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東】對野味、中華文化、理想政治的再反思

欄目:反思新冠災疫、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20-04-25 13:58:37
標簽:理想政治、野味
白彤東

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對野味、中華文化、理想政治的再反思

作者:白彤東(dong)

來源:《明報》“觀點”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初二日丁酉

          耶穌2020年4月24日

 

鄭吉雄教授在《明報》撰文,對我上月在明報發表的文章,表達了不同意見。他認為(wei) 我隻是引用程頤、朱熹等文化精英的觀點就得出中國普羅大眾(zhong) 愛護動物的結論,論證可疑。但這是徹底的誤解。我所針對的是練乙錚、龍振邦、袁國勇等人文章中對中華文化如何如何的斷言。中國文化有幾千年的曆史,稍微有一點常識和謙遜的人就應該知道,上述諸人的說法,隻能是大而無當的。我文章所要論證的,隻是用反例展示他們(men) 的一般性判斷是站不住腳的,而我並不是要給出另一套大而無當的判斷。並且,他們(men) 這種「醬缸」中華文化的做法,從(cong) 新文化運動,到魯迅,到柏楊,都非常流行。傳(chuan) 統中國確實有問題。但是激進的反傳(chuan) 統真的給我們(men) 帶來了美麗(li) 新世界嗎?歐洲激進革命以法、俄為(wei) 代表,也成為(wei) 清末以來中國革命者的模範,但其代價(jia) 明白可見。與(yu) 此相對,歐洲最成功的現代轉型是英國,而其轉型恰恰是保留了很多他們(men) 的傳(chuan) 統政治與(yu) 文化的保守革命。

 

引進傳(chuan) 染源吃野味隻是一個(ge) 因素

 

就吃野味的問題,我不知道鄭教授從(cong) 哪裏讀出來我支持吃野味。我的文章關(guan) 心的是流行病爆發,而不是生物多樣性問題。在前一點上,吃野味的真正危害在於(yu) 引進新的傳(chuan) 染源。但這隻是一個(ge) 因素。如果世界上隻有幾個(ge) 因紐特人或者有錢人去北極獵殺了兩(liang) 頭北極熊,這不會(hui) 造成流行病爆發,也不會(hui) 造成對生物多樣性的危害。現在的問題是大量的中產(chan) 階級依然延續了他們(men) 貧窮時的生活習(xi) 慣,或者希望享受以前極少數有錢人的生活。這兩(liang) 個(ge) 因素(吃野味和中產(chan) 階級興(xing) 起造成的大量要求)結合在一起,才成為(wei) 流行病爆發和生物多樣性受破壞的充分原因。隻泛泛地抨擊吃野味,沒有看到問題的全部。近50年的各種流行病,沙士和新冠也許與(yu) 吃野味相關(guan) ,但是,瘋牛病與(yu) 2009年的H1N1的起源是牲畜與(yu) 家禽,由蚊子傳(chuan) 播的寨卡病毒與(yu) 由蜱蟲所傳(chuan) 播的萊姆病更與(yu) 人類吃什麽(me) 沒關(guan) 係。所有這些問題背後的共同原因,是全球中產(chan) 階級崛起後產(chan) 生的物質需要,使得我們(men) 改變了農(nong) 耕時代的生活方式。家禽家畜工業(ye) 式喂養(yang) ,「野味」的大量捕殺和人工喂養(yang) ,以及為(wei) 了滿足富裕起來的人民的需要,人類大麵積「拓荒」以及旅遊導致動植物生存環境被侵害,所有這些,都是導致流行病的興(xing) 起以及生物多樣性破壞的原因。中國大陸近40年的經濟崛起,公共管理措施沒有跟上,為(wei) 這些問題做出了重大「貢獻」。但人類麵對的這些問題,與(yu) 我們(men) 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有關(guan) ,不是禁止野味、叫一聲「中國病毒」就可以解決(jue) 的。後一種做法,因為(wei) 其無知與(yu) 偏狹,甚至會(hui) 導致人類重蹈覆轍。

 

基於(yu) 儒家思想的混合政體(ti)

 

