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錦民】你能否感覺到“英雄氣質”?——餘敦康解讀《周易》發微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19-11-20 23:18:38
標簽:《周易》、餘敦康

原標題:讓古老的經典契接現代——“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百部經典”《周易》餘(yu) 敦康解讀發微

作者:王錦民(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二十日丁巳

          耶穌2019年11月16日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百部經典”《周易》餘(yu) 敦康解讀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

 

 

 

《周易注疏》宋兩(liang) 浙東(dong) 路茶鹽司刻宋元遞修本國家圖書(shu) 館藏

 

【讀書(shu) 者說】

 

在首批“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百部經典”中,餘(yu) 敦康先生解讀的《周易》,赫然居首。此書(shu) 是餘(yu) 先生在易學上厚積薄發的成果,也是他中國哲學史研究的點睛之作。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百部經典”的編纂,旨在於(yu) 選取中國傳(chuan) 統經典中最能體(ti) 現中國智慧、民族精神、曆史經驗的著作,由學養(yang) 深厚的當行專(zhuan) 家進行解讀,使之成為(wei) 思想性、學術性和大眾(zhong) 性兼具的讀本,搭建起傳(chuan) 統經典與(yu) 當代讀者之間的橋梁。作為(wei) 群經之首的《周易》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說餘(yu) 先生這部《周易》解讀乃厚積薄發之作,是因為(wei) 在此之前他已經發表過《內(nei) 聖外王的貫通——北宋易學的現代闡釋》《漢宋易學解讀》《周易現代解讀》等專(zhuan) 著,在易學上可謂自成一家。目前這部《周易》解讀,則以精良的文本、扼要的注釋、通達的點評,給讀者呈現出一個(ge) 非常古老,亦契接現代的經典樣貌。這固然是一部通俗讀本,但是通俗不意味著不深刻。要真的把餘(yu) 先生這部舉(ju) 重若輕的書(shu) 讀出應有的分量來,也許需要了解餘(yu) 先生一生的學問,尤其是他深邃的中國哲學思想。

 

具有哲學內(nei) 涵的經典解釋

 

餘(yu) 敦康先生的易學,需要分幾個(ge) 層次考察。我們(men) 首先看他對《周易》經傳(chuan) 的注釋與(yu) 解讀。精研魏晉玄學的餘(yu) 先生,深得“得象忘言,得意忘象”之道,不拘泥於(yu) 文本的訓詁考證,也不拘泥易學的門戶藩籬。他最講究的是在解釋經典時要把“我”帶進去,要有自己的價(jia) 值關(guan) 懷和文化理念。這部《周易》解讀文字非常清楚、淺顯,沒有過多引證和辨析,這也可以說是餘(yu) 先生有意追求的效果。他說過,他的書(shu) 就是要讓中學生都能看懂,要適應現代人的需求,體(ti) 現出思想的現代性來。對於(yu) 通行文本的訓詁,他基本上遵循王弼、韓康伯注與(yu) 孔穎達疏,而在完成必要訓詁之後的引申闡發,才是最精彩的部分。

 

這樣一部《周易》解讀,不宜理解為(wei) 普通的古籍整理,而應視為(wei) 具有深刻哲學內(nei) 涵的經典解釋。餘(yu) 先生認為(wei) ,無論搞哲學還是搞哲學史,都必須沿著經典解釋的進路。經典以及解釋經典的曆代經學體(ti) 現著自遠古直到近代的精神現象學、精神發展史。我們(men) 今天之所以必須不斷地解釋經典,是因為(wei) 需要通過對經典的解釋來確立我們(men) 當下的地位,並以此為(wei) 中心,上承過去,下開未來。真正的經學家不是皓首窮經的老古董,而是那個(ge) 時代的思想代言人。經典解釋者有責任把自古流傳(chuan) 的經典進行現代的轉化,把古人的經典變成今人的經典。

 

餘(yu) 敦康先生對於(yu) 《周易》的解釋工作,大略分兩(liang) 個(ge) 階段。他的起首著作是《內(nei) 聖外王的貫通——北宋易學的現代闡釋》,也就是以北宋諸家迄南宋朱子的易學為(wei) 研究對象,後來又作《漢宋易學解讀》,從(cong) 北宋上推到漢唐時期。對於(yu) 這一大段易學史的梳理,有什麽(me) 學術目標,又或有什麽(me) 理論目標呢?

