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樟法】儒家應該意識形態化——質疑湯一介先生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1-01-25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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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政治追求和理想,是儒家學說的重中之重,是儒者“修身”不可或缺的關鍵法門,與“格物致知”的智慧開發、“誠意正心”的品德修養一起,組成儒家道德的整體。易言之,政治性是儒家道德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


樹立儒家的主體地位,讓仁義原則、道德精神在政治社會文化經濟各個領域發揮主導性作用,這應該是當今儒者的共同的追求、責任和使命而要達到這一目標,就必須把儒家政治化和意識形態化,同時將馬家“去意識形態化”。


解釋社會應當如何運作,提供社會秩序的藍圖,重點關注如何劃分權力以及權力應該被用在哪些目的上……這些正是意識形態的功能。儒家隻有意識形態化了,才能擁有這些功能、發揮這些作用,才能有機會儒化中華化成天下。


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院長、中華孔子學會會長湯一介先生的表態卻讓我吃驚。最近湯一介接受了《南風窗》的專訪,居然強調《不要把儒家“意識形態化”》(這是專訪的標題)。


湯一介先生說:“我覺得學術就歸學術比較好。儒家,我不主張它意識形態化,最好把它看成一種學術去討論,討論到大家都覺得這個不錯了,作為一種精神自然就接受了。”(專訪文章的核心提示)認為“政治化的儒家是會使儒家可貴的精神有所喪失,而起著負麵的作用。”


湯先生“不主張”儒家意識形態化顯然是就政治意義上而言的。其實恰恰相反,儒家意識形態化以後,其誠信、仁恕、孝悌、和諧、中庸、民本、德治、王道等等“可貴的精神”和思想,可以得到更好的弘揚落實,可以對人類社會各個領域特別是政治領域產生全麵、廣泛和深入的影響。


另外,儒家不是宗教卻具有很好的宗教功能,可以提供比各種宗教更為殊勝的良知信仰(良知是一種精神又不僅僅局限於精神),作為人生安身立命的內在棲居。


把儒家局限於學術領域,等於取消了它的政治、宗教兩大功能,大大地“專業化”、狹隘化了。


當今中國,儒門空前淡泊和邊緣化,要政治化和意識形態化,在相當長的時間裏基本沒有可能(除非發生很特殊的情況)。但是,能不能是一回事,支不支持又是一回事。作為著名儒者,不支持也罷了,起而反對,很不應該。





下麵摘一段《南風窗》與湯一介先生的問答,可見湯先生是在政治意義上使用意識形態這個詞語的,“不主張”儒家意識形態化就是不主張”儒家政治化。


《南風窗》:您以前講過,並不讚同“政治化的儒學”,雖然曆史上這是一種現實,卻是值得批評的。問題是,為什麽幾千年間,傑出人物無數,曆史卻唯獨選擇了孔子他們那個群體的一套東西?


湯一介:……孔子本來是人,很人性化的。在先秦,還沒有把他樹立到後來那種樣子。墨子的弟子就說,像孔子這樣有學問、有道德的人,應該做王啊,為什麽沒有做王啊?我看,如果孔子做了“王”,也就沒有孔子了。後來專製王朝的時候,皇帝就把他自己變成一個內聖外王,已經是王了,他是聖王啊,對不對?而且是奉天承運,皇帝是天子,那麽這個天子就應該有一個天子之師,就是國師,這就把孔子抬到至聖先師文宣王至上至高的地位了。樹立起這樣一個形象,把孔子更加意識形態化了。我認為,這對孔子並不好。


在中國曆史上,政治化的儒學確實對中國社會的發展有一定的正麵影響,我們一個改朝換代,有的比較好的就是三四百年,那麽長的時間,它大體上為什麽可以穩定呢?我想不能說儒學一點作用也沒有。任何專製社會,都需要一套教化來維持它的統治,當時就是利用儒家的思想,當然也利用道教和別的,主要是利用儒家多一點。西方也是一樣,中世紀也是個專製社會。它用什麽做教化的?就是基督教,他們是要維持神權統治或王權統治,中國就用儒家。當然政治化的儒家是會使儒家可貴的精神有所喪失,而起著負麵的作用。


