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shu) ”源於(yu) 禮儀(yi) 說
作者:張懷通(河北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中國先秦史學會(hui) 理事)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尚書(shu) ”即上古之書(shu) ,是虞、夏、商、周的政治文獻及其匯編。今天所見文題俱在的“尚書(shu) ”,包括今文《尚書(shu) 》的《康誥》等28篇、今本《逸周書(shu) 》的《世俘》等59篇,以及清華簡書(shu) 類文獻的《攝命》等十多篇。這些“尚書(shu) ”中可信度較高的篇章,如《康誥》《世俘》《祭公》等,其形成多源於(yu) 當時的獻俘禮、封建禮和養(yang) 老禮等禮儀(yi) 。
《世俘》與(yu) 獻俘禮儀(yi)
《世俘》是今本《逸周書(shu) 》第40篇,是學者公認的記事性質的西周文獻。該篇詳細記載了武王伐紂的全過程,主要有:一月上旬,武王從(cong) 宗周出發;二月下旬,周商牧野決(jue) 戰;整個(ge) 三月,武王派兵遣將征伐商人屬國;四月上中旬,武王向天祖社等神靈舉(ju) 行獻俘典禮、與(yu) 諸侯進行盟誓典禮、向四方宣告成為(wei) 天下之君等史實。
《世俘》與(yu) 獻俘禮儀(yi) 的關(guan) 係,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首先,《世俘》的部分內(nei) 容記載了獻俘禮儀(yi) ,例如,四月庚戌“武王乃廢於(yu) 紂失惡臣百人,伐右厥甲,小子鼎,大師伐厥四十夫,家君鼎。帥司徒、司馬初厥於(yu) 郊號。武王乃夾於(yu) 南門用俘,皆施佩,衣衣,先馘入。武王在祀,大師負商王紂縣首白旂,妻二首赤旂,乃以先馘入,燎於(yu) 周廟”;辛亥“薦俘殷王鼎”;癸醜(chou) “薦殷俘王士百人”。其次,《世俘》的篇章結構是按照獻俘禮儀(yi) 安排的。據康王二十五年的小盂鼎記載,西周早期的獻俘禮由告俘、獻俘、賞賜三項儀(yi) 節組成,獻俘儀(yi) 節之內(nei) 又有訊酋、燎祭、飲至、禘祖、獻俘玉等項儀(yi) 注。《世俘》的內(nei) 容與(yu) 之一一對應。
一是《世俘》對於(yu) 牧野之戰的記述,重點不是經過,而是“鹹劉商王紂,執矢惡臣百人”的結果,對於(yu) 武王派兵遣將征伐商人屬國的記述,重點也不是經過,而是“告以馘俘”的結果,最後又特地總計武王伐紂所俘獲與(yu) 征服的野獸(shou) 、國族、人員的數量。這些內(nei) 容實際上相當於(yu) 獻俘禮中的告俘儀(yi) 節。二是《世俘》對四月庚戌到乙卯的武王告天、祭祖、進獻人馘、封黜諸侯等活動的記述,相當於(yu) 獻俘禮中的獻俘儀(yi) 節。尤其在記載了獻俘主要儀(yi) 注之後,突然筆鋒一轉,對二月甲子、戊辰“武王俘商舊寶玉萬(wan) 四千、佩玉億(yi) 有八萬(wan) ”的追述,與(yu) 獻俘儀(yi) 節中獻俘玉的儀(yi) 注完全吻合,更加確定了《世俘》這一段文字與(yu) 獻俘禮的重心——獻俘儀(yi) 節的對應關(guan) 係。三是《世俘》開頭的一句話,“武王成辟四方,通殷命,有國”,曲折地反映了上天對武王的獎勵,相當於(yu) 獻俘禮中的賞賜儀(yi) 節。在第一個(ge) 層次上,以獻俘儀(yi) 節為(wei) 記述重點;在第二個(ge) 層次上,以獻俘禮儀(yi) 為(wei) 線索布局謀篇,都體(ti) 現了《世俘》與(yu) 獻俘禮儀(yi) 深度融合的基本狀況。
《康誥》與(yu) 封建禮儀(yi)
《康誥》是今文《尚書(shu) 》的第16篇,是學者公認的記言性質的西周文獻。該篇是周公攝政時為(wei) 封建康叔而發布的誥命,由篇幅長短極不對稱的兩(liang) 部分組成。第一部分的開頭是“王若曰”,然後一連十五六個(ge) “王曰”或“又曰”,形成《康誥》的主體(ti) 內(nei) 容。第二部分的開頭也是“王若曰”,然後隻有十七個(ge) 字,“往哉,封!勿替敬,典聽朕誥,女乃以殷民世享”,給人一種此為(wei) 上文主體(ti) 內(nei) 容附綴之感,大意是:去吧,封!不要廢棄虔敬的態度,莊重地聽從(cong) 我的誥命,(如此)你就會(hui) 讓殷民世世代代地貢獻了。“勿替敬,典聽朕誥,女乃以殷民世享”等14字,其變體(ti) 既見於(yu) 傳(chuan) 世與(yu) 出土文獻《雒誥》(“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封許之命》(“汝亦惟淑章爾慮,祗敬爾猷,以永厚周邦,勿廢朕命,經嗣世享”),也見於(yu) 西周早期的青銅器大盂鼎銘文(“若敬乃政,勿廢朕命”)和西周晚期的青銅器微欒鼎銘文(“其萬(wan) 年無疆,欒子子孫永寶用享”)。可見,這句話在西周時已演變成套話。
