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篪】疫中雜記(十一)

欄目:反思新冠災疫、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0-03-09 20:14:50
標簽:新冠疫情、疫中雜記
張鳳篪

作者簡介:張鈺,字鳳篪,男,西元1988年生,甘肅慶陽人,武漢大學曆史學院本科畢業(ye) (2010年)。主要從(cong) 事中國古典學術及晚清民國學術史的教學研究,致力於(yu) 國學普及推廣,兼任湖北省國學研究會(hui) 副秘書(shu) 長等。

疫中雜記(十

作者:張鳳篪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十六日辛亥

          耶穌2020年3月9日

 

2020.02.23,向死而生

 

今天又有兩(liang) 位醫生犧牲,一男一女,都非常的年輕。迄今為(wei) 止,僅(jin) 見諸報端的醫護人員犧牲數據就已達到2位數。我自《悼》之後已經不再寫(xie) 關(guan) 於(yu) 醫護犧牲的文字,我想要說的在那篇裏麵基本已經說完了。

 

目前,全國的累計死亡病例已經達到2445例,就如大家都在引用的日本導演北野武的那句話:“災難並不是死了兩(liang) 萬(wan) 人這樣一件事,而是死了一個(ge) 人這件事,發生了兩(liang) 萬(wan) 次。”所以,比悼念更能撫慰人心、避免再次重蹈覆轍的,是對整個(ge) 事件的深刻反思與(yu) 問責,是對整個(ge) 機製的糾偏與(yu) 堵漏,是重新彌合人心上的瘡口。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在其《存在與(yu) 時間》一書(shu) 中曾經講過:“‘我將要死’並不是一種外在的事件,而是我自己存在的一種內(nei) 在可能性。”對於(yu) 死亡的恐懼是人類與(yu) 生俱來的天性,我在很多年前係統地讀了法國學者米歇爾・沃維爾的《死亡文化史》、台灣學者傅偉(wei) 勳的《死亡的尊嚴(yan) 與(yu) 生命的尊嚴(yan) 》,以及武大哲學係段德智教授的《死亡哲學》等書(shu) ,也喜歡探尋曆史上的每一天,都有哪些人出生,哪些人死去?

 

無神論者堅信人的生命始於(yu) 出生,終於(yu) 死亡。人生一世,草木一丘,人死如燈滅,所以這一輩子一定要好吃好喝好玩,怎麽(me) 開心怎麽(me) 來。人生先是一個(ge) 短暫的輝煌明亮,然後是永恒的黑暗與(yu) 死寂,所以這一輩子一定要好好活著,活出精彩和價(jia) 值就行了。

 

中國古人則更多地相信,死去的祖先靈魂仍然存在,且會(hui) 對子孫的生存狀態產(chan) 生影響。在儒教的觀念中,“忠”“孝”是最重要的美德,所以“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喪(sang) 禮無他焉,明死生之義(yi) ,送以哀敬,而終周藏也……事生飾始也,送死飾終也,終始具而孝子之事畢,聖人之道備矣”。

 

祖先崇拜要求人們(men) 對已經去世的先人要像他們(men) 還活著時一樣的尊敬。“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在逝者下葬時需要隨同準備許多日常生活物品的紙樣一同燒毀,如同送故人到另一個(ge) 世界生活一樣,並定時燒紙(送錢),甚至在不同季節送不同衣物的紙樣燒毀,所謂“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在中國曆史上,祖先崇拜成為(wei) 各族人民生活中一種強烈而樸素的信仰。儒家認為(wei) 人如能在死前留下自己親(qin) 生的子女或後代,就是自己生命及祖先生命的生物性延續。如果還能在這一生中立德、立功、立言,則不僅(jin) 實現了生物學的延續,還衍生拓展出了社會(hui) 性、文化性及道義(yi) 性的生命部分。《大戴禮記》講:“凡不孝生於(yu) 不仁愛也,不仁愛生於(yu) 喪(sang) 祭之禮不明。喪(sang) 祭之禮,所以教仁愛也。致愛故能致喪(sang) 祭,春秋祭祀之不絕,致思慕之心也。夫祭祀致饋養(yang) 之道也,死且思慕饋養(yang) ,況於(yu) 生而存乎?故曰喪(sang) 祭之禮明,則民孝矣。故有不孝之獄,則飾喪(sang) 祭之禮。”

