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尼斯·卡拉德】我們應該清除亞裏士多德嗎?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0-08-05 00:57:13
標簽:亞裏士多德

我們(men) 應該清除亞(ya) 裏士多德嗎?

作者:阿格尼斯·卡拉德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十六日庚辰

          耶穌2020年8月5日

 

他為(wei) 奴隸製辯護,反對人人平等的觀念,但他不是敵人。

 

希臘哲學家亞(ya) 裏士多德不僅(jin) 沒有譴責奴隸製,他還為(wei) 奴隸製辯護;他不僅(jin) 為(wei) 奴隸製辯護,而且在辯護時還說這種製度有利於(yu) 奴隸。他的觀點是,有人天生就沒有能力追求自己的利益,最適合被當作別人的“有生命的工具”來使用。“奴隸是主人身體(ti) 的組成部分,是與(yu) 整體(ti) 框架分割開的有生命的部件。”

 

亞(ya) 裏士多德的反自由主義(yi) 觀念並不僅(jin) 僅(jin) 是這些。他相信女性沒有能力做出權威性決(jue) 策。他判定在他的理想城市裏要禁止既非奴隸也非女性的體(ti) 力勞動者成為(wei) 公民或接受教育。

 

當然,亞(ya) 裏士多德並不孤單,康德和休謨都提出過種族主義(yi) 論調。德國哲學家弗雷格(Frege)有反猶主義(yi) 觀點,維特根斯坦的性別歧視論調則毫不隱諱,大膽得令人吃驚。讀者應該將這些論調擱置一邊或忽略不計,把注意力集中在著作的其他地方去發現有價(jia) 值的觀點嗎?

 

這種撿選策略在康德、休謨、弗雷格、維特根斯坦等人身上可能奏效,理由是他們(men) 的核心哲學貢獻與(yu) 其偏見沒有關(guan) 係,但是,我認為(wei) 這個(ge) 策略不適用於(yu) 亞(ya) 裏士多德:他的不平等觀念根深蒂固。

 

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人的價(jia) 值或者長處--他眼中的美德---是人們(men) 在成長過程中習(xi) 得之物。由此得出的結論是,那些不能(婦女、奴隸)獲得美德或者還沒有獲得美德的人(體(ti) 力勞動者)根本無理由要求擁有美德者的同等尊重或承認。

 

在我閱讀亞(ya) 裏士多德的著作時,我覺得他不僅(jin) 沒有天生的人類尊嚴(yan) 概念,這種觀念本是現代人權承諾的思想基礎,而且他的哲學與(yu) 其格格不入。亞(ya) 裏士多德的不平等主義(yi) 不像康德和休謨的種族主義(yi) 偏見,倒更類似笛卡爾的非人動物的觀念:笛卡爾將非人動物的特征概括為(wei) 沒有靈魂的、受直覺驅使的自動機(automata),這個(ge) 事實是其理性二元論的直接後果。我們(men) 不能將其有關(guan) 動物的評論當作“脫口而出的言論”來對待。

 

如果清除是基於(yu) 意識形態的罪惡而將其從(cong) 卓越的位置上清除出去,或許值得說一說清除亞(ya) 裏士多德的問題。他有非常突出的地位:在他死後幾千年,其倫(lun) 理學著作作為(wei) 全世界各地哲學專(zhuan) 業(ye) 的基礎課程一直在大學裏講授。

 

亞(ya) 裏士多德的錯誤極其嚴(yan) 重,與(yu) 曆史上的那些試圖為(wei) 排除某些群體(ti) 的人---女性、黑人、猶太人、同性戀者、無神論者等並剝奪其做人尊嚴(yan) 辯護的“壞家夥(huo) ”相比,他更加惡劣得多。因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更進一步,他根本不承認有包含這些人的人類整體(ti) 概念。

 

但是,我還是要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辯護,支持其在哲學課程中的重要地位,我要指出學習(xi) 他的思想能帶來的好處。他能幫助我們(men) 辨認出自己的平等觀念的承諾基礎是什麽(me) ,他的倫(lun) 理體(ti) 係或許抓住了真理,如追求卓越智慧的重要性,這也許應該被納入到我們(men) 自己的理想中。

 

我想更進一步,代表亞(ya) 裏士多德提出更強烈的主張。閱讀亞(ya) 裏士多德不僅(jin) 利大於(yu) 弊,而且可以說根本沒有成本。實際上,我們(men) 根本就沒有理由去清除亞(ya) 裏士多德。亞(ya) 裏士多德並非我們(men) 的敵人。

 

像亞(ya) 裏士多德一樣,我也是搞哲學的,我們(men) 這些人必須同意在最根本問題上存在激烈分歧的可能性。哲學家堅持這個(ge) 理想,竭力做到從(cong) 來不把對話者作為(wei) 充滿敵意的對手來對待。但是,如果有人提出了直接與(yu) 我們(men) 的道德情感截然對立的觀點,你怎麽(me) 能避免敵意呢?答案是從(cong) 字麵上接受他的觀點,也就是說,純粹將其話語當作其信念內(nei) 容的承載者來對待。

 