 

餘(yu) 敦康先生所理解的經典,從(cong) 來不是隻隸屬於(yu) 它製作的年代與(yu) 作者的,經典在整個(ge) 曆史中都在被闡釋著,因此它的意義(yi) 是與(yu) 整個(ge) 曆史相始終的。即如我們(men) 常說的“即哲學研究哲學史”與(yu) “即哲學史研究哲學”兩(liang) 者是辯證關(guan) 係一樣,《周易》經傳(chuan) 和曆代易學史也是辯證統一的。讀者如果肯先下功夫讀餘(yu) 先生的這兩(liang) 部書(shu) ,再看《周易》解讀的話,則會(hui) 在看似簡單平常的字句中感應到深遠的曆史回響。

 

象數與(yu) 義(yi) 理的統一

 

易學中象數和義(yi) 理的關(guan) 係是非常關(guan) 鍵的問題,餘(yu) 先生在哲學的高度將其統一為(wei) 一整體(ti) 。象數和義(yi) 理是不能偏廢的,象數說側(ce) 重於(yu) 宇宙論體(ti) 係的構造,義(yi) 理說意在建立道德本體(ti) 論係統。餘(yu) 先生把易學中的義(yi) 理說和儒家的內(nei) 聖學對應,象數說和外王學對應,因此若在易學係統內(nei) 使象數和義(yi) 理達成辯證統一,也就是宇宙論和道德本體(ti) 論的辯證統一,亦即天與(yu) 人的辯證統一,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貫通。餘(yu) 先生認為(wei) ,孔孟本有自己的內(nei) 聖心性之學,而漢儒發展了外王經世之學,漢唐期間,問題出在二者協調不當,不能融會(hui) 貫通,而到了北宋,學者不約而同地找到《周易》,通過闡發《周易》之道,把這兩(liang) 者貫通起來。儒家從(cong) 整體(ti) 上說即是統一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而北宋的易學恰恰實現了這一理想。

 

這可以看作是餘(yu) 敦康先生易學的第二個(ge) 層麵,比文本注釋和解讀更深一層。但這樣的一套看法在有關(guan) 中國“軸心時代”的溯源性研究之後,其實是作為(wei) 曆史和思想演變的後果而呈現了。餘(yu) 先生很欣賞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在《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中提出的“軸心時代”理論,他晚年的自選集名為(wei) 《中國哲學的起源與(yu) 目標》顯然有向雅氏致意的意味。

 

餘(yu) 先生用“軸心時代”的概念是要解決(jue) 自夏商周三代宗教到春秋戰國時期哲學之間的思想突破問題。無論中國還是印度、希臘,在其“軸心時代”都經曆過一個(ge) 哲學突破宗教的曆程,就中國而言,夏、商、周是宗教巫術時代,春秋、戰國則轉變為(wei) 哲學理性時代。諸子哲學都是從(cong) 宗教的母體(ti) 中孕育脫胎而出的,這是一個(ge) 思想上的揚棄過程。餘(yu) 先生對《周易》的考察與(yu) 思考,都應被放置在這個(ge) 中國“軸心時代”的變局當中。在餘(yu) 先生撰寫(xie) 的《中國宗教與(yu) 中國文化》第二卷中,就是這樣看待《周易》的,從(cong) 《易經》到《易傳(chuan) 》,如同整個(ge) 時代的進程一樣,發生著從(cong) 宗教巫術到哲學理性的轉化。在“軸心時代”的變局中研究《周易》較之立足在北宋的研究,顯然又深入了一層。

