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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彤東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
描述還是規範,政治還是倫(lun) 理?
——大疫當前的思考
作者:白彤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中外醫學哲學》[香港]2020年第2期(Volume 18)
麵對新冠疫情的挑戰,在〈大疫當前:訴諸儒家文明的倫(lun) 理資源〉一文中,兼具倫(lun) 理學者與(yu) 儒家學者身份的範瑞平教授,提出了他的回應,展現了學者的現實擔當。我非常認同他這種理論上的努力,並且作為(wei) 一個(ge) 同情儒家乃至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者,我也很欣賞他的儒家情懷。但是,在這篇文章裏,我會(hui) 以和而不同的君子精神要求自己,對他的論述提出一些不同看法,期待能夠引發我們(men) 進一步的思考和討論。
麵對疫情,範教授指出:“東(dong) 亞(ya) 國家對於(yu) 這次疫情的應對,至少在疫情明顯出現之後,總體(ti) 上處理得較之西方國家更好,背後實有不同的倫(lun) 理精神的反應和支撐。”範教授在這裏把東(dong) 亞(ya) 的成功歸於(yu) 背後的倫(lun) 理精神,尤其是儒家的倫(lun) 理精神。但是,東(dong) 亞(ya) 諸國在何種意義(yi) 上代表了儒家的倫(lun) 理精神?傳(chuan) 統日本與(yu) 傳(chuan) 統中國與(yu) 朝鮮政體(ti) 不同,哪怕是傳(chuan) 統中國,在政治上是儒法互補,在倫(lun) 理生活上是儒、道、佛兼用。二十世紀以來,經曆了變革乃至革命傳(chuan) 統的東(dong) 亞(ya) 諸國還保留了多少傳(chuan) 統,大可爭(zheng) 議。範教授指出:“盡管中國政府的總體(ti) 指導思想早已不是儒家思想,但孝道的影響仍然存在於(yu) 人們(men) 的行為(wei) 和政策之中。”這似乎有想當然的成分。如果我們(men) 不能簡單地把東(dong) 亞(ya) 國家歸約於(yu) 代表儒家倫(lun) 理的國家,那麽(me) 儒家倫(lun) 理對東(dong) 亞(ya) 的相對成功是否真的有貢獻?
並且,我們(men) 是否能夠把“西方國家”作為(wei) 一個(ge) 對比的整體(ti) ?同為(wei) 西方國家的澳大利亞(ya) 與(yu) 紐西蘭(lan) ,對疫情的應對,取得了與(yu) 東(dong) 亞(ya) 國家類似的成功。既非東(dong) 亞(ya) 也非西方的泰國對疫情的應對也很成功。一般來講,作為(wei) 規範理論學者,討論經驗問題,是很冒險的。
在規範層麵,不同文化背景的國家的共同成功,可能意味著有不同的成功資源。那麽(me) ,它們(men) 之間共通的、可普世的資源是什麽(me) ?這種尋資源,更可能是範教授所批評的福山所“執著”的政治與(yu) 製度,以及“薄”的、可化為(wei) 政治安排的倫(lun) 理考慮,而非範教授所解讀的儒家倫(lun) 理學。後者是一套羅爾斯所講的“整全學說”(comprehensive doctrine)。如果我們(men) 接受自由社會(hui) 的多元事實,整全學說就缺乏普世性。比如,範教授認為(wei) ,儒家文明的核心是“推崇‘德’的天命倫(lun) 理觀。”而孔孟都認為(wei) “上天已在每個(ge) 人的心中注入了一定的德性。”這種天命之善性的理解,以及範教授後來所強調的所謂儒家的精氣感應學說,是否是孔子的主張,是否為(wei) 所有儒家接受,都會(hui) 有爭(zheng) 議。如果這些想法在儒家之間都不能統一,我們(men) 又怎能期待它們(men) 成為(wei) 中國人、乃至全人類的普遍價(jia) 值?反而是福山關(guan) 心的政體(ti) 類型、國家能力、社會(hui) 信任和領導水準,更可以為(wei) 擁有不同整全學說的人所分享。並且,政治與(yu) 製度的安排,也比倫(lun) 理的改進,能加有效。當然,我這裏不是否定倫(lun) 理的意義(yi) 。但是,為(wei) 了普世性,倫(lun) 理討論要盡量在“薄”的層麵進行,這樣它討論的結果也可以迅速變成多元性社會(hui) 裏麵共同接受的政治安排,產(chan) 生實際影響。比如,範教授指出:“家庭的實在結構反映了宇宙深層的實在結構,呈現在儒家的有些神秘的《易經》符號係統之中。”這種論述就隻能被那些接受這套形上學的儒家學者接受。但是,我們(men) 完全可以說,通過家的延伸,儒家希望人類超越狹隘的個(ge) 人,不做那些短視的決(jue) 定。這就可以成為(wei) 被不同信仰的人所接受,並可以成為(wei) 製度建設的基礎。
