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向晨】我在德國講《孝經》遭質疑:現代世界講這些還有意義嗎?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0-04-02 00:26:10
標簽:中國哲學
孫向晨

作者簡介:孫向晨,男,西元1968年生,上海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院長。著有《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走進希臘化羅馬時期的哲學》《論洛克政治哲學的神學維度》《利維坦中神學與(yu) 政治的張力》等。

原標題:柏林授課遭質疑:講中國哲學還有意義(yi) 嗎?

受訪者:孫向晨

采訪者:李念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文匯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初四日己巳

          耶穌2020年3月27日

 

 

 

2020年1月,孫向晨在德國高校講課和對話

 

【采訪手記】這是一篇遲發了70天的采訪稿。

 

采訪於(yu) 1月中旬,待刊發時,新冠洶洶,武漢封城。此後國內(nei) 舉(ju) 國上下萬(wan) 眾(zhong) 一心,經過艱苦的“人民戰爭(zheng) ”,剛有積極成果,又逢全球防疫“遭遇戰”。西方國家錯過中國爭(zheng) 取來的“窗口期”令人扼腕歎息,背後既有對病毒的認識過程,也有對中國經驗的遲疑和不信任,而本篇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如何被西方認識與(yu) 接受的訪談背後,也涉及相關(guan) 的論題,在地球村的時代,如何真正尊重各個(ge) 文明體(ti) 的特點。

 

在全球化時代,這將會(hui) 是一個(ge) 漫長的論題。(文匯報記者李念)

 

在柏林自由大學“中國哲學”課堂上的爭(zheng) 論

 

1月上旬,在柏林自由大學哲學係“中國哲學”的課堂上。

 

一位德國女博士生激動地站起來,向執教的老師發難:儒家學說中充斥了聖人、君子、小人等等級性觀念,在《孝經》中也滿是這些思想,顯示了巨大的保守性,把這些與(yu) 西方哲學傳(chuan) 統相比較有意義(yi) 嗎?在現代世界再來講授這些內(nei) 容還有意義(yi) 嗎?

 

一同聽課的二十多名同學們(men) 都顯得有些詫異,這似乎已不是簡單的提問和討論了,而是直接向講課老師提出挑戰。

 

事實上,諸如此類的質疑比比皆是,比如如何定義(yi) “卦”?“卦象”為(wei) 什麽(me) 能解釋我們(men) 周圍的世界?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否”與(yu) “泰”之間的變化,為(wei) 什麽(me) 不是一種直線的變化?沒有規範性的解釋似乎什麽(me) 都能解釋?隻是這位女同學的表達比較情緒化,在課堂上顯示了某種緊張的氣氛。

 

這堂課課程名為(wei) 《中國哲學的現代闡釋》,課號16026,是2019-2020年冬季學期,柏林自由大學哲學係的討論課程,授課的老師是來自複旦大學哲學學院的孫向晨教授。

 

 

 

孫向晨與(yu) 情緒激動提出質疑的女博士在課後合影,留下有意味的記憶一刻

 

柏林自由大學哲學係為(wei) 了倡導“全球哲學”的理念,頗有前瞻地引進了這門“中國哲學”的課程。第一次的課程是由美國夏威夷大學榮休教授、北京大學講席教授安樂(le) 哲執掌,在孫向晨教授之後,將由香港中文大學教授、Dao:A journal of comparative philosophy的主編黃勇教授接棒。

 

對於(yu) 在德國大學教授中國哲學,會(hui) 遭遇到這樣戲劇的場麵,孫向晨並不覺得意外,他說:如果在歐洲大學的哲學係講授中國哲學得到是一片祥和,這反倒很令人生奇。其實對中國哲學的接受,無論是博士生在課堂上的情緒化表達,還是學者們(men) 在學術會(hui) 議上的學術化表達,本質上都是對“中國哲學”的一種疑惑。畢竟狹隘意義(yi) 上的“哲學”來自古希臘,海德格爾曾說過“哲學講希臘語”,在西方的傳(chuan) 統中形成了他們(men) 獨特的“哲學式”的運思方式,當中國的思想傳(chuan) 統以“哲學”的名義(yi) 進入西方學人的主流視野時,事實上就是會(hui) 遇到各式各樣的質疑,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當然,隻要開始了正麵“交鋒”,就已經是“在路上”了。為(wei) 此,孫向晨教授在德國柏林接受了文匯報的獨家采訪。