現在有一種話語如果僅(jin) 僅(jin) 從(cong) 字麵意義(yi) 上理解可能就錯了,因為(wei) 其功能是要傳(chuan) 達發送某種信息。廣告和政治性演說就是這種信息發送的例子。比如靜坐清除、抗議或者公開道歉等很多都屬於(yu) 這種“發表聲明”之類。這種話語的存在是要完成超出交際之外的某種任務;在信息發送言論中,總是有些旨在追求探索真理之外的目標。將字麵意義(yi) 言論轉變為(wei) 信息發送言論的方法之一就是附加上一係列簽名:請願書(shu) 就是一種非字麵意義(yi) 言論的例子,因為(wei) 更多人相信某些東(dong) 西並不意味著它更真實。

 

雖然字麵意義(yi) 言論使用了說服他人的方法---論證和證據---等係統性探索真理之法,但信息發送言論往往給接受者施加某種非理性壓力,比如,公開道歉信常常能給受害者一方施加一種社會(hui) 壓力使其接受道歉,原諒加害者者至少表現出某種寬恕的姿態。信息發送言論常常存在於(yu) 某種權力爭(zheng) 奪活動之中。在情感高度投入的政治氛圍中,越來越多的言論變得癡迷於(yu) 信息發送的活動就像受到磁鐵般的吸引,人們(men) 說出的任何話語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在玩弄某種把戲,一種招致對方反擊的動作。

 

比如,“黑人的命也是命”和“所有人的命都是命”之類話語在當今政治權力鬥爭(zheng) 中已經擁有的不同的隱含意義(yi) ,以至於(yu) 起到了阻止任何熟悉這種鬥爭(zheng) 的人再去從(cong) 字麵意義(yi) 上使用或者聆聽這些話的作用。但是,如果一個(ge) 不熟悉該背景的外星人來到我們(men) 身邊說出任何一種話語,那將很難想象任何人會(hui) 覺得它討厭,因為(wei) 我們(men) 現在使用這些詞語的背景將被移走了。

 

事實上,我能想象這樣的場景,如果外星人說婦女比男人低劣一等,我並覺得遭受冒犯。假如這個(ge) 外星人在其星球上沒有性別概念,他是花費時間在我們(men) 的星球上觀察後得出女性低劣的結論。隻要這位外星人說話時保持尊重,我將不僅(jin) 願意聽他說出來,而且會(hui) 有興(xing) 趣聽聽他的論證。

 

我閱讀亞(ya) 裏士多德就是將其當作這樣的“外星人”。他的倫(lun) 理學途徑是經驗性的---也就是說,它是基於(yu) 觀察得出的---他觀察周圍的人,看到了奴隸世界,看到婦女和體(ti) 力勞動者受奴役的世界,然後將這種處境刻寫(xie) 在倫(lun) 理學理論中。

 

當我閱讀他的作品時,我看到了一種世界觀--僅(jin) 此而已。我並沒有看到他的話語背後隱藏的罪惡意圖或不可告人的動機。我並不將其解讀為(wei) 性格惡劣的標誌也不是試圖傳(chuan) 達某種危險的信息,竟然需要我即刻駁斥或保持沉默以便保護弱者。當然,在某個(ge) 意義(yi) 上,很難想象一種比他表達或論證的觀點更危險的觀點了,但是,我一直在論證的危險性與(yu) 其說是字麵內(nei) 容倒不如說是信息傳(chuan) 送的背景。

 

讓言論變得真正自由的是有意見分歧卻並不引起敵意的可能性,這與(yu) 其說是我們(men) 說了什麽(me) 話的問題倒不如是我們(men) 的說話方式。“清除文化”僅(jin) 僅(jin) 是我們(men) 可稱為(wei) “信息發送文化”的符合邏輯的延伸而已,其中任何言語行為(wei) 都被分類為(wei) 朋友或敵人,其中字麵意義(yi) 內(nei) 容很少被傳(chuan) 遞出來,同時似乎認定那些聽話人都是沒有理性思考能力的人。在此背景下,甚至高喊“言論自由”的呼籲也能招徠非字麵意義(yi) 的闡釋,被理解為(wei) 鼓吹者獲得或者鞏固權力的最有效方式而已。

 

我承認亞(ya) 裏士多德與(yu) 我們(men) 在時間上的巨大差距讓人很容易將其當作“外星人”對待。而我深受古代倫(lun) 理學吸引的原因之一恰恰就是很難將這些作家卷入當今的權力鬥爭(zheng) 。當我們(men) 談及當今高度情感投入的倫(lun) 理學問題分歧如性別身份辯論時,我們(men) 甚至在哲學家們(men) 身上發現了懷疑、動機再猜測、請願---信息發送文化的標誌。

 

我並沒有宣稱,關(guan) 於(yu) 亞(ya) 裏士多德的友好分歧的可能性對改善我們(men) 在與(yu) 當代人的很多更難解決(jue) 的分歧方麵提供任何直接指導,但我的確相信亞(ya) 裏士多德的案例揭露了這種改善的目標應該是什麽(me) 。當我們(men) 渴望言論自由時所真正渴望的就是說出自己字麵意義(yi) 的想法的自由。

 

作者簡介:

 

阿格尼斯·卡拉德(Agnes Callard),哲學家,芝加哥大學哲學副教授,《要點》雜誌公共哲學專(zhuan) 欄作家。1997年獲得芝加哥大學學士學位,2008年獲得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博士學位。主要研究專(zhuan) 長是古代哲學和倫(lun) 理學,目前是該校本科學習(xi) 項目部主任,著有《誌向:生成能動性》。

 

譯自:Should We Cancel Aristotle?By Agnes Callard

 

 

This article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New York Times on July 21,2020.Used with permission.

 

本文的翻譯得到作者和英文原刊《紐約時報》的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譯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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