套話作為(wei) 一種語言現象,往往產(chan) 生於(yu) 反複表演的典禮儀(yi) 式中。由《封許之命》、大盂鼎具有的封建典禮性質來看,《康誥》中的這句話賴以產(chan) 生的儀(yi) 式,應當是封建康叔典禮的儀(yi) 式。依據《左傳(chuan) 》定公四年的記載,校以西周早期的宜侯夨簋、大盂鼎等所述西周封建儀(yi) 式,封建康叔的典禮程序是:第一,周公發布命令、頒布政策;第二,賞賜康叔大路、少帛等物品;第三,賞賜土地,劃定疆界,規定應盡義(yi) 務;第四,賞賜殷民七族。《康誥》第二個(ge) “王若曰”中的“女乃以殷民世享”,就是緊接著封建康叔典禮中周公對康叔最後賞賜“殷民七族”一項儀(yi) 節而來。這意味著:在《康誥》的兩(liang) 個(ge) “王若曰”領起的段落之間,省略了二至四項儀(yi) 節;《康誥》的文本是由記錄封建康叔典禮的原始檔案節選而來。
《康誥》文本中有非常明顯的檔案痕跡,例如十五六個(ge) “王若曰”與(yu) “王曰”或“又曰”,就是史官記錄周公現場講話時,依據內(nei) 容與(yu) 語氣的轉變而特地寫(xie) 下的標記性文字。“王若曰”,即王如是說,意在強調下文都是實錄,表現了史官的謹慎態度;反複出現的“王曰”或“又曰”,則顯示了史官努力把握周公講話節奏的工作方式。二者從(cong) 側(ce) 麵呈現了西周封建典禮的立體(ti) 場景。
《祭公》與(yu) 養(yang) 老禮儀(yi)
《祭公》是今本《逸周書(shu) 》的第60篇,是學者公認的言事兼記性質的西周文獻。該篇記載了穆王向已是耄耋之年且重病在身的祭公征詢意見的史實,其性質是記錄國家耆宿嘉言懿行的惇史,其根源是養(yang) 老禮儀(yi) 。
《禮記·內(nei) 則》雲(yun) :“凡養(yang) 老,五帝憲,三王有乞言。五帝憲,養(yang) 氣體(ti) 而不乞言,有善,則記之為(wei) 惇史。王亦憲,既養(yang) 老而後乞言,亦微其禮,皆有惇史。”孔穎達雲(yun) :“善言者,則惇史受之。《禮》有內(nei) 外小史大史,無惇史。正以待接老人,擇史之敦厚者掌之,惇非官名也,故彼(鄭玄)注雲(yun) :‘惇史,史之孝厚者也。’”(《毛詩正義(yi) 》,《十三經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534頁)這是講惇史得名的來曆,闡述了惇史與(yu) 養(yang) 老禮的關(guan) 係。就性質而言,所謂“惇史”,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嘉言懿行錄”(王文錦:《禮記譯解》,中華書(shu) 局2001年版,第385頁)。
《祭公》的開頭是穆王請求“公其告予懿德”,顯然是“乞言”的行為(wei) ,正文是祭公應穆王“乞言”而對王朝弊政進行的批評與(yu) 忠告,最後是“王拜手稽首黨(dang) 言”,黨(dang) 言即美言、善言,是“乞言”之後的拜謝。這些都與(yu) 《內(nei) 則》所講惇史的特征完全符合。
因為(wei) 源於(yu) 養(yang) 老禮儀(yi) ,所以《祭公》的文本結構是按照序禮、正禮、禮儀(yi) 結束的程序來安排的。又因為(wei) 穆王乞言與(yu) 祭公忠告是由史官記錄的,然後存檔備查,所以正禮中穆王與(yu) 祭公的對話,不是一對一的形式;而是分成兩(liang) 組,各自集中編排,使局部服務於(yu) 整體(ti) ,以保障敘述主線即禮儀(yi) 程序的清晰。
《顧命》等篇與(yu) 禮儀(yi) 的關(guan) 係
《世俘》《康誥》《祭公》分別源於(yu) 獻俘禮、封建禮、養(yang) 老禮,可以確定無疑,這在“尚書(shu) ”篇章中具有較強的典型性。除此之外,《顧命》《攝命》《高宗肜日》《梓材》《多士》等篇也與(yu) 禮儀(yi) 有較大關(guan) 係,大約有如下四種情形。
