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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
現象學如何進行儒學研究?
——論雙方方法論的親(qin) 和性
作者:張祥龍(北京大學哲學係)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浙江學刊》2020年6期
摘要:現象學在西方傳(chuan) 統的主客二分思維模式之外開辟了一種原發的思想方式,即回到主客未分前具有時間性構造的生命經驗,這種活體(ti) 經驗是一切存在理解與(yu) 價(jia) 值的源頭。此一回到基源性活體(ti) 經驗的思路對我們(men) 重新闡發儒家哲理具有根本性的啟發,儒家的仁愛思想源於(yu) 時間性的、非客體(ti) 化的親(qin) 親(qin) 經驗,從(cong) 這一基源經驗出發生長出仁民愛物的終極視域。現象學還原與(yu) 意向構成等方法、視野與(yu) 儒家“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的仁學基源經驗具有親(qin) 和性,是現象學儒學研究的深層理據所在。
關(guan) 鍵詞:現象學方法;儒學;親(qin) 親(qin) ;活體(ti) 經驗;
如果我們(men) 講“現象學的儒學研究”,那麽(me) 就應該了解和說明這種研究在方法上的合宜性。此文就旨在簡略但力求中肯地闡發它。說得更具體(ti) 些,就是要說明現象學方法的特點、儒家學說的特點,以及為(wei) 什麽(me) 現象學的方法,相比於(yu) 其它的流行方法,更加適於(yu) 展示儒家古老哲理的要害。
一、現象學方法
現代中國人研究“哲學”,幾乎沒有不借鑒西方哲學的方法,其中的苦衷乃至不甘這裏就不談了。西方哲學及學術研究的方法,從(cong) 古到今,有過不少,其中最有影響力的,恐怕有概念抽象(歸納)、經驗實證、假說(建立模型)加實驗、(揭示矛盾的)辯證論證和回旋開展、經典解釋、自明直觀、公理化形式推演、語言-邏輯分析、案例分析,等等。它們(men) 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即(1)預設了主客(主體(ti) 與(yu) 客體(ti) )分離然後尋找主客關(guan) 聯的方法;和(2)沒有這種預設而關(guan) 注原初經驗本身,並從(cong) 中認識事物真理的方法。在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中,(1)很多,而(2)很少。以上列舉(ju) 的眾(zhong) 方法中,恐怕隻有直觀法有可能屬於(yu) (2),還要看它所直觀者是不是限於(yu) 被直觀的對象。如果所直觀者隻是某種對象,比如感覺對象、理式對象,那麽(me) 這方法還應該歸屬於(yu) (1)。
很明顯,現象學方法屬於(yu) (2)。現象學有一個(ge) 著名的方法論口號,即“朝向事情本身!”。其中的“事情本身”,如果加以深入理解,則應是主客未分裂的經驗本身、現象本身。那什麽(me) 是“主客未分裂的經驗本身”呢?即那正處在發生之中的直接體(ti) 驗,人投入其中、隨之而行而知;而“現象本身”,就是指在其中被體(ti) 驗到的東(dong) 西。
