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論古典儒學中“義”的觀念——以朱子論“義”為中心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0-12-04 17:49:03
標簽:義、朱子
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原標題:《論古典儒學中“義(yi) ”的觀念——以朱子論“義(yi) ”為(wei) 中心》

作者:陳來(清華大學哲學係、國學研究院教授)

來源:《文史哲》2020年第6期

 

 

 

摘要:“義(yi) ”的哲學意義(yi) ,先秦時代有以下幾點:道德、道義(yi) 、正義(yi) 、端正。漢代以來,對“義(yi) ”的道德要義(yi) 的把握,其要點在堅守對道德原則的承諾,明辨是非善惡,果斷裁非去惡,其根源是對先秦的“以正為(wei) 義(yi) ”作了轉進。受此影響,朱子很強調義(yi) 是麵對惡的德性。朱子在《四書(shu) 集注》中主要以“義(yi) 者宜也”的故訓,作為(wei) 義(yi) 字的訓詁義(yi) ,但他對義(yi) 字作哲學思想的界定、把握時,則主要不是用宜來說明義(yi) 字之義(yi) ,而是用漢儒裁製、斷決(jue) 之說來闡發義(yi) 之思想義(yi) 。朱子思想對義(yi) 的哲學理解,一是繼承了漢以來經學論義(yi) 的裁斷訓義(yi) ,二是把義(yi) 納入仁德為(wei) 首的四德論體(ti) 係,三是擴展了義(yi) 在仁體(ti) 宇宙論中的意義(yi) 。朱子對義(yi) 的理解使用受到漢以後詞義(yi) 訓釋的影響較大,這一方麵使得義(yi) 的價(jia) 值意義(yi) 沒有得到明確化的發展,另一方麵,義(yi) 的裁斷訓義(yi) 又使朱子將之引向宇宙論成為(wei) 可能,發展了義(yi) 在朱子宇宙論中的意義(yi) ,充實了朱子宇宙論的結構圖景。

 

在錢穆的《朱子新學案》一書(shu) 中,有專(zhuan) 章“朱子論仁”,但無專(zhuan) 章“朱子論義(yi) ”。近年學者很關(guan) 注朱子論禮,但仍少有關(guan) 注論義(yi) 者。本文即欲對此問題加以簡述,以進一步加深對朱子學基本道德概念與(yu) 經典詮釋的理解。

 

“義(yi) ”字,《說文解字·我部》的解說是:“己之威儀(yi) 也。從(cong) 我羊。”這一說法中,“我羊”是講字形結構,“威儀(yi) ”是強調原始字義(yi) 。以義(yi) 字字形(義(yi) )采用我羊,這是依據小篆。而威儀(yi) 之說,有學者認為(wei) 義(yi) (義(yi) )是儀(yi) (儀(yi) )的本字,其字形像人首插羽為(wei) 飾,充作儀(yi) 仗。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文解字》的“威儀(yi) ”是指出義(yi) 的字源意義(yi) ,而非通用意義(yi) 。然而無論如何,《說文解字》用威儀(yi) 解釋“義(yi) ”字意義(yi) 的說法顯然不能解釋先秦古籍中“義(yi) ”字作為(wei) 道義(yi) 、正義(yi) 等價(jia) 值概念的用法。

 

一、古代以“宜”釋“義(yi) ”的傳(chuan) 統

 

先秦文獻中對義(yi) 的使用解說不少,其中屬於(yu) 文字學的解釋是“義(yi) 者宜也”。以宜解義(yi) ,雖然亦不能涵蓋先秦文獻對“義(yi) ”的使用的諸意義(yi) ,但此說出現甚早,亦頗流行。其較早者,見於(yu) 《中庸》: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

 

朱子注雲(yun) :“殺,去聲。人,指人身而言。具此生理,自然便有惻怛慈愛之意,深體(ti) 味之可見。宜者,分別事理,各有所宜也。禮,則節文斯二者而已。”朱子強調,“宜”是事理之宜乎如此者。

 

