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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暢作者簡介:陳暢,男,西元一九七八年生,廣東(dong) 梅縣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於(yu) 暨南大學、同濟大學,現任教於(yu) 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史、宋元明清哲學。著有《自然與(yu) 政教——劉宗周慎獨哲學研究》《理學道統的思想世界》,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三輯)。 |
良知與(yu) 恕道
——心學倫(lun) 理的內(nei) 在張力及其克服
作者:陳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道德與(yu) 文明》2019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三日辛亥
耶穌2019年9月11日
[提要]
心學是一種複雜多元多樣的思想體(ti) 係,心學內(nei) 部諸種思想形態的演變均與(yu) 社會(hui) 政治實踐密切相關(guan) 。明代心學家以陳白沙和王陽明為(wei) 代表,建構了恕道的兩(liang) 種形態:因應萬(wan) 物變化、一體(ti) 地予以包容接納的“平等”形態,與(yu) 以情為(wei) 核心建構富有情誼的公共社會(hui) 的“差等”形態。這兩(liang) 種形態在陽明學派學術中以內(nei) 在張力的形式存在。黃宗羲對感應與(yu) 恕道的詮釋克服了這種張力,並建構了一種極具創造性的個(ge) 體(ti) 性倫(lun) 理體(ti) 係。厘清上述心學思想演進曆程,對於(yu) 開發心學思想的當代價(jia) 值具有積極意義(yi) 。
[關(guan) 鍵詞]
良知 恕道 萬(wan) 物一體(ti) 感應
作者簡介
陳暢,男,1978年生,廣東(dong) 梅縣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武漢大學哲學博士後,現為(wei) 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副係主任,副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史、宋元明清哲學。著有《自然與(yu) 政教——劉宗周慎獨哲學研究》,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三輯),發表學術論文數十篇。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以人倫(lun) 秩序為(wei) 基石建構起來的,乃至有梁漱溟先生的“倫(lun) 理本位社會(hui) ”之說。倫(lun) 理社會(hui) 的核心是“互以對方為(wei) 重”的倫(lun) 理義(yi) 務與(yu) 責任觀念,個(ge) 體(ti) 權利並不受到重視,是故梁漱溟認為(wei) 中國文化的最大偏失在於(yu) 個(ge) 人永不被發現。[1]就晚近以來的社會(hui) 現實而言,梁先生的觀察可謂切中肯綮;但在思想文化層麵,梁先生的視野過於(yu) 偏重儒家,忽視了中國文化的多元複雜性。例如,與(yu) 儒家側(ce) 重群體(ti) 、義(yi) 務觀念不同,道家思想明顯具有“個(ge) 體(ti) ”“平等”意識。如馮(feng) 達文先生所論,儒家關(guan) 注仁愛之心的推及,無意於(yu) 考量別人的回饋,但仁愛之心的推及不可避免涉及到“差等”的問題——遠近親(qin) 疏、上下左右的區分;道家則不同,道家“道法自然”觀念抽離了遠近親(qin) 疏、上下左右的區分,不以主觀喜好對待萬(wan) 物,對世間萬(wan) 物作公平、平等的對待。[2]換言之,在傳(chuan) 統中國人的倫(lun) 理心態中,既有儒家以情為(wei) 核心建構富有情誼的公共社會(hui) 的“差等”元素,亦有道家因應萬(wan) 物變化、一體(ti) 地予以包容接納的“平等”元素;前者積極進取,後者自然隨順。而這種差異在明代心學的發展進程中,亦發揮了重要作用。
