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打開一幅草木與(yu) 生靈的畫卷
——評《詩經動植物圖說》
作者:晉海學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正月廿八日戊午
耶穌2021年3月11日
渥丹 高明乾等 繪
火斑鳩 高明乾等 繪
山斑鳩 高明乾等 繪
鹿鳴之什圖卷(局部)馬和之繪故宮博物院藏
《詩經動植物圖說》 高明乾 等繪著 中華書(shu) 局
《詩經》的動植物研究自古有之。陸璣《毛詩草木鳥獸(shou) 蟲魚疏》、王應麟《詩草木鳥獸(shou) 蟲魚廣疏》、毛晉《毛詩草木鳥獸(shou) 蟲魚疏廣要》等皆是其中翹楚。
人們(men) 之所以如此關(guan) 注《詩經》名物,其原因大致有二。其一,《詩經》以賦、比、興(xing) 著名,離不開作為(wei) 本喻的“鳥獸(shou) 草木”。如果讀者弄不清楚“鳥獸(shou) 草木”所指為(wei) 何,那麽(me) 恐怕也很難弄清所賦、所興(xing) 的主旨和意蘊。其二,《詩經》誕生的時代太遙遠,彼時名物的稱謂往往會(hui) 因時而變,這就給著者的考釋帶來了煩瑣和困難,後繼者便會(hui) 據此再進行新的考訂和詮釋。
新世紀之後,人們(men) 致力於(yu) 打破學科間隔,進行跨學科研究。高明乾《詩經植物釋詁》《詩經動物釋詁》等,即是帶有鮮明理科思維的人文著作。其以生物學視角研究中華典籍的方法,不僅(jin) 拓展了《詩經》名物研究的邊界,而且開啟了研究範式的轉變。可喜的是,高明乾先生筆耕不輟,近日他與(yu) 學生們(men) 聯合撰寫(xie) 的新著《詩經動植物圖說》,由中華書(shu) 局出版。
考訂名物 校釋前說
“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詩經》裏的這一句,已成為(wei) 千載吟詠愛情的經典。
除《周南·關(guan) 雎》外,《召南·鵲巢》《衛風·氓》《小雅·曹風》《小雅·四牡》裏都有關(guan) 於(yu) “鳩”的詩句。譬如,“維鵲有巢,維鳩居之”“維鵲有巢,維鳩方之”“維鵲有巢,維鳩盈之”。
然而,“鳩”究竟是何物?
曆代注家都說,《詩經》中的“鳩”並非專(zhuan) 指一種鳥。但究竟指的是哪一種鳥,他們(men) 卻常常有不同的看法。《毛傳(chuan) 》雲(yun) :“鳩,屍鳩、秸鞠也。”崔豹《古今注》雲(yun) :“鴝鵒,一名屍鳩。”嚴(yan) 粲《詩輯》雲(yun) :“鴝鵒今之八哥。”焦循《毛詩補疏》則說:“因居鵲巢,知其為(wei) 屍鳩,猶因食桑葚,知其為(wei) 鶻鳩也。”
高明乾在尊重古代知識的基礎上指出:“現代動物學上所說的鳩是指鳩鴿科部分鳥類,如綠鳩、南鳩、鵑鳩和斑鳩等。它們(men) 能否侵占鵲巢值得進一步探討,因為(wei) 它們(men) 不是那麽(me) 強悍,沒有那麽(me) 凶狠。隼科的燕隼、紅腳隼有此可能。”又據劉淩雲(yun) 、鄭光美《普通動物學》、楊安峰《脊椎動物學》,高明乾認為(wei) ,以“紅腳隼”解釋《召南·鵲巢》中的“鳩”更為(wei) 合適。
用現代動物學知識與(yu) 文獻梳理結合的方法,考訂名物,簡明扼要,也令人信服。而“鳩”,僅(jin) 為(wei) 《詩經動植物圖說》辨析多種“鳥獸(shou) 草木”的一例。
三位作者高明乾、王鳳產(chan) 、毛雪飛均為(wei) 生物學專(zhuan) 業(ye) 出身,卻又都熟讀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典籍,因此,能發現前人注疏中的錯誤之處,並給予改正。
如《秦風·終南》中的“渥丹”,前人很少將其當作植物看待,而是把它注釋為(wei) “潤澤”。鄭玄《毛詩正義(yi) 》雲(yun) :“渥,厚漬也。顏如厚漬之丹,言赤而澤也。”後人采此意專(zhuan) 指人光澤的容顏,如白居易《與(yu) 諸客空腹飲》:“促膝才飛白,酡顏已渥丹。”韓愈《雜說·其三》雲(yun) :“即有平脅曼膚,顏如渥丹,美而很者。”至明代,淩濛初才糾正此看法,他在《言詩翼》中說:“‘渥丹’,名花,似鹿蔥而小,色甚紅,見《仙經》,又名華丹,見《抱樸子》。此言‘如’,正喻其顏之紅也。毛、鄭諸家,及諸疏草木者,皆未知及。”或許人們(men) 沒有注意到淩濛初這本關(guan) 於(yu) 《詩經》的評點著作,亦或許人們(men) 早已習(xi) 慣“渥丹”的形容詞化,所以,後種解釋一直沿用至今。作者們(men) 不僅(jin) 從(cong) 古典書(shu) 籍中尋找文獻,采用現代植物學知識加以考證,而且參照陝北地區的植物山丹丹花卉的特征,最後認為(wei) 詩中的“渥丹”應是一種花小、被片稍短的百合科植物。如此之辯,既不失考證之周詳,又不失態度之嚴(yan) 謹,可謂的論。
但即使如此,仍有一些動、植物無法被考釋出恰當的名字,作者們(men) 於(yu) 是便共存其說,以備他人進一步考釋。如《小雅·采薇》中的“魚”,陸機釋為(wei) 魚獸(shou) 。但還有另一種解釋,認為(wei) 這裏的“魚”指的是“鮫魚”,李時珍持此說雲(yun) :“古曰鮫,今曰沙,是一類而有數種也,東(dong) 南近海諸郡皆有之。”作者們(men) 采用後說,但也將前說附上。在沒有絕對把握的前提下,他們(men) 並不貿然否定前人之說。
以圖釋《詩》 訴說生靈
以圖釋《詩》,唐代之後就已出現。與(yu) 前人一樣,三位作者清楚地知道,如果沒有“圖”來訴說《詩經》裏的生靈,曆代詩人們(men) 就會(hui) 失去感知對象。《圖說》沒有脫離這一傳(chuan) 統。作者們(men) 以強烈的讀者意識,為(wei) 《詩經》裏的114種動物和137種植物繪製了圖像,幫助現代人更加確切直觀地認知《詩經》名物。
《圖說》中的每一幅製圖,都可謂是栩栩如生。如《周南·漢廣》中的“蔞”、《召南·采蘩》中的“蘩”、《王風·采葛》中的“蕭”“艾”、《小雅·鹿鳴》中的“蒿”、《小雅·蓼莪》中的“蔚”,今天來看,皆是“蒿”的家族中的一員。而作者們(men) 的繪畫,又讓每種“蒿”的風格都與(yu) 眾(zhong) 不同。
試想,如果弄不清楚每種植物的特征,讀者怎能體(ti) 會(hui) 詩句背後的深意?