這種經驗觀,就與(yu) (比如)經驗主義(yi) 很不一樣了,因為(wei) 後者講的經驗指感官經驗,即我們(men) 的感官對於(yu) 客體(ti) 刺激的接受,已經預設了主客的分離(不管它是否正式承認這客體(ti) 的物質客觀存在),然後再尋找兩(liang) 者之間的聯係方式。現象學也主張經驗(含感官經驗)對於(yu) 知識的絕對必要,在這一點上區別於(yu) 唯理論,但不認為(wei) 經驗限於(yu) 經驗論講的明顯的感官經驗,而是發現,這之外還有整個(ge) 身體(ti) (實為(wei) 身心不分)之整體(ti) 直觀,還有過去/將來的潛在經驗的邊緣參與(yu) 。由於(yu) 這個(ge) 關(guan) 鍵性的區別,兩(liang) 者視野中的現象本身,也就很不同了。
如果預設了主客的根本區別和相對,那麽(me) 它們(men) 之間的聯係就是外在的、二維的和基本靜態的。一個(ge) 主體(ti) 打量或感知一個(ge) 客體(ti) 的方式,隻能是外在的,觀察到對方對自己顯露的那一麵(映射麵、側(ce) 顯麵),因而隻是二維的,用休謨的話來說,就是“印象”(如一枚印章在空白紙張上壓印出的形象)的。被如此描述的感知方式,雖然可在不同的時刻中移動到不同的地點接受印象,但在某一個(ge) 時刻或瞬間,這種感知是一對一的,也就是一個(ge) 主體(ti) 的某個(ge) 感官接受到一個(ge) 印象;就此而言,這種感知方式從(cong) 根本上講,是靜態的,盡管憑借事後的聯想,可以將這些孤立的靜態印象統合起來,形成似乎在運動的軌跡。
通過徹底的現象學還原,現象學不承認主客的分裂相對,因而主張認知意識總是處於(yu) 經驗流之中,它與(yu) 被認知者的聯係就不隻是外在的和一對一的,而是一直就以或明或暗、或顯或隱的方式聯係著的。因此,當一個(ge) 被認知對象在某一時刻對於(yu) 意識浮現出來時,它就勢必以潛伏、半潛伏的方式牽拉著前麵的現象,順勢或依稀掛扯著即將到來的現象,使得這現象不可能隻是二維投影式的,而必有因前後左右的牽連、再牽連……而造就的立體(ti) 的乃至動態多維的向度。這個(ge) 認知意識也就不可能隻是瞬間靜態化的,而是在任何一刻都內(nei) 含滯留和前攝交織的時暈,因而處於(yu) 幾微動勢之中,與(yu) 前(前…)一刻和下(下…)一刻暗交互融。而對於(yu) 這個(ge) 時流化的意識所呈現的現象,也就不可能隻是片狀的印象,而首先是生動真實、內(nei) 涵無盡可能的飽滿意象——流化、網化和潛在全息化的現象。這意象不可以被完全分解為(wei) 構成它的材料和行為(wei) ,就像屏幕上的真實動態的意象分解為(wei) 老式電影膠帶上的圖片和放映機的轉動,因為(wei) 它的真正源頭是主客未分的經驗流、意識流或內(nei) 時間流,即便意向行為(wei) 及被其立義(yi) 的材料也可出於(yu) 茲(zi) (我們(men) 之所以能夠做出生動的夢,就說明這一點)。
所以,我們(men) 直接體(ti) 驗到的頂端活經驗和渾厚活現象,就是事情本身,其中有真實和可信者,雖然也可能有虛幻,但這虛幻的辯別也隻能靠進一步的直接體(ti) 驗,並沒有實證主義(yi) 講的將認知與(yu) 對象焊接在一起的完全外在的觀察和確證。我們(men) 直接看到的,不隻是這個(ge) 講台對於(yu) 我的二維投影麵,而就是一個(ge) 立體(ti) 的講台,包含著當下不對我顯現的維度,因我直接經驗到的是包括過去和將來可能體(ti) 驗到的方方麵麵;而且,它是一個(ge) 被我身處的時代氛圍、背景經曆和潛伏意願滋育烘托著的“講台”,而非僅(jin) 僅(jin) 一個(ge) 立方物體(ti) 。這就是“意向性”所要說的要害處:意向總是對某物而非組成它的因素、映射麵的意識。而這“某物”中,不僅(jin) 有明顯的意向對象,還更有形成它的各種趨勢和非對象的意識流(因物我還未分裂),其中潛伏著形成其它對象的可能及與(yu) 之的可能關(guan) 聯。一句話,意向對象首先是可能化的活體(ti) 體(ti) 驗對象,而非現成化的被規定對象。