《說文解字·宀部》曰:“宜,所安也。”從(cong) “所安”來看,可知宜的本意為(wei) 合適、適宜,引申為(wei) 適當、應當。所以宜字本偏重於(yu) 實然,而非直指當然,其當然義(yi) 較輕。故以宜釋義(yi) ,使得義(yi) 的價(jia) 值意涵變得不太確定,這是此種訓釋在倫(lun) 理學上的弱點。這一弱點對“義(yi) ”的後來發展,起了不小的影響。由於(yu) 以宜訓義(yi) 出現較早,幾乎成為(wei) 既成的標準解釋,故後來者幾乎都要照搬此說,或在引述此說的基礎上,再加以申發。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義(yi) 的對象是我,而義(yi) 的本質是“正”。這在先秦儒家已多有其例,如我以前指出過的,《禮記·樂(le) 記》已經說過“仁以愛之,義(yi) 以正之”,《禮記·喪(sang) 服四製》也說“禮以治之,義(yi) 以正之”,《荀子·賦》則說過“行義(yi) 以正”。儒家以外,墨子更明確提出“義(yi) 者正也”(《天誌》),義(yi) 者正也,表示義(yi) 具有“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的“規範”意義(yi) 。莊子“端正而不知以為(wei) 義(yi) ,相愛而不知以為(wei) 仁”(《天地》),也透露出以愛為(wei) 仁,以正為(wei) 義(yi) 的用法。可見,除了宜以訓義(yi) 之外,以正釋義(yi) ,在戰國時期已經相當流行,並延續到漢代。相比起來,以宜訓義(yi) ,是一種訓詁學的方式;而以正釋義(yi) ,是一種語用學的方式。另外,除了義(yi) 的定義(yi) 外,義(yi) 的特性在古代亦有論列,如《郭店楚墓竹簡·五行》有“強,義(yi) 之方;柔,仁之方”之語,用剛強來刻畫義(yi) 的特性,與(yu) 仁柔相對。《荀子·法行》“溫潤而澤,仁也;栗而理,知也;堅剛而不屈,義(yi) 也”,明確以義(yi) 為(wei) 剛,以仁為(wei) 柔。這一思想對漢以後的思想也有重要影響。《易傳(chuan) ·係辭》“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也體(ti) 現了此種剛的特性所體(ti) 現的倫(lun) 理性質,及其與(yu) “以正釋義(yi) ”的關(guan) 聯。漢代揚雄《法言·君子》更說到“君子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我曾指出,郭店《五行》篇以親(qin) 愛論仁,以果敢論義(yi) ,以恭敬論禮,其中對仁和禮的理解與(yu) 春秋以來德行論基本相同,而以果敢論義(yi) ,已表現出與(yu) 春秋時代的不同。這些與(yu) 春秋不同的“義(yi) ”的理解,正是對後世有重要影響的內(nei) 容。

 

二、漢唐注疏以“裁斷”論“義(yi) ”

 

漢以後,在以“宜”解“義(yi) ”外,出現了新的兩(liang) 種解釋,即以“裁製”和“斷決(jue) ”解釋“義(yi) ”之意義(yi) 。東(dong) 漢開始的對義(yi) 字的這兩(liang) 點解釋,對朱子影響甚大。

 

先來看裁製之說。東(dong) 漢末年的《釋名》謂:“義(yi) ,宜也。裁製事物,使合宜也。”這種定義(yi) 影響甚為(wei) 深遠。《禮記·表記》中有“義(yi) ,天下之製也”,但意義(yi) 不明確。《釋名》此處以合宜解釋義(yi) ,來自先秦“義(yi) 者宜也”的聲訓,而其裁製思想則可能受到《禮記》“義(yi) 者正也”、《易傳(chuan) ·係辭》“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的影響。所謂裁製,是指裁非正偏,管製規範。以“裁製”解說義(yi) 字之義(yi) ,始自《釋名》。從(cong) 對事的態度來看,前引邢疏“於(yu) 事合宜為(wei) 義(yi) ”,強調了事的需要,但與(yu) 《釋名》的說法仍有不同。《釋名》的講法是從(cong) 主體(ti) 上說,人裁製事物,使事物各個(ge) 得宜。而邢疏是說人作事要合乎宜然,重在客體(ti) 方麵。與(yu) “裁製”義(yi) 相通,漢代同時出現用“斷決(jue) ”釋義(yi) 字之義(yi) :