大致而言,明代心學家以陳白沙和王陽明為(wei) 代表,白沙學術以自然為(wei) 宗,道家色彩濃厚;陽明學術富有道德激情,以積極進取的狂者胸次為(wei) 特質,是典型的儒家思想。事實上,這種思想差異並不僅(jin) 僅(jin) 是哲學家個(ge) 體(ti) 特質所致,更代表著明代心學的兩(liang) 種發展方向,構成了心學倫(lun) 理的內(nei) 在張力。追根溯源,塑造明代心學這一特質的原因主要有兩(liang) 個(ge) :一是由於(yu) 宋明理學是以儒學為(wei) 基本立場進而融匯儒道佛三教義(yi) 理的思潮,道家元素被納入到明代心學亦是題中自有之義(yi) ;二是因為(wei) 無論是平等或差等,都涉及到對於(yu) 人物之間內(nei) 在關(guan) 係的確定,這正是心學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恕道的核心議題。因此,從(cong) 平等與(yu) 差等的對比角度切入,是理解明代心學尤其是王陽明學派良知學發展線索的重要途徑。本文以“感應”思想為(wei) 中心,通過深入對比考察陳白沙、王陽明、黃宗羲三位心學家對“恕道”的不同詮釋,厘清心學倫(lun) 理的內(nei) 在張力及其克服途徑。本文也試圖通過這種探討,開發心學思想的當代倫(lun) 理意義(yi) 。
一、萬(wan) 物一體(ti) :白沙與(yu) 陽明之異
黃宗羲《明儒學案·白沙學案》指出,時人誤認白沙近禪,根源在於(yu) “聖學久湮,共趨事為(wei) 之末,…一及人生而靜以上,便鄰於(yu) 外氏,此庸人之論,不足辨也”。[3]黃氏此論提醒我們(men) ,明代心學的重要貢獻是重新開啟“人生而靜以上”的形上學領域;要全麵理解明代心學,必須從(cong) 形上學的層麵切入。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恕道是儒學基本精神,更是明代心學建構形上學理論的重要基礎。如熊十力所論,誠、恕、均平是儒家治道的三大原則:儒家治道以均平為(wei) 極則,均平必由於(yu) 恕道,恕道必出於(yu) 誠(忠信)。簡單說來,恕道就是不自私之心,包括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兩(liang) 個(ge) 基本內(nei) 容。如果人人能推此心,則天下之人各得其所,天地位、萬(wan) 物育。[4]此之謂萬(wan) 物一體(ti) 之恕道,而白沙、陽明兩(liang) 人就代表了明代心學對於(yu) 恕道的兩(liang) 種詮釋途徑。
對於(yu) 王陽明與(yu) 陳白沙之關(guan) 係,黃宗羲曾提出一個(ge) 著名的疑問:“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至陽明而後大。兩(liang) 先生之學,最為(wei) 相近,不知陽明後來從(cong) 不說起,其故何也?”[3](78)從(cong) 現存陽明文獻來看,陽明並非完全不說起白沙。黎業(ye) 明通過細致的文獻疏理,令人信服地指出陽明不願多提白沙是在正德十五年以後的事情——陽明此前與(yu) 白沙弟子湛甘泉關(guan) 係友好,多次提及白沙並有所認同;此後則因為(wei) 與(yu) 湛甘泉在學術宗旨上的分歧以及激烈辯論,不願稱頌或批評白沙。[5]這種“欲說還休”的曖昧態度到了陽明第一代弟子那裏,則因為(wei) 擺脫了上一輩學者之間人情世故的羈絆,得以回到學術思想本身直麵其差異。陽明晚年得意弟子王畿評論白沙:“白沙之學,以自然為(wei) 宗,……於(yu) 先師所悟入處,尚隔毫厘。”[6]王畿認為(wei) 陽明學術與(yu) 白沙學術有本質的差異,且據此批評白沙學術。江右王門主力聶豹對此有不同意見。聶豹認為(wei) :“周程以後,白沙得其精,陽明得其大。”[7]“精”是專(zhuan) 深精密,“大”是廣博宏大。聶豹實際上認為(wei) 白沙學術比陽明學術更高一籌。這種針鋒相對的分歧,與(yu) 陽明去世之後良知學的不同發展方向之衝(chong) 突有關(guan) 。換言之,王畿與(yu) 聶豹對白沙的不同評價(jia) 涉及到心學思想的兩(liang) 種不同發展方向,而這兩(liang) 種不同方向事實上也構成了心學倫(lun) 理的內(nei) 在張力。且以白沙和陽明對於(yu) 感應的不同處理方式為(wei) 例加以說明。
