溺一般避世以自保,更不願棄天下於(yu) 不顧,而欲有所變易【4】。孔子的這種積極態度激勵了很多人,甚至有儀(yi) 封人直接指出:“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wei) 木鐸”(《論語·八佾》),把挽救亂(luan) 世的重任寄托在孔子身上,預測這是天即將發出的命令。上引《季氏》載孔子稱“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亦隱含天下無道,當有所議論之義(yi) 。孔子的觀點集中表現於(yu) 其製作的《春秋》這一經典文本。對此,《孟子·滕文公下》載:
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於(yu) 中國。……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shou) 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luan) 。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yu) 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
孟子將孔子與(yu) 堯、舜、禹、周公等聖王並列,認可孔子行天子之事,視其所作《春秋》為(wei) 行天子事之表征。在孟子所構建的聖王譜係中,禹抑洪水可稱為(wei) 解決(jue) 自然危機,周公平亂(luan) 可稱為(wei) 解決(jue) 政治危機,而孔子作《春秋》則可稱為(wei) 解決(jue) 人倫(lun) 危機,三位聖王麵對不同時代的危機都分別作出相應舉(ju) 措,成就其聖王地位。尤其孔子有德而無位,其聖王地位的奠定是通過作《春秋》筆削褒貶的方式而得以實現,王道教化以“書(shu) 寫(xie) ”的形式展開,書(shu) 寫(xie) 者成為(wei) 製法聖人,其書(shu) 寫(xie) 文本成為(wei) 治亂(luan) 經典,從(cong) 而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聖王德與(yu) 位的分離。《孟子·離婁下》載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此處亦呈現一種王道教化的轉進曆程,經典轉移是此一轉進的顯著特征,《春秋》亦成為(wei) 當時王道教化的核心經典。
在堯舜禹、殷周聖王遞嬗模式中,新王出場,必然稟受天命,德位兼備。孔子無位,卻被孟子視同聖王,其理由是:
首先,孟子強調孔子有超越先代聖賢的德性。如《孟子·萬(wan) 章下》載:“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孟子以為(wei) 孔子之德實可兼包前代諸聖賢之德性,後世稱頌孔子“聖集大成”,即由此而來。《公孫醜(chou) 上》又稱頌“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強調孔子出處進退皆從(cong) 容中道,突出於(yu) 先賢;又稱讚孔子“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認為(wei) 其因德性而顯現的聖性可謂前所未有。孔門後學一貫推崇孔子之德性,如顏淵讚歎孔子“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子貢稱讚孔子“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論語·子罕》);子貢稱頌曰:“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論語·子張》)等等。可見對孔子的聖化,從(cong) 其弟子輩即已開始。孟子又將對孔子的評價(jia) 提到了新的高度,稱“夫子賢於(yu) 堯舜遠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明確將孔子地位淩越於(yu) 堯舜之上。不過,對於(yu) 孔子因何而賢,後儒的觀點顯然是有所演進的,漢儒將之落實到孔子製法的功業(ye) 上,宋儒則強調孔子之傳(chuan) 道之功【5】。