 

我們(men) 在清明要去掃墓祭祖,各種陰節、陽節都要給祖先燒紙,讓“他”在那一世也能過得好。我們(men) 相信祖先可以庇佑本族成員、賜福兒(er) 孫後代,並進而形成一套每個(ge) 人日常都要遵守的行為(wei) 準則。你若在這一世幹了壞事,下去了以後祖宗要罵人的,是沒臉見列祖列宗的。曆朝曆代,皇帝都有一個(ge) 祭祀的祖陵,各個(ge) 家族宗族也有自己的祠堂、牌位,這些在影視劇、文學作品裏麵都有表現和反映。中國文化中的祖宗崇拜讓我們(men) 在這一世學會(hui) 敬畏與(yu) 克製,有的事情不能亂(luan) 來,有所為(wei) 有所不為(wei) 。

 

基督教認為(wei) ,死亡不是生命的徹底終結,靈魂沒有死。基督教相信最終要來臨(lin) 的那一天叫世界的末日,隻有等到世界末日來臨(lin) ,曾經來到過這世界上的人,通通都要接受唯一的至高無上的神也就是“上帝”的審判。上帝有可能把你判入天堂,也有可能把你判入地獄。因此,這一世短暫的幾十年不重要,現在這幾十年我吃點苦、受點累無所謂,未來永生的快樂(le) 才重要。

 

佛教則講三世因果、六道輪回。三世就是前世、今世、來世,你的起心動念或所作所為(wei) 所種下的因,都會(hui) 融入生命的深處,等因緣成熟時就會(hui) 結成果報,讓你非在今世或後世承受不可,因此這種人會(hui) “眾(zhong) 善奉行,諸惡莫作”。六道輪回原為(wei) 古印度婆羅門教的世界觀,後來釋迦牟尼佛出世,隨順此世界觀用以度化世人,斷諸煩惱永離生死。六道者:天道(化生)、阿修羅道(魔)、人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前三者是善道,後三者是惡道。

 

六道眾(zhong) 生中,人道善於(yu) 思惟,智慧易開,最容易接受佛法教化,故而諸佛、菩薩多在人道度生。人道居苦樂(le) 中間,苦可激發人的出離心,樂(le) 可使人生起向往心,苦樂(le) 對比最容易生起覺悟心。人生一世,如造惡則墮惡道,修善則升天道。一次佛弟子問佛:來世再轉人者能有幾何?佛用指甲搓地上土,放掌中說:“得人身如掌中土,失人身如大地土。”

 

“對死的投入不是對生命期望的延伸,而是對幸福期待的延伸。”死亡從(cong) 來不是一件可以避免的事情,但所有非正常、非必要的死亡,都必須要去被追問、譴責、清算,以使每一個(ge) 依舊存在的個(ge) 體(ti) 的生命,在未來得到保護、優(you) 待與(yu) 尊嚴(yan) 。

 

想想那些失去愛情的人,愛著,該多麽(me) 好;

 

想想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活著,該多麽(me) 好。

 

2020.02.23,捐人

 

農(nong) 曆二月來了,氣溫也一下子升上來了,今天的高溫達到了18度,低溫也有12度。我看天氣預報,明天武漢市的氣溫將升到24度,這顯然已經是標準的春天了。

 

上午的時候,群裏發了一條消息:愛心助農(nong) !因農(nong) 戶采購不到養(yang) 殖飼料,現有肖榨房村散養(yang) 鴨子出售。現殺100元三隻,每隻淨重3斤左右,可送到村(社區)門口指定存放點自提(限廟山區域)。三隻鴨子9斤100元,還要包配送,我不曉得這個(ge) 價(jia) 格相比於(yu) 平時究竟高了或者大概率是低了多少。之前,我們(men) 已經在新聞上看到了家禽養(yang) 殖場、養(yang) 蜂人、鮮花種植基地、水果基地的人因為(wei) 疫情遭遇的各種損失與(yu) 困境。如今,慘劇開始在我的周圍上演了。那些足月或者不足月的鴨子,不殺掉就得餓死,甚至還有爆發動物傳(chuan) 染病的風險,殺了賣掉雖然價(jia) 格遠不如平時,但好歹多少可以收回點投資。不過,我並沒有加入買(mai) 鴨子的群,一方麵我自己不太會(hui) 做,一方麵三隻鴨子對我來講確實太多了。

