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強】懷念九叔公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1-01-06 00:25:04
標簽:陳絳
陳強

作者簡介:陳強,男,西元1969年生,福建福州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2003年8月起在廈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為(wei) 宗教學專(zhuan) 業(ye) 副教授。

懷念九叔公

作者:陳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我的叔公陳絳教授過世大半年了,去歲此時他老人家尚言笑晏晏,而今已是記憶中的存在。無常迅速,思之愴然。我祖父有弟八人,陳絳叔公最小,我總叫他九叔公。幾十年彈指一揮間,往事如煙。我在1987年考入複旦曆史係,初次見到任教於(yu) 此的九叔公。他為(wei) 人謙和儒雅,一望而知其為(wei) 宿學耆德。係裏同學常和我開玩笑說你叔公很有道骨仙風。九叔公予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圓碩的臉龐,和我見到的其他幾位叔公一般無二。我們(men) 家祖上唐末從(cong) 河南固始南遷福建,明洪武年間卜居螺江。物換星移幾度秋,叔公的外貌還依稀有似顧愷之《洛神賦圖》所繪頭型卵圓的“河洛人”。古人所謂“圓顱方趾”或非泛泛而言,而是特指中原衣冠之相貌。九叔公民國生人,在本名之外另有表字“墨孫”。冠族重禮,朋輩之間往往用表字稱呼以示尊敬。一部《三國演義(yi) 》極言爾虞我詐之世態,人與(yu) 人雖鉤心鬥角卻不失應有之禮節。比如,諸葛亮見到魯肅總稱其“子敬”,而魯肅則稱諸葛亮“孔明”——倘若相互直呼其名,則彬彬有禮之氛圍便蕩然無存。我們(men) 生活的時代禮崩樂(le) 壞,叔公的同輩已沒有幾人習(xi) 慣於(yu) 稱字而不名。因而“墨孫”隻能當作他寫(xie) 文章的筆名來用。九叔公非常注重人際交往之禮貌,在公眾(zhong) 場合總是衣冠楚楚、儀(yi) 形端雅。與(yu) 之不同,我經常亂(luan) 頭粗服、不修邊幅,相比叔公的紳士風度感覺自己還像一個(ge) 野蠻人。在複旦讀書(shu) 期間,每當叔公來校我都會(hui) 去教研室看望他。我們(men) 用福州話聊天——鄉(xiang) 音雖土,感覺特別親(qin) 切。如果教研室尚有旁人,叔公必不讓我用福州話聊,而是改以大家都聽得懂的普通話交流。他總是格外在意別人的內(nei) 心感受。九叔公交往的朋友不止於(yu) “鴻儒”,還有沒什麽(me) 文化的“白丁”。1983年他申請富布賴特獎金到哈佛訪問,在那裏結識了一位黑人校工。十幾年間兩(liang) 人一直音書(shu) 不斷。2000年我去哈佛東(dong) 亞(ya) 係訪問時,他還特意寫(xie) 信請那位黑人朋友照顧我在波士頓的生活起居。

 

九叔公脾氣特別好,相處多年我從(cong) 未見他發火過,也想象不出他發火時是何模樣。他和我嬸婆鶼鰈情深。文革期間叔公曾下放北大荒,全靠嬸婆一人在上海撫養(yang) 兩(liang) 位叔叔。他在微信裏和我聊起罹患老年癡呆的嬸婆就悲從(cong) 中來,一再叮囑我要善待我的愛人,女人帶孩子實在不容易。叔公將北大荒的經曆比作“流放寧古塔”。我不知道他在東(dong) 北的林海雪原裏受了多少磨難,慶幸自己生長在政通人和的太平盛世,從(cong) 未遭遇到類似的蹉跎坎坷。就讀複旦期間,我常去叔公五原路家裏看望他和嬸婆。我們(men) 兩(liang) 人在書(shu) 房裏海闊天空地神聊——聊學問,聊生活,聊學校見聞,聊家族往事。嬸婆則下廚做菜犒勞我,吃過的醃篤鮮和紅燒蹄髈三十年後還難以忘懷。回複旦時叔公必交代到家要報平安。那時還沒有手機,我下公交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傳(chuan) 達室給叔公打電話——收到音信他才放下心來。不論生活日常還是學術研究,九叔公都是這樣心細如發。有家期刊曾請叔公翻譯一篇美國學者韓書(shu) 瑞的清史論文,他就推薦我代勞此事。其時我正讀大三,英文水平尚不足當翻譯之任。叔公隻好在我初學塗鴉的譯稿上勉力補苴罅漏——密密麻麻的紅筆訂改令人銘感五內(nei) 、永誌難忘。他就是這樣提攜後學,為(wei) 他人作嫁衣裳——受惠者豈止於(yu) 我,還有其眾(zhong) 多及門弟子。十幾年後我亦如叔公任教於(yu) 學府,親(qin) 執教鞭才知為(wei) 人師表之不易。每當批改