如果用芝諾所說的“阿基裏斯追[不上前麵的]烏(wu) 龜”的例子來說,則現象學講的意向性認知,首先是當事人阿基裏斯直接體(ti) 驗到的奔跑及其邊緣的自身意識,因而他明知自己可以在適當時間追上烏(wu) 龜(此知為(wei) 他的活體(ti) 意向對象);而經驗論或其它(1)型認知觀所主張的認知,從(cong) 方法上則是芝諾式的,即從(cong) 外部來觀察和定位阿基裏斯奔跑和烏(wu) 龜爬行的線性關(guan) 係,也就會(hui) 從(cong) 原理上容許芝諾的結論:阿基裏斯在邏輯上隻能無限接近卻追不上烏(wu) 龜,因為(wei) 他每次都要先到達烏(wu) 龜不久前離開的那一點。
總之,現象學“朝向事情本身”的認知,是不離生命體(ti) 驗的生長端點的活體(ti) 認知,首先是在牙痛中來認知什麽(me) 是痛牙的方式,而不隻是(當然可以包含)他人包括牙醫對我的痛牙的認知。所以,這種在生命流動的潮頭處騰躍的認知,總有經驗的樂(le) 感和時勢感,用海德格爾的話講,就是時機化(Zeitigung)的,而不僅(jin) 是帶有時間索引的。
二、儒家特點
在古代中國的所有學說中,儒家是最注重人生源頭處的完整活體(ti) 經驗的。先秦學說中,頗有一些不那麽(me) 注重這種經驗的。比如墨家,講究兼愛、尚同、非攻、非樂(le) 、天誌,基於(yu) 功利的算計(因此屬於(yu) (1)類方法),構造理論學說,雖然其中有些是針對時弊而發,但遠離儒家所看重的那種源頭活體(ti) 經驗,所以雖曾流行,可一旦時過境遷,就一蹶不振。又比如法家,對於(yu) 權力之爭(zheng) 、驅人之策最有活體(ti) 經驗的心得,並在這方麵頗有精彩表現,但其要義(yi) 未能達及人生源頭處,又溺於(yu) 當權者個(ge) 體(ti) 的當下利害,所以禁不住稍長時段的跨世代變異,內(nei) 含權鬥的絞殺乃至自殺機製,秦滅之後也就衰退了。還比如道家,注重人生的活體(ti) 經驗,“道法自然”中的“自然”,就代表擺脫二分(彼此、物我、貴賤)框架、發自天性的直接生命體(ti) 驗。但是這種體(ti) 驗不是深入人的生存源頭的完整生活經驗,基本上限於(yu) 個(ge) 體(ti) 的自然生命(楊朱更是這方麵的走極端者),乃至宇宙的生命自然,所以雖然發揮了巨大的哲理影響和曆史效應(比如對中國古代科技的貢獻),與(yu) 儒家在某些見地上也頗有共識,但並未體(ti) 現最飽滿的人生經驗。
儒家一切學說的出發點是家庭,更準確地說,是家人關(guan) 係,尤其是親(qin) 子間的親(qin) 愛關(guan) 係。孔子說:“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禮記·中庸》)它的意思是:儒家最關(guan) 鍵的德行是仁,但要達成這種德行,不能像西方哲學家講的那樣要超出現象,達到理式或第一實體(ti) ,或在倫(lun) 理上按自然律(斯多亞(ya) 派)或絕對命令(康德)行事,而就是做一個(ge) 地地道道的人,將人的天性充分發揮出來;而要做一個(ge) 盡性盡命的人,首先和最重要的(最“大”的),不是修煉,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教育,不是遵禮守法,不是思辨或沉思(亞(ya) 裏士多德),也不是個(ge) 體(ti) 自由的發揮,而是親(qin) 親(qin) ,也就是親(qin) 愛你的親(qin) 人。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這種經驗對於(yu) 我們(men) 這種人來講,最自發純真(孟子所謂“良知”“良能”)的,主客或親(qin) 人相互不生分,不受理論、禮法、彼此、是非的束縛,反倒是這些對子的真態之源。