 

今天淩晨和朋友討論“武漢市民現在如何購物”的話題,我的答複是加了很多群+物價(jia) 特別貴+基本是套餐+量少還不送+不買(mai) 隨時沒。所以這一個(ge) 多月的生活處境就是,買(mai) 了菜之後的幾天裏天天青菜,沒菜的時候就天天白米飯或者煮掛麵。這不是你想當然地說“那你多買(mai) 點不就可以了麽(me) ”的問題,其一是供給緊張,其二是價(jia) 格略高,最重要的是,為(wei) 了減少出門,我們(men) 必須將自己的生活消費降低至最低的質量和數量,能少吃的就少吃,能不吃就不吃。何況,絕大部分老百姓,無論是住豪宅別墅還是一居公寓,家裏的冰箱都不是為(wei) 了應對當下這種極限狀態采購的。所以即使買(mai) 得到,買(mai) 得起,也有膽量和條件隔三岔五就下樓去取東(dong) 西,也存在著一個(ge) 放不久的問題。畢竟氣溫已經這麽(me) 高,連土豆都開始長芽了。

 

這次的武漢幾乎已經要被掏空了,我平常有在京東(dong) 上購物的習(xi) 慣,而且基本上除了衣服之外的東(dong) 西都是優(you) 選京東(dong) 。京東(dong) 的自建倉(cang) 庫自有物流給我帶來了很大的便利,我也一直很看好這家不怎麽(me) 掙錢但是特別值錢的公司。我記得2017年4月的某天,我臨(lin) 時需要出個(ge) 短差,但家裏沒有合適的箱子。我在上午10點多下單了一個(ge) 新秀麗(li) 的背包,下午四點多的時候貨就已經送到了我手上。

 

最近我發現,即使武漢是京東(dong) 的八大物流中心之一,在這裏也有包括“京東(dong) 亞(ya) 洲一號倉(cang) ”在內(nei) 的多個(ge) 倉(cang) 儲(chu) 中心,可是依然出現了大麵積的缺貨現象。首先是凍品生鮮,水餃、牛肉、大蝦、螃蟹、雞腿這些壓根不要想,手抓餅、奶黃包、方便麵、鹵豬肉、午餐肉等半成品或成品的方便速食也基本全線斷貨,甚至就是雪碧、可樂(le) 、紅牛也數量不全。反正凡是你能想到的,日常居家所能用到的衣食住各種生活必需品,基本上都處於(yu) 緊張稀缺的狀態。而且,任何商品下單,頁麵顯示的送貨時間基本上都在15天左右。

 

我想,這是不是至少反映了三個(ge) 問題:第一是全國的大物流還不夠順暢,所以從(cong) 廠家或者其他城市調貨補充庫存成為(wei) 困難,隻能是緊著現有的存貨賣;第二是本地的小物流人手短缺,我10多天前去采購見到京東(dong) 小哥時,他說的是一周送兩(liang) 次,目前看來已經無法保證;第三是本地的生活物資依然處在一種緊張平衡的狀態,京東(dong) 缺貨的情況下,大概率天貓蘇寧也不會(hui) 庫存充裕,老百姓可能有人搶購囤貨,但也肯定有人隻能將就應付。

 

網上有人說,不是全國各地都在調、捐物資給你們(men) 嗎?事實上作為(wei) 個(ge) 體(ti) ,我真的不清楚這些東(dong) 西都去了哪裏,我確實在超市看到過國家儲(chu) 備凍豬肉,但我沒有買(mai) 過,所以不清楚品質如何。我們(men) 小區也給大家送過一次免費菜,但那個(ge) 蔬菜是開發商買(mai) 了單而不是外地捐的,而且每份蔬菜包裏都有一張“武漢市蘭(lan) 菊蔬菜種植專(zhuan) 業(ye) 合作社”的宣傳(chuan) 單頁。

 