理學思想中的感應概念,並非漢唐儒學神秘化的天人感應,而是特指人物之間普遍存在的內(nei) 在關(guan) 聯。事實上這是對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的另一種哲學表述。例如,程顥、程頤曾說:“天地之間,感應而已,尚複何事?”[8]此語的源頭是《周易•係辭上》“易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yu) 於(yu) 此”。二程另一則語錄解釋雲(yun) :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者,天理具備,元無欠少,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動來?因不動,故言“寂然”;雖不動,感便通,感非自外也。[8](43)
寂然是無聲無臭、寂靜肅然之意;與(yu) 《老子》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的用法相同,寂然不動是對於(yu) 形上本體(ti) 自然而然狀態的描述。二程使用“天理具備,元無欠少”“常理不易”等詞匯解釋,意在形容天理周行不殆、活潑自在、獨立不改的性質。“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說明感或感應不是外在的刺激與(yu) 反應,而是生生不息的萬(wan) 物生機在事物之間的相通共振,具備內(nei) 在通達而無限製的妙用。寂感非分為(wei) 二,而是即寂即感、寂感一如、神感神應的關(guan) 係;其指向的是天地萬(wan) 物互相敞開並處於(yu) 動態的、內(nei) 在關(guan) 聯的形上境域。由此,感應(寂感)構成了事物最基本的存在方式,是人物一切關(guan) 係的基礎。在這一意義(yi) 上,二程所說的“天地之間,感應而已”,既指出了形而上的真實世界,亦指出了理學工夫的目標:打破事物彼此孤立和隔絕的局麵,探究事物之間的內(nei) 在互通,重建萬(wan) 物在時空上的一體(ti) 關(guan) 聯與(yu) 恰到好處的定位。白沙和陽明對於(yu) 感應思想的詮釋,正是在這一背景下開發出不同的路徑。
白沙論感應稱:
宇宙內(nei) 更有何事?天自信天,地自信地,吾自信吾;自動自靜,自闔自辟,自舒自卷;甲不問乙供,乙不待甲賜;牛自為(wei) 牛,馬自為(wei) 馬;感於(yu) 此應於(yu) 彼,發乎邇見乎遠。故得之者,天地與(yu) 順,日月與(yu) 明,鬼神與(yu) 福,萬(wan) 民與(yu) 誠,百世與(yu) 名,而無一物奸於(yu) 其間。……人爭(zheng) 一個(ge) 覺,才覺便我大而物小,物盡而我無盡。夫無盡者,微塵六合,瞬息千古……[9]
朱子學者胡居仁針對這一段話批評稱:“隻是一個(ge) 儱侗自大之言,非真見此道之精微者,乃老莊佛氏之餘(yu) 緒。”[10]胡氏言論門戶意識過強,失之於(yu) 偏狹。故而深入厘清白沙此語的思想史背景與(yu) 內(nei) 涵,尤有必要。白沙以“宇宙內(nei) 更有何事”開篇,顯然是接續二程“尚複何事”話頭。“自信”即“自申”,自然伸展變化之意。自信、自為(wei) 、不問、不待,都是說明天地萬(wan) 物各有其性、活潑自在,如孟子所言“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孟子·滕文公上》),不可以整齊劃一的標準要求萬(wan) 物。這是對“寂”的詮釋。與(yu) 此同時,萬(wan) 物如同人身上的口耳鼻舌,雖然各有其性、不互相幹擾,但又相通而融合一體(ti) ,共同構成一個(ge) 整體(ti) 。這種各有其性而又相通一體(ti) 的狀態,是二程和白沙所說的“感應”、“感於(yu) 此應於(yu) 彼,發乎邇見乎遠”。天地、日月、鬼神、萬(wan) 民以這種寂感一如狀態存在,便是各得其所,便是宇宙大化生生不息、自然而然的存在樣態。然而,現實世界中的個(ge) 體(ti) 卻無時無刻不在束縛與(yu) 桎梏之中,這是理想與(yu) 現實的矛盾。