因此,親(qin) 親(qin) 也絕不止於(yu) 是感覺經驗化和功利化的,而是道德和信仰的人生源頭。“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從(cong) 親(qin) 親(qin) 的親(qin) 愛經驗——慈愛、孝愛、夫婦的體(ti) 驗——中,生長出仁愛百姓的泛愛意識和實踐,再由此而溢漫到萬(wan) 物,即所謂“民胞物與(yu) ”(張載)的境界。但一切“與(yu) 天地合其德”(《周易·乾·文言》)的源頭隻是親(qin) 親(qin) ,這卻是宋明儒學的一些重要人物、包括張載沒有充分認識到的。
有的儒家文獻為(wei) 了闡述的方便,將“仁”與(yu) “義(yi) ”(或“禮”)相對,或將“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或“賢賢”)相對,似乎親(qin) 親(qin) 、仁愛隻是主要美德之一,還需要更硬性的外在規範來校正。如此說來,仁就不配做孔子和儒家學說的源頭性的和極致性的美德,親(qin) 親(qin) 也就喪(sang) 失或部分喪(sang) 失了它在儒家學說中的基源地位。一些偏激者則順勢視儒家的親(qin) 親(qin) 服從(cong) 於(yu) 尊尊、仁德屈從(cong) 於(yu) 禮製和權力,新文化運動借此攻擊儒家為(wei) “吃人”的“禮教”,是隻為(wei) 統治者服務的鄉(xiang) 願之儒。而當代某些要複興(xing) 儒家的人士,則順其思路地反向而行,認為(wei) 尊尊重於(yu) 親(qin) 親(qin) ,大義(yi) 高於(yu) 仁德,六經蓋過四書(shu) ;可實際上,“親(qin) 親(qin) 而仁”是孔孟儒學一以貫之的結構性宗旨,其中有義(yi) ,其中有禮(尊尊)。因為(wei) 親(qin) 愛特別是其中的孝愛,雖然首先表現為(wei) 親(qin) 人之間的情感之愛,但由於(yu) 其中有生存時間的代際跨度,其情就可能乃至傾(qing) 向於(yu) 被拉長為(wei) 義(yi) ,所以親(qin) 愛中孕育著先天價(jia) 值感受和人格之愛,也就是對於(yu) 所親(qin) 者的上行人格的喜愛、追隨乃至構造。
“親(qin) 親(qin) ”並不是像基督教中的“愛神”那樣,是不會(hui) 出錯(在各自學說範式中的“錯”)的經驗。在異化的和衰敗的社會(hui) 中,親(qin) 人之間不一定都有親(qin) 親(qin) ;表麵上的親(qin) 親(qin) (缺少孝悌者),也不一定導致仁愛和正義(yi) 。但在人類經驗中,隻有親(qin) 親(qin) 處於(yu) 生命的頂端和末尾(另一種頂端),從(cong) 嬰兒(er) 呱呱墜地到老人安寧離去,直到世代之間的孝感聯係,大多是飽滿的、自發的、熱思(思於(yu) 經驗正在進行之中)的,因而是不被其它考慮占用的。所以,隻有在儒家傳(chuan) 統中,明確主張人的完整的、可世代延續的活體(ti) 經驗優(you) 於(yu) 各種外在的認識及權力的規範,體(ti) 現為(wei) 這樣的主張:家先於(yu) 國,孝高於(yu) 忠,“天聽自我民聽”(《尚書(shu) ·泰誓》),盡管兩(liang) 者的合一是最佳者。儒家深知這種活體(ti) 經驗的寶貴、原生發性和不可替代性,所以在它和禮法衝(chong) 突時,寧可暫時地放棄後者而保存前者,如《論語·子路》中對“父子相隱,直在其中”的闡述。
三、現象學如何闡發儒家經驗?