再如《周南·汝墳》《豳風·九罭》《陳風·衡門》《齊風·敝笱》《小雅·南有嘉魚》《周頌·潛》,皆以魚起興(xing) ,但詩句中所涉及的魚卻並非一種,它們(men) 分別是“魴”“鱒”“鯉”“鰥”“嘉”“鰷”。且不說讀者是否能正確讀出它們(men) 的名字,即使是讀出來了,卻不知它們(men) 之間的異同,有什麽(me) 意義(yi) 呢?
為(wei) 此,高明乾依據實物,不僅(jin) 將它們(men) 逐一區分開來,而且一筆一畫之間不敢有絲(si) 毫懈怠。他筆下的魴魚,呈扁狀,頭小眼大,鱗片邊緣密集的小黑點匯成了網眼狀的黑圈;鱒魚前圓後扁,頭小眼大口裂寬,通體(ti) 布滿較大的圓形鱗片;至於(yu) 鯉魚,口角有兩(liang) 對胡須;鰥魚鱗片較小;嘉魚上唇完全消失;鰷魚背部幾乎成一條直線……如此清晰又準確的精心之作,怎能不給人一種撲麵而來的直觀感受?
這樣一來,當作者們(men) 嚐試在草木生靈與(yu) 詩歌意境之間做出關(guan) 聯性的解釋時,便顯得信心十足。
如前文所提到的“渥丹”,高明乾注釋其“紅潤可人,正如丹砂”。終南山就在陝西境內(nei) ,渥丹則是這裏最耀眼的花卉之一。可以想象,這裏的終南山並非普通山脈,所以才會(hui) “君子至止”。作為(wei) 終南山最具象征的植物,山楸和楠木也與(yu) 秦王的錦衣狐裘相配,由此,“條”“梅”和“渥丹”這樣一組植物便與(yu) “君子”組成一幅比興(xing) 符號,與(yu) 秦王的德性關(guan) 聯起來,令古代詩人發出“其君也哉”的讚歎。
融匯新知 以啟後人
文獻考釋,並非《圖說》的最終目的。跳出考釋拘泥,融入更多古今知識,啟迪後人,才是作者繪著圖譜的原因。
如《豳風·七月》,有“七月亨葵及菽”的詩句。作者在說明“菽即大豆”之後,便展開了關(guan) 於(yu) 大豆的曆史敘述,“在我國新石器時代遺址中發現過大豆的殘留印痕。北京自然博物館展出過山西侯馬出土的2300多年前的10粒古代大豆。1953年在洛陽燒溝漢墓中,發掘出距今2000年的陶倉(cang) 上用朱砂寫(xie) 的‘大豆萬(wan) 石’,同時出土的陶壺上有‘國豆一鍾’四字”。這段文字與(yu) 其說是在圖說植物,不如說是對我國古代農(nong) 業(ye) 文明的說明。
再如《小雅·角弓》,有“毋教猱升木”的詩句。作者指出猱就是金絲(si) 猴,同時補充了金絲(si) 猴命名的來曆:“1870年,法國科學家米勒·愛德華茲(zi) 首次對四川寶興(xing) 的金絲(si) 猴進行了描述定名”,“川金絲(si) 猴的種名取自舊時十字軍(jun) 總司令蘇雷曼夫人的名字Roxellana”。這似乎也並非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圖說模式。
這些“溝通古今,融匯中外”的注解,為(wei) 拓展讀者的視野起到了作用。
總的來說,《詩經動植物圖說》是一本兼有學術性與(yu) 通俗性的讀物。無論是考釋動植物名字,還是製作研究的目次框架,抑或繪製每一種動植物的圖像,皆以生物學的知識和方法為(wei) 基礎;它又以準確、逼真的繪像,將讀者帶到了一個(ge) 看圖識字的時代。
當然,《詩經動植物圖說》是否完美,仍有可言說的空間,如“麒麟”是否就是長頸鹿,“楊”是否就是紅皮柳等。但是,它卻有辦法帶領讀者繞過佶屈聱牙的名字,以簡潔的圖像,引起古人與(yu) 我們(men) 之間的知識共振和心靈共鳴。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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