順便對這段話略加分析。


墨子的弟子說得對,孔子應該做王。孔子做不做王都一樣是孔子,但是政治就不一樣了。如果孔子有機會為王,那是民眾民族之福、國家天下之幸。當然,在那種禮崩樂壞的時代,那種不可能的。


隻有道德本位、道德掛帥的時代,聖人才能得到各界人士廣泛的擁戴推舉,才有為王的機會。聖人為王的社會,必是太平世。堯舜時代雖然太平,但一切都比較原始,文明尚未發達,隻能算是太平世的初級階段,高級階段在相當遙遠的未來世。


湯先生承認“在中國曆史上,政治化的儒學確實對中國社會的發展有一定的正麵影響”,但卻嚴重低估了,這應該是受五四反儒惡潮的影響過深所致。其實,作為中華文化的正統、主統和大多數王朝的指導思想,儒家在中國曆史上豈僅是“有一定的正麵影響”而已?可以說,中華文明數千年的輝煌都是在它的主導下創造出來的。


當然,以現代民主標準去衡量,“我們原來的製度”有“非常致命的弱點”。但是,曆史是不能這麽縱向比較的。曆史的局限性不能歸責於文化,更不能歸責於儒家的仁義原則,不能因此斷言說“政治化的儒家是會使儒家可貴的精神有所喪失而起著負麵的作用”。曹操說:設使天下無孤,不知幾人稱帝,幾人封王;東海曰:設使中國沒有儒家,不知曆史會血腥到什麽程度,不知中華民族能否延續到今天。


儒家被君主專製利用過,這不是儒家的錯,眾所周知,民主自由的口號也曾被惡狠狠地利用了一把呢。何況儒家被利用的同時也對利用者產生過極大的良性的“反作用”,更何況曆史上君主製自有其合理性與合法性。


其實儒家是更加適合為民主時代“服務”,民主製度亦可以更好地體現民本原則,把“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的理念落實到製度上。“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用現代的話說,就是:民權高於主權更高於“領導權”。


但要求儒家在古代就設置出民主製度來或追求民主是不現實的。然複須知,製度上的不斷優化和與時俱進,本來就是儒家內聖學的邏輯要求和外王學的直接追求,清末康有為譚嗣同等改良派的努力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隻可惜,當時曆史條件已經熟透,政治環境卻過於惡劣,滿清是所有尊儒的王朝中最劣質的。





東海曾經說過,於丹們把儒家“雞湯”化了。現在看來,湯一介先生盡管資格老些,顯得學術化有深度些,但本質上似與於丹們無異。當然,“心靈雞湯”也是儒家的作用之一,隻是儒家還有其它廣泛而重大的作用有待提取和發揮。這是於丹們難以勝任的。


有沒有政治關懷和王道追求,應是衡量儒者“大小”的重要標準。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既然是儒,在道德上就不應該小人,子夏是賢者,以文學而著稱,愛好人文典籍,精於章句訓詁,孔子也不至於警示他別淪為小人。因此,這裏的君子小人,應是就度量規模的大小而言,後人評論子夏之學,亦謂謹密有餘而宏大不足。


錢穆說:“推孔子之所謂小人儒者,不出兩義:一則溺情典籍,而心忘世道。一則專務章句訓詁,而忽於義理。”“心忘世道”就是“忽於義理”所致。儒家外王學致力於政治文明和製度建設,以體現對世道人心的關注。君子儒,就是這種全麵把握儒家義理的大儒。


“溺情典籍專務章句訓詁”的“小人儒”,作為學者很優秀了,很多學者連這一標準都達不到呢。但對於有誌於儒者,我要借孔子的話勸告或勉勵一句:“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2011-1-24東海儒者餘樟法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