在白沙看來,束縛和桎梏來自於(yu) 個(ge) 體(ti) 封閉狹隘的自我與(yu) 理智造作,以機械慣性的行為(wei) 自我隔絕於(yu) 萬(wan) 物寂感的自然狀態。白沙所說的“覺”,便是放下一切理智造作,打開封閉的自我,重新回返於(yu) 自然狀態。在白沙“我大而物小,我無盡而物有盡”一語中,“我”是萬(wan) 物一體(ti) 之道的代稱,“物”是主客對待、彼此限定的代稱;這是對於(yu) 人在祛除理智造作之後契入自然秩序、獲得自由境界的表述。總之,白沙的思路是借助虛寂、無為(wei) 的道家元素,獲得由直覺開啟的自然狀態;以寂感概念而言,則是由寂通感,寂感一體(ti) 。這是對理學感應思想的一種形上學推進進路。
陽明對感應思想的討論集中於(yu) “南鎮觀花”公案與(yu) “感應之幾”話頭。《傳(chuan) 習(xi) 錄》記載:
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yu) 我心亦何相關(guan)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11]
陽明將“同歸於(yu) 寂”解釋為(wei) 人與(yu) 花各有其性、各自伸展;“看花時顏色明白”則是通過真實的接觸,展現人與(yu) 花之間的感通一體(ti) 。這種解釋與(yu) 二程、白沙的詮釋大體(ti) 相近,但在具體(ti) 機製上有著明顯的差異。“天下無心外之物”命題彰顯了心物之間的意義(yi) 關(guan) 聯,其意在指出萬(wan) 物之間的一體(ti) 關(guan) 聯與(yu) 活潑生機必須通過真摯的感觸(心)來激活。這是由感通寂,寂感一如的思路;陽明“感應之幾”話頭更清晰地呈現了其思想結構。陽明認為(wei) 從(cong) 感應之幾上看,天地、鬼神、萬(wan) 物均與(yu) 我同體(ti) ;感應機製的源頭是“我的靈明”(良知),因為(wei) 天地鬼神要由“我的靈明”去俯仰其高深、辨其吉凶災祥,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wan) 物了。[11](141)這種論述的思路是通過良知的覺醒,喚醒與(yu) 我本來相連的天地萬(wan) 物,以自然活潑的方式共在。陽明對良知的界定是真誠惻怛之心[11](96),其意義(yi) 結構與(yu) “看花時顏色明白”情境中的明白感通是一致的——通過真實的情感與(yu) 經驗,祛除虛假與(yu) 想象對於(yu) 世界的遮蔽,激活萬(wan) 物之間的感應結構。基於(yu) 萬(wan) 物一體(ti) 的視野,人愈與(yu) 萬(wan) 物感通,愈能擺脫狹隘自我的限製,愈能盡己之性、盡人物之性;這是活力和創造力的根源。因此,良知靈明成為(wei) 天地鬼神萬(wan) 物的主宰,是在作為(wei) 感應之幾的真誠惻怛之心激活了萬(wan) 物之間內(nei) 在真實關(guan) 聯的意義(yi) 上說,其主宰性表現在能夠激發萬(wan) 物恰到好處的配置與(yu) 高效運作。
綜上,白沙與(yu) 陽明對於(yu) 感應的詮釋,鮮明地展現了明代心學的致思進路:通過自我的覺醒,喚醒萬(wan) 物一體(ti) 的感應機製。而從(cong) 感應機製的角度看,白沙與(yu) 陽明學術的分歧在於(yu) :陽明“由感通寂”的思路“貴我”,以“我”之靈明激活“萬(wan) 物”的世界;相比之下,白沙“由寂通感”思路則以“我”的讓開一步,令物自然伸展。陽明學積極、主動的工夫義(yi) 蘊強,白沙學自然無為(wei) 的工夫義(yi) 蘊深。陽明後學王塘南對此路徑差異有精辟總結:“陽明之學,悟性以禦氣者也。白沙之學,養(yang) 氣以契性者也。”[3](559)這一區分可謂簡潔而精準。
二、恕道:兩(liang) 種感應形態的倫(lun) 理張力
事實上,感應是中國人倫(lun) 社會(hui) 結構的哲學表述。每一個(ge) 個(ge) 體(ti) 對於(yu) 他人、對於(yu) 世界的認知,都是以個(ge) 體(ti) 為(wei) 中心開展的。而在宗族倫(lun) 理尤為(wei) 發達的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這種開展必然是以血緣親(qin) 情的遠近親(qin) 疏、上下左右之差序格局為(wei) 依據。儒家思想的特質,正是順著感應的邏輯,通過純化宗族成員之間的親(qin) 情,以推己及人的方式消解血緣情感的負麵因素,進而建構富有情誼的公共社會(hui) 。推己及人正是儒家恕道的積極化表述。且以陽明的論述為(wei) 例加以說明。