晚上的時候,手機收到短信,武漢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決(jue) 定在全市專(zhuan) 項招募“誌願服務關(guan) 愛行動”誌願者。此次專(zhuan) 項招募的誌願者以武漢市社區居民為(wei) 主,主要為(wei) 所在小區居民提供食品藥品代購代送等服務。各區防控指揮部、街道社區和交管部門負責為(wei) 誌願者提供通行證件,各區防控指揮部和文明辦負責為(wei) 誌願者提供必要的防護和工作條件。誌願者由各街道辦事處負責招募把關(guan) ,由社區負責管理和使用。報名可以登錄“學習(xi) 強國”APP,也可以關(guan) 注“文明武漢”微信公眾(zhong) 號。

 

下午的國新辦記者會(hui) 上,就有包括公安幹警、本地醫生、外地援漢醫生、快遞小哥、誌願者在內(nei) 的一線戰“疫”普通工作者首次亮相。在經曆了全國各省市的兄弟姐妹捐款捐物捐醫護的第一階段後,現在到了留守武漢的所有人互助互援、自救自保的新階段。

 

自助者,天助之。

 

2020.02.24,批評與(yu) 建設

 

胡適與(yu) 魯迅,生前身後都是有大名氣的人。民國時期,胡適之“暴得大名”,又好交際,以至有人以“我的朋友胡適之”而標榜抬高自己。魯迅更不必說,那個(ge) 年代無數革命大學生的精神領袖,無數文學小青年的文藝教父。建國後,魯迅被寫(xie) 進教材,成為(wei) 主流近六十年;胡適則被釘上十字架,轟轟烈烈地搞了一番“胡適思想批判運動”,出了八大本的文集。以至於(yu) 本來不知道胡適的,也都知道了,雖然是"臭名昭著”,但也算是名氣的一種吧。近年來,魯迅離開了教科書(shu) ,胡適則走進了公眾(zhong) 視線。“你方唱罷我登場”,似又有了抑魯迅而揚胡適的勢頭,還在神化與(yu) 妖化間徘徊。生前,他們(men) 算不得好朋友,但也不是大敵人,互相欣賞又各自獨立。有誌趣相投之處,也有觀點分歧之時。總的來說,都屬那個(ge) 時代有大影響力的知識分子。

 

知識分子一詞,原係西方傳(chuan) 入。民國以來我們(men) 從(cong) 西方、日本進口了很多概念、名詞,比如哲學、共和、機器、漫畫、幽默等等。但這個(ge) 從(cong) 西方傳(chuan) 入的概念,內(nei) 涵一直不甚明了,此點學者早有論及,不贅。簡單言之,知識分子之本意,乃指有文化且對社會(hui) 國家負有責任,做出批評建議的人。因而,現今的大學教授,可能更多適合“學者”一詞,而某個(ge) 高中校園裏對政府和教育製度大發感慨的學生,卻有點類似“知識分子”的味道。

 

百年來的中國社會(hui) ,一直處在一個(ge) 變動的局麵中,這種變動,不隻是說政治領域內(nei) 的,還包括文化、學術、社會(hui) 的各個(ge) 層麵。餘(yu) 世存先生曾經講過,我們(men) 的這一百年的現代化的尋覓,是一個(ge) 不斷的否定的過程。曾經認可的,後來反對了,再後來又反對"後來反對”的,就這樣不斷的自我否定。求索的曆程不可謂不曲折,這是知識分子對社會(hui) 國家的關(guan) 注和憂心。

 

知識分子關(guan) 注國家,關(guan) 心國家民族命運,本屬身份之內(nei) 的事情。即使如陳寅恪那樣標榜“不能先存馬列主義(yi) 的見解再研究學術”的人,也有諷刺國民黨(dang) 時期鄭州花園口黃河決(jue) 堤、國幣貶值的“黃河難塞黃金盡”這樣的詩句。可以說,晩清民國時期的學人,無論是置身政治漩渦之內(nei) ,還是靜居大學書(shu) 齋之中,心中都有著對國家、民族、文化的關(guan) 注與(yu) 責任。這是從(cong) 古而沿襲下來的傳(chuan) 統。《大學》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範仲淹講“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這是中國文人古即有之的“天下與(yu) 民”的觀念。民國時期,被認為(wei) 是中國兩(liang) 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思想、製度、人物,乃至生活中衣食住行的各方麵,都充滿了新思潮,新事物。但新中又有舊,即使倡導“全盤西化”的胡適,也不例外的要遵循母親(qin) 的意思娶了一位小腳村姑老婆。