其次,孟子強調聖王的教化之義(yi) 。他說:“聖人,百世之師也”(《孟子·盡心下》);“聖人,人倫(lun) 之至也”(《孟子·離婁上》),強調聖人在師教層麵所具有的人倫(lun) 教化之義(yi) ,抑或說人倫(lun) 之至正是孔子作為(wei) 百世之師的根本保障。《盡心下》稱“大而化之之謂聖”,趙岐注:“大行其道,使天下化之,是為(wei) 聖人。”【6】表明聖人教化當推拓溥博於(yu) 天下,王道秩序的全麵實現是聖人教化的題中之義(yi) ,由此可見,人倫(lun) 教化與(yu) 政治實踐亦密不可分。孟子矢誌於(yu) “願學孔子”(《孟子·公孫醜(chou) 上》),孔學有師道教化之義(yi) ,故其自任為(wei) “王者師”(《孟子·滕文公上》),君主當“姑舍女所學而從(cong) 我”(《孟子·梁惠王下》),行賓師之禮,體(ti) 現出此道所具教統的獨立性與(yu) 批判性特質【7】。
《孟子·告子上》言:“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cong) 之。”孟子以德性高低為(wei) 天爵,以利祿位分為(wei) 人爵,人爵與(yu) 天爵當相匹配,即人爵會(hui) 因天爵完滿而自然實現。《禮記·中庸》亦稱:“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大德者必受命。”認為(wei) 德性充盈者應當得到天命,此天命毫無疑問即是指天子之位。循此影響,荀子也對孔子作過一定程度的聖王敘事,如《荀子·解蔽》曰:“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學亂(luan) 術,足以為(wei) 先王者也。”強調孔子擁有仁知之德,完全可以與(yu) 先王相媲美,隱含一種“以德求位”的意圖。不過,鑒於(yu) 孔子不得其誌的現實處境,孟、荀諸儒還是承認天命並未實際授予孔子天子之位及治道之責。如《孟子·萬(wan) 章上》載:“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荀子肯定孔子“足當先王”,亦隱指其未達一間的現實際遇。諸儒的遺憾,在漢世孔子素王理論提出之後方得以解決(jue) 。
二、德位張力與(yu) 素王孔子
關(guan) 於(yu) 孔子素王說,前人論述頗夥(huo) 8。學者多以為(wei) “素王”概念出自《莊子·天道》,實由孟子之說推衍而來【9】,旨在解決(jue) 孔子製作權威性這一問題。
沿著孟子聖化孔子的脈絡,漢人多申孔子素王之說【10】,直至董仲舒發揮《公羊》學理論,發明“獲麟受命”說,將《春秋》“西狩獲麟”之事解讀為(wei) 孔子受命應天的符應,將孔子終得天命最終鑿實。《春秋繁露·符瑞》雲(yun) :“有非力之所能致而自致者,西狩獲麟,受命之符是也。然後托乎《春秋》正不正之間,而明改製之義(yi) 。”其以為(wei) “西狩獲麟”事件就是天降命於(yu) 孔子的符命,由是孔子方作《春秋》,以明受命改製之法。我們(men) 從(cong) 《公羊傳(chuan) 》傳(chuan) 文本身而斷,孔子對獲麟之事頗有悲歎情緒【11】,似與(yu) 董仲舒所論未合,可見董氏隻是藉此說凸顯孔子製作出於(yu) 天授,具有神聖性來源,而其說確出於(yu) 獨造。
孔子素王說的提出,使孔子“有德無位”不得行製作之權的遺憾得到彌補,而“《春秋》當新王”“王魯”說等理論,皆為(wei) 素王說之推衍。不過,對三者之關(guan) 係當作深入辨析。《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載:“《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黜夏,親(qin) 周,故宋”,此言素王孔子受命應天,作《春秋》以寓新王之道,將王道理念訴諸於(yu) 文本之中,以書(shu) 法褒貶推行王道教化;而《奉本篇》載:“《春秋》緣魯以言王義(yi) ”,即《春秋》托王於(yu) 魯,使魯隱公為(wei) 始受命王,承周之赤統而更為(wei) 黑統,以周、宋為(wei) 二王後,藉書(shu) 法明內(nei) 外之旨。就此而言,“王魯”說與(yu) “《春秋》當新王”其義(yi) 相類【12】,大致是就《春秋》內(nei) 部所欲表達王道政治理念而立說;但孔子素王說則是針對製法者自身合法性與(yu) 權威性而立說,二者迥然不同。