西方哲學中,隻有現象學最能從(cong) 方法上瞄準人的活體(ti) 經驗。柏格森的直覺綿延說也有這個(ge) 見識,但是它缺乏這樣一種能力,即從(cong) 哲理方法上,而不隻是訴諸藝術的思想複活效應,來為(wei) 我們(men) 進入和理解這種經驗搭建出腳手架。胡塞爾提出的現象學還原、本質直觀、意向性構成、內(nei) 時間意識、被動綜合、權能性、習(xi) 性、生活世界諸學說,都基本上是以這種經驗為(wei) 起點、過程和目標。
儒家的基源經驗如以上講的“親(qin) 親(qin) 而仁而物”,就是一種典型的意向性自覺的原經驗,具有直觀明見性、終極發生性和意義(yi) 自足性,不可被降解或拔高為(wei) 其它東(dong) 西,比如楊朱講的肉體(ti) 愉悅、墨家計算的功利或鼓吹的無身心源頭的兼愛。儒家視野中的父母子女,是被原經驗到的“父父、母母;子子、女女”;既不是完全對象化、肉身化的——因而父母去世後仍有孝行可言,養(yang) 父母如是從(cong) 頭而來(灌注了養(yang) 子養(yang) 女的全部生命的經驗),則是真父母;也不是功利化、契約化的,養(yang) 兒(er) 不止為(wei) 防老,盡孝也不是為(wei) 了遺產(chan) 。親(qin) 親(qin) 關(guan) 聯首先是人的內(nei) 時間意識的活體(ti) 呈現,也就是其代際化的暈流體(ti) 現,所以它是人生基底意義(yi) 的構成,或主動或被動地綜合著在其它動物那裏是偶然的和片斷化的經驗,以其跨代的意義(yi) 流動形成著人們(men) 意識的權能勢態,表現為(wei) 習(xi) 性、傳(chuan) 統,但又可隨機創造出新鮮的意象和生命形態。無論多麽(me) 高深的知識,其源頭也隻在這種生活世界的不斷地匿名構造的視域中。
舍勒進一步去掉了胡塞爾學說中的主客分裂預設的殘餘(yu) ,比如還以“客體(ti) 化行為(wei) ”為(wei) 所有意向行為(wei) 的起點,而直接以情感中的價(jia) 值感受(Fühlen)為(wei) 意向性的原動力。它直接感受到的是愛惡體(ti) 驗的“質料”(Material)及其“質性”(Qualität),而不是任何從(cong) 外在角度感覺到、聯想到、反思到和規範出的可形式化、對象化的對象。這就比胡塞爾的意識現象學還要更加自覺地直入人的活體(ti) 經驗,因此舍勒的學說被稱為(wei) “價(jia) 值質料現象學”、“情感現象學”和“人格現象學”。由於(yu) 這種感受價(jia) 值的活體(ti) 經驗的意向性、構義(yi) 性和全息性,其“情感”中並不缺少先天的向度和道德人格的建構,其“人格”也並不脫離如家庭經驗這樣的感受行為(wei) 。【1】因為(wei) 這種對活體(ti) 經驗的哲理含義(yi) 的敏感,舍勒能夠自覺地抵禦道德追求中的偽(wei) 善或欺罔(Täuschung),即對於(yu) 不在場卻似乎(如蜃景般)被直觀到了的東(dong) 西的實體(ti) 冒領;認為(wei) 產(chan) 生它的原因就是在行善時,脫開了活體(ti) 的價(jia) 值感受,而將善德當作追求的對象、目標,以為(wei) 靠某種外在的程式如遵守規則、協調對立、信從(cong) 權威、反複宣稱,就可以產(chan) 生和控製善德,而沒有看到,善不是可把握的對象,隻能被感受著價(jia) 值的倫(lun) 常行為(wei) “在背上”順帶出來,當場構造出來。所以,培養(yang) 道德人格不能隻靠那些外在訓練和形式認定,而首要通過自身價(jia) 值感受(如羞感、懊悔感、敬畏感的內(nei) 心發生)和榜樣追隨,比如追隨父母兄姐、英雄聖者的榜樣。我們(men) 之所以可以認之為(wei) 榜樣,是因為(wei) 我們(men) 愛戴她/他們(men) ,但主要不是愛戴作為(wei) 對象或形象的他/她們(men) ,而是愛其人格或被其人格感召並因此而隨之前行這樣一種活體(ti) 經驗。所以追隨真活的榜樣不會(hui) 壓抑我們(men) 的個(ge) 體(ti) 人格,反倒會(hui) 促使它與(yu) 總體(ti) 人格一同成長。