先生曰:“我輩致知,隻是各隨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隻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從(cong) 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11](96)
陽明說的“擴充到底”,其中就涉及倫(lun) 理社會(hui) 中的人性自然與(yu) 社會(hui) 建構。良知以真誠惻怛的倫(lun) 理情感為(wei) 基本內(nei) 容,致知是把倫(lun) 理情感自然發揮和擴充出去,建構公共社會(hui) ,令萬(wan) 物各遂其性。其中包含著對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最為(wei) 普遍的道德關(guan) 懷,亦即恕道精神。這種恕道精神的落實是以差等(各隨分限所及)的方式推擴出去的。因為(wei) 擴充必須建立在真實的情感與(yu) 經驗之基礎上,根據當前知曉的知識磨練良知的力量;其最終目標是令良知克服血緣情感與(yu) 環境的限製,具備理則的客觀性。另一方麵,根據陽明心學“心即理”命題,天理不是心體(ti) 的認知對象,而是心體(ti) 之天理;心體(ti) 自作主宰,天地間萬(wan) 事萬(wan) 物都是透過心體(ti) 良知的判定而顯現其意義(yi) 。換言之,在陽明心學體(ti) 係中,萬(wan) 物一體(ti) 之恕道精神是建立在心物感應機製中“我的良知靈明”基礎之上,由“我的良知靈明”肩負所有的責任擔當。這是陽明心學富有道德激情,以積極進取的狂者胸次為(wei) 特質的理論根源。泰州學派集大成者羅汝芳闡發此義(yi) 尤精:
此段精神,古今獨我夫子一人得之。故其學隻是求仁,其術隻是行個(ge) 恕,其誌隻是要個(ge) 老便安、少便懷、朋友便信……推其在在精神,將我天下萬(wan) 世之人,欲盡納之懷抱之中。……真是渾成一團大和、一片天機也。[12]
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仁愛之心擴充到底,同時也能夠破除人的狹隘自我——例如人的貪念對於(yu) 事物秩序的破壞,這就開展出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皆納之懷抱之中、萬(wan) 物皆得以遂其性的仁恕合一精神。羅汝芳所說的“一團大和”“一片天機”,便是仁恕合一精神激蕩之下,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皆見其本真、合乎大道的和諧一體(ti) 狀態。羅汝芳以急公好義(yi) 著稱,他為(wei) 了救人甚至不惜代人行賄或出錢懸賞[12](55-56);此類行為(wei) 便是其仁恕合一精神的典型風格。然而,問題也出在這裏。從(cong) 感應機製看,這種“由感通寂、寂感一體(ti) ”的恕道精神建立在良知靈明的基礎上。良知生發於(yu) 個(ge) 體(ti) 心層麵,無所拘束的個(ge) 體(ti) 心當下呈現的未必是良知,可能是情欲恣肆,也可能是脫離現實基礎的虛幻價(jia) 值。這就無法避免不把自己的意誌強加於(yu) 萬(wan) 物之上。由此產(chan) 生劉宗周指出的諸多流弊:“今天下爭(zheng) 言良知矣,及其弊也,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而一是皆良;超潔者蕩之以玄虛,而夷良於(yu) 賊。”[13]換言之,“由感通寂、寂感一體(ti) ”的思想機製,既成就了陽明學積極進取的道德世界,實現對於(yu) 理想秩序的安排;也容易陷入以情欲或虛無價(jia) 值破壞倫(lun) 理秩序的流弊。
前文所論江右王門聶豹將白沙學術的地位提在陽明之上,就是力圖以白沙思路救正陽明良知學流弊的舉(ju) 措。不同於(yu) 陽明將恕道精神建立在良知靈明的基礎上,白沙把調節倫(lun) 理秩序的權力交回給自然。此即白沙虛靜之學:
人心上容著一物不得,才著一物,則有礙。且如功業(ye) 要做,固是美事,若心心念念隻在功業(ye) 上,此心便不廣大,便是有累之心。是以聖賢之心,廓然若無,感而後應,不感則不應。又不特聖賢如此,人心本來體(ti) 麵皆一般,隻要養(yang) 之以靜,便自開大。[9](366-367)
明代心學運動的目標是擺脫朱子學客觀天理觀之束縛,以不滯於(yu) 有、不沉於(yu) 空的方式把握活潑潑的自然生機。白沙主張自然秩序是最完善的秩序,萬(wan) 物在自然秩序中以“寂”的方式保持生機自由生長,沒有外在力量的幹擾。白沙批評朱子學建構的天理觀“太嚴(yan) ”[9](179),“嚴(yan) ”就表現在其對萬(wan) 物自然秩序的過分壓製。“養(yang) 之以靜”,則是吸收了道家讓開一步的“不生之生”智慧,在自然麵前放下一切理智造作,無所執著,令萬(wan) 物以自己的方式呈現自己。虛靜不是不作為(wei) ,而是以自然的原則維護世界的一體(ti) 多樣性;以自然、自發的秩序調節人類社會(hui) 係統的運作,避免低層次低效率的損耗。這就是白沙所說的廣大之境。白沙不主張過於(yu) 刻意、主動的工夫作為(wei) ,而是憑借虛靜之心契入“寂”所代表的自然秩序。自然感應機製足以確保主體(ti) 之“心”不會(hui) 流於(yu) 私意,能夠在每一個(ge) 實踐場域體(ti) 現自然之理。因此,白沙說的“感而後應,不感則不應”是自然無為(wei) 的工夫論,可從(cong) 源頭避免將自己的意誌強加於(yu) 萬(wan) 物之上。正是經由白沙虛靜之學的中介,聶豹找到一條克服陽明學流弊的途徑。聶豹論寂感稱:
夫本原之地,要不外乎不睹不聞之寂體(ti) 也。不睹不聞之寂體(ti) ,若因感應變化而後有,即感應變化而致之,是也;實則所以主宰乎感應變化,而感應變化乃吾寂體(ti) 之標末耳。[7](242)
聶豹看出陽明學術流弊來自“由感通寂、寂感一體(ti) ”的思想機製,故而明確提出“寂體(ti) -感用”的體(ti) 用論以救正。聶豹思路的邏輯起點是把陽明的良知靈明概念等同於(yu) 體(ti) 用論中的“用”。如前所述,“寂”是對於(yu) 形上本體(ti) 自然而然狀態的描述。本體(ti) 在邏輯上優(you) 先於(yu) 發用,故而聶豹主張工夫應該用在寂體(ti) ,不能在發用處著力。然而,陽明本人提出過“因用求體(ti) ”的論說:“本體(ti) 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才可著力也。”[11](119)顯然,聶豹的改造違反了陽明對於(yu) 體(ti) 用論的規定,故而被陽明弟子鄒守益批評為(wei) “裂心體(ti) 而二之”[3](381)。更重要的是,麵對功利之說日盛、偽(wei) 善橫行的社會(hui) ,陽明熱切期盼的是掃除社會(hui) 醜(chou) 惡現象並引導社會(hui) 回歸善真禮誠的狀態。中晚明時代陽明良知學風行天下,正在於(yu) 其倡導學者積極主動地投入到為(wei) 善去惡的社會(hui) 實踐中;激發起個(ge) 體(ti) 的道德熱情,批判和改造現實社會(hui) 。相比之下,白沙“由寂通感”的靜虛之學並不能滿足陽明學派信徒積極改造社會(hui) 的要求。對於(yu) 陽明學派信徒來說,解決(jue) 良知學“情識而肆、玄虛而蕩”流弊的途徑,仍在於(yu) 依賴錘煉充沛而敏銳的良知力量,而非通過“寂體(ti) ”消解道德熱情。因為(wei) 理想社會(hui) 是不會(hui) 自發出現的,它有賴人們(men) 社會(hui) 實踐過程中的主動爭(zheng) 取;真理及其效應也不會(hui) 平白無故地在人的身心上出現,它是人們(men) 在學習(xi) 過程中積極思考的結果。正是基於(yu) 這一原因,王畿明確批評聶豹歸寂之學“離感而守寂謂之泥虛”[6](133);批評白沙隻是孔門別派,其虛靜之學隻是解決(jue) 世人精神潑撒、向外馳求問題的權法而已。[6](466)如是,聶豹(白沙)思路與(yu) 王畿(陽明)思路之分歧就構成明代心學發展的內(nei) 在張力,爭(zheng) 辯多時、難以解決(jue) 。
