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特·迪南】從字麵意義上理解亞裏士多德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0-08-16 01:21:08
標簽:亞裏士多德

從(cong) 字麵意義(yi) 上理解亞(ya) 裏士多德

作者:馬特·迪南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廿五日己醜(chou)

          耶穌2020年8月14日

 

我認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不是我們(men) 的敵人,我覺得他是朋友。

 

在西方哲學中,清除異己具有悠久的曆史,而且倍受崇敬。就在黑格爾(G.W.F.Hegel)使其成為(wei) 其曆史邏輯體(ti) 係的關(guan) 鍵之前很久,雅典人就清除了蘇格拉底。到了亞(ya) 曆山大大帝駕崩的場合,有傳(chuan) 說認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匆忙逃離雅典,他的解釋是不願意聽任哲學被清除第二次。

 

我總是想這種道聽途說不足為(wei) 憑的概述卻抓住了亞(ya) 裏士多德的某些深層的真實性,他令人吃驚的敏銳智慧、他的小心謹慎以及足智多謀。或許這些品質解釋了他為(wei) 什麽(me) 能夠經受住曆史上形形色色的清除行動而屹立不倒:雖然有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勒內(nei) ·笛卡爾(Rene Descartes)、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等貝希摩斯(Behemoth《聖經》中出現的怪物,傳(chuan) 說上帝在創世紀第六天用粘土創造了貝希摩斯和利維坦,它的尾巴如杉木般挺直,肌肉如石頭般結實,骨骼如銅鐵般堅硬。---譯注)竭盡全力要消滅他,但我們(men) 至今仍然在閱讀他的著作。或許有人爭(zheng) 論,自從(cong) 在西方確定無疑地承受住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的攻擊而幸存下來之後,亞(ya) 裏士多德就幾乎已經成為(wei) 了哲學本身的同義(yi) 詞。在美國廣播公司家庭喜劇《善地》的一個(ge) 令人印象深刻的笑話中,艾琳娜·舍爾斯特普(Eleanor Shellstrop)詢問哲學教授奇迪·安納貢耶(Chidi Anagonye),“誰死去了,才留下亞(ya) 裏士多德去負責倫(lun) 理學?”對此問題,奇迪平靜地回答說“柏拉圖。”就是這樣的。

 

啊,就像托馬斯·阿奎那一樣,我也特別喜愛閱讀亞(ya) 裏士多德,我本來打算在假期期間並不思考亞(ya) 裏士多德問題的計劃卻因故被打斷了,因為(wei) 芝加哥大學教授阿格尼斯·卡拉德(Agnes Callard)向《紐約時報》的讀者提出了一個(ge) 問題,在古代雅典人和近代思想家都失敗的情況下,我們(men) 是否應該最終成功地清除亞(ya) 裏士多德?卡拉德認為(wei) ,按照當今的遊戲規則,根深蒂固的不平等觀念是其倫(lun) 理學和政治學理論的基本特征而不僅(jin) 僅(jin) 是輕微的缺陷。其他思想家如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雖然也提出了一些有問題的觀點,但他的理論提供了一些工具,可以用來質疑這些觀點。與(yu) 康德不同,亞(ya) 裏士多德的《政治學》第一部簡直就是對“天生”奴隸製的高聲辯護。

 

但是,卡拉德認為(wei) ,雖然亞(ya) 裏士多德顯然為(wei) 奴隸製辯護,但他的名字仍然應該保留在圖書(shu) 館的正麵牆上,他的畫像仍然應該留在博物館中,他的書(shu) 仍然應該作為(wei) 課程教材。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哲學家必須維持在最根本問題上的激進分歧的可能性,”即使為(wei) 最危險、最不光彩的機構辯護的論證。在卡拉德看來,這是因為(wei) 真正的哲學論證沒有危險。無論古代雅典人的某個(ge) 階級認為(wei) 蘇格拉底帶來了什麽(me) 樣的威脅,卡拉德認為(wei) ,真正的危險是“發送某種信息”造成的,她將此與(yu) 哲學家的“字麵意義(yi) 言論”對立起來:“雖然字麵意義(yi) 言論使用了說服他人的方法---論證和證據---等係統性探索真理之法,但信息發送言論往往給接受者施加某種非理性壓力。”當我們(men) 爭(zheng) 論言論自由或清除自由時,我們(men) 實際上在爭(zheng) 論的是追求一種字麵意義(yi) 上的哲學言論自由,這與(yu) 信息發送是不同的。而信息發送當然應該受到譴責。

 