這些出色的現象學識見(而不是舍勒的“價(jia) 值與(yu) 社群單位的排序”之類的學說)好像就是為(wei) 儒家量身訂做,相當精辟地闡發了人最親(qin) 密、自發的情感如何不失其“至味”地建構起人的道德意識和精神境界。當然,儒家會(hui) 強調人的最親(qin) 密情感是親(qin) 親(qin) ,而非舍勒在某些地方講的對神的愛或宗教共同體(ti) 成員之間的愛。隻有親(qin) 親(qin) 是我們(men) 這種人類最有意向熱度的情感,其中的價(jia) 值(好壞、善惡)感受最為(wei) 自發,感受到的天良之愛最富於(yu) 純粹的質性,最少受到體(ti) 驗之外的眾(zhong) 存在預設和形式規範的操縱。可以說,親(qin) 親(qin) 經驗帶有天然的現象學還原的基因,能夠排開各種境外的冷思和算計,因此最為(wei) 摯誠,最少欺罔的可能。因其質樸、真誠,沒有什麽(me) 教條和異化組織的硬性控製,也就沒有伴隨而來的欺罔--不管是以理式化麵貌出現的硬性欺罔,還是以鄉(xiang) 願化麵貌出現的軟性欺罔,親(qin) 親(qin) 之愛反而不會(hui) 像唯一神教的宗教團體(ti) 之凝聚情感那樣排外,而是具有天然的“親(qin) 親(qin) -仁民-泛愛萬(wan) 物”外溢傾(qing) 向,或在範式“之間”、主體(ti) “之間”仍能不失自身本性而成活的中道性、可共榮性,因而不僅(jin) 能夠從(cong) 親(qin) 親(qin) 到修身、從(cong) 家到國,且能從(cong) 家國到天下。
既然是以親(qin) 親(qin) 之情為(wei) 源頭,那麽(me) 儒家的修身功夫中,道德情感和追隨榜樣的作用就要先於(yu) 一般意義(yi) 上的道德訓練和規則遵守。因此,孔孟儒家特別看重孝感(孝愛)、恥感、敬畏、樂(le) 感、苦感(“必先苦其心誌”)、同情、悔恨、感恩、惻隱、憤悱等具有自身價(jia) 值感受力和上行人格促發力的情感,認為(wei) 它們(men) 是為(wei) 人的根本,是煥發人的良知良能和誠摯人格的契機。而舍勒講的追隨榜樣的意思,更是深植於(yu) 親(qin) 親(qin) 而仁的實踐和熱思中。按照這條成人之路,人天生就有榜樣,即父母、兄姐對自己的關(guan) 愛、照顧和引導所構成的榜樣。“兒(er) 不嫌母醜(chou) ”,此語有多層次的含義(yi) ,而與(yu) 我們(men) 的討論相關(guan) 的就是:不論一個(ge) 多麽(me) 不完美(“醜(chou) ”)的人,隻要她或他成為(wei) 母親(qin) 或父親(qin) ,麵對幼兒(er) 女時,她/他們(men) 露出的是其人性中不醜(chou) 的那一麵,因此總有可能激發出兒(er) 女的向善和獨立的人格,如虞舜的家庭經曆所表明的。舜幼時生母去世,父親(qin) 再娶,長大後受到此父母和弟弟的惡劣對待。但他畢竟是在這樣一個(ge) 家庭中,從(cong) 一個(ge) 隨時可能夭折的幼童長成一個(ge) 具有優(you) 異道德品性和人格的人,對父母抱有真摯不二的赤誠孝感,可見他父母麵對幼兒(er) 的他時,是不那麽(me) “醜(chou) ”的。舜就追隨這樣父母的榜樣而成人,最能說明親(qin) 親(qin) 而仁的奇妙和轉化偉(wei) 力,所以“舜孝”就成為(wei) 了儒家最大的一個(ge) 故事。儒家之所以特別強調“孝悌”,除了其他的用意之外,很重要的一個(ge) 原因就是看出這樣一個(ge) 事實,即孩童追隨父(母)兄(姐)榜樣對於(yu) 塑造其人格心誌具有關(guan) 鍵作用。孝悌中皆有愛敬,最易產(chan) 生孩童心目中的榜樣,而隻要產(chan) 生這種生活時流中的活生生榜樣,就一定會(hui) 被至誠地追隨並生發出新的人格意識。試想,除了現象學的思想素質,也就是對人類的活體(ti) 意向經驗的既嚴(yan) 謹又自由的領會(hui) 和闡發,哪家西方哲學能夠理解、更不用說道出這其中的原委?
