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帛書(shu) 《易傳(chuan) 》看戰國易學的哲理化
作者:趙涵(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十四日丁未
耶穌2020年9月1日
劉大鈞曾稱馬王堆帛書(shu) 六十四卦經文及其傳(chuan) 文的出土,是易學研究史上一件石破天驚的大事。的確,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為(wei) 易學研究帶來了新鮮血液。其中,帛書(shu) 《易傳(chuan) 》六篇大都成書(shu) 於(yu) 戰國時期,作為(wei) 漢武帝獨尊儒術、立五經博士之前的文獻資料,是研究戰國易學的第一手材料,極大拓展了學者們(men) 的研究視野。我們(men) 知道,戰國易學在易學史上地位特殊,起到承前啟後的重要作用,不僅(jin) 繼承了孔子所開創的解《易》思路,而且對兩(liang) 漢易學影響深遠,進而奠定了《周易》一書(shu) 的性質和旨趣。本文試以帛書(shu) 《易傳(chuan) 》為(wei) 主要材料,研究戰國易學的特點:一是不言占筮,觀其德義(yi) ;二是重視陰陽五行,並以之解《易》。
不言占筮,觀其德義(yi)
殷商至西周,占筮是主流預測方式,凡國有大事,必占筮以問吉凶。《尚書(shu) ·洪範》第七疇曰“明用稽疑”,其曰:“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可知,卜筮在當時是君主決(jue) 疑的手段和工具。然而,這種流傳(chuan) 已久的卜筮傳(chuan) 統在春秋戰國時期發生了一些變化,彼時占筮雖尚流行,但根據《左傳(chuan) 》《國語》等材料的記載,同時也出現了“不煩卜筮”的思想傾(qing) 向,主張遇事應先以心誌進行判斷,而非求助於(yu) 卜筮。例如,《左傳(chuan) ·哀公十八年》記載,巴人伐楚,按例楚國應當卜帥,即由占卜決(jue) 定誰帥軍(jun) 出戰,但楚惠王說公孫寧向來“如誌”,就由他帥師,不必卜問了。其中提到“聖人不煩卜筮”,應是當時普遍的思想認知。
另外,在當時的筮例中還出現了以德義(yi) 解《易》的思想傾(qing) 向,反映出時人已對占卜那一套建立於(yu) 鬼神信仰之上的預測係統產(chan) 生懷疑,傳(chuan) 統的卜筮之術麵臨(lin) 著挑戰。《左傳(chuan) ·襄公九年》記載,穆薑占筮得艮之隨,史官認為(wei) 要趕緊出奔,穆薑卻認為(wei) 雖然隨卦卦辭是吉利的,但是隻有具備“元亨利貞”四德的人才配享此吉兆,自己參與(yu) 動亂(luan) ,於(yu) 德有失,即使占得此吉卦,也難逃懲罰。此即“德占”,斷定吉凶更多考慮人的德性因素。朱伯崑認為(wei) :“(春秋時期的易說)就易理說,重視生活中的經驗教訓和道德修養(yang) 以及事物變易的法則,不以吉凶為(wei) 鬼神之所賜,開始將《周易》引向哲理化的道路。”
春秋時期雖然逐漸開始注重人的德行,但是仍需借助占筮這個(ge) 工具。至戰國時期,占筮不再流行,遇事不再依靠占筮,完全從(cong) 人的德行出發判斷吉凶。在戰國時期的國家政治生活中很少見到占筮活動,《荀子》雲(yun) “善為(wei) 《易》者不占”,正是對此的反映。李學衛認為(wei) :“春秋以降的理性思潮到戰國之時達到高潮,殘酷的政治鬥爭(zheng) ,特別是頻繁的戰爭(zheng) 將卜筮迷信基本上逐出國家政治生活,卜筮成為(wei) 統治者偶然使用的文飾。《左傳(chuan) 》《國語》文獻頻繁的占測術記載,再也沒有出現於(yu) 戰國時期的文獻。”
