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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振宇作者簡介:曾振宇,男,西元1962年生,江西泰和人,山東(dong) 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兼任中國曾子研究會(hui) 會(hui) 長。著有《二十世紀儒家倫(lun) 理思想研究》《中國氣論哲學研究》《天人衡中》等。 |
儒家仁愛與(yu)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作者:曾振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初七日壬申
耶穌2020年3月30日
“豈曰無衣,與(yu) 子同袍。”“青山一道同雲(yun) 雨,明月何曾是兩(liang) 鄉(xiang) 。”在新冠肺炎病毒肆虐全球的當下,這些充滿人文關(guan) 懷的詩句猶如狂風暴雨之後一道夏日的陽光,溫暖人心!病毒是人類共同的敵人,在無情的病毒麵前,人類跨越國家和種族差異,同舟共濟,以博愛之心攜手共同抵禦病毒。基督教談“博愛”,佛教倡“慈悲”,儒家言“仁愛”。盡管各種哲學與(yu) 文化形態存在宗教和曆史文化的差異,但在關(guan) 愛生命、敬畏生命、敬畏大自然方麵,卻是殊途同歸。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應該建構在全人類共同認可的道德基礎和價(jia) 值信念基石之上。“愛人類”是儒家“仁愛”思想底色,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過程中,儒家思想的現代性價(jia) 值不可低估。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
“仁”是儒家學派核心觀念。“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孔子把“仁”分為(wei) “安仁”與(yu) “利仁”兩(liang) 類,“安仁”實際上也就是“樂(le) 仁”,恰如《大戴禮記·曾子立事》所言:“仁者樂(le) 道,智者利道。”孔子以“仁”為(wei) “安”“樂(le) ”,說明他已經從(cong) 人性論高度論證“仁”存在的正當性。仁根植於(yu) 人之本性,仁內(nei) 在於(yu) 生命本然,仁不隻是外在的強製性道德行為(wei) 準則。
“乃所願,則學孔子”的孟子在心性論層麵全麵證明性善,並嚐試在哲學維度建構仁本論。孟子對仁愛與(yu) 人性關(guan) 係的證明方式有多種,運用最嫻熟的證明方式是韋政通先生所說的“證諸人類普遍情感經驗”,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孺子入井”:“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乍見”不是中性之見,而是王陽明所說的良知之見,是“見”與(yu) “心”同時閃現,而不是先“見”了,然後再立一個(ge) “心”去見,“見”是德性之見、良心之見。“惻隱”基本含義(yi) 是心痛,表達的是對他人的憐憫與(yu) 關(guan) 愛。惻隱不同於(yu) 同情,同情能感受到他人的痛苦與(yu) 不幸。惻隱有所不同,即使對方深陷不幸有所不知不察,本人基於(yu) 內(nei) 在的道德良知仍然會(hui) 不由自主地泛起憐憫之心。因循孟子思想的邏輯,“乍見”孺子入井,會(hui) “觸動”“引發”人內(nei) 在的惻隱之心。惻隱本質上是一種作為(wei) “類”的人普遍具有的、性情合一的道德情感,這一普遍性的道德情感的基本特點就是關(guan) 愛他人、憐憫他人、敬畏生命。惻隱是“已發”,在已發的情感背後,隱藏著一種主宰意義(yi) 的人性力量,這種人性力量就是“未發”之“仁”。仁的基本內(nei) 涵就是“愛人”。孟子通過“孺子入井”這一具體(ti) 生活場景,借助歸納推理力圖證明一個(ge) 觀點:惻隱之心與(yu) 仁義(yi) 禮智“四端”,人人先天具有,人人對“四心”“四德”有十分清晰的道德自覺。“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仁義(yi) 禮智“四端”是人性中先天固有的“天爵”,猶如人一呱呱墜地就有四肢一樣。不僅(jin) 如此,人人對人性內(nei) 在的“天爵”有“善”與(yu) “是”的價(jia) 值認可。正因為(wei) 如此,孟子說人人先在性“飽乎仁義(yi) ”。