也正是由於(yu) 這種現象學特性,使得後期海德格爾能將“家”(Heim,home)擺在與(yu) “存在本身”同樣的原初地位,【2】開創了西方哲學中本體(ti) 論意義(yi) 上的“家哲學”。隻是他闡發的(肯定意義(yi) 上的)家,更多是家園而非家庭,其中看不到家人,感受不到親(qin) 親(qin) 之情和仁愛之義(yi) 。但無論如何,他的這方麵的思想對於(yu) 更深入地理解儒家,還是很有意義(yi) 的。
儒家強調的親(qin) 親(qin) 經驗的一個(ge) 重要特點就是身心不割裂,從(cong) 父母那裏得到和養(yang) 育的身體(ti) 與(yu) 從(cong) 父母(兄姐)那裏得到和養(yang) 育的心靈,有著內(nei) 在的生存論關(guan) 聯。傳(chuan) 統西方哲學的主流受到柏拉圖主義(yi) 的影響,將身體(ti) 看作是心靈的墳墓,從(cong) 存在論上割裂了身心。經驗論依據的感官隻是身體(ti) 的貧乏表現,不足以改變大局。叔本華和尼采提出與(yu) 身體(ti) 直接相關(guan) 的“意願”是最根本的存在,開始突破了身心分裂,但還嫌粗疏。現象學的意向性認知觀和匿名意識流的存在觀,使得作為(wei) 原時-空生存的身體(ti) 不可避免,所以胡塞爾後期已經提出了與(yu) 軀體(ti) 不同的具有原發動感的身體(ti) ,開始從(cong) 方法上突破身心割裂。到梅洛-龐蒂,此思路大行,闡發出身體(ti) 現象學。以知覺為(wei) 突破口,梅氏論證人的意向性認知首先是身體(ti) 場(身體(ti) 圖式)、知覺場和意向弧式(可隨機定位和整全感知)的,而非一對一的主客線性關(guan) 聯式的。所以可出現幻肢現象或非對象性的感知,而性感也既不僅(jin) 是軀體(ti) 化的,也不僅(jin) 是心理化的,而首先是身心還未分的場-弧式的,對於(yu) 對象化知性而言總是曖昧的和模棱兩(liang) 可的。因此,性感也是人感知世界和他/她人的基本方式。孔子講“好德如好色”(《論語·子罕》)才算真德性,又講“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禮記·中庸》),可見男女夫婦的性感關(guan) 聯,也是儒家所看重的親(qin) 親(qin) 而仁經驗的重要因素。陰陽對交感通,產(chan) 生自發混然的前反思性感,無欺而至誠,堪為(wei) 德行質地。且在現象學的身心交融的視野中,性感不一定墜落為(wei) 對象化的單純性欲,而是可能君子化為(wei) 《詩經·關(guan) 雎》所興(xing) 唱出的“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論語·八佾》)的境界。可以說,儒家既可以吸收舍勒的情感現象學,又可以相通於(yu) 梅洛-龐蒂的身體(ti) 現象學。
列維納斯的他者現象學表明,如果我們(men) 不離人的現象學化的活體(ti) 經驗,那麽(me) 我們(men) 就必進入善良(不可見者的顯現)化的主體(ti) 性,而這種主體(ti) 性隻能在麵對他人“麵容”時被激發出來;為(wei) 了讓這種突破了個(ge) 體(ti) 主義(yi) 的主體(ti) 性以活體(ti) 的而非理式的方式超越死亡的威脅,以便繼續人的經驗,就既不能通過靈魂的、普遍化的永恒,也不能冀望於(yu) 個(ge) 體(ti) 的永恒,哪怕是個(ge) 體(ti) 肉身的永恒(那樣會(hui) 喪(sang) 失真實的時間及其倫(lun) 理構造),隻能憑借“主體(ti) 自身的他者化”的活體(ti) 經驗。這就意味著他/她的生育和撫養(yang) 子女,通過後代的倫(lun) 理經驗來世代傳(chuan) 遞,原則上無限地延續時間。因此,親(qin) 子關(guan) 係就第一次在西方哲學中得以在根本處顯身。列維納斯在《整體(ti) 性與(yu) 無限性》中寫(xie) 道:“必須回溯到父子關(guan) 係,如果沒有它,時間就隻是永恒的影像。沒有它,那對於(yu) 可見曆史背後的真理的顯示來說為(wei) 必要的時間就會(hui) 不可能。”