 

近代化的過程,是向西方學習(xi) 的過程,因而即使在不同黨(dang) 派、不同身份的人那裏,總的方向也是一致的。胡適與(yu) 魯迅,一個(ge) 留日,一個(ge) 留美,一個(ge) 批評舊禮教,一個(ge) 建設新文化。在批評與(yu) 建設之間,在兩(liang) 個(ge) 人的背後,是那一個(ge) 時代的全體(ti) 知識分子的映像。

 

今天講胡適,多講他的新文化運動,講建設性的內(nei) 容。胡適一生倡導文學改革,身體(ti) 力行地進行白話文的寫(xie) 作,他的第一本白話詩集就命名為(wei) 《嚐試集》,為(wei) 白話文和新文學搖旗呐喊不遺餘(yu) 力。而縱觀其一生的努力,都在做為(wei) 中國文學、中國文化的未來求光明的道路的建設工作。

 

今天講魯迅,則多講他的小說雜文,講批評性的內(nei) 容,甚至有論者以為(wei) 魯迅批評了一生,卻一點建議也沒有。說得多的,是對於(yu) “吃人”的“禮教”、對頑劣的“國民性”、對舊傳(chuan) 統舊道德、對軍(jun) 閥統治、對國民黨(dang) 的壓迫的批評。少有提及,魯迅偶爾也講講的,比如翻譯問題,比如電影美術,比如文人相輕等等。終其一生,是個(ge) 鬥士,是個(ge) 到死也“一個(ge) 都不寬恕”的人。

 

但是,這並不是魯迅和胡適的全貌,也不是民國文人的全貌。要看全貌,則內(nei) 外都要關(guan) 注到。胡適固然是建設的,但也不是沒有批評,如他早年倡導“整理國故”,就聲明是為(wei) 了“打鬼”“捉妖”,是要“化神奇為(wei) 臭腐,化玄妙為(wei) 平常,化神聖為(wei) 凡庸”。又如胡適和國民黨(dang) 的關(guan) 係,他雖“為(wei) 黨(dang) 效力”,但終其一生堅持不加入國民黨(dang) 。且從(cong) 辦《獨立評論》時期,就有諸多對國民黨(dang) 當局的正麵尖銳的批評。這些,是胡適批評的管中一斑。

 

魯迅當然也不是沒有建設。他在文學創作領域最大的貢獻就是他的建設。中國的白話文小說起於(yu) 魯迅,也成熟於(yu) 魯迅,這是傳(chuan) 至百代千秋而不可推翻的公論。而一部《中國小說史略》,更是讓那些以為(wei) 中國沒有小說的中外文人學者徹底折服,成為(wei) 傳(chuan) 世名著。他提攜蕭紅蕭軍(jun) 夫婦、幫助瞿秋白整理遺稿,這些內(nei) 容,雖然多少屬於(yu) 友情層麵,但在魯迅自己而言,則更兼有為(wei) 新文學作建設的意思。尤其以我們(men) 的“後見之明”,這種建設不但量多,而且質高,對新文學而言是巨大的貢獻。

 

這裏,我們(men) 看到了兩(liang) 個(ge) 政治立場不同,身份地位不同,學術觀點不同的民國大人物的共性的東(dong) 西。在總體(ti) 上,胡適是建設的,無論新文化運動還是自由民主的政治理念。而魯迅則是批評的,批評舊傳(chuan) 統,舊道德,舊文學,舊思想。分而論之,兩(liang) 人則有兼具批評與(yu) 建設。在自己的領域內(nei) ,他們(men) 則更多的是關(guan) 心的,愛護的,促進的,革新的,是建設性的貢獻。在自己的領域之外,則痛國家之不能自立,民族之不能自強,文化之不能繁盛,是批評的貢獻。

 

這樣的一個(ge) 命題的談論,至此並為(wei) 結束。因為(wei) 這種看似矛盾的共性,實則表現在了幾乎全體(ti) 民國時期的知識分子身上,甚至是部分變節的人身上也曾閃耀過的光輝——周作人早年與(yu) 兄齊名,參與(yu) 新文化運動,營救女師大學生。而汪精衛更是老革命黨(dang) 人章太炎心中的有德之人,是“若舉(ju) 總統,以德則汪精衛”的比蔣介石更優(you) 秀的孫中山先生的衣缽繼承人。

