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罡】“證成”的立國神話:從《周禮》到《漢密爾頓》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0-06-23 22:01:17
標簽:《周禮》、《漢密爾頓》

“證成”的立國神話:從(cong) 《周禮》到《漢密爾頓》

作者:孔德罡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初一日乙未

          耶穌2020年6月21日

 

“立國神話”可能是最露骨、最易被識破,但曆史也最為(wei) 悠久的意識形態運作之一:遠有“漢高祖斬白蛇”與(yu) 東(dong) 漢的讖緯學,近有“華盛頓的櫻桃樹”,此類政治權力主體(ti) 對於(yu) 其初創時期的曆史事件和人物進行的神話式的美化敘事,史載範例眾(zhong) 多;以至於(yu) 人們(men) 習(xi) 以為(wei) 常而被廣泛“怯魅”,失去了原本賴以生存的神聖性。意識形態性的“立國神話”一般走向兩(liang) 種可能:一種進入普世的曆史敘事,以“曆史真實”的形態延續傳(chuan) 播,神話性在潛意識過程中蛻變為(wei) “實證”的科學性,精心構建的能指偷取了所指;另一種則因為(wei) 本身的邏輯缺損或者社會(hui) 環境的變化淪為(wei) 笑柄,不僅(jin) 丟(diu) 失了神話性,反而成為(wei) 對原有意識形態的自我摧毀。

 

但無論這些立國神話能在曆史上留下何種印記,以上都是一種後發的“曆史解釋學”——被構建出來的目的,是闡明曆史為(wei) 何如此發展的解釋學需要,即在“立國”這一事件完成後,權力主體(ti) 借此證明其成功的合理性和必然性。所以,“解釋學”式的立國神話普遍都是嚴(yan) 肅的曆史敘事:它以具體(ti) 的曆史人物為(wei) 個(ge) 體(ti) 對象,以“曆史實證主義(yi) ”為(wei) 核心的邏輯基礎,試圖通過對曆史的一種“紀實文學”性的書(shu) 寫(xie) ,來構建權力的合法性——權力試圖將奪權的曆史事件重塑為(wei) 可被廣泛尊重的曆史科學。

 

然而同時,還存在另一種層麵的,始終潛藏於(yu) 水麵之下的“立國神話”——“證成”性質(justification)的立國神話,在中文語境下,可稱為(wei) “正名”。這種神話的不同在於(yu) ,它塑造的是“先發”而非後發的,非曆史性而是未來性的理想主義(yi) 範本;更重要的是,這些“證成”式的立國神話的生產(chan) 者,絕非那些掌握權力的主體(ti) :因為(wei) 大多數時候,“證成”式的立國神話的構建,是為(wei) 了改變而並非鞏固原有的建製和意識形態——我們(men) 將接著喬(qiao) 治·弗洛伊德之死和音樂(le) 劇《漢密爾頓》討論一種美國立國神話的重建——不過在討論這個(ge) “非曆史性”的話題之前,我們(men) 卻還是要從(cong) 曆史開始。

 

 

 

“華盛頓的櫻桃樹”封麵插畫

 

周王已沒,但周禮新成?

 

從(cong) 漢代獨尊儒術開始近兩(liang) 千年的儒學研究,始終繞不過去的難題即是“經典文本”的不確定性。放在曆代儒生麵前的問題是,如果要將儒學定做一種“國家宗教”,一種正統的國家意識形態,則必須有規整統一,邏輯自洽,結構完備的“經典文本”。西漢設“五經博士”,立《易》《書(shu) 》《詩》《禮》《春秋》為(wei) “五經”——但是經曆了焚書(shu) 坑儒和秦漢戰亂(luan) ,“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之爭(zheng) 徹底模糊了“經典文本”的神聖性:究竟是通過代代教學相傳(chuan) ,通過經學博士口述的“今文經”更符合原典,還是後來從(cong) 牆院地底挖掘而出的“古文經”才是經典原貌?在缺乏考古學手段和意識的時代,這一問題幾乎是無法通過“實證”可解的。