範教授的一些倫(lun) 理層麵的討論,並不需要預設厚重的形上學,因此有普世的可能性。他對在現代科技的強勢下倫(lun) 理地位的討論,所批評的是科學主義(yi) ,而科學主義(yi) 其實是對科學的迷信,恰恰是對科學精神的違背。真正具有科學精神的人,會(hui) 對科學的確定性、全麵性有著謙遜的態度,而不會(hui) 認為(wei) 整個(ge) 世界的所有方麵都已經被因果性確定地解釋了。因此,範教授不應以因果性為(wei) 其批評對象。並且,在這一批評中,範教授提到了榮格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觀念。對量子力學發展作出重大貢獻的科學家包立(Wolfgang Pauli),認為(wei) 量子力學對因果性的挑戰與(yu) 榮格的共時性觀念呼應。但同時,他也對榮格及其追隨者誤解科學提出了嚴(yan) 厲批評。(白彤東(dong) 2019,126-149)範教授試圖利用共時性來解釋法格雷特(Herbert Fingarette)所談論的握手禮,認為(wei) 握手雙方各自伸手的和諧不是因果性的結果,而是一種共時性的體(ti) 現。但是,如包立應用共時性所解釋的量子糾纏(entanglement)所展示的,這種現象既不能用二者之間的因果聯係來解釋,也不能用二者的共同原因(common cause)來解釋。握手雙方的和諧,是他們(men) 共用禮俗這一共同原因導致的結果,符合因果性。但如果一個(ge) 英國人在清朝遭遇了一個(ge) 中國女子,他伸出手來,清朝女子是不會(hui) 和諧地伸出手來的。
在決(jue) 策問題上,範教授說,儒家的孝道使得東(dong) 亞(ya) 國家不會(hui) 接受群體(ti) 免疫,因為(wei) 後者會(hui) 導致老人大量死亡。但是,在疫情肆虐的時候,醫生如果隻能救活一個(ge) 人,他應該選擇一個(ge) 重病纏身、不能自理、隻有半年壽命的老人,還是一個(ge) 健康的嬰兒(er) ?僅(jin) 僅(jin) 訴諸孝道,是否也是範教授所反對的極端與(yu) 激進主義(yi) 的表現?除了孝道,儒家的生生原則在上述情況下如何照顧?
我也認為(wei) ,西方的自由民主體(ti) 製與(yu) 國際秩序的問題,在新冠疫情中被暴露出來。這裏,自由民主的自由部分(新聞自由、法治)是好的。如果中國大陸不是從(cong) 人民到媒體(ti) 都被封嘴的話,也許新冠可以被更早控製,至少全國人民可以上網發泄怨氣,不用擔心這麽(me) 大範圍的封號。但是,在我的新書(shu) 裏(Bai 2019),我論證民主決(jue) 策有結構性問題,其解決(jue) 是將民主表達與(yu) 儒家的精英決(jue) 策結合的混合政體(ti) 。在國際秩序上,範教授批評西方的契約傳(chuan) 統造成了國際上的不合作。但是,我認為(wei) ,這裏真正的問題不是契約傳(chuan) 統,而是超越國家的全球化是由為(wei) 了自己利益可以不顧一切的民族國家(nation-state)主導這一悖論。對此,我也在我的新著裏提出了以“仁責高於(yu) 主權”為(wei) 原則的儒家新天下體(ti) 係。我想,上述在政治與(yu) 製度層麵上的努力,也許才是大疫當前,儒家能夠做出的貢獻。
參考文獻
白彤東:《實在的張力:EPR論爭中的愛因斯坦、玻爾與泡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BAI Tongdong. Tension of Reality: Einstein, Bohr, and Pauli in the EPR Debates (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 2019).
範瑞平:〈大疫當前:訴諸儒家文明的倫理資源〉,《中外醫學哲學》,2020年,第XVIII卷,第2期,頁7-33。FAN Ruiping. “Combating the Coronavirus Pandemic: An Appeal to Confucian Ethical Resourc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hinese & Comparative Philosophy of Medicine, XVIII: 2 (2020), pp. 7-33.
Bai, Tongdong. Against Political Equality: The Confucian Case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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