 

義(yi) 者,斷決(jue) 。(《白虎通德論·情性》,決(jue) 多指斷獄)《白虎通》用“斷決(jue) ”,《釋名》用“裁製”,二義(yi) 對後世解釋“義(yi) ”字,影響尤大,漢以後經學注疏中多用之。此種“裁製”的解釋,在《論語》《孟子》注疏而外,其他文獻亦然。如蕭吉《五行大義(yi) 》卷三“論五常”言“義(yi) 者以合義(yi) 為(wei) 體(ti) ,裁斷以為(wei) 用”,“金以義(yi) 斷,裁製萬(wan) 物”,孔穎達疏《禮記·樂(le) 記》中說到“禮以裁製為(wei) 義(yi) ”,“義(yi) 主斷割,禮為(wei) 節限”,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yi) 》卷三十言“裁製斷割者,義(yi) 也”,“仁有偏愛之私,義(yi) 有裁製之斷”。《太平廣記》卷六十一:“此則裁製之義(yi) 無所施,兼愛之慈無所措,昭灼之聖無所用,機譎之智無所行,天下混然,歸乎大順,此玄聖之大旨也。”宋陳舜俞《都官集》卷六《說實》:“義(yi) 者得宜之名也,裁製畫一,義(yi) 之實也。”宋胡瑗《周易口義(yi) 》“必得其義(yi) 以裁製之,則各得其宜也”,“以禁民之有非僻者,使皆合於(yu) 義(yi) ,而得其宜矣。然則所謂義(yi) 者,蓋裁製合宜之謂義(yi) 也”。司馬光《古文孝經指解》:“政者正也,以正義(yi) 裁製其情。”這裏提出的以正義(yi) 裁製,還是有意義(yi) 的。

 

同樣,漢唐其他注疏中也多見以“斷決(jue) ”“斷割”“斷製”解釋“義(yi) ”的說法。孔穎達疏《禮記·中庸》“天命之謂性”及鄭玄注時說“雲(yun) ‘金神則義(yi) ’者,秋為(wei) 金,金主嚴(yan) 殺,義(yi) 亦果敢斷決(jue) 也”。事實上,《老子河上公章句》中對“上義(yi) 為(wei) 之”的解釋就是“為(wei) 義(yi) 以斷割也”。唐玄宗《禦注道德真經》解“上義(yi) 為(wei) 之而有以為(wei) ”時說:“義(yi) 者裁非之義(yi) ,謂為(wei) 裁非之義(yi) ,故曰為(wei) 之。有以裁非斷割,令得其宜,故雲(yun) 而有以為(wei) 。”宋元之際胡三省在《資治通鑒》注中也說“西方金位,主秋,色白,配義(yi) ,義(yi) 者以斷決(jue) 為(wei) 本”。

 

三、朱子論“義(yi) ”

 

錢穆曾指出:“朱子治學不廢漢唐,治經不廢注疏。”朱子在《四書(shu) 集注》中,正式的訓解,皆采用“義(yi) 者宜也”的古訓。

 

從(cong) 經學注疏的方法上說,朱子是沿襲《論語注疏》《孟子注疏》的注釋方法的。如“仁義(yi) ”,朱子似以為(wei) 不釋自明,故朱子不解釋仁、義(yi) 二字為(wei) 道德之名、道義(yi) 之名或道德之總體(ti) ,而是分別就字義(yi) 而訓解。這就可以看出其注釋並非純義(yi) 理式的說解,而是重視“訓詁明”,以及在訓詁明的基礎上明義(yi) 理。以《孟子》為(wei) 例,義(yi) 字除作字義(yi) 、章義(yi) 、文義(yi) 的用法外,朱子注中涉及與(yu) “義(yi) ”關(guan) 聯的詞有義(yi) 理、道義(yi) 、禮義(yi) 、公義(yi) 、恩義(yi) ,但朱子隻是使用這類詞語,不更作解釋。而且這些連詞的使用也不是解釋原文中出現的義(yi) 字,而是解釋文義(yi) 。其中有些詞如理義(yi) 、禮義(yi) 見於(yu) 《孟子》原文。此外,也有用裁製度宜解釋其他文義(yi) 的,如“道,義(yi) 理也。揆,度也。法,製度也。道揆,謂以義(yi) 理度量事物而製其宜”。