 

而五經中的《禮》在當時更是一筆亂(luan) 賬。今文博士最初口述的《儀(yi) 禮》,當時被認為(wei) 是孔子根據周代禮儀(yi) 製度的記載所作,通過曆代傳(chuan) 習(xi) 後流傳(chuan) 下來,成為(wei) 國家經典“五經”之一。然而到了西漢末年,經學家劉向、劉歆父子突然提出,他們(men) 發現了“出於(yu) 山岩屋壁,複入於(yu) 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見焉”的《周禮》一書(shu) ,認為(wei) 是周公親(qin) 手留下的經典,加以整理後著錄出來。他們(men) 還特地指出,《周禮》一書(shu) 的體(ti) 例分為(wei) “天地春夏秋冬”六官,而他們(men) 找到的書(shu) 稿中缺失了“冬官”,根據體(ti) 例他們(men) 得知“冬官”涉及的是手工製作業(ye) 的官員製度,因此找到了齊國流傳(chuan) 下來的手工業(ye) 官書(shu) 《考工記》來補充。哪怕以現在的眼光看來,劉向、劉歆父子對《周禮》的介紹也算是有理有據的,甚至“冬官”缺失一事也頗為(wei) “真實”,似乎從(cong) 反麵映證了此書(shu) 絕非偽(wei) 造。不久王莽篡權奪位,開始“複古改革”,《周禮》中對於(yu) 井田製的詳細記載成為(wei) 王莽改製的重要曆史依據,因此《周禮》地位飛升成為(wei) “古文經”,依靠政治權力開始獲取神聖不可侵犯的經典地位,最終在南宋時期成為(wei) “十三經”之一。

 

這據說從(cong) “山岩屋壁”中挖出來的《周禮》,若真為(wei) 周公所作,那麽(me) 被劉氏父子發現時就當有800年的曆史——可此書(shu) 從(cong) 來沒有在先秦的文獻記載中出現過。因此《周禮》必然遭遇到“今文”學派的攻擊,也一度被認為(wei) 是“偽(wei) 書(shu) ”。但在近兩(liang) 千年的經學研究中,大多數經學家們(men) 還是懷著各種理由相信其曆史真實性,甚至一直到晚清,經學家孫詒讓依然在《周禮正義(yi) 》中堅信《周禮》是周公所作。經學家們(men) 看似“盲信”的判斷,在如今的考古研究中得到了部分支持:隨著當代對出土的金文材料的識讀與(yu) 考證,《周禮》被確認的確包含不少原始的西周史料——也就是說,盡管從(cong) 成書(shu) 過程的考證來說,《周禮》不可能是周公本人親(qin) 手所寫(xie) ,而是戰國末期乃至西漢前期的學人所作,但《周禮》的確是有大量流傳(chuan) 下來的史料作為(wei) 參考的。

 

為(wei) 什麽(me) 從(cong) 劉氏父子,到經學大師鄭玄,到《四庫提要》再到《周禮正義(yi) 》,“出身不正”的《周禮》的經典性為(wei) 何一直受到維護,“周公所作”這一“盲信”被堅持許久呢?一大原因是相比於(yu) 《儀(yi) 禮》,《周禮》顯然更加完備豐(feng) 富,結構精致,實在是麵麵俱到、幾無遺漏地展現了一幅完美的周王朝製度畫卷。《周禮》中的周王朝的行政區劃非常整齊,在“地中”上建立的國都分為(wei) “九畿”,以五百裏為(wei) 半徑建立九個(ge) 同心圓;而國都之外有六“鄉(xiang) ”,各有州、黨(dang) 、族、閭、比五級;六鄉(xiang) 之外還有六“郊”,也各分鄰、裏、酂、鄙、縣五級。《周禮》中記載的井田製幾乎將天下的土地都分成了麵積類似,大小相等,結構一致的“井田”,而與(yu) 之相對應的官員製度,則分為(wei) “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在每一官的具體(ti) 等級中都有並行的“金木水火土”五行……說到這裏,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周禮》記載的周王朝的禮儀(yi) 製度,行政區劃和官員製度是真實的嗎?以當時的社會(hui) 發展水平,不太可能。但它在結構建製上是完美的嗎?是,不僅(jin) 結構上具備美感,更是將儒家的治國理想與(yu) 形式上的優(you) 美融合起來:《周禮》在理想性和美學價(jia) 值上,可以對標柏拉圖筆下的《理想國》;在結構和體(ti) 係的構建之上,甚至可以和黑格爾的哲學體(ti) 係相提並論——它大致不可能是西周王朝剛建立時的曆史現狀,但它幾乎是一套理想化的古代中國的“世界觀設計書(shu) ”:難怪王莽,乃至後代經學家都對《周禮》愛不釋手,這是儒學“修身治國齊家平天下”理想對人的完美誘惑。