 

 

 

富有“詩意”的柏林自由大學哲學係

 

德國大學挑戰傳(chuan) 統思維,在哲學係開設“中國哲學”課程

 

文匯報:因為(wei) 什麽(me) 緣由您去德國講課,我知道您還沒卸任吧,作為(wei) 哲學學院院長應該很忙的,怎麽(me) 有空去德國講學呢?一定有很多不同的體(ti) 驗吧?

 

孫向晨:能脫身去德國,首先還是要感謝學校的理解,盡管在職,最後還是放行了我此次的講學活動,畢竟我首先是一名學者。還要感謝我的同事們(men) ,他們(men) 替我做了許多的工作。當然在網絡時代,很多事也都可以在線完成,因此有一些行政工作也還可以兼顧。

 

來這裏授課是受柏林自由大學哲學係Stefan Gosepath教授和Hans Feger先生的邀請,有一次在德國開會(hui) ,他們(men) 覺得我講的中國哲學比較有意思,於(yu) 是請我從(cong) 去年的10月15日到今年2月15日,整整一個(ge) 學期講授“中國哲學”。柏林自由大學哲學係非常有魄力,在哲學係開設了“中國哲學”的課程。在歐洲,一般這樣的課程都隻是在漢學係或者中國研究學係開設。在哲學係開設“中國哲學”還是非常罕見的。

 

柏林自由大學這個(ge) 項目得益於(yu) 安樂(le) 哲教授打了頭站,作為(wei) 一直在美國教授中國哲學的教授,他在德國大學的講台上,以實用主義(yi) 視角來講授中國哲學,大受歡迎,此後香港中文大學關(guan) 子尹教授也曾來講過,我是第三任授課教授吧,接著會(hui) 由香港中文大學的黃勇教授來接棒。中間,我們(men) 學院的白彤東(dong) 教授也曾講授過短期課程。盡管柏林自由大學有非常好的中國研究學係,但哲學係堅持開設“中國哲學”的課程非常難能可貴。

 

 

 

除孫向晨外,先後在柏林自由大學講授中國哲學的學者(從(cong) 左至右):安樂(le) 哲、關(guan) 子尹、黃勇

 

文匯報:德國被稱為(wei) “哲學之國”,柏林自由大學哲學係在德國也享有盛譽。正如您也提到的,“中國哲學”一般在歐美高校的東(dong) 亞(ya) 係或漢學係講授得比較多,在著名高校的哲學係則相當有限。就我有限所知,美國夏威夷大學有教授亞(ya) 洲哲學的,美國南伊利諾亞(ya) 大學也曾有教授印度哲學、中國哲學的教席,他們(men) 也因此而吸引了不少華裔學者前往。所以,能在柏林自由大學哲學係開設中國哲學的課程,確實是一個(ge) 很大的變化。

 

孫向晨:確實是這樣的。柏林自由大學有很強烈的敏銳性,感悟到這個(ge) 時代的巨大變化,因此努力推動“全球哲學”的概念。以往歐美的學者同行,談起哲學就隻是西方哲學。在他們(men) 心目中,哲學是一門非常專(zhuan) 門的學科,指的就是西方哲學。

 

懷海特曾說過,西方兩(liang) 千多年來的哲學就是對柏拉圖哲學的注解。在現代社會(hui) ,進入了某種學術工業(ye) 化的時代,哲學有著非常專(zhuan) 業(ye) 化的分工,從(cong) 積極的角度講,這是一種非常講究規範化的研究,比如,研究正義(yi) 問題,那一定得從(cong) 羅爾斯的範式開始,然後一步步拓展開來;從(cong) 消極的方麵說,很多思想資源,很多思想傳(chuan) 統,在這樣的學術框架下就很難進入西方主流的學術視野。柏林自由大學嚐試開設“全球哲學”“中國哲學”的課程是一個(ge) 巨大突破。