這次疫情,中國大陸因為(wei) 封嘴而付出慘重代價(jia) ,無可爭(zheng) 議。但是很多民主國家也沒有做得很好。有人就因而批評自由民主體(ti) 製。我的文章的核心論點之一,是為(wei) 自由民主製度中的自由與(yu) 法治辯護,指出這一體(ti) 製的問題來自於(yu) 其一人一票的民主體(ti) 製。對此,鄭教授說「不知道民主選舉(ju) 有何可議」,並指出第三世界很多國家,通過選舉(ju) ,把貪腐領導人趕下台,改善經濟民生。鄭教授這一論斷,已經被太多的經驗事實、西方的政治學研究與(yu) 理論分析所否定,這才是無可爭(zheng) 議的。在我的英文著作Against Political Equality:The Confucian Case裏麵,我給出了4個(ge) 原因,解釋為(wei) 什麽(me) 一人一票的選舉(ju) 會(hui) 導致一些根本政治問題。對此,一個(ge) 標準的回應是邱吉爾式的,即民主雖然有問題,但其他政治模式更糟糕。但我們(men) 真的考察了所有其他可能的模式了嗎?在我的新著裏麵,我提出了基於(yu) 儒家思想的混合政體(ti) 。這一政體(ti) 的前提,是自由與(yu) 法治。就儒家如何能夠兼容自由與(yu) 法治的問題,從(cong) 我上月明報文章下篇裏對儒家如何支持言論自由的論證,讀者可見一隅。在自由法治的基礎上,孟子講「天聽自我民聽」,這明顯不是鄭教授所說的君權神授的思想。政權的合法性最終來自於(yu) 人民的感受,這一感受可以通過一人一票的方式表達出來。但是,因為(wei) 我書(shu) 中提到的一人一票的4個(ge) 根本問題,所以人民往往在決(jue) 策上,做出錯誤和有害的判斷。對此,我們(men) 希望增加孟子所講的「大人」的參與(yu) 。一種可能的製度操作,就是在兩(liang) 院製的立法機構裏麵,讓上議院由愛民且有能力的精英構成。至於(yu) 如何選拔這樣的精英,我在我的書(shu) 裏給出了3種具體(ti) 操作方式。這3種方式雖然都是從(cong) 儒家的一些想法出發,但是我在書(shu) 中也指出,在現實世界裏麵最接近我的設計的,是排除了奴隸製與(yu) 男女不平等之外的美國初期的政治模式。比如,當時美國的參議員和總統都是由州議員和選舉(ju) 人間接選舉(ju) 產(chan) 生,其原因是聯邦黨(dang) 人對民眾(zhong) 能力的懷疑。從(cong) 這種相通性,我們(men) 也可以看到,儒家思想是一套普世的價(jia) 值,並非中國人獨有。孔孟從(cong) 來沒有覺得他們(men) 的理念是為(wei) 魯人或鄒人設計的,而是為(wei) 所有的「華夏」,甚至是希望成為(wei) 華夏的「蠻夷」設計的。

 

「華夏」非種族意義(yi) 中國人而是文明人

 

這裏就牽涉到鄭教授對我文章批評的另一個(ge) 問題,即他認為(wei) 我說的尊王攘夷是排斥西方。但是,孔孟所講的「華夏」並非指種族意義(yi) 上的中國人,而是文明人。清末儒者郭嵩燾出使英國,覺得那裏才像三代之治,而清末的中國像蠻夷。他的說法正確與(yu) 否不說,但他背後的夷夏之別,我是認同的。我講的尊王攘夷,就是能夠盡到維護人類共同生存和文明的負責任的大國或者大國聯盟,能如齊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那樣,維護普世意義(yi) 上的天下秩序與(yu) 人類文明。這是我在英文新著裏提到的儒家的新天下體(ti) 係的一個(ge) 重要部分。

 

我自認為(wei) 是同情傳(chuan) 統中國的政治理論學者,而我以上的規範建構與(yu) 當今世界的現實都有很大差距,因此筆者對中國與(yu) 西方都有批評。但這引起了中、西、左、右不同陣營從(cong) 不同方向共同的辱罵與(yu) 遏製。但如鄭教授所說,中庸的儒者,曆史上命運多舛。因此,被左右中西共憤,也算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儒者應有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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