帛書(shu) 《易傳(chuan) 》充分反映了戰國易學不言占筮這一特點,最重要的表現就是帛書(shu) 《係辭》沒有傳(chuan) 世本《係辭》“大衍之數”章,此章所論為(wei) 演蓍求卦的過程,這表明帛書(shu) 《易傳(chuan) 》對占筮持否定態度。《要》篇雲(yun) :“明君不時不宿,不日不月,不卜不筮,而知吉與(yu) 凶,順於(yu) 天地之心,此胃(謂)易道。”這是對戰國易學不言占筮的最好概括。另,《衷》篇雲(yun) :“無德而占,則《易》亦不當。”此言問占之人如果沒有德行,對《周易》的使用就是不恰當的。又雲(yun) :“疑德占之,則《易》可用矣。”鄧球柏說:“告誡人們(men) 隻有積累德行(疑德)才能占卦,方可用《易》。”連劭名說:“疑,讀為(wei) 凝。占卜前要做出合道義(yi) 的決(jue) 定,故雲(yun) 凝德占之。”劉彬雲(yun) :“此謂筮占中必須同時觀德,這樣才可以使用《周易》。”故《要》篇雲(yun) :“無德則不能知《易》。”
由上可知,戰國易學的第一個(ge) 特點是不重卜筮,這與(yu) 其“觀其德義(yi) ”的思想傾(qing) 向有關(guan) 。《要》篇雲(yun) :“子曰:《易》我後其祝卜矣,我觀其德義(yi) 耳也。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又者而義(yi) 行之耳。讚而不達於(yu) 數,則其為(wei) 之巫。數而不達於(yu) 德,則其為(wei) 之史。史巫之筮,鄉(xiang) 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戰國易學繼承春秋時期以德義(yi) 解《易》的傳(chuan) 統,以儒家義(yi) 理對卦爻辭進行闡釋,擯棄其占筮功能,純講德義(yi) 。《要》篇雲(yun) :“德行亡者,神靈之趨;知謀遠者,卜筮之繁。”此言沒有德行的人趨向神靈,缺乏智謀的人總是頻繁卜筮。又雲(yun) :“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義(yi) 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又雲(yun) :“仁行而義(yi) 守之。”可見,《要》篇認為(wei) 趨吉避凶的關(guan) 鍵不在祭祀,也不在卜筮,而在於(yu) 踐行仁義(yi) 之道,由此確立了“觀其德義(yi) ”的解《易》思路。
用陰陽、五行觀念解《易》
戰國易學的第二個(ge) 特點是以陰陽、五行觀念解《易》。《禮記·祭義(yi) 》雲(yun) :“昔者聖人,建陰陽天地之情,立以為(wei) 《易》。”《史記·太史公自序》雲(yun) :“《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yu) 變。”可見,陰陽、五行是《周易》的重要內(nei) 容。
陰陽、五行觀念起源極早,可追溯至殷商西周之際,最初用來解釋自然現象:陰陽最初指陽光的向背,五行最初指日用生活中的五材。《左傳(chuan) 》《國語》記載有用陰陽理論來解釋自然現象的例子,如《左傳(chuan) 》中叔興(xing) 以“陰陽之事”解釋“隕星掉落”“六鷁退飛”等自然現象。《國語·周語上》記載有虢文公以陰陽兩(liang) 氣的分布論時令;伯陽父以陰陽理論論天地之序、地震之由。可見,早期的陰陽觀念籠罩在天人感應思想之下。而五行最早與(yu) 神靈和祭典有關(guan) ,《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九年》曰:“故有五行之官,是謂五官。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後土。”此“五官”在當時實際是被尊奉的“社稷五祀”。
而陰陽、五行觀念的係統化、抽象化、哲理化在戰國時期完成,逐漸被用來解釋天地造化或宇宙起源,呈現出思辨的色彩。戰國易學最重要的成果就是《易傳(chuan) 》的哲理化,《周易》在戰國時期能夠從(cong) 一本占筮之書(shu) 變為(wei) 哲理之書(shu) ,除了“觀其德義(yi) ”,更重要的是與(yu) 陰陽、五行觀念的結合,後者在易學轉向哲學的過程中起到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然而,在傳(chuan) 世本《易傳(chuan) 》中隻有陰陽概念,沒有五行概念,所幸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同時有陰陽、五行概念,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可貴的材料。可以說,陰陽、五行觀念與(yu) 《周易》的結合,是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理論基礎。