 

 

 

柏林自由大學校徽

 

究竟如何來給西方人講授中國哲學?從(cong) 馮(feng) 友蘭(lan) 到勞思光有何變化

 

文匯報:可以想象,您的授課會(hui) 遇到大環境的無形阻力。此前的安樂(le) 哲用實用主義(yi) 解釋中國哲學,他們(men) 聽起來可能會(hui) 更親(qin) 切一些,黃勇教授熟諳分析哲學的路徑,應該說也比較符合他們(men) 的思維方式。

 

那麽(me) ,您行前是怎樣來設計您的教學理念呢?您研習(xi) 西方哲學,也很熟悉他們(men) 的思維方式,這應該是一種優(you) 勢,但究竟怎麽(me) 在西方大學裏講授中國哲學呢?

 

孫向晨:在講課前,我也梳理了前輩們(men) 講課的思路。

 

馮(feng) 友蘭(lan) 的中國哲學史,主要是根據曆史先後,按學派或者思想家個(ge) 人學說的方式來展開的,即從(cong) 孔子、老莊、孟荀等人開始講起,總結出各自的哲學特點。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中國哲學史奠定了一種範式,他本人是從(cong) 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畢業(ye) 的,非常了解西方哲學,他主要是從(cong) 一種新實在主義(yi) 立場來闡釋中國哲學,他稱之為(wei) “今欲講中國哲學史,其主要工作之一,即就中國曆史上各種學問中,將其可以西洋所謂哲學名之者,選出而敘述之。”這種以西方哲學為(wei) 標準,把中國的學問“選而述之”的做法,在早期有其合理的一麵,但不可避免也有它缺失的一麵,多少會(hui) 有損中國思想的本義(yi) 。

 

勞思光先生曾批評馮(feng) 友蘭(lan) 的哲學史,認為(wei) 馮(feng) 先生不懂“道德主體(ti) 性”,隻是從(cong) “實在論”講中國哲學,不懂得“心性”哲學的一派。但是,“道德主體(ti) 性”畢竟也是按西方哲學的路子來講的,背後有康德哲學的影子。

 

因此,講授“中國哲學”還是要繼續摸索新的路子。

 

 

 

馮(feng) 友蘭(lan) 的《中國哲學簡史》多版本封麵,此為(wei) 他於(yu) 美國賓夕法尼亞(ya) 大學任訪問教授時講課教材,有二十多種語言版本

 

前有黑格爾定論,後有德裏達修正,中國哲學能否有新的座位

 

文匯報:看來您的挑戰還真的非常大,自從(cong) 黑格爾認為(wei) 孔子的學說隻是一些道德教化之後,數百年來,中國哲學似乎就這樣被他定性了,中國沒有哲學,中國沒有思辨。2001年德裏達訪華時也曾說“中國沒有哲學”。對於(yu) 這些看法,您是怎麽(me) 看的呢?

 

孫向晨:我在國內(nei) 教西方哲學史,黑格爾的這句話我很熟悉的,他在《哲學史講演錄》中說:“在孔子和他的弟子們(men) 的談話裏麵所講的是一種常識道德,這種常識道德我們(men) 在哪裏都能找到,在哪一個(ge) 民族裏都能找到,可能還要好些,這是些毫無出色之處的東(dong) 西。孔子隻是一個(ge) 實際的世間智者,在他那裏思辨的哲學是一點也沒有的——隻有一些善良的、老練的道德教訓,從(cong) 裏麵我們(men) 不能獲得什麽(me) 特殊東(dong) 西。西塞羅留給我們(men) 的‘政治義(yi) 務論’便是一本道德教訓的書(shu) ,比孔子所有的書(shu) 內(nei) 容豐(feng) 富而且更好。我們(men) 根據他的原著可以斷言:為(wei) 了保持孔子的名聲,假使他的書(shu) 從(cong) 來不曾有過翻譯,那倒是更好的事。”