像卡拉德一樣,我並不認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是我們(men) 的敵人,我覺得他是朋友。但是和卡拉德不同,我把亞(ya) 裏士多德當作我們(men) 的朋友不是因為(wei) 他是某種“外星人”,其觀點代表了對我們(men) 來說完全陌生的世界,好像來自另一個(ge) 星球,而是因為(wei) 我認為(wei) 他對奴隸製的描述旨在挑戰古希臘政治生活中某個(ge) 根深蒂固的不公正因素。實際上,正如克裏斯托弗·弗雷(Christopher Frey)最近在聖母大學的《教會(hui) 生活》上的文中指出的那樣,當我們(men) 按照卡拉德推薦的從(cong) “字麵意義(yi) ”上閱讀時,很快就發現亞(ya) 裏士多德的觀點似乎“接近於(yu) 胡說八道”。正如卡拉德在文中暗示的那樣,哲學家說話缺乏連貫性的確令人吃驚,更不用說亞(ya) 裏士多德這樣的大家了,我們(men) 都知道他的《工具論》(Organon)在西方思想史上大部分時期被認為(wei) 是研究邏輯的“工具”。

 

基爾·弗蘭(lan) 克(Jill Frank)觀察到,亞(ya) 裏士多德在《政治學》中有關(guan) 奴隸製的描述深深地隱含在他辨認出更廣泛的政治生活中的“自然性”的嚐試中。從(cong) 《政治學》的開頭,作者就討論可以被稱為(wei) “自然的”的地位及其充盈性。城市的出現從(cong) 兩(liang) 種不同的方式上被描述為(wei) “自然的”。政治共同體(ti) 據說是自然的,因為(wei) 人類要求相互的再生和繁衍生存,因為(wei) 作為(wei) 擁有話語和理性(羅格斯)的動物,人類能夠充分地實踐理性,揭示出相互之間做出“有利的和有害的因而公正和不公正之事。”正如瑪麗(li) ·尼古拉斯(Mary Nichols)所說,亞(ya) 裏士多德首次描述的天性被歸納成一種雙重性,這與(yu) 必要性和高貴性形成一種對應關(guan) 係。

 

因此,亞(ya) 裏士多德在《政治學》中第一次提到奴隸製是要顯示它如何不公正,其自然性如何令人質疑,這是非常有趣的。說到將女性和奴隸合並起來的“野蠻”習(xi) 慣,亞(ya) 裏士多德暗示,自然不會(hui) 以“經濟精神”製造出任何東(dong) 西,女性的天性與(yu) 奴隸的天性是不同的。因此,既然女性有其他的、未確定的“自然的”目標,這是不公平的。同樣,男性有不同於(yu) 奴隸的自然目標?果真如此,我們(men) 必須詢問奴隸製的自然公正性,不僅(jin) 對女性而且對男性也是如此。

 

幾頁之後,亞(ya) 裏士多德重新談及奴隸製話題時,他的議題框架同樣非常說明問題。他考察了有關(guan) 奴隸製的現有觀點,特別是某些人的主張,他們(men) 認為(wei) 專(zhuan) 製統治(despotic rule)或者“主奴之治”(mastery)和“政治”管理都是一回事,而其他人相信實現“主奴之治”隻是約定俗成的規範。亞(ya) 裏士多德關(guan) 心的是政治與(yu) 主奴之治的合並,以及天性在我們(men) 思考這些東(dong) 西時發揮的作用。專(zhuan) 製統治的特征是將他人當作財產(chan) 、當作工具來使用,但是,正如亞(ya) 裏士多德描述的那種外表模樣,他的例子是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古希臘神話中的火神、砌石之神、雕刻藝術之神與(yu) 手藝異常高超的鐵匠之神,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譯注)神的魔力工具,按照荷馬的說法,“不由自主地聚集在眾(zhong) 神麵前。”就像那些被奴役者一樣,眾(zhong) 神的工具擁有能動性和遠見:奴隸要有用,他們(men) 就必須有遠見,而這顯然是主人的專(zhuan) 屬領地。如果仔細考慮就會(hui) 發現,能為(wei) 奴隸製“辯護”的一切都暴露出它的專(zhuan) 製性。

 

在表麵上為(wei) “天性奴隸製”辯護中,亞(ya) 裏士多德提出了類似的動作,他暗示“主人”和“奴隸”之間的關(guan) 係基於(yu) 自然天性而得到辯護,主人和奴隸的差別就像身體(ti) 和靈魂的差別一樣巨大。自然的簡單性的原則最初常常被用來質疑將女性和奴隸合並起來的機構,現在常常被用來為(wei) 其辯護。撇開亞(ya) 裏士多德本人在《靈魂論》(De Anima)中顯然並沒有將靈魂視為(wei) 獨立於(yu) 身體(ti) 的事實不提,他沒有能顯示出這樣的人的實際存在。正如尼古拉斯所說,亞(ya) 裏士多德持有的觀點是“將以專(zhuan) 製統治為(wei) 基礎的自然簡單性觀念推向荒謬的程度。專(zhuan) 製獨裁僅(jin) 僅(jin) 出現在簡單人之間,他們(men) 要麽(me) 隻有身體(ti) 要麽(me) 隻有靈魂。”因為(wei) 所有人實際上都是擁有身體(ti) 和靈魂的複雜存在,按照亞(ya) 裏士多德本人的論證,奴隸製也是不允許的。除了呼籲對奴隸進行教育之外,亞(ya) 裏士多德甚至在《政治學》的這一節結尾,貶低“主奴之治”沒有“任何偉(wei) 大和莊嚴(yan) 之處,”因為(wei) “主人必須知道如何下達命令讓奴隸必須知道要做之事。”對旨在完成被通常認為(wei) 的展示支配統治他人的尊嚴(yan) 的描述來說,懶散成性的主人對十分能幹的奴隸發號施令絕對是一場災難,因為(wei) 結果肯定是事與(yu) 願違的。