孔子素王說在思想上淵源有自,後儒多承此說,如《說苑·貴德》雲(yun) :“(孔子)退作《春秋》,明素王之道。”《論衡·超奇》言:“孔子之《春秋》,素王之業(ye) 也。”賈逵《春秋序》:“孔子覽《史記》,就是非之說,立素王之法。”盧欽《公羊序》:“孔子因魯《史記》而修《春秋》,製素王之道。”《風俗通·窮通》:“(孔子)製《春秋》之義(yi) ,著素王之法。”【13】諸儒皆肯定孔子製法具有神聖性,且其製法特殊之處在於(yu) ,製法者雖稟受天命,但不必實有君位,唯施教法而已,如此使德位得以分離,素王教法可淩越於(yu) 時君之上,更具恒常性。而且,在《春秋》三統說影響下,漢世亦當尊崇二王後,而孔子為(wei) 殷人後裔,即為(wei) 王者之後,當尊禮之。兩(liang) 相湊泊,孔子地位逐漸提升。如漢元帝時,匡衡奏呈“以為(wei) 王者存二王後,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漢書(shu) ·梅福傳(chuan) 》),欲追封孔子。成帝時,梅福雲(yun) :“今仲尼之廟不出闕裏,孔氏子孫不免編戶,以聖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誠能據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孫,則國家必獲其福,又陛下之名與(yu) 天亡極。”(《漢書(shu) ·梅福傳(chuan) 》)至綏和元年,漢成帝封孔子嫡裔孔吉為(wei) 殷紹嘉侯,後進爵為(wei) 宋公(《漢書(shu) ·成帝紀》),此是從(cong) 孔子血脈淵源上給予封誥。與(yu) 之相對應,平帝元始元年,王莽封孔子十六代孫孔均為(wei) 褒成侯,並追諡孔子為(wei) “褒成宣尼公”(《漢書(shu) ·平帝紀》),此又可視為(wei) 對孔子自身德業(ye) 之尊崇,而與(yu) 朝廷據其殷後身份之獎掖並行。總之,漢世對孔子地位的提升,一方麵是源於(yu) 對其聖裔身份的尊崇;另一方麵,亦是對其素王製法之誌業(ye) 的認同。
三、王朝德運與(yu) 為(wei) 漢製法
漢高祖以布衣之身奪取天下,與(yu) 先代累世積累方得天下之王朝迥異,其正統性與(yu) 合法性危機一直懸而未決(jue) 【14】,王朝德運亦搖擺不定。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後,儒學與(yu) 政治的結合日益緊密,董仲舒及後學主張以漢為(wei) 堯後【15】,宣帝時正式確立此說【16】,並與(yu) “火德”結合,劉向、歆父子創立“新五德終始”理論,正式確立漢家“堯後火德”之德製【17】。以孔子素王說而論,在讖緯學說興(xing) 起之後,一方麵推衍孔子受命之說,將其不斷聖化,突出其神聖性與(yu) 神秘色彩;另一方麵,強調孔子受命旨在為(wei) 漢家政權提供合法性依據,即為(wei) 漢製法,使得孔子製法與(yu) 漢家政治緊密結合。兩(liang) 種進路頗有交合,孔子形象亦愈發繁複。
首先確立孔子為(wei) 黑帝子,水德,雖失五德終始之序,但亦為(wei) 聖王後裔:
《春秋演孔圖》:“孔子母征在夢感黑帝而生,故曰玄聖。”
《論語撰考讖》:“叔梁紇與(yu) 征在禱尼邱山,感黑龍之精,以生仲尼。”
《易緯通卦驗》:“一角期偶,水精得。”鄭玄注:“水精者,孔子也。”【18】
讖緯家認為(wei) 孔子是其母感黑帝之精而生,有諸多異表【19】,與(yu) 上古感生聖王無異,點明孔子亦為(wei) 聖王,獨占一德,即水德。需要指出,此水德當置於(yu) 五德終始理論下推知,而與(yu) 三統論之黑統有別20。據五德終始說,周為(wei) 木德,代周者當為(wei) 火德,漢家堯後,正為(wei) 火德,故可以繼周王天下;而孔子為(wei) 水德,不得時而出,失其序【21】,因此並不能真正王天下。此一理論,將秦統完全撇除於(yu) 五德序列之外,從(cong) 而更突出漢世在德運遞嬗方麵的正當性。
其次,孔子雖然失序,但擁有製法之權,讖緯將其施法對象固定於(yu) 漢家一身,以為(wei) 天既生孔子,其目的即為(wei) 漢製法:
《春秋緯》:丘水精,治法為(wei) 赤製功。
《春秋緯》:丘覽史記,援引古圖,推集天變,為(wei) 漢帝製法,陳敘圖錄。