 

我們(men) 可以設想這樣一個(ge) 畫麵:一群戰國末期的儒生們(men) ,從(cong) 各地搜集了周王室流傳(chuan) 下來的類書(shu) 殘卷,懷著治國理想,開始以“創作”的心態構造實際上在曆史上從(cong) 未以這樣一種完整的結構出現過的“周禮”:隻有窮極一切可以看到的文獻,再帶上嚴(yan) 肅謹慎的“腦補”,曆經數百年亂(luan) 世的中國才能擁有這樣一部“理想國”計劃書(shu) 。如果我們(men) 進入這層構境,完全可以想象這些學者明白自己並非在複原、考古800年前的“周禮”,他們(men) 清楚地知道這些假托周公之名寫(xie) 下的文字,是要為(wei) 未來的統治者提供製度藍圖。

 

學者們(men) 完成此書(shu) 的時候,周王室也許已經被秦國的鐵蹄撲滅——而周王已沒,周禮新成,這本《周禮》成為(wei) 了兩(liang) 千年來中國封建王朝建立政治、經濟和文化製度時必然參考的經典。它毫無疑問,是一種來自權力外圍,後發而成隻麵向未來的“立國神話”:曆史上並不存在的製度理想,披上“曾經存在”的外衣,最終成為(wei) 延續千年的信念式存在。他們(men) 創造了一種想象性的完美國家精神體(ti) 製,毫不利己、托付給幾百年前,得以構建出標範後世的“華夏”之本體(ti) 。

 

社會(hui) 契約論:三種文學性書(shu) 寫(xie)

 

人類為(wei) 何要建立國家、創立法律,形成製度化的社會(hui) ,開始一種集體(ti) 化生活?這個(ge) 問題甚至比討論公元前1046年周王朝是什麽(me) 樣的體(ti) 製更加難以回答。作為(wei) 一種“知識考古學”它存在悖論:討論製度產(chan) 生,具備實證意義(yi) 的隻能是“文字”,可當一個(ge) 文明如果已經產(chan) 生文字並出現曆史記載,這意味著類似國家、法律這樣的原初製度性建設已經完成了——我們(men) 無法考證在沒有文字的時代裏的製度建立情形,隻能從(cong) 一個(ge) “從(cong) 天而降”的基點開始探尋其演化的過程,“起源”的重建是不可能的。

 