 

知識分子,古時稱士。士就不能不與(yu) 官發生關(guan) 係。古人有“養(yang) 士”之風,稱作“食客”、“門客”、“清客”。戰國時代的“四公子”孟嚐君、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養(yang) 士”之風最為(wei) 闊綽。到了近代,康南海也在自己的大莊園裏款待所有到訪文人,頗有孟嚐君“養(yang) 士”的古風。蔣介石一生多次贈金文人,比如錢穆、蘇曼殊、陳獨秀。因而作為(wei) 知識分子的胡適與(yu) 魯迅,與(yu) 作為(wei) 國家元首的蔣介石、毛澤東(dong) ,生前身後也就難免多有交集。

 

魯迅雖然被視為(wei) 是共產(chan) 黨(dang) 一派的代表,但他一生從(cong) 未見過毛澤東(dong) 。1933年初,博古提議魯迅擔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教育部長,毛澤東(dong) 說:魯迅當然是在外麵作用大。1937年10月19日,陝北公學舉(ju) 行紀念魯迅逝世一周年大會(hui) ,毛澤東(dong) 發表演講稱“魯迅在中國的價(jia) 值,據我看要算是中國的第一等聖人。孔夫子是封建社會(hui) 的聖人,魯迅則是現代社會(hui) 的聖人。”1957年,毛澤東(dong) 與(yu) 上海各界知名人士座談,羅稷南提出“魯迅要是活著”之問,毛答以“沉默”或者“坐牢”。

 

胡適與(yu) 蔣介石一生關(guan) 係密切,但又保持距離,甚至時有反駁。1937年全麵抗戰開始後,胡適不惜自己的羽毛,做了蔣介石的“過河卒子”,赴美外交。1948年3月國民黨(dang) 召開製憲國大,蔣介石曾推舉(ju) 胡適做總統。1948年12月17日胡適生日,蔣介石與(yu) 宋美齡設宴款待,並破例備酒賀壽。期間胡適助手胡頌平奉蔣氏之意勸其“替政府再做些外援的工作”時,胡適極不高興(xing) 地說:這樣的國家,這樣的政府,我怎麽(me) 抬得起頭來向外人說話!蔣介石無言。1958年4月胡適回台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長,蔣介石致詞對胡適提倡的“五四價(jia) 值”、“自由主義(yi) ”等說辭諷挖苦,胡適上台一發言便說:總統你錯了!台下立即鼓掌。

 

魯迅與(yu) 蔣介石,曾經拒絕過他的拉攏,但也從(cong) 未點名批評過蔣介石。胡適與(yu) 毛澤東(dong) ,則是從(cong) 導師到敵人。1948年國民黨(dang) 敗退之際,共產(chan) 黨(dang) 曾派人勸胡適留下,並允以北大校長及北京圖書(shu) 館館長之職,胡適聞此,既不激動,也不愉悅,而是異常平靜,隻微笑著說了一句:他們(men) 要我嗎?

 

晩清民國時期的諸多傑出知識分子,諸如胡適與(yu) 魯迅,總是有意無意地與(yu) 政治保持著距離。迎拒之間,是那個(ge) 時代無數參政、議政而不從(cong) 政的文人高官的整體(ti) 價(jia) 值取向。胡適去世後,蔣介石送上的挽聯是:“新文化中舊道德的楷模,舊倫(lun) 理中新思想的師表”。此聯可以說不但高度概括了胡適的一生與(yu) 成就,也非常適合來言說整個(ge) 晩清民國學人群體(ti) 。為(wei) 什麽(me) 在他們(men) 這些人身上展現出了這種批判並建設的光芒?無他,士的傳(chuan) 統,與(yu) 知識分子的良心而已……

 

(按,今天2月24日,係胡適忌日,朋友圈都在轉發《做魯迅易,做胡適難》、《讀魯迅的書(shu) ,走胡適的路》等文章,畢竟魯迅也是最近這一個(ge) 月常常被提及的人物。這篇文章寫(xie) 於(yu) 2010年10月,彼時我尚未讀過謝泳、邵建寫(xie) 兩(liang) 人的書(shu) 。今逢胡適先生忌日,特檢出舊稿原樣發布,權作特殊時期的紀念。)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