對於(yu) 孟子的論證過程及其觀點,王夫之有所質疑:“且如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便有怵惕惻隱之心,及到少間,聞知此孺子之父母卻與(yu) 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則救之為(wei) 逆,不救為(wei) 順,即此豈不須商量?”王夫之的這一反駁,說明他對孟子思想有所誤解。如果因為(wei) “不共戴天之仇”,經過反複“安排商量”,最後棄孺子於(yu) 不顧,隻能說明“四端”本心已經被後天功利性的訴求所遮蔽,不能證明“四心”“四德”先在性不存在於(yu) 人性。孟子通過“孺子入井”這一經驗世界中人人都有可能經曆的事例,旨在證明“四心”“四德”是人普遍的道德性人格。隻要意誌和行動都自由的個(ge) 體(ti) ,人人可以證明“四心”“四德”確實存在於(yu) 我內(nei) 心,這是一個(ge) 終極性的證明,無須借助於(yu) 論證至上人格神的存在。
“四心”“四德”作為(wei) 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普遍本質,有別於(yu) 天性中的食色欲望。“四心”“四德”在人的經驗世界中隨時隨地都可能靈光閃現。“四心”“四德”注定人在本質上不是“被決(jue) 定”的存在,而是一個(ge) 個(ge) 充溢著自由意誌精神的道德主體(ti)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在孟子與(yu) 告子關(guan) 於(yu) “仁義(yi) 內(nei) 在”抑或“仁內(nei) 義(yi) 外”的辯論中,孟子所言“且謂長者義(yi) 乎?長之者義(yi) 乎”以及“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與(yu) ”,在學術史上可謂醍醐灌頂之言。之後王陽明又繼而開導弟子徐愛:孝敬之心是在你的心上,還是在你父親(qin) 身上?“仁也者,人也。”人是經驗世界中形而下的具體(ti) 存在,有時間與(yu) 空間的限定。仁是道德形而上學的觀念性存有,超越時間而亙(gen) 古存在。朱子詮釋說:“仁者,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理也。然仁,理也;人,物也。以仁之理,合於(yu) 人之身而言之,乃所謂道者也。”仁是絕對精神,人是有時空限定的有限的生命存在。人如果沒有仁性,就是一行屍走肉;仁如果沒有落實於(yu) 人,就隻是一個(ge) 純粹邏輯世界的觀念。仁與(yu) 人的結合,是天道與(yu) 人道的合一、靈魂與(yu) 血肉之軀的合一,為(wei) 有限的生命實現無限的內(nei) 在超越創立了哲學根據。在孟子思想邏輯架構中,從(cong) 義(yi) 理之天而言謂之“理”(孟子“理義(yi) ”之理),從(cong) 天授而言謂之“仁”,從(cong) 人得之而言謂之“性”。形而上的仁下貫至人性,才形成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質(“人之理”),孟子稱之為(wei) “合而言之,道也”。
漢代大儒董仲舒在孟子惻隱之心基礎上,進一步對仁愛作了界定:“仁者愛人類也。”儒家仁愛在工夫論層次上,首先表現為(wei) 家庭親(qin) 情之愛(“親(qin) 親(qin) ”),然後向外推衍,依次表現為(wei) “仁民”和“愛物”。超越種族和國別的人類普遍之愛,才是儒家仁愛的真髓。董仲舒舉(ju) 例說明了何為(wei) 儒家“愛人類”之愛。公元前594年,楚莊王派遣大將司馬子反圍攻宋國都城。城內(nei) 糧食耗盡,“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宋國大將華元夜見司馬子反,以實情相告。司馬子反聽聞平民百姓陷於(yu) 水深火熱之中,頓生惻隱憐憫之心,私自與(yu) 華元訂盟退軍(jun) 。“司馬子反事件”是《春秋》以及三《傳(chuan) 》討論的一大熱點話題,對於(yu) 司馬子反這種“廢君命,與(yu) 敵情”的“輕君”“不臣”之舉(ju) ,《春秋》不僅(jin) 沒有批評,反而“大之”,其緣由在於(yu) 司馬子反以仁愛作為(wei) 軍(jun) 事決(jue) 策最高原則,無辜平民百姓的生命高於(yu) 現實的政治與(yu) 軍(jun) 事利益。“推恩者遠之為(wei) 大,為(wei) 仁者自然為(wei) 美。”董仲舒認為(wei) ,司馬子反真正領悟並踐行了儒家的“當仁不讓”。仁愛的本質就是對生命敬畏、對他人憐憫與(yu) 關(guan) 愛。《春秋》作者對春秋242年期間發生的戰爭(zheng) ,不厭其煩地作詳細的記載,其中“大義(yi) ”就是戰爭(zheng) 對平民百姓造成深重的災難。《春秋》作者認為(wei) “苦民”“傷(shang) 民”“殺民”是最大的政治之惡!愛民是最大政治之善!愛民是儒家仁義(yi) 王道政治的具體(ti) 體(ti) 現,舉(ju) 凡國家製度、人倫(lun) 習(xi) 俗和軍(jun) 事行動,建基於(yu) 仁義(yi) 這一根本性的道德精神和文化依托之上,並以仁愛作為(wei) 國家主流意識形態所信奉的最高價(jia) 值原則,才是王道政治。