 

從(cong) 朱子的這些解釋中還可見,古文宜字並非直就當然而言,但朱子所理解的宜,不是實然,而是應然。如說宜是“天理之當行”,說宜是“天理之所宜”。同時,此種解釋應該說多是就“事之宜”而言的,而事之宜在朱子即是事之理,這是就宜的客觀性意義(yi) 而言的。

 

朱子的以宜訓義(yi) ,與(yu) 先秦即漢唐注疏的以宜訓義(yi) 有何不同呢?我以為(wei) 這個(ge) 不同就在於(yu) ,《論語注疏》對義(yi) 的訓釋皆是以事言,朱子則是以心言與(yu) 以事言加以結合,他以“宜”為(wei) 以事言,而明確以“裁製”等為(wei) 以心言。這是朱子與(yu) 漢唐注疏家的根本不同。

 

雖然朱子在《四書(shu) 集注》中主要以“義(yi) 者宜也”的故訓,作為(wei) 義(yi) 字的訓詁義(yi) ,但在《朱子語類》中,朱子對義(yi) 字作哲學思想的界定、把握時,則主要不是用宜來說明義(yi) 字之義(yi) ,而是用漢儒裁製、斷決(jue) 之說來闡發義(yi) 之思想義(yi) ,顯示出朱子經典詮釋中對先秦和漢唐的訓詁義(yi) 作了基本區分。同時可見,漢唐注疏中的訓釋為(wei) 朱子的思想提供了重要的學術依據,換言之,對朱子義(yi) 理之學產(chan) 生了影響。此外,漢儒以剛柔論仁義(yi) 的思想也對宋儒頗有影響。這些都顯示了漢儒之學對宋儒的影響。自然,朱子以裁製斷決(jue) 說義(yi) ,並非僅(jin) 僅(jin) 是對漢唐儒者的說法的沿襲,也是他經過哲學的反思、反複的體(ti) 會(hui) 而得以形成的。

 

上麵提到朱子《孟子集注》中說“義(yi) 者,心之製、事之宜也”,其中“事之宜”,是以宜訓義(yi) 。那麽(me) 何謂“心之製”呢?此“製”即是“裁製”之意。事實上,《四書(shu) 集注》在主要以宜訓義(yi) 之外,也用裁製釋義(yi) ,如解《孟子》“配義(yi) 與(yu) 道”:

 

義(yi) 者,人心之裁製。道者,天理之自然。

 

這兩(liang) 句話,在後世《孟子》的詮釋中影響甚大,也是《孟子集注》中朱子訓釋義(yi) 字的代表性說法之一。也由此可見,“義(yi) 者,心之製、事之宜也”,其中的“心之製”,便是心之裁製。在這裏,宜字完全未出現。這就指出,義(yi) 的解釋不能隻順著先秦漢唐以宜解義(yi) 的主流,隻從(cong) 事上去講,必須還要從(cong) 心上去講。“事之宜”是從(cong) 事上講的,而“心之製”是從(cong) 心上講的。當然,這兩(liang) 句注是順和原文配義(yi) 之說而來,但也要看到,這兩(liang) 句也是比照仁字的解釋“心之德,愛之理”而來,所以對於(yu) 義(yi) 字,朱子解釋義(yi) 字的真正特色不在事之宜,而在與(yu) 仁字一樣,都要從(cong) 心上界定。仁義(yi) 也好,其他德行也好,都要從(cong) 心上去定義(yi) 。與(yu) 漢儒不同處在於(yu) ,朱子強調義(yi) 之裁製是“人心之裁製”。