 

這就是黑格爾對於(yu) 孔子的評價(jia) ,多多少少反映了西方哲學對於(yu) 中國哲學的看法。德裏達從(cong) 反對西方哲學的邏各斯中心主義(yi) 出發,從(cong) 比較正麵的角度來評論“中國沒有哲學”。無論怎樣正麵的,還是反麵的,要在西方哲學係統中確立中國哲學的位置,都會(hui) 是一個(ge) 艱巨的挑戰。

 

 

 

孫向晨“對話”黑格爾:為(wei) 2000年前的孔子正名

 

細讀三個(ge) 非典型的文本,先化6周做框架性的闡釋

 

在一種寬泛的意義(yi) 上,中國當然是有哲學的。在各個(ge) 文明體(ti) 中試圖以理性的方式來回答關(guan) 於(yu) 人與(yu) 宇宙,人與(yu) 世界、人的生存等根本性問題的學說,都是哲學。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中國哲學有著非常豐(feng) 富的思想傳(chuan) 統。我講課的內(nei) 容主要聚焦在儒家思想中。我給學生特別選取了三個(ge) 古典的文本——《係辭》《中庸》和《孝經》。通常的做法都會(hui) 是講孔孟老莊的思想,所以我的選本對於(yu) 國外的學生來說是非常不典型的。但是,我有我的用意,我要通過這三個(ge) 文本為(wei) 他們(men) 搭建一個(ge) 理解中國哲學的框架。為(wei) 了強化這一點,我在進入具體(ti) 文本之前,還花了6周課時的時間,為(wei) 他們(men) 給出了一種總體(ti) 性的框架;為(wei) 日後文本的研讀和討論搭建一個(ge) “本體(ti) 論框架”。事實上,隻有在這種框架之中,他們(men) 才能真正感受到孔子的偉(wei) 大,這一點在講解中國哲學時非常重要。

 

比較哲學經常會(hui) 為(wei) 我們(men) 設下一個(ge) 陷阱,比如中西繪畫的比較,強調西方繪畫是焦點透視,而中國繪畫是散點透視。“散點透視”是德國學者發明的概念,用以凸顯中西繪畫的差異。其實,隻要你用“透視”去理解中國繪畫就已經一種誤導了,因為(wei) 中西繪畫完全是在不同的框架中展開的,中國繪畫從(cong) 來不是用“透視”來衡量的。

 

哲學問題同樣如此,中國哲學與(yu) 西方哲學要麵對的都是人類的根本性問題,但建立起來的“根本性框架”卻是完全不同的。漠視這一點,隨便拿起中國哲學的思想非反思地放入西方哲學的框架,那麽(me) 黑格爾對於(yu) 孔子的評價(jia) 就避免不了。我們(men) 自己不也經常講中國哲學反映了“樸素的什麽(me) 什麽(me) 思想”,“直觀的什麽(me) 什麽(me) 主義(yi) ”。如果不強化總體(ti) 性框架上的差異,那麽(me) 無論用哪種西方哲學的模式來看待中國哲學,甚至來突出中西哲學的差異,都未免是隔靴搔癢。

 

我之所以以《易傳(chuan) 》為(wei) 開端,就是要西方的學生了解,如果說西方哲學傳(chuan) 統的第一個(ge) 概念是being,那麽(me) 中國哲學的第一個(ge) 概念就是“易”,就是“變化”;西方哲學的“being”傳(chuan) 統是從(cong) “不變”的“本質”去理解世界;而中國哲學是從(cong) “變易”中去把握天地之“大道”。這是一種本體(ti) 論上的根本差異,這種差異將指導我們(men) 後麵的閱讀與(yu) 討論。這樣的起點,給習(xi) 慣了從(cong) 巴門尼德-柏拉圖創立的二元世界觀的德國學生以一個(ge) 極大的反轉。如果說,《周易》重在“天道”,那麽(me) 《中庸》就被認為(wei) 是“準《周易》而作”,由天道而人道,講的是如何在這個(ge) “變易”的世界中去保持中庸,人人都有配天之責。《孝經》則具體(ti) 闡發了《中庸》中講的“道不遠人”的道理,“人之為(wei) 道,孝而已矣”,並以此建立起中國人的生命觀、倫(lun) 理觀與(yu) 政治觀。