因此,當“社會(hui) 契約論”成為(wei) 西方主流政治製度研究的主流假說時,任何人其實都意識到如果要將“社會(hui) 契約”訴諸於(yu) 具象的話,這一場景簡直是荒誕不經的:我們(men) 該如何設想,一群“自然狀態”下的原始人類突然如天啟般意識到“要建立一個(ge) 國家”,所有人匯聚一堂開始開會(hui) ,討論出一篇詳盡的“社會(hui) 契約”給每個(ge) 人簽字確認,每個(ge) 人都清晰地知曉自己的權利和義(yi) 務,並將自己的權利部分讓渡給係統性的體(ti) 製,宣告一種國家製度的成立——但這的確就是霍布斯、約翰·洛克、盧梭等政治哲學家們(men) 給我們(men) 展現出的畫麵。在這裏,一種“證成”式的立國神話天然地誕生了:麵對國家如何建立的問題,立國神話的寫(xie) 作者們(men) 沒有任何的曆史證據,也缺乏曆史人物和事件,也並沒有要保護現存的政治製度的解釋壓力,他們(men) 創造“社會(hui) 契約論”,與(yu) 其說是在解釋曆史,更多地是在文學性地構建屬於(yu) 新階級的理想國家體(ti) 製;這樣一個(ge) 奇異的畫麵是一種比喻:它在比喻原始人類通過長期的實踐逐漸發明製度的時間進程,同時也是一個(ge) 範本:當北美獨立者們(men) 在費城開會(hui) 製定憲法的時候,能夠讓所有與(yu) 會(hui) 的國父們(men) 感到天命昭昭。

 

必須意識到,早期的“學術研究”很難與(yu) 文學書(shu) 寫(xie) 分野,“中立客觀”在當時僅(jin) 從(cong) 敘述話語上就是一種奢求。霍布斯、約翰·洛克和盧梭三人各自的“社會(hui) 契約論”神話的書(shu) 寫(xie) 之間的不同,自然而然可以從(cong) 其生活經曆和社會(hui) 環境中找到端倪,他們(men) 的“社會(hui) 想象”必然具備強烈的時代印記。親(qin) 身參與(yu) 英國1644年資產(chan) 階級革命的霍布斯對戰爭(zheng) 狀態和人性隻能有黑暗的想象和感受,在戰火烽煙的亂(luan) 象裏,霍布斯筆下的“利維坦”指向的是對秩序的強烈訴求。在他的“自然狀態”圖景裏,人性難以看到希望,自私、卑劣,為(wei) 了利益進行無限製的仇殺爭(zheng) 鬥。因此,“社會(hui) 契約”簽訂的場景,其實是戰爭(zheng) 各方的一次和平會(hui) 談,人類建立國家的目的,是為(wei) 了找到終結戰爭(zheng) ,保衛和平的秩序。而如何在這樣一種“任何人反對任何人”的自然狀態中保證和平呢?霍布斯相信隻有擁有壓製所有人的力量的唯一權威才可以。因此,他對這場“和平會(hui) 談”的描述,就是每個(ge) 參會(hui) 者都將自己的一部分權力讓渡給“主權者”,這樣一個(ge) “國家”人格集所有權力於(yu) 一身,由此人頒布法律,建立權威,所有人都統一服從(cong) 在這個(ge) 國家之下——是的,畢竟霍布斯是保王黨(dang) 。而事實上,法國“太陽王”路易十四的那句“朕即國家”也絕非空口狂言,反而正是有霍布斯的理論支持的。

 

約翰·洛克則和霍布斯完全在政見上相反,他認為(wei) 霍布斯的觀點是一種獨裁主義(yi) 的哲學。他在《政府論》中提出的“自然狀態”溫和很多:他設想裏的原始社會(hui) 就是一種商業(ye) 社會(hui) ,人與(yu) 人之間不是戰爭(zheng) 狀態,而是“和平、善意和互相的幫助的狀態”,各行其是,了解自己的權利與(yu) 義(yi) 務,和平共處。但是因為(wei) 商業(ye) 活動的頻繁,不可避免地會(hui) 發生財產(chan) 上的糾紛——因此洛克構建的“社會(hui) 契約”會(hui) 議是一場商業(ye) 行會(hui) 內(nei) 部會(hui) 議,目的是避免商業(ye) 上的衝(chong) 突加劇,定立商業(ye) 規則保證所有人都能遵守。所以此時,受到權力讓渡的主體(ti) 是“有限政府”,他們(men) 的責任是分配各人的權利與(yu) 義(yi) 務,保證和平狀態和商業(ye) 活動的正常運行——因此,一旦政府工作不能令人滿意,與(yu) 會(hui) 者就可以根據契約對政府進行更換。數年後,當“光榮革命”的革命者們(men) 手持洛克的《政府論》驅逐了詹姆斯二世時,我們(men) 看到了洛克的“社會(hui) 契約論”的實現:一種認為(wei) 人性是溫和和平的立國神話,自然孕育的是不流血的革命。