 

朱子更多用“斷製”來解釋義(yi) 的價(jia) 值特性。斷製二字應該是斷決(jue) 裁製的簡化表達,強調麵對惡要態度決(jue) 然,除惡要斷然施行。朱子每以斷製與(yu) 慈惠對言,可見其意。這種對義(yi) 的指示,我們(men) 也可以稱之為(wei) 價(jia) 值特性或價(jia) 值意向。

 

朱子認為(wei) ,能不能有斷製,與(yu) 人的性格性情有關(guan) ,而性格來自氣稟。如能斷製來自金氣稟受較多而致。朱子論義(yi) 另一個(ge) 特點,正如其論仁一樣,是把義(yi) 的討論置於(yu) 宇宙論框架之中,使義(yi) 具有大化流行論的意義(yi) 。因為(wei) 義(yi) 有判分、斷割之意,故一般認為(wei) 義(yi) 與(yu) 和無關(guan) ,或是與(yu) 和相反的。但朱子堅持,義(yi) 表麵上似乎不和,其實是和。因為(wei) 使事物各得其所、各得其宜、各得其分,正是為(wei) 和創造了條件、奠定了基礎。自戰國秦漢以來,便常常把仁和義(yi) 對舉(ju) ,標示出它們(men) 各自的價(jia) 值特性與(yu) 價(jia) 值意向。朱子亦然,“仁是個(ge) 溫和慈愛底道理,義(yi) 是個(ge) 斷製裁割底道理”,便是他代表性的說法,並把四德的價(jia) 值特性與(yu) 價(jia) 值意向歸為(wei) 性之本體(ti) ,即性理。把義(yi) 的分析用本體(ti) 與(yu) 其發用來展開,用已發未發的分析來說,義(yi) 是斷製截割的未發,斷製截割是義(yi) 的已發。所謂“××底道理”,就是××的理,在心性論上,就是指作為(wei) 未發的本性的理。義(yi) 是裁製斷割的理,仁是溫和慈愛的理,仁之發是溫和慈愛,義(yi) 之發是裁製斷割。這是朱子哲學性情已發未發論的基本分析方法。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性理包含了以四德為(wei) 德性的思想。不過就論義(yi) 而言,朱子更關(guan) 注的似乎是義(yi) 在由德性展開為(wei) 德行過程中,義(yi) 心的特點,即“義(yi) 在心上”的特點。

 

四、朱子論“義(yi) ”之剛柔陰陽體(ti) 用

 

朱子論哲學概念的意義(yi) ,常用“意思”的說法或方法,仁字的意思是如此,義(yi) 字的意思也是如此。按漢儒的說法,義(yi) 屬金,金氣屬剛,故朱子論義(yi) 多強調其剛的意思。

 