 

 

 

孫向晨選擇《係辭》《中庸》《孝經》三本非典型文本作為(wei) 在柏林自由大學的授課內(nei) 容

 

學生有不同反應,一種開始拋棄黑格爾成見,一種則始終保持質疑的態度

 

文匯報:你做了方法論上的頂層改變,那些聽慣了西方哲學的學生會(hui) 覺得不適應嗎?

 

孫向晨:起初我也不是那麽(me) 有把握,也不奢求聽課人數。幾次下來,都保持在25人上下吧,主要是高年級學生和研究生。這在哲學係的公共課裏大概還算是受歡迎的吧,至少說明他們(men) 有了解中國哲學的渴望。他們(men) 中有純粹理智上對中國哲學感興(xing) 趣的同學;有讀過中國哲學導論想進一步學習(xi) 的;有去過中國想了解社會(hui) 背後的思想傳(chuan) 統;也有來自華人家庭的學生;其中有個(ge) 來自以色列的學生,他主修哲學+物理,在柏林洪堡大學做交換生,每次都會(hui) 趕過來聽課,有幾次是腳摔壞了,還堅持過來。提的問題非常尖銳,對於(yu) 周易中的“數”學最感興(xing) 趣,讓人印象深刻。

 

 

 

孫向晨和柏林自由大學部分聽課學生合影

 

學生的反應通常是兩(liang) 類。一類是有困惑的,但慢慢開始理解中國哲學的思路;另一類則始終保持強烈的質疑態度。除了上課,在office time,也可以同這些學生有深入交流。我首要的目標就是要讓他們(men) 拋開黑格爾式的成見,努力去理解中國哲學的內(nei) 在合理性。

 

比如“親(qin) 親(qin) ”,在中國哲學中占據著極為(wei) 重要的位置,在西方哲學中卻找不到類似的概念。但是,跟他們(men) 講起Eros在希臘哲學中的地位,Agape在基督教世界中的位置,那麽(me) 他們(men) 就比較能夠理解“親(qin) 親(qin) 之愛”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地位。它們(men) 都是一種“愛”,但淵源不同,特點不同,但對於(yu) 切近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都是一種至關(guan) 重要的力量。因此,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他們(men) 可以理解“親(qin) 親(qin) ”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地位。

 

另一類則是強烈的質疑。在他們(men) 眼中,德國哲學傳(chuan) 統就是康德傳(chuan) 統,哲學就應該是演繹的,就應該是強調個(ge) 體(ti) 自主的。因此在現代社會(hui) 講“孝”就顯得非常不合時宜。在他們(men) 看來,“孝”是非常等級製的,與(yu) 個(ge) 體(ti) 的自主觀念格格不入,大相徑庭。尤其是現代世界是在西方社會(hui) 中首先確立起來的,現代的很多觀念在西方社會(hui) 會(hui) 覺得理所當然。任何一種非西方的觀念,它進入現代社會(hui) 有多難,那麽(me) 它讓西方人能夠理解也就有多難。“孝”曾經被傅斯年看作是“萬(wan) 惡之源”,必先痛斥拋棄,而後方能進入現代社會(hui) 。所以,西方同學的強烈質疑也就不用奇怪了。

 

 

 

中國哲學中的“親(qin) 親(qin) ”,希臘哲學中的“Eros”和基督教世界中的“Agape”都象征著“切近他人的愛”

 

以“孝”為(wei) 例,在根本性的哲學框架中,學生放棄偏見接受新觀念

 

文匯報:一旦有成見,任何民族的人都很難接受新觀念,容易陷入某種固執。您講課中如何能說服大部分人放下固有的觀念,來接受一種“中國觀念”呢?能否舉(ju) 個(ge) 例子,讓我沉浸式地體(ti) 驗一下?