《春秋演孔圖》:孔子論經,鳥化為(wei) 書(shu) ,孔子奉以告天,赤雀集書(shu) 上,化為(wei) 黃玉,刻曰:孔提命,作應法,為(wei) 赤製。【22】
緯書(shu) 明確指出孔子為(wei) 漢製法,後世學者對此多有詬病【23】。但此舉(ju) 一方麵使得漢製合法性得到保障,從(cong) 而解決(jue) 了漢治當用何法的現實製度焦慮;另一方麵,亦使得孔子法在漢代更具權威性與(yu) 實踐性,經義(yi) 決(jue) 事、《春秋》決(jue) 獄等政治治理模式風靡於(yu) 兩(liang) 漢政治舞台。同時,孔子為(wei) 漢製法的提出,亦使現實政治被納入王道教化理念中,將“漢代的政治儒家化、王道化”【24】,可謂儒者經世之表征。
在緯書(shu) 與(yu) 朝廷的共同推動下,東(dong) 漢對孔子的尊崇進一步提升,對其祭祀亦逐漸擺脫闕裏的地方性限製,而向國家性祭祀轉移。如東(dong) 漢明帝永平二年,“上始帥群臣躬養(yang) 三老、五更於(yu) 辟雍。行大射之禮。郡、縣、道行鄉(xiang) 飲酒於(yu) 學校,皆祀聖師周公、孔子”(《後漢書(shu) ·禮儀(yi) 誌》),於(yu) 學校中以師道尊崇孔子。漢靈帝建寧二年,史晨上奏遍引讖緯稱“孔子乾坤所挺,西狩獲麟,為(wei) 漢製作”,“素王稽古,德亞(ya) 皇代”,期望朝廷能“輒依社稷,出王家穀,春秋行禮,以共煙祀”【25】,由此祀孔禮正式升為(wei) 國家祭祀,與(yu) 社稷神地位尊同;孔子以素王之功,進入國家祀典,並推行於(yu) 天下,可謂優(you) 崇【26】。從(cong) 此,百代祀孔,成為(wei) 常典,影響頗為(wei) 深遠。
四、在漢言漢與(yu) 貫於(yu) 百王
漢末政治昏暗,外戚、宦官交相亂(luan) 政,士人頻遭折辱,“當是時,凶豎得誌,士大夫皆喪(sang) 其氣矣”(《後漢書(shu) ·竇武列傳(chuan) 》),社會(hui) 上下對晦暗政局普遍不滿,“漢德已衰”之聲又重新出現;另一方麵,六經、讖緯的神聖性與(yu) 權威性亦受到越來越多的質疑【27】,孔子誌在《春秋》、“為(wei) 漢製法”諸說為(wei) 時俗所鄙棄,孔子權威性亦開始大打折扣。與(yu) 此同時,今文經學博士倚席不講、學風頹敝,而以《周禮》《左傳(chuan) 》為(wei) 代表,尊法周公的古文經學日漸興(xing) 盛【28】。漢末曾出現“周公不師孔子,孔子亦不師周公”(《世說新語·政事》)之論調,似與(yu) 此種學術風潮不無關(guan) 聯。在此背景下,儒者必須對孔子製法的正當性作出重新詮釋。
何休為(wei) 漢末《公羊》學之殿軍(jun) ,麵對今文經學危機與(yu) 政治困局,其說在繼承今文經學先師通論基礎上,又實有革新處。《公羊傳(chuan) ·哀公十四年》何休解詁:
得麟之後,天下血書(shu) 魯端門曰:“趍作法,孔聖沒,周姬亡,彗東(dong) 出,秦政起,胡破術,書(shu) 記散,孔不絕。”子夏明日往視之,血書(shu) 飛為(wei) 赤鳥,化為(wei) 白書(shu) ,署曰《演孔圖》,中有作圖製法之狀。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時變,卻觀未來,豫解無窮,知漢當繼大亂(luan) 之後,故作撥亂(luan) 之法以授之。【29】
何休以“西狩獲麟”事件為(wei) 周室將覆、漢室將興(xing) 、孔子將歿之兆,綜合先儒諸說,將獲麟事件的意蘊充分發掘。又引緯書(shu) “端門血書(shu) ”說,以此為(wei) 孔子受命之符瑞,而後方作撥亂(luan) 之法以授漢,並認可圖書(shu) 預言孔子歿後諸事之記載,對讖緯神化孔子之事可謂深信不疑。不過此處雖言孔子作撥亂(luan) 之法以授漢,但何休解詁亦強調:“《春秋》之道,亦通於(yu) 三王,非主假周以為(wei) 漢製”【30】,故“在漢言漢”,仍無妨孔子製法的普遍性與(yu) 恒常性。此義(yi) 可從(cong) 兩(liang) 方麵展開:
一方麵,東(dong) 漢末年,國有傾(qing) 覆之危,士有折辱之厄,故儒生多有遁世隱逸之轉向,而何休於(yu) 身遭黨(dang) 錮之禍、漢祚旦夕將覆之時,仍然堅守孔子作《春秋》為(wei) 漢製法之說,與(yu) 其視之為(wei) “媚世”,不如理解為(wei) 其不願隨波逐流,堅執此道以圖漢室中興(xing) ,其以經術濟世之心殊為(wei) 難得。《公羊傳(chuan) ·哀公十四年》載:“(孔子)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何休解詁:“待聖漢之王以為(wei) 法。”細推何休之意,亦是對末世衰政不遵《春秋》之義(yi) 有所不滿,欲使漢治複行此孔子之法,此即“轉漢”“改漢”之意【31】。曾亦言:“漢儒乃推尊孔子《春秋》,以為(wei) 漢製法,究其實,不過殷殷以仁德相勸焉。”【32】可謂睿見。
另一方麵,何休又突出孔子製法超邁於(yu) 百王處,其太平製亦更具普適性。《公羊傳(chuan) ·哀公十四年》何休解詁:“樂(le) 其貫於(yu) 百王而不滅,名與(yu) 日月並行而不息。”【33】此《春秋》之義(yi) 法可與(yu) 日月天地相侔,可見其美備。此製核心在於(yu) “太平世”,其法可為(wei) 百世所取鑒,而孔子亦因製作此恒常之道,奠立其至聖地位而遠邁於(yu) 先聖。何休藉此“著致太平”之書(shu) 寫(xie) ,將儒家對仁政理想、大同世界的願景充分展露,也體(ti) 現他對孔子及其製作之法的極度推崇。在他看來,《春秋》通三王之道,文致太平,其“托言賦義(yi) ”的製度設計呈現豐(feng) 富的詮釋空間與(yu) 義(yi) 理內(nei) 涵,也更具超越性與(yu) 涵攝性,故可麵向百世,以為(wei) 後王法,更無偏弊。
何休等人十分重視孔子作《春秋》的神聖性根據,強調其出自天命。《公羊傳(chuan) 》言“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徐彥疏雲(yun) :
孔子未得天命之時,未有製作之意,故但領緣舊經,以濟當時而已。既獲麟之後,見端門之書(shu) ,知天命已製作,以俟後王,於(yu) 是選理典籍,欲為(wei) 撥亂(luan) 之道,以為(wei) 《春秋》者,賞善罰惡之書(shu) ,若欲治世,反歸於(yu) 正道,莫近於(yu) 《春秋》之義(yi) ,是以得天命之後,乃作《春秋》矣。【33】
《春秋》是孔子受天命撥亂(luan) 反正、致太平之聖典,以《春秋》為(wei) 基石的教化之道亦經孔子製作而最終完成,由此奠定了孔子的至聖地位【34】。六經的經典化,使得後世教統的承續不再完全依賴聖王出現,士人群體(ti) 可以憑藉素王所傳(chuan) 經典的教義(yi) 承續教統,規範綱紀人倫(lun) ,引治統合於(yu) 教理,以達致太平治道。
在漢世今文家看來,周公隻是“舊製度”的代表,而並非開新的模範,開太平誌業(ye) 、立萬(wan) 世綱法,關(guan) 鍵仍在孔子。孔子有德無位,反而使其製法淩越於(yu) 現實政治之上,更具超越性;不過漢人又強調孔子為(wei) 漢製法,使其兼具現實性維度,可謂融通。《春秋緯》言“邱作《春秋》,王道成”【35】,王道太平的最終確立與(yu) 完成,端賴於(yu) 孔子。
結語
東(dong) 漢末年的孔子聖化,亦可結合漢治作進一步思考。西漢元、成以降,君臣上下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改製”運動,並將禮樂(le) 製作之重任寄望於(yu) 王莽,至新莽代漢並踐行製作而達到鼎盛,堪為(wei) 經學時代一“大事因緣”。可以說,王莽之出現,實為(wei) 西漢儒學與(yu) 經學發展之必然產(chan) 物,其間既有經今文家出謀劃策,亦有古文家搖旗呐喊,可謂諸儒之共謀【36】。東(dong) 漢劉氏更受命,如何處理王莽之政治教訓和製作遺產(chan) ,成為(wei) 後漢儒生隱藏於(yu) 內(nei) 心深處的焦慮。一方麵,王莽通五經、性謙抑,亦曾居攝稱王,且時以周公自任,可謂德位兼備;另一方麵,其又多采《周官》等經緯諸說製禮作樂(le) ,甚至有太平世“譏二名”之舉(ju) 【37】,可謂激進。何休強調《春秋》三世漸進之義(yi) ,與(yu) 王莽驟行“譏二名”之舉(ju) 不啻雲(yun) 壤。可見其身處“後王莽時代”,其經學主張皆涵此內(nei) 在思考。