 

幾十年後,在即將發生大革命的法國,盧梭吸取霍布斯和洛克的理論,提出了自己的《社會(hui) 契約論》。對人性抱有極強信心的盧梭對“自然狀態”的描述是烏(wu) 托邦式的:這是一個(ge) 沒有任何地位、財產(chan) 和精神上的不平等的樂(le) 土——除了作為(wei) 個(ge) 體(ti) 很難獨自生存。在盧梭筆下,“社會(hui) 契約”的會(hui) 議是人類的一次互助會(hui) 議,所有人的目的是為(wei) 了互相保護,創造一種共同的力量保護與(yu) 會(hui) 的每個(ge) 個(ge) 體(ti) 。也就是說,盧梭認為(wei) “戰爭(zheng) 狀態”更多的是人與(yu) 自然的鬥爭(zheng) 狀態,而國家的誕生起步於(yu) 人類團結起來與(yu) 自然鬥爭(zheng) 的過程中——在之後的美國獨立戰爭(zheng) 中,需要鬥爭(zheng) 的他者從(cong) 自然變成了英國殖民者;與(yu) 之相似的,霍布斯的書(shu) 寫(xie) 伴隨著英國王室的複辟,洛克的書(shu) 寫(xie) 則伴隨著光榮革命的勝利,無論是何種情況下書(shu) 寫(xie) 的“社會(hui) 契約論”,都是托古指今的立國神話:最終,整個(ge) 世界無論種族、文化還是地域,都將“社會(hui) 契約論”作為(wei) 國家建立的最初圖景。它是一種在實證上完全“空想”的集體(ti) 性幻覺和文學性書(shu) 寫(xie) ,同時卻也是人類精神遺產(chan) 的永恒明珠——一如尤瓦爾·赫拉利所言,“故事”是人類前進的動力。

 

《漢密爾頓:一個(ge) 美國音樂(le) 劇》和一個(ge) “新美國”

 

2015年,《漢密爾頓:一個(ge) 美國音樂(le) 劇》讓錯過了上世紀80年代經典音樂(le) 劇井噴時期的當代劇迷們(men) ,感受到了親(qin) 身體(ti) 驗一部革命性傑作誕生的震撼。僅(jin) 僅(jin) 幾分鍾的開場,就能讓像奧巴馬這樣的觀眾(zhong) 意識到“我從(cong) 沒有看過這麽(me) 好看的音樂(le) 劇”,而僅(jin) 僅(jin) 上演幾場後,整個(ge) 音樂(le) 劇業(ye) 界已經明白一部即將登上史書(shu) 的偉(wei) 大作品誕生了:《漢密爾頓》代表了一個(ge) 全新的時代,不僅(jin) 是藝術上的,更是思想範疇上的——如果之前我們(men) 津津樂(le) 道的美國“立國神話”屬於(yu) 清教徒們(men) 的遠征,屬於(yu) 殖民地的拓荒史,屬於(yu) 《社會(hui) 契約論》,那麽(me) 《漢密爾頓》則書(shu) 寫(xie) 了一種全新的美國“立國神話”,在這個(ge) 神話描述之下的美國獨立曆史,與(yu) 之前任何一種敘事都截然不同。

 

 

 

《漢密爾頓》海報

 