“與(yu) 眾(zhong) 人而共進乎仁”
以孟學為(wei) 宗的陸象山,在仁學上最大貢獻在於(yu) 從(cong) 心本論高度論說仁愛。陸象山認為(wei) 理在人為(wei) 性,仁是性中固有的本質,“仁,人心也”;在工夫論層麵,既然人人“飽乎仁義(yi) ”,在人性上完美自足,人就有責任以“天爵”“大體(ti) ”存心,通過非禮勿視、勿聽、勿言和勿動,臻至“歸仁”理想境界。陸象山弟子楊簡(字敬仲)在富陽問陸象山:“如何是本心?”陸象山回答說:“惻隱,仁之端也;羞惡,義(yi) 之端也;辭讓,禮之端也;是非,智之端也。此即是本心。”陸象山以孟子語錄對答,惻隱是情,屬於(yu) 已發;仁是性,屬於(yu) 未發。朱子當年以“心主性情”提煉孟子“四心”“四德”思想,心是主宰。但是,楊簡對這一界說不太滿意。其中緣由或許在於(yu) :從(cong) 知識論而言,幼時誦讀《四書(shu) 》就能爛熟於(yu) 心。本心這一觀念,難道隻能停留於(yu) 知識論層麵的表述?後來發生了“扇訟”案件,楊簡依照法律條文,斷定是非曲直。斷案完畢之後,楊簡再一次問“如何是本心?”陸象山巧妙結合剛才的“扇訟”案指點楊簡:“聞適來斷扇訟,是者知其為(wei) 是,非者知其為(wei) 非,此即敬仲本心。”陸象山這番話如醍醐灌頂,楊簡恍然大悟。“簡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楊簡“忽大覺”,或許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解讀:其一,以仁愛為(wei) 具體(ti) 內(nei) 涵的本心,不僅(jin) 僅(jin) 隻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質,而且也是法律、製度、意識形態的本體(ti) ;其二,“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表明他已擺脫知識論的羈絆,從(cong) 工夫論和自由意誌維度重新認識本心。在形而下的劈柴挑水、灑掃應對日常生活中真真切切把握、體(ti) 悟了“敬仲本心”。“心”原來也可以具體(ti) 落實為(wei) 我楊敬仲之心,我楊敬仲之心原來可以與(yu) 本體(ti) 之心相貫通。本心不再是外在的,而是我楊敬仲內(nei) 心真實的擁有。
既然仁愛屬於(yu) 普遍的人心,“共進乎仁”就是人心所向。因此,獨自一人“進乎仁”,不如與(yu) 一鄉(xiang) 之人、一國之人、天下之人共同“進乎仁”:“仁也者,固人之所自為(wei) 者也。然吾之獨仁,不若與(yu) 人焉而共進乎仁,與(yu) 一二人焉而共進乎仁,孰若與(yu) 眾(zhong) 人而共進乎仁。”“進乎仁”不僅(jin) 僅(jin) 隻是個(ge) 人的生命理想境界,也是一鄉(xiang) 之人、一國之人乃至天下人共同奮鬥的夢想。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這一人類夢想是建基於(yu) 仁愛這一道德精神、價(jia) 值理性和文化依托之上。如果喪(sang) 失了這一基石,人類的終極追求隻是一個(ge) 善而無證的烏(wu) 托邦。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不是建立在欲望的滿足和利益的追求上,而是奠基於(yu) 一個(ge) 全人類共有的人性基礎和道德精神依托之上。方其如此,“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才具有一個(ge) 牢固的道德理性根基。
在兩(liang) 千多年的儒學史上,“仁者愛人類”的思想不斷被深化和提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敬畏生命、關(guan) 愛他人,“博愛之謂仁”。儒家仁愛思想為(wei)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提供了道德基礎。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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