在何休看來,王莽自比周公,並持《周禮》以致太平,其歸於(yu) 失敗,意味著此進路並不足取。首先,周公所製實為(wei) 一王法,必然會(hui) 有衰弊之虞,非可為(wei) 萬(wan) 世取鑒;其次,《周禮》為(wei) 戰國陰謀之書(shu) 【38】,與(yu) 周公本無涉,亦不足取法。相較而言,以孔子素王改製為(wei) 致太平之法,則有兩(liang) 重意蘊:孔子為(wei) 天命素王,其有德無位,反可淩越於(yu) 實王之上,保持其教統獨立性與(yu) 普適性,不至為(wei) 治統所囿;《春秋》為(wei) 孔子製作致太平之書(shu) ,具有權威性,且其法貫於(yu) 百王,亦無衰弊之虞。孔子之“作”,開啟了一種新的王道運行模式【39】,使得治教分途,而治統不敢須臾脫離教統。正如元儒曹元用稱:“孔子之教,非帝王之政不能及遠;帝王之政,非孔子之教不能善俗。教不能及遠,無損於(yu) 道;政不能善俗,必危其國”【40】。後世孔子聖化與(yu) 六經的權威性交織在一起,使得經學時代朝野上下皆崇聖尊經,一以貫之。溯其理路,莫不緣此思想進路而來。
注釋
1參夏長樸:《堯舜其猶病諸--論孔孟的聖人論》,見中國孔子基金會編:《孔孟荀之比較--中日韓越學者論儒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4年版,第71-92頁。
2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卷五三,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700頁。
3《論語·子路》孔子稱“必也正名乎”,並具言之:“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由此可見“正名”的重要性。
4朱子集注:“天下若已平治,則我無用變易之。正為天下無道,故欲以道易之耳。程子曰:‘聖人不敢有忘天下之心,故其言如此也。’張子曰:‘聖人之仁,不以無道必天下而棄之也。’”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九,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85頁。
5 趙岐曰:“以為孔子賢於堯舜,以孔子但為聖,不王天下,而能製作素王之道,故美之。如使當堯舜之世,賢之遠矣。”見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三,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95頁。在漢儒那裏,諸聖王確實是可以比較的,孔子有德無位,卻能製作素王之道,以傳於後世。其若處於堯舜之世,當更賢能,程子曰:“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堯舜,語事功也。蓋堯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萬世。堯舜之道,非得孔子,則後世亦何所據哉?”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第236頁。宋儒強調孔子與堯舜之道同條共貫,而孔子主在紹述傳道。
6 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一四,第465頁。
7 陳贇稱:“孔子的出現是個轉折,他的偉大功績在開辟教統,以教統承接道統,從而承接天命。”見氏撰:《從帝王之統到聖統:治教分立與孔子聖化》,載龐樸主編:《儒林2011》,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71頁。需指出,這種轉折曆程的顯明刻畫,實肇始於孟子。
8 參見王光鬆:《漢初“孔子素王論”考》,載《廣東教育學院學報》2008年第2期;孫鳴晨:《“素王”內涵流變考》,載《文藝評論》2017年第2期;曾亦:《〈春秋〉“素王”考論》,載《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
9 葛誌毅認為,漢儒孔子素王說,其思想淵源當本自孟子。見氏撰:《玄聖素王考》,載《求是學刊》1992年第1期。
10 如《榖梁傳》據傳有“孔子素王”語(《漢書·梅福傳》顏師古引),雖無從質證,不過《淮南子·主術訓》確載:“(孔子)專行教道,以成素王。”但王光鬆指出,《淮南子》此言是“典型的法家言路”,且其“孔子素王論”缺少了兩個重要環節:一是“麟是帝王之瑞,故有素王之說”中的孔子的受命憑證;一是孔子素王論話語的目的--改製。參王光鬆:《漢初“孔子素王論”考》,載《廣東教育學院學報》2008年第2期。不過此論雖有法家色彩,然堪為漢代素王說雛形。