 

從(cong) 關(guan) 鍵上說,亞(ya) 裏士多德因此展示出那種出現在自由和平等的個(ge) 人之間的政治與(yu) 希臘的奴隸製實踐格格不入。以永久性區分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為(wei) 典型特征的專(zhuan) 製統治與(yu) 我們(men) 善意理解的政治生活是完全對立的。奴隸製必須假設人類就是他們(men) 現在的樣子,他們(men) 常常這樣做,對自然的本性進行有害的描述。亞(ya) 裏士多德或許不是現代意義(yi) 上的平等論者,但是他看待政治的視角與(yu) 我們(men) 的視角的差別還不至於(yu) 大到讓他成為(wei) 神秘莫測的密碼。

 

而且,正如我在文中呈現的那種對亞(ya) 裏士多德的“字麵意義(yi) ”解讀讓人質疑卡拉德設想的那種字麵意義(yi) 閱讀的可能性。正如古代評論家奧林匹奧德魯斯(Olympiodorus生活在拜占庭帝國早期的一位新柏拉圖主義(yi) 哲學家、占星家和教師---譯注)注意到的那樣,人們(men) 在寫(xie) 作時,將亞(ya) 裏士多德“故意遮蔽了,因為(wei) 他想讓更迫切和更粗心大意的青年人經受考驗。”因為(wei) 我認為(wei) 很多讀過亞(ya) 裏士多德的人都承認,他探索真理的方式不是開門見山的:它是辯證的、旨在勸說的、提出質疑的,因此也提出問題的。從(cong) “字麵意義(yi) 上”閱讀亞(ya) 裏士多德將遭遇處理複雜性時產(chan) 生的種種問題。

 

亞(ya) 裏士多德在《政治學》的直接“前篇”《尼各馬克倫(lun) 理學》的末尾警告說,在激情和活動等問題上,我們(men) 必須總是對比詞語(logoi)和行為(wei) (erga)。他告訴我們(men) ,當詞語和行為(wei) 發生衝(chong) 突時,它們(men) 將讓詞語本身蒙羞。這不僅(jin) 是講述某些人真正相信什麽(me) 的有用方式,而且是解讀亞(ya) 裏士多德本人觀點的有用闡釋學。甚至哲學詞匯“做”一些超越追求真理的“字麵”目的之事,因為(wei) 人類不僅(jin) 僅(jin) 是理性動物,而且是複雜的、有情感的動物,在特定時間從(cong) 事眾(zhong) 多活動。因此,亞(ya) 裏士多德的“詞語”似乎在為(wei) 天生的奴隸製辯護,但他的“行為(wei) ”不僅(jin) 對此提出質疑,而且顯示出這種複雜性如何需要一種類似複雜性的政治途徑。

 

非常不幸的是,卡拉德的亞(ya) 裏士多德觀點回避了其政治思想中的重要組成部分,那恰恰是對我們(men) 當今這樣僵化和墮落頹廢的政治文化最具相關(guan) 意義(yi) 的。在亞(ya) 裏士多德看來,最好的政治生活是共享有關(guan) 公平正義(yi) 和高貴理想的話語,但這樣的話語隻能出現在那些人中間,他們(men) 放棄基於(yu) 專(zhuan) 製統治的政治模式,我們(men) 知道在專(zhuan) 製統治中,沉默和令人閉嘴往往占上風。實際上,亞(ya) 裏士多德理解的那些人是政治的敵人,如當今的種族主義(yi) 者和厭惡女性者,其目的是將複雜的東(dong) 西簡單化。即使我們(men) 有這個(ge) 能力,我們(men) 也不應該清除亞(ya) 裏士多德。這不是因為(wei) 他提出的某些具體(ti) 的論證觀點,而是因為(wei) 他在《政治學》中的論證回應了這樣一些條件,正是這些條件的存在才導致人們(men) 放棄說服他人的努力而走向清除他人言論的專(zhuan) 製之路。

 

譯自:Aristotle,Literally by Matt Dinan

 

 

作者簡介:

 

馬特·迪南(Matt Dinan),加拿大新不倫(lun) 瑞克省的費雷德裏克頓市(Fredericton)聖托馬斯大學偉(wei) 大著作項目副教授。

 

Thisoriginally appeared at The Hedgehog Review’s THR Blog on August 13,2020;used here with permission.

 

本文的翻譯得到作者和英文原刊《刺蝟評論》的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

 

---譯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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