先看“陰陽”。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的“陰陽”有三個(ge) 麵向:一是指龍的神聖之德。《二三子問》開篇言“龍之德”,言其能陰、能陽的神性,其雲(yun) :“高尚齊乎星辰日月而不晀,能陽也。下綸窮深淵之淵而不沬,能陰也。”此以龍上行於(yu) 星辰日月之間為(wei) 陽之能,以龍下潛於(yu) 深清之淵為(wei) 陰之能,能陰、能陽是龍之神性的體(ti) 現。二是指陰卦與(yu) 陽卦。如《衷》開篇雲(yun) :“《易》之義(yi) 萃陰與(yu) 陽。”此陰、陽不是抽象的原理,而是指陰卦和陽卦,是對“觀變於(yu) 陰陽而立卦”的解釋,這是《周易》的形成基礎。三是指天道運行的客觀規律,主要指自然秩序。如《繆和》篇雲(yun) :“凡天之道,一陰一陽,一短一長,一晦一明。”此“一陰一陽”指日月,“天之道”指日月運行的客觀規律。《要》篇進一步雲(yun) :“故《易》又天道焉,而不可以日月生(星)辰盡稱也,故為(wei) 之以陰陽。”在這裏,日月星辰的運行規律不足以全部概括天道,故稱之為(wei) 陰陽。
再看“五行”。“五行”是與(yu) 《周易》有關(guan) 的重要概念,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頻繁出現“五行”。《二三子問》篇有“理順五行”“必順五行”之語,認為(wei) 君主行政要順應天時,如春行春政,夏行夏政,秋行秋政,冬行冬政。順此天地自然之序,則天地無災,百姓不會(hui) 受到傷(shang) 害。《要》篇有“又地道焉,不可以水火金土木盡稱也,故律之以柔剛”之語,其中水火金土木之五行可與(yu) 五季對應,水對應冬季,火對應夏季,金對應秋季,土對應仲夏,木對應春季,以此五季之循環往複來表現地道。在《要》篇看來,日月星辰的運行體(ti) 現天道,季節的循環輪回則體(ti) 現地道。可知,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的“五行”與(yu) 季節曆法有關(guan) ,與(yu) 五行生克說有不同,《管子·五行》雲(yun) :“然後作立五行,以正天時。”《史記·曆書(shu) 》雲(yun) :“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正是一意。
帛書(shu) 《易傳(chuan) 》對陰陽、五行的討論集中在對天地萬(wan) 物客觀規律的觀察,如日月星辰的運行、季節的循環,都在觀察的範圍之內(nei) 。自然的最大特點是循環往複、此消彼長和生生不息,而陰陽消長和五行循環概念就是用來解釋這種自然特性的。陰陽學說強調“物極必反”,五行學說倡導“循環往複”,以此解釋宇宙的形成和天地萬(wan) 物的原理。
綜上,在戰國時期特殊的社會(hui) 曆史背景下,易學的發展有兩(liang) 條線索:一是孔子提出“觀其德義(yi) ”的解《易》路徑,確立起德義(yi) 優(you) 先的原則,其重要表現是不言占筮;二是陰陽、五行學說發展成熟,自然哲學因而興(xing) 起,理性思維得到發展。根據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的材料,戰國時期的“觀其德義(yi) ”“吉凶由人”及陰陽五行學說分別構成了人文理性和自然理性發展的一次高峰。前者是漢初易學的發展方向,後者則發展出兩(liang) 漢象數易學,此二者是《周易》在戰國成為(wei) 一部哲理之書(shu) 的關(guan) 鍵,在易學史上有重要意義(yi) 。
(本文係中國人民大學2019年度拔尖創新人才培育資助計劃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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