 

餘(yu) 先生認為(wei) ,《周易》從(cong) 經到傳(chuan) 的曆史,本身就相當於(yu) 一部先秦文化發展史,亦是宗教到哲學的精神發展史。後世的易學,又由象數派發展了宇宙論,義(yi) 理派發展了道德本體(ti) 論,從(cong) 兩(liang) 漢經魏晉,再到北宋及朱熹,就像百川匯海,也可以說達到了大成,在起源之際被分裂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經過各自的發育涵養(yang) ,最終又重合起來,實現了貫通。

 

餘(yu) 先生總結這個(ge) 在曆史中流轉不滅,又不斷豐(feng) 富其意義(yi) ,發揮其功用的“易道”,乃體(ti) 現在貫通天人的整體(ti) 思維,以“太和”為(wei) 最高目標的價(jia) 值理想,明體(ti) 達用的實踐、操作體(ti) 係。三者相須而備,共同構成“易道”。餘(yu) 先生認為(wei) ,在中國古代經典中,隻有《周易》最能代表中華民族的智慧,這個(ge) 智慧的核心即是和諧——“和”“中和”“太和”。《周易》以一陰一陽為(wei) 道,陰陽的對立統一為(wei) 和諧。宇宙、自然、人生、社會(hui) 無不分陰分陽,也最終趨向於(yu) 陰陽和諧的境界。張載《正蒙·太和篇》說:“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wei) ;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這段為(wei) 馮(feng) 友蘭(lan) 晚年服膺的名言,也一再為(wei) 餘(yu) 先生所稱述。

 

優(you) 遊古今,縱橫四海

 

餘(yu) 敦康先生研究《周易》並不停留在古代,而是貫通到現代、當代。他講“易道”,從(cong) 古代直貫到現代的金嶽霖、馮(feng) 友蘭(lan) 、熊十力三先生。尤其值得重視的是,金、馮(feng) 、熊三先生的哲學都開始實現了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轉化,並且使中國哲學參與(yu) 到世界哲學的大局之中,換句話說,經由他們(men) 闡發的中國哲學精神,既是中國不同於(yu) 其他文明傳(chuan) 統的獨特的東(dong) 西,也逐步轉生出全人類的普遍意義(yi) 。

 

從(cong) 最古老的、最獨特的占筮術,講到現代意義(yi) 的、普遍意義(yi) 的中國哲學乃至世界哲學,餘(yu) 先生的《周易》研究真可謂優(you) 遊古今,縱橫四海。他在一篇訪談錄中談“和諧”,即強調中國文化的世界價(jia) 值。在全球化的今天,人類文化必將形成多樣性統一的新格局,一方麵各民族有千姿百態的個(ge) 性,另一方麵又有人類共同的進步目標。根源於(yu) 中國的中國哲學,如果沒有成為(wei) 世界的,它就沒有達到其本質上的極致。

 

餘(yu) 敦康先生讀北宋諸儒的易學著作時,常常感受到他們(men) 在理性思維上的“英雄氣質”。這些學者一輩子都在辛苦探尋,最後也不能得到確定的結果,隻能以困惑作結,然而一代代人猶在薪火相傳(chuan) 、焚膏繼晷,追求不已。其實這也是餘(yu) 先生自己的寫(xie) 照。餘(yu) 先生反省一生學問,亦常生出一種惆悵,因為(wei) 語言文章不過是“跡”而已,以一己之“跡”解古人之“跡”,乃是“跡”外之“跡”,那潛在的、終極的“所以跡”為(wei) 何?卻是語言文章難及之處,每思及此,隻好默然。善讀書(shu) 者,以意逆誌。我們(men) 今天讀餘(yu) 先生的書(shu) ,能感受到餘(yu) 先生的“英雄氣質”否?能在語言文章的難及之處,會(hui) 心一笑否?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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