 

孫向晨:就拿“孝”來說吧,這是一個(ge) 非常典型的中國觀念,對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來說,有著至關(guan) 重要的地位,在全世界唯有中國有《孝經》。但現代社會(hui) 對“孝”的觀念有強烈的排斥感,五四以來我們(men) 對於(yu) “孝”的觀念也有很大的汙名化,被認為(wei) 是製造等級製的,製造專(zhuan) 製的,是對“個(ge) 性”的壓製。那麽(me) 究竟該如何來理解“孝”呢?

 

這需要在中國文化這個(ge) 大的語境中來定位。中國文化講“大道流行”,在中國主流文化中,沒有人格神的概念,也沒有拯救的概念。那麽(me) 在這個(ge) 文化傳(chuan) 統中如何來理解生命的不朽呢?在柏拉圖哲學中,提出了“靈魂不朽”的概念,這一概念在基督教中得到發揚,在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中發揮了很大作用。對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來說,在這個(ge) 強調“變易”的世界中,中國人是通過“生生不息”來保持生命的不朽。“天地之大德曰生”,因此在中國文化中就特別強調“世代”之間的延續。對於(yu) “世代”的延續來說,“孝”就成了首要德性。“孝”這個(ge) 字本身就是“上一世代”與(yu) “下一世代”的結合,是“老”與(yu) “少”的集合。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在中國文化中,強調“孝,德之本也”。孝雖是至德要道,卻是不學而能,不慮而知的,造端乎夫婦,這充分體(ti) 現了《中庸》“道不遠人”的原則。

 

中國人恰恰是在“孝”中抓住生命的意義(yi) ,在沒有人格神的世界中,通過“孝”給自己在宇宙中一個(ge) 位置,通過“孝”實現生命的不朽。因此“孝”不單純是一種倫(lun) 理概念,也是有著終極意義(yi) 的精神概念;如果說路德是通過“因信稱義(yi) ”來界定基督教信仰的,那麽(me) 可以說,中國人是通過“因孝稱義(yi) ”來麵對終極性意義(yi) 問題的。

 

通過這種框架性的對比,通過在中國文化自身的框架內(nei) 來界定這些基本概念,就可以讓西方學生對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概念有比較深切的理解。要努力把他們(men) 從(cong) 他們(men) 自身的理解框架中拉出來,同時又要借助他們(men) 自身的理解框架來做某種生動的對比。

 

 

 

“孝”是中國人理解生命意義(yi) 的核心

 

努力提供另一種思考的方式,打破西方學生現成的坐標體(ti) 係

 

文匯報:聽得出,您還是很費了一番周折。祝賀你,雖然艱難,看來還是頗為(wei) 成功的。

 

孫向晨:還談不上成功吧,但是確實讓我深刻地體(ti) 會(hui) 了一番,中國哲學走向西方主流學術界的道路有多艱難。我在德國講課期間,也去其他高校做了一些講座,比如“當代中國人如何理解自身”、“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生存論結構”等,還是蠻受歡迎的。去年的11月,趙汀陽教授的《天下的當代性》一書(shu) 也在德國著名Surkamp出版社出版,柏林自由大學為(wei) 此專(zhuan) 門組織了一場特別的研討會(hui) ,我也提供了一個(ge) 評論。這是非常好的現象,不管同意與(yu) 否,西方學者開始努力地去理解你。趙汀陽老師的書(shu) 能在西方如此權威的出版機構出版是一個(ge) 標誌性事件,希望這樣優(you) 秀的學術工作越來越多。

 

 

 

左:趙汀陽在黑格爾故居;右:趙汀陽的德文著作《Alle unter einem Himmel》

 