11 如《公羊傳·哀公十四年》載:“麟者,仁獸也。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為來哉!孰為來哉!’反袂拭麵,涕沾袍。”可見孔子對獲麟之事實有悲歎之情緒。
12 參曾亦、郭曉東:《春秋公羊學史》,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268頁。不過,蔣慶認為:“《春秋》王魯說與《春秋》新王說有聯係又有區別。所謂聯係,二說都涉及‘當王’問題,都深寓孔子所製之新王法;所謂區別,二說所當王法的主體不同:一是以《春秋》這部經當王,一是以魯國這個諸侯國當王。並且二說所要說明的對象也不同:一是要說明孔子作經的目的是以《春秋》當新王,一是要說明孔子作經的方法是以魯國當王。”見氏撰:《公羊學引論--儒家的政治智慧與曆史信仰》(修訂本),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87頁。其說亦可從。
13 多引自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卷一,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9頁。可見,孔子素王說,當為兩漢學者之共識。
14 司馬遷即言:“王跡之興,起於閭巷,合從討伐,軼於三代,鄉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為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史記·秦楚之際月表》)可見劉邦得天下太過反常,故太史公對此亦頗有疑慮。
15 董氏弟子睢弘稱:“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漢家堯後,有傳國之運。”(《漢書·睢弘傳》)
16 徐興無:《經緯成文:漢代經學的思想與製度》,南京,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228頁。
17 楊權:《新五德理論與兩漢政治--“堯後火德”說考論》,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124-161頁。
18 趙在翰輯:《七緯》,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367、773、129頁。皮錫瑞言:“據緯書,孔子感黑帝而生曰玄聖,曰水精,是玄精為水之證。孔子殷後,與殷皆感黑帝,故皆為水精矣。”見氏撰:《尚書中候疏證》,吳仰湘編:《皮錫瑞全集》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634頁。
19 參徐興無:《異表:讖緯與漢代的孔子形象建構》,載黃俊傑主編:《東亞視域中孔子的形象與思想》,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5年版,第31-81頁。
20 蓋三統論言《春秋》正黑統,此處言孔子之德運,二者並不能劃一。參楊權:《新五德理論與兩漢政治--“堯後火德”說考論》,第395頁。
21 故《春秋演孔圖》載:“丘為製法之主,黑綠不代蒼黃。”(趙在翰輯:《七緯》,第371頁)徐興無指出,按照天道運行、五德終始的規則,孔子與秦一樣,也是一位非其序的聖人,隻不過他失序的原因是失時而不是失德。見氏撰:《經緯成文:漢代經學的思想與製度》,第233頁。
22 趙在翰輯:《七緯》,第646、372頁。
23 參周予同:《緯讖中的孔聖與他們的門徒》,載朱維錚編校:《周予同經學史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92-215頁。
24 參蔣慶:《公羊學引論--儒家的政治智慧與曆史信仰》,第151頁。不過,“孔子為漢立法”雖然體現儒者“以道馭勢”之苦心,但政治與學術的交織使得儒者用世與媚世的界限變得十分模糊,亦是實情。
25 洪適:《隸釋·魯相史晨祠孔廟奏銘》,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23頁。