第一,記述對象是禮儀(yi) 。例如《顧命》,該文記載了康王登基典禮,但目前還不能得到西周或相近時代類似材料的證明。這樣的篇章與(yu) 《世俘》一樣,都是記事的性質,而禮儀(yi) 卻各有不同。
第二,脫胎於(yu) 禮儀(yi) 。例如《攝命》,該文以“王曰”“又曰”為(wei) 線索記述長篇王命,最後交代王命發布的禮儀(yi) 場合:“唯九月既望壬申,王在鎬京,格於(yu) 大室,即位。鹹。士兼右伯攝,立在中廷,北向。王呼作冊(ce) 任冊(ce) 命伯攝。”這場典禮的性質是冊(ce) 命官職,與(yu) 封建諸侯的典禮有較大可比性,為(wei) 上文所述《康誥》節選自記錄封建康叔典禮原始檔案的說法提供了證據。再如《高宗肜日》,開頭是“祖己……乃訓於(yu) 王曰”,性質顯然是惇史,與(yu) 《祭公》相同。再者,祖己的話源於(yu) 發生了異象的祭祀典禮。那麽(me) ,《高宗肜日》實際上是祭禮與(yu) 養(yang) 老禮相互結合而形成的篇章。
第三,與(yu) 禮儀(yi) 有淵源。例如《梓材》,該文由兩(liang) 篇講話編輯合成而來,以“王啟監”為(wei) 界,前一部分是周公告誡康叔,後一部分是周公告誡成王。從(cong) 誥命的角度看,它具有記言的性質,與(yu) 《康誥》相同;從(cong) 告誡的角度看,它具有惇史的特征,與(yu) 《祭公》接近。再如《雒誥》,記述了周公與(yu) 成王圍繞成王親(qin) 政典禮而進行的對話,對話的節律由“拜手稽首”隔開,分別組編。核心部分的對話分作兩(liang) 組,各自集中編排,與(yu) 《祭公》的體(ti) 例相同。從(cong) 對話角度看,具有記言的性質,與(yu) 《康誥》近似;從(cong) 成王向周公“拜手稽首誨言”看,具有惇史的特征,與(yu) 《祭公》近似。再如《多士》《多方》,都是由周公前後兩(liang) 次講話編輯合成而來,從(cong) 體(ti) 例角度看,與(yu) 《梓材》相同;從(cong) 誥命性質角度看,與(yu) 《康誥》近似;從(cong) 發布時間角度看,二者的後一個(ge) “王若曰”領起部分,可能與(yu) 《雒誥》中的“公曰:……汝其敬識百辟享,亦識其有不享。享多儀(yi) ,儀(yi) 不及物,惟曰不享。惟不役誌於(yu) 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有連帶關(guan) 係。其中的“儀(yi) ”,應當是成王的親(qin) 政典禮儀(yi) 式。那麽(me) ,《多士》《多方》的形成或許具有《雒誥》所載這次典禮儀(yi) 式的背景。
第四,文本中有部分禮儀(yi) 的內(nei) 容。例如《洪範》,該文相傳(chuan) 是箕子獻給武王的治國大法,共有九章,其中的“五事”章,即“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cong) ,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恭作肅,從(cong) 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講的是禮容,與(yu) 西周青銅器銘文中的“木羊冊(ce) 冊(ce) ”及傳(chuan) 說中的“夏”“顓頊”等朝代或人物的禮容之義(yi) 一脈相承。另外,《堯典》《皋陶謨》《呂刑》《厚父》等篇章中有一些惇史的材料,雖然不具備《祭公》的典型特征,但也折射了一定的養(yang) 老禮儀(yi) ,或養(yang) 老文化傳(chuan) 統。
以上所論《世俘》《康誥》《祭公》《顧命》等篇章與(yu) 禮儀(yi) 的關(guan) 係,或深或淺,或隱或顯。如果去粗取精、舍微用宏,從(cong) 總體(ti) 上用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尚書(shu) ”篇章的形成源於(yu) 各種典禮儀(yi) 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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