【3】盡管列維納斯批判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的現象學,但他全部批判的要點恰恰在於(yu) 要更真切、熾熱和鮮明地堅持現象學的特點,即人的(也可以是被動的)發生著的時機化(當然他對於(yu) 時機有自己的理解)活體(ti) 經驗是一切認知、存在和生命意義(yi) 的源頭。胡塞爾講的意向性經驗和內(nei) 時間意識隻是為(wei) 發現這種源頭經驗提供了簡單的草圖,其中還有一些不準確、不真實的指標;而海德格爾講的緣在(Dasein)經驗,雖然緊扣人的實際生活經驗和生存時機化的經驗,但因其個(ge) 體(ti) 主義(yi) 傾(qing) 向(《存在與(yu) 時間》),看不到世代經驗中的異質時間對於(yu) 人的生存意義(yi) 的原發構造,所以達不到真正的家庭經驗和親(qin) 子關(guan) 係。
儒家會(hui) 讚成列維納斯的這些“生育現象學”的主張。人的真純活體(ti) 經驗(如親(qin) 親(qin) ),一定會(hui) 孕育出像惻隱之心這樣的善良知行,在麵對他人將陷於(yu) 痛苦和死亡時,良知呈現、良能發動,突破自我乃至對象化的家庭圈子,達到誠仁。但這種活體(ti) 經驗如要持存下去,獲得真正的生存論(身心不分的)而非僅(jin) 僅(jin) 道德哲學的含義(yi) ,就必要訴諸於(yu) 世代相續的生命時間流,而這種生命流的不絕流淌,就要源自廣義(yi) 的父(母)子(女)關(guan) 係,也就是親(qin) 子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和經驗,不止於(yu) 身體(ti) 血脈的延續,也是或更是家庭人格、父子人格的建構。所以,孟子講的“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孟子·離婁上》),實在是包含著非常深刻的現象學倫(lun) 理觀的意義(yi) 。
結語
以上的討論應該可以表明,現象學最有特色的地方與(yu) 儒家最有特色之處,是相通的;這就是認準人的直接的活體(ti) 經驗是一切價(jia) 值、存在、意義(yi) 、真理和倫(lun) 理的不二源泉。雖然它可以有各種表現、變形和蛻變,但一旦完全脫離它,比如從(cong) 某種自以為(wei) 是絕對客觀的角度來認知世界、判別價(jia) 值,就會(hui) 使整個(ge) 知識和道德陷於(yu) 悖論、衝(chong) 突和虛偽(wei) 。儒家已有兩(liang) 三千年的曆史,思想精妙、豐(feng) 富但常被西方主宰的現代性遮蔽;胡塞爾開創的現象學運動隻有百年,不僅(jin) 具有西方哲學那種辨析能力,還具有當代人容易品嚐的思想韻味和發現哲理新境的敏銳。從(cong) 現象學這麽(me) 一個(ge) 似乎是相當西方化的的思想潮流中,居然湧現出了這麽(me) 多有助於(yu) 我們(men) 拂去儒家身上灰塵的思路,其中舍勒和列維納斯的哲理特別切中儒家的當代需要,讓我們(men) 不得不驚歎於(yu) 人類思想那跨越文明和時代的可塑性和內(nei) 在相應性。
注釋
1實際上,關於“人格”與“(以家庭為首的)生命共同體”的關係,舍勒的觀點是兩麵的甚至是自相矛盾的;既因其現象學見地而與儒家有深刻的相通處,又因其遷延於西方傳統哲學和宗教的思想習慣而貶低生命共同體,抬高他心目中的人格共同體即基督教團體的人格品性。敝文《舍勒倫理學與儒家的關係――價值感受、愛的秩序和共同體》(《世界哲學》2018年第3期),第74-87頁)比較詳細地討論了這一問題。
2參見張祥龍:《海德格爾與儒家哲理視野中的“家”》,《中國現象學與哲學評論》第16輯《現象學與中國思想》,上海譯文出版社,2015年6月,第3-36頁。
3引自朱剛的《生育現象學:從列維納斯到儒家》一文,載於《中國現象學與哲學評論》第16輯,2015年,第81頁。此文對於該問題有精彩、細密的闡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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