26 正如韓愈《處州孔子廟碑》所言:“自天子至郡邑守長通得祀而遍天下者,惟社稷與孔子為然。”屈守元、常思春主編:《韓愈全集校注》,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2429頁。
27 如以張衡、王充、仲長統等為代表的儒生,對讖緯中虛妄不經之說提出猛烈的批評。參王友三:《兩漢讖緯神學與反讖緯神學的鬥爭》,載《學術月刊》1981年第9期。
28 以《周官》為例,事實上,早在西漢末年即有劉歆獨識《周官》價值,“知其周公致太平之跡,跡具在斯”(《序周禮廢興》,載鄭玄注,賈公彥疏:《周禮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5-6頁)。東漢末又有鄭玄表彰《周官》,以此經為後王之法,並躋為三禮之本,可謂興盛。又以《左傳》為例,劉歆於《七略·六藝略》即指出:“周室既微,載籍殘缺,仲尼思存前聖之業”(《漢書·藝文誌》),隱含孔子作《春秋》僅為紹述之意。至杜預《春秋經傳集解序》明確提出:“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偽,而誌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製,下以明將來之法。 蓋周公之誌,仲尼從而明之”,將孔子作《春秋》與繼承周公遺製結合起來,孔子創製地位大為降低,古文經學一脈開始正式占據學術主流。
29 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199頁。
30 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四,第131頁。
31 蔣慶認為:“公羊家持孔子為漢改製立法之說決不如後世陋儒所言是‘媚漢’之說,恰恰相反,而是‘改漢’、‘轉漢’、‘儒漢’之說,是要把漢變為孔子理想王國之說。”見氏撰:《公羊學引論--儒家的政治智慧與曆史信仰》,第151頁。
32 曾亦、郭曉東:《春秋公羊學史》,第308頁。
33 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八,第1201,1199頁。
34 正如程蘇東所言:“《春秋》的經典化不僅與孔子的聖人化過程相始終,而且其本身就是孔子聖人化的實現方式。”見氏撰:《從六藝到十三經--以經目演變為中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79頁。
35 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輯:《緯書集成》(中冊),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577頁。
36 呂思勉先生即曾強調,新莽之所行,蓋先秦以來誌士仁人之公意,將其源上溯及先秦以來理想主義之衍流,見解尤為深遠。見氏撰:《秦漢史》,南京,譯林出版社,2016年版,第146頁。
37 平帝元始三年,王莽以“中國已平,唯四夷未有異”,命匈奴改名,即《春秋》太平世“譏二名”之意。秉政之後,“方欲文致太平,使使者分行風俗,采頌聲”(《漢書·王莽傳》),即用《公羊》說塑造太平景象,可知其受《公羊》“文致太平”說影響甚深。
38 何休語,引自《序周禮廢興》,載鄭玄注,賈公彥疏:《周禮注疏》,第7頁。
39 韓愈《原道》稱:“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載屈守元、常思春主編:《韓愈全集校注》,第2665頁。柯馬丁亦稱:“孔子所‘作’,不僅是一篇文本,而是一種新的王權模式,取代了過去的王權,因為他僭擅了‘天子之事’。”見氏撰:《孔子:漢代作者》,載王能憲等編:《從遊集》,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114頁。
40 曹元用:《代祀闕裏孔子廟碑》,李修生主編:《全元文》卷七五六,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26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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