我強烈地感受到,自近現代以來,西方學術形成了一係列的內(nei) 在規範,也形成了自己認為(wei) 天經地義(yi) 的坐標。在這個(ge) 前提下,中國哲學突然跑出來,就會(hui) 讓人覺得相當不適應。有某種形式的排斥感也是非常正常的。中國人自己的傳(chuan) 統在近現代的曆史上就被屢屢改變,對於(yu) 這種不適應感應該是非常熟悉的。西方社會(hui) 長期以來被認為(wei) 是現代性的代表,而所有非西方世界無非是邁向現代社會(hui) 。這樣的說法,雖然大家現在普遍認為(wei) 是政治不正確的,但在現實世界中,多多少少還留有這樣的思想痕跡。當中國哲學開始“進入”時,實際上,就會(hui) 對他們(men) 的傳(chuan) 統規範造成某種衝(chong) 擊,那天在趙汀陽老師著作的研討會(hui) 上就會(hui) 遇到這樣的情形,在我的課上也同樣如此。

 

 

 

孫向晨在哈勒大學講課後與(yu) 沃爾夫塑像合影,沃爾夫300年前在哈勒大學講授過中國的實踐哲學

 

從(cong) 講清楚中國哲學做起,避免進入“自我證成”的保守心態

 

文匯報:您從(cong) 根源上挖掘了一些中國哲學邁向世界的困難,這些都是不可否認的現實。但還是有很多學者頗具反思精神,非常強調哲學豐(feng) 厚多元的思想資源。在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上,就這個(ge) 話題,我也采訪過不少知名哲學家。這個(ge) 過程恐怕還需要借以時日。在您看來,如何才能有更好的改變?

 

孫向晨: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這項工作不能期待一蹴而就。能去柏林自由大學哲學係講課就是一個(ge) 很好的開始。首先,講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學者不能隻局限在漢學係或者中國研究學係,還是應該更多地把這些思想論題拓展到更為(wei) 主流的學係,如政治學係、社會(hui) 學係、曆史係、哲學係、經濟學係、藝術史係等學科,比如說史景遷研究中國曆史,就是在耶魯大學的曆史係而不是在東(dong) 亞(ya) 係。

 

其次,要努力在現代語境下把自己的學理講清楚,而不是在傳(chuan) 統語境下形成某種內(nei) 循環。一種文明在現代世界依然有活力,依然有生命力,就一定能讓另一個(ge) 文明的人理解,一定要有這種突破能力。如果始終持一種保守心態,就容易變成一種自我證成的形態。比如中國人讀《中庸》一定會(hui) 覺得很有道理,因為(wei) 我們(men) 從(cong) 小就是在這樣的語言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很多成語、習(xi) 語就是來自於(yu) 《中庸》,它們(men) 的思想滲透在漢語中,它們(men) 會(hui) 以語言的方式規範著我們(men) 日常生活。你深陷其中,卻不知其所以然。要敢於(yu) 在不懂你文化的人麵前,把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道理講明白,講清楚背後的邏輯,而不隻是重複孔子講過什麽(me) 或孟子講過什麽(me) 。這就要求我們(men) 能突破邊界,這要求既懂得西方人的哲學方式,同時又能以現代方式來闡釋自身傳(chuan) 統的思想。這樣的要求雖然有些高,但還是非常值得我們(men) 去努力。

 

 

 

我們(men) 從(cong) 小在很多習(xi) 語中成長,它們(men) 來自《論語》《中庸》《大學》等

 

第三,要努力向西方主流的出版界邁進,這是向西方介紹中國思想的重要途徑。趙汀陽的《天下的當代性》已經在法國、德國出版,還將在美國出版;我們(men) 學院的白彤東(dong) 教授關(guan) 於(yu) 中國政治哲學的著作已經在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這些都是非常有益的嚐試。這些年國家層麵的外譯書(shu) 籍越來越多,但不排除還有更豐(feng) 富的民間渠道,通過這些國際知名的出版社的工作,可以把更多反應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著作出版出來,這樣國際學界也就會(hui) 更加熟悉中國的學術話語。(采訪於(yu) 1月10日,成稿於(yu) 2月3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