隨著美國逐漸將移民國家、多種族多元文化熔爐、全人類的自由之土等“當代精神”納入到國家精神之中,傳(chuan) 統的美國獨立曆史敘事遇到了顯然易見的尷尬:首先,美國獨立戰爭(zheng) 是一場純粹白種人內(nei) 部的革命戰爭(zheng) ,在這個(ge) 追求自由獨立的敘事裏,並沒有任何種族話題的存在;其二,在《社會(hui) 契約論》影響下初創的美國政治製度和自由觀念,與(yu) 女性無關(guan) ,與(yu) 有色人種無關(guan) ,更還帶有奴隸製的陰影——被認為(wei) 創建了自由國度的國父們(men) ,從(cong) 華盛頓算起,都是蓄奴的大奴隸主,也似乎很少表現出給奴隸自由的意願。當然,因為(wei) 時代所限,21世紀的美國不可能回頭追究國父們(men) 在思想上的“不夠進步”,但是創造一種全新的、甚至完全取代原有敘事的新“立國神話”就顯得很有必要了。

 

但這樣的訴求顯然又遭遇到曆史的壓力:作為(wei) 一個(ge) 延續性強、始終保持強大的國家,否定本國曆史的一部分顯然是不可行的:南北戰爭(zheng) 中廣受讚譽的戰鬥英雄羅伯特·李將軍(jun) 因為(wei) 是奴隸主,導致各地的雕像被黑人權利團體(ti) 推倒的實例,證明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曆史解釋學”是無能為(wei) 力的——那麽(me) ,隻有“證成”式的新立國神話才能夠解決(jue) 這一難題:此時,看似是美國國父亞(ya) 曆山大·漢密爾頓的傳(chuan) 記,看似是對美國獨立戰爭(zheng) 曆史的“主旋律”藝術的《漢密爾頓》,從(cong) 主創林-曼紐爾·米蘭(lan) 達的潛意識出發,開始了一場波瀾壯闊的神話書(shu) 寫(xie) :既然原來的立國神話已經過時,我們(men) 就寫(xie) 一個(ge) 新的——曆史真實和時代精神相比已經不再重要,完全可以退居二線。

 

 

 

《漢密爾頓》劇照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林-曼紐爾·米蘭(lan) 達的創作拋棄了曆史真實——相反,這部作品的寫(xie) 作有嚴(yan) 格的史學根據,它改編自曆史學家羅恩·徹諾的《漢密爾頓傳(chuan) 》,甚至每場戲都可以和原著的章節工整對應。林-曼紐爾·米蘭(lan) 達改編的不是曆史事實,改變的不是所指實在,而是能指、命名與(yu) 外部符號:他創作的是一段符合曆史事實,但其中的參與(yu) 人物完全被改變的美國建國史。一切從(cong) 林-曼紐爾·米蘭(lan) 達與(yu) 亞(ya) 曆山大·漢密爾頓相似的“故鄉(xiang) ”起步:漢密爾頓是法國人在加勒比海上的白人移民後裔,而米蘭(lan) 達是土生土長在加勒比海的波多黎各人:那麽(me) ,如果實際上,漢密爾頓正如米蘭(lan) 達一樣,也是一個(ge) 從(cong) 加勒比海來到紐約闖蕩的少數族裔移民呢?數百年前,漢密爾頓和眾(zhong) 國父們(men) 要建立的,是一個(ge) 由歐洲各地的白人移民組成的自由國度,而如今的美國,則是一個(ge) 由世界各地、各族裔移民組成的多元國度——一種對照和全新的神話寫(xie) 作就此開始:

 