 

學生作業(ye) 不勝其煩之際,就會(hui) 想起叔公密密麻麻的紅筆訂改。我們(men) 家族在前清世習(xi) 理學,蓋沾朱夫子弘道閩地之遺澤——不論古文經學風靡還是今文經學代興(xing) 皆謹守故常而不改。到了民國時代理學傳(chuan) 承已衰而流風餘(yu) 韻尚綿延不絕。叔公幼承庭訓家教——雖未必有懲忿窒欲之工夫,其溫文爾雅的氣質還是明顯有別於(yu) 常人。明道弟子謝良佐稱讚其師接人渾是一團和氣,所謂“望之儼(yan) 然,即之也溫”。九叔公庶幾近之。西方哲學隻能改變人的思想觀念,而宋明理學則可改變人的精神氣質。餘(yu) 生也晚,未及濡染居敬存誠之風教。或可學到叔公的腹笥,卻難企及他做人的涵養(yang) 。

 

每年開學赴滬之際,母親(qin) 都會(hui) 讓我給叔公捎些燕皮、肉鬆之類的家鄉(xiang) 特產(chan) 。我給九叔公帶去福州的老味道,而在他那裏則嚐到了上海的老味道。記得有年中秋到叔公家過節,他給我切了塊“杏花樓”月餅。我囫圇一口吞下去,就像豬八戒吃人參果,連味道都沒嚐出來。叔公笑了,告訴我月餅不是這樣吃法,應該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嚐。我給叔公展示剛在福州路書(shu) 店淘到的《曆代詩話》,他一上手就看得津津有味。見叔公喜歡,我就將這套書(shu) 送給他。九叔公背古詩是下過童子功的,三四歲時我曾祖母就教他朗誦淺顯易懂的唐詩。有道是溫柔敦厚詩教也。司空圖在《與(yu) 李生論詩書(shu) 》中指出:“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為(wei) 辨於(yu) 味,而後可以言詩也。”。品鑒舊詩亦猶品嚐“杏花樓”月餅,須細嚼慢咽才能嚐出其中之味。叔公可以言詩,我還相差甚遠。明清以來,江南文人一直以細膩的精神品味引領著中國的文藝時尚——直到新文化運動風靡天下,陽春白雪的文人品味才為(wei) 下裏巴人的大眾(zhong) 趣尚所汩沒。叔公畢生研究晚清史,對那個(ge) 時代的稗官野史、詩文書(shu) 畫乃至多愁善感之文化形態皆情有獨鍾。他的書(shu) 房掛著一副其伯祖陳寶琛的手書(shu) 對聯“尚堪何遜作同時,乞與(yu) 徐熙畫新樣。”聯語集宋人詠梅詩句以表傲雪淩霜的歲寒之操。福州書(shu) 院向以理學為(wei) 尚,士風安常而守故,鼎革之際遂多孤臣遺老。陳寶琛諡文忠,世人往往知其忠而不知其恕。他和鄭孝胥皆以匡扶遜清為(wei) 己任——當其共同好友嚴(yan) 幾道參預籌安會(hui) 後,孝胥立馬割席分座而寶琛仍與(yu) 之保持終身友誼。俗話說字如其人——寶琛書(shu) 法溫潤而無棱角,與(yu) 孝胥方剛之字形成鮮明的反差。叔公晚年畢力修撰《陳寶琛年譜長篇》,直到去世前夕才最終完稿。太傅泉下有知,亦當倍感欣慰。陳家螺洲老屋大廳懸有一副楹聯:“謙卦六爻皆吉,恕字終身可行。”叔公常引其語以揭示世代相沿之家風。“恕人責己”可謂吾家處世之圭臬,太傅如此,九叔公又何嚐不然?

 