朱子思想的理據來自漢代禮家之說。從(cong) 陰陽兩(liang) 分來說,陰陽對應仁義(yi) ,故仁陽義(yi) 陰。這就說明了何以義(yi) 屬陰。從(cong) 進退來講,進而息者其氣強,故陽為(wei) 剛;退而消者其氣弱,故陰為(wei) 柔。於(yu) 是,義(yi) 為(wei) 退而消者,所以屬柔。這就是仁剛義(yi) 柔說,此說主要不是就仁義(yi) 的道德義(yi) 而言的,而是就仁義(yi) 的氣化義(yi) 而言的。仁是發出來、流出來的,義(yi) 是發出來後截然分別了、確定的,這些理解與(yu) 分梳,都是把仁義(yi) 範疇普遍化為(wei) 宇宙論的範疇,其討論也就超出了倫(lun) 理學的範圍,而變為(wei) 宇宙論的討論了。由此可見,朱子對義(yi) 的討論,如其對仁的討論一樣,更多地關(guan) 注把義(yi) 作為(wei) 宇宙論範疇的理解和應用,把義(yi) 作為(wei) 生氣流行有機過程的一個(ge) 階段,這跟朱子作為(wei) 構建宇宙論體(ti) 係的哲學家的關(guan) 懷密切相關(guan) 。朱子主張仁是體(ti) 剛而用柔,義(yi) 是體(ti) 柔而用剛。也就是說,在體(ti) 上說,仁剛而義(yi) 柔;在用上說,則仁柔而義(yi) 剛。這個(ge) 觀點是明確的。綜合來看,朱子以仁、義(yi) 在天德之自然的意義(yi) 為(wei) 體(ti) ,以仁、義(yi) 在人事之當然的意義(yi) 為(wei) 用。即,說仁是柔和義(yi) 是剛,是在用上說的,而用應該是就人事的當然而言的。至於(yu) 說仁是剛和義(yi) 是柔,則是就天德流行中不同特征而言的,是在體(ti) 上說的。如論太極動靜,就是屬於(yu) 就天德流行之統體(ti) 而言的。這種體(ti) 用論是指一個(ge) 事物自身的體(ti) 和用,仁有體(ti) 有用,義(yi) 也有體(ti) 有用。

 

朱子晚年之所以強調仁剛義(yi) 柔,很大程度上是因為(wei) 朱子以仁為(wei) 體(ti) 的本體(ti) 宇宙論已經形成,義(yi) 的剛柔陰陽,要在這一本體(ti) 宇宙的架構內(nei) 來定位,而不是僅(jin) 僅(jin) 從(cong) 義(yi) 的倫(lun) 理價(jia) 值功能來確認。從(cong) 這一點來看,義(yi) 的肅殺截斷義(yi) 就遠不是宜的意義(yi) 所能替代的,其哲學意義(yi) 和地位當然就超過了宜字及其意義(yi) 。

 

以上是就朱子義(yi) 字之說加以梳理。所論朱子之說,還不是朱子對義(yi) 概念使用的全部,也不是朱子對經典中義(yi) 字使用的全部理解。這如同我們(men) 研究朱子對仁字之說的處理一樣。總結起來,義(yi) 的哲學意義(yi) ,先秦時代有以下幾點:道德,道義(yi) ,正義(yi) ,善德,端正。而漢代以來,對“義(yi) ”的道德要義(yi) 的把握,其要點在堅守對道德原則的承諾,明辨是非善惡,果斷裁非去惡,其根源是對先秦“以正釋義(yi) ”作了轉進。受此影響,朱子很強調義(yi) 是麵對惡的德性,突出義(yi) 是憎惡,是對不善的憎惡。朱子思想對義(yi) 的哲學理解,一是繼承了漢以來的論義(yi) 的裁斷要義(yi) ,二是把義(yi) 納入仁德為(wei) 首的四德論體(ti) 係,三是擴展了義(yi) 在仁體(ti) 宇宙論中的意義(yi) 。同時,也應該承認,從(cong) 曆史的發展來看,裁斷義(yi) 的出現和影響,往往沒有突出義(yi) 概念的價(jia) 值意義(yi) 和內(nei) 涵,而是突出了義(yi) 作為(wei) 主體(ti) 實踐的裁度功能,即裁其偏歧,製之歸正。朱子對義(yi) 的理解使用受到漢以後經學詞義(yi) 訓釋的影響較大,這一方麵使得義(yi) 的價(jia) 值意義(yi) 沒有得到明確化的發展,這是哲學家朱子受到訓詁學影響的限製方麵;當然,在仁體(ti) 論的體(ti) 係內(nei) ,義(yi) 不被作為(wei) 首要價(jia) 值來重視是必然的,這正如羅爾斯對基督教仁愛思想的批評一樣。另一方麵,義(yi) 的裁斷義(yi) 又使朱子將之引向宇宙論成為(wei) 可能,發展了義(yi) 在朱子宇宙論中的意義(yi) ,充實了朱子宇宙論的結構圖景。無論如何,這些問題是值得進一步深入研究的。

 

(謹以此文紀念朱子誕辰八百九十周年)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