漢密爾頓由波多黎各裔的米蘭(lan) 達飾演,他的妻子伊萊莎則由亞(ya) 裔演員飾演;華盛頓、拉法葉伯爵、約翰·勞倫(lun) 斯、亞(ya) 倫(lun) ·伯爾、托馬斯·傑斐遜等“國父”都由非洲裔黑人演員飾演,將拉法葉的“法國人”身份模糊為(wei) “移民”,突出“移民”對於(yu) 美國建設的重要作用,並且著重加重約翰·勞倫(lun) 斯所帶領的黑人師團的戲份,讓他們(men) 提前百年成為(wei) 消滅奴隸製這一政治訴求的代表;數量眾(zhong) 多的LGBT角色的設定,在取向方麵穿越曆史的天下大同;斯凱勒三姐妹分別由非洲裔、亞(ya) 裔和拉丁裔飾演,著重強調她們(men) 作為(wei) 社會(hui) 名媛在女權意識和社會(hui) 福利事業(ye) 上的貢獻;全劇唯一的“反派”,英國國王喬(qiao) 治三世則由整台劇作中唯一的白人演員扮演,由少數族裔組成的“革命隊伍”迎戰白人領導的英國殖民者的敘事在舞台上無比鮮明……最後,全劇的核心音樂(le) 風格是當代的嘻哈說唱,它的劇本信息量大、文辭華美,結構精巧,敘事動人,一個(ge) 徹徹底底21世紀麵貌的“美國建國故事”,在完全不脫離曆史真實的基礎上,完成了在能指上的徹底置換:《漢密爾頓》創造了一個(ge) “新美國”,它的建立不僅(jin) 有關(guan) 自由民主與(yu) 獨立抗爭(zheng) ,更在反殖民主義(yi) 、性別問題、少數族裔問題和奴隸製度問題上都完美無瑕——傳(chuan) 統立國神話中被當代思想觀念的進步衝(chong) 擊千瘡百孔的1776年,就這樣被替換為(wei) 一身潔白,可謂後世垂範的2015年,一種“證成”式的工作確保了這個(ge) 國家的偉(wei) 大,也同時通過替換性的符號操演使得既有的缺陷失去存在意義(yi) 。

 

林-曼紐爾·米蘭(lan) 達和《漢密爾頓》劇組,通過音樂(le) 劇藝術上的和對美國立國神話的雙重革命,在無意識的藝術創造力驅動之下,鮮明地用拋棄過往曆史,主動迎接未來的態度,宣告與(yu) “舊美國”劃清界限——這也就不難解釋,持右翼保守立場的副總統麥克·彭斯前往劇院觀看本劇,劇組在謝幕時竟然公開在舞台上表達了對彭斯的不歡迎。但與(yu) 此同時,《漢密爾頓》在曆史層麵上的嚴(yan) 謹和對美國傳(chuan) 統的“young,scrappy and hungry”精神的延續和升華,使得作品哪怕“離經叛道”,卻成為(wei) 美國國家主旋律文化的寵兒(er) ,這一由權力外圍主體(ti) 創作的新“立國神話”已經登堂入室——而就在《漢密爾頓》終於(yu) 宣布以視頻錄像的形式登陸流媒體(ti) 、可以供廣大觀眾(zhong) 收看的時間段,由喬(qiao) 治·弗洛伊德之死引發的數十年來規模最大的非裔美國人平權運動已經席卷世界:我們(men) 些許意識到,《漢密爾頓》對美國建國曆史的“重寫(xie) ”不僅(jin) 僅(jin) 潛移默化地在精神層麵改變了“美國”的“何以為(wei) 是”,更在時代潮流下成為(wei) 實踐意義(yi) 上的“新美國”的先導。

 

大多數時候,“證成”式的立國神話也都以“曆史解釋學”的麵貌出現,過往的曆史事件隻是它們(men) 的信手拈來的素材,若撕下其曆史解釋學的科學性外衣,更多展現的是一種理想性的曆史神學預言:它解釋過去的工作或許並不成功,但卻塑造了接下來尚未發生的未來;它對曆史的解釋可能脫離實際,但卻引導了實際的曆史走向;正因為(wei) 其本身“神話性”過強,使其存在和地位不會(hui) 受到曆史現實的直接影響,而是作為(wei) 理想和烏(wu) 托邦的圖景而長久影響人類曆史的進程。毫無疑問,數千年前寫(xie) 作《周禮》的儒生們(men) ,和舞台上光彩奪目的少數族裔演員們(men) ,甚至是心懷烏(wu) 托邦和人間天國的革命導師們(men) ,他們(men) 穿越時間與(yu) 空間都在心靈共振,都在講述人類共同擁有的,並永恒沉醉其中的一種現代神話學原理:解釋是灰色的,而預言和理想將萬(wan) 古長青。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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