我就讀複旦本科時即覺叔公身上有種舊上海洋場笙歌熏陶出來的小資情調,這樣的氣息在建國後來滬的老師那裏蕩然無存。有次在九叔公家裏和他聊起新淘的一張周璿唱片,我說學史之人往往偏好勾起懷舊之情的歲月遺音。叔公聽了嗬嗬一笑,頗不以為(wei) 然。在他看來,懷舊感隻屬於(yu) 像他那樣曾親(qin) 身感受民國風情的過來人。聽到“夜上海”迷人的曲調,叔公必會(hui) 想起他在浦江之濱度過的青春歲月。1947年九叔公和我俱伯伯一同考入上海聖約翰大學,叔侄兩(liang) 人雖隔一輩卻年紀相仿。聖約翰是教會(hui) 大學,課程大多以英語講授。日後叔公治學偏於(yu) 中西交流即與(yu) 就讀該校之經曆不無幹係。他從(cong) 聖約翰畢業(ye) 沒幾年,母校就被拆分並入上海各高校。光陰荏苒,歲月如梭,約大校友會(hui) 逐漸淪為(wei) 人數與(yu) 時俱減的耄耋聯誼會(hui) 。九叔公對哺育他的母校一往情深,每和我談及校友會(hui) 的活動總是不勝唏噓。當中國革命的浪潮席卷十裏洋場,象牙塔般的約大亦暗流洶湧,難以放下一張平靜的書(shu) 桌。俱伯伯義(yi) 無反顧地投身革命——九叔公則篤誌向學、心無旁騖,像隱士一樣疏離於(yu) 洶湧澎湃的時代大潮。麵對激情洋溢的外部氛圍,他總能做到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怨而不怒。丁玲在《也頻與(yu) 革命》一文中曾譏議革命的旁觀者,將其擬於(yu) “站在高岸上品評在洶湧波濤中奮戰的英雄們(men) 的高貴紳士”。而近代史研究恰恰需要站在高岸之上評說曆史潮流的旁觀者立場。按常理而言,人們(men) 對所見世的認識必較所聞世靠譜,而對所聞世的認識又必較所傳(chuan) 聞世靠譜。實則近代史比起古代史更易因心術之患而荒腔走板——正所謂“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叔公超然物外的隱士氣質令其近代史研究多能平心持正而無意識形態之偏頗,庶幾近於(yu) 班固所謂“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的良史實錄。其為(wei) 人也不慕榮利,不趨時髦,孜孜矻矻於(yu) 鉤隱抉微,兢兢業(ye) 業(ye) 於(yu) 屬辭比事——求知問學的專(zhuan) 心一誌永為(wei) 後輩所敬仰。

 

九叔公身在上海,心係桑梓,對關(guan) 乎陳氏家族之事務甚是惦念。臥病在床之際,還念念不忘正月初三之螺洲祭祖。百年前我曾祖父自螺洲徙居福州,住在三坊七巷之郎官巷。二十多年後九叔公又從(cong) 福州遷居於(yu) 上海,再過五十多年我亦從(cong) 福州遷居於(yu) 廈門。家族之樹不斷分蘖抽枝。每年初三祭祖,尋根溯源的陳氏族親(qin) 從(cong) 四麵八方紛至遝來,在螺洲宗祠之內(nei) 濟濟一堂——當此之時,同氣連枝之感油然而生。有一年我帶小兒(er) 回鄉(xiang) 祭祖,螺洲族親(qin) 還不忘對黃口孺子進行“思想教育”——要他記得自己並非廈門人或福州人,而是地地道道的螺洲人。我想九叔公雖居滬上七十餘(yu) 年,亦未必以阿拉上海人自居。他在《陳絳口述曆史》中言及自己久懷詩書(shu) 繼世之思,而出生海外的兩(liang) 個(ge) 孫子卻不識漢字,讓他永愧於(yu) 心。一般上海人旦暮所思者唯與(yu) 世界接軌,恐難體(ti) 會(hui) 叔公賡續傳(chuan) 統的拳拳之心。九叔公平常西裝革履,從(cong) 表麵上看似也頗為(wei) 西化。他有非常開放的一麵,如有可能總是盡量使自己融入西方文化以增進了解。83年訪問哈佛時即選擇租住美國人家裏,不像多數留學生或訪問學者為(wei) 省錢計紮堆合住。然而,叔公在內(nei) 心的最深處始終對華夏傳(chuan) 統懷有孩童般的孺慕之情。自古以來衣冠之族即具濃厚的宗族意識。在蠻夷滑夏的上古之世,其人每以宗姓結盟之形式締造華夷相隔的封建國家。個(ge) 體(ti) 永遠融於(yu) 宗族之中,一人犯罪則舉(ju) 族連坐——宗姓參股之國家遂由家族之繁衍茁壯成長。在五胡亂(luan) 華的中古之世,其人又聚宗族鄉(xiang) 黨(dang) 築塢自守以避戎狄寇盜。宗族間互結姻好,形成封閉的門閥世家——而其家傳(chuan) 族承之經術則屹然而為(wei) 抵拒滔滔胡化的文化塢堡。九叔公所思所戀所憂所懼皆根於(yu) 從(cong) 悠悠遠古傳(chuan) 承不輟的文化基因,而與(yu) “現代人”的思想理念囧不相侔。但願帶著曆史餘(yu) 溫的文化情懷不會(hui) 隨著老輩的逝去風流雲(yun) 散,否則後來者唯有於(yu) 古籍之中提取類似之基因。

 

我想紀念九叔公最好的方式就是課子以詩禮,使家族文化之傳(chuan) 承綿延於(yu) 永久。希望後輩子孫永葆叔公詩書(shu) 繼世之情懷,思其所思,戀其所戀,憂其所憂,懼其所懼。誠如此則九叔公不死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