綜上所述,明代心學對於(yu) 恕道的詮釋有兩(liang) 種基本形態。心學視野中人物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實質上就是情感的關(guan) 聯一體(ti) ,由這種真實的情感關(guan) 聯,開顯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的一體(ti) 性。在這一意義(yi) 上,恕道詮釋可概括為(wei) 如何處理和安頓情感的問題,它涉及如何提純和推擴活潑潑的親(qin) 情以建構富有情誼的公共社會(hui) 。白沙“由寂通感、寂感一如”的恕道形態,主張將個(ge) 體(ti) 情感和力量從(cong) 萬(wan) 物身上抽離,不以主觀喜好對待萬(wan) 物。其效果則是讓自然秩序自主發揮連接作用,對世間萬(wan) 物作公平的對待,這是情感的“平等”形態。陽明“由感通寂、寂感一體(ti) ”的恕道形態,依賴真摯的情感與(yu) 經驗激活萬(wan) 物之間內(nei) 在的關(guan) 聯。由充滿道德熱情的人心良知所認定的道理,構造公共社會(hui) 的理則;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恕道精神涉及情感關(guan) 聯中的遠近親(qin) 疏、上下左右之分判,這是情感的“差等”形態。無論是平等或差等形態,都具備休戚相關(guan) 的包容精神,足以消解血緣情感的負麵因素。本小節的討論亦說明,這兩(liang) 種恕道形態在陽明學派學術中以內(nei) 在張力的形式存在。而中晚明時代陽明學派思想的發展,正是以這一內(nei) 在張力的克服解決(jue) 為(wei) 基本方向。
三、心不可見,見之於(yu) 事:個(ge) 體(ti) 性倫(lun) 理建構
中國古典形上學側(ce) 三重探討事物之間普遍存在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感應即其核心內(nei) 容。如前所述,明代心學恕道的兩(liang) 種形態均以開顯世界的活潑性與(yu) 豐(feng) 富性為(wei) 主旨,展現任由萬(wan) 物自由伸展的包容精神。然而,人們(men) 在處理事物之間關(guan) 聯時,往往無法擺脫以往經驗或思維慣性等先在視域的限定。例如朱子學與(yu) 陽明學或過於(yu) 強調客觀性,或過於(yu) 張揚主體(ti) 性,都無法徹底擺脫先在視域的限定;兩(liang) 派在發展個(ge) 體(ti) 性思維,亦即聽任萬(wan) 物依其本性自由發展上均存在一定的缺陷。而白沙心學又過於(yu) 強調自然無為(wei) ,無法積極主動地參與(yu) 到中晚明社會(hui) 的變革運動中來。明清之際心學家黃宗羲對於(yu) 心學感應思想的詮釋,展現出會(hui) 通明代心學兩(liang) 種感應形態的努力,並建構了一種極具創造性的個(ge) 體(ti) 性倫(lun) 理體(ti) 係。
黃宗羲論感應稱:
滿腔子是惻隱之心,此意周流而無間斷,即未發之喜怒哀樂(le) 是也。遇有感觸,忽然迸出來,無內(nei) 外之可言也。先儒言惻隱之有根源,未嚐不是,但不可言發者是情,存者是性耳。擴充之道,存養(yang) 此心,使之周流不息,則發政施仁,無一非不忍人之心矣。[14]
黃宗羲此段文字雖然沒有直接解釋寂感,但是該文是建立在對其師劉宗周寂感思想的理解基礎之上。劉宗周認為(wei) :“性無動靜者也,而心有寂感。當其寂然不動之時,喜怒哀樂(le) 未始淪於(yu) 無;及其感而遂通之際,喜怒哀樂(le) 未始滯於(yu) 有。”[13](462)劉宗周把寂感問題與(yu) 動靜問題脫鉤,並且將喜怒哀樂(le) 視為(wei) 不假人力、貫通乎寂感之間的自然生機。這個(ge) 觀點徹底取消了心學恕道“由寂通感”“由感通寂”形態之區別與(yu) 張力,極富創造性。在劉宗周,寂感是徹底一體(ti) 但又以寂為(wei) 感之源的關(guan) 係;由此區別於(yu) 陽明“由感通寂”的思想機製,亦區別於(yu) 聶豹以體(ti) 用區別寂感的做法。在劉宗周和黃宗羲看來,寂感與(yu) 喜怒哀樂(le) 未發已發一樣,都不可以做內(nei) 外、前後、動靜、性情的二元區分。寂與(yu) 未發是自然生機周流無間斷的狀態,感與(yu) 已發是此生機在相應情境中感觸迸發出來的狀態。結合二程以來的理學寂感思想來看,劉宗周、黃宗羲寂感論述意在表明:天地宇宙是以喜怒哀樂(le) 之情周流交感的有情世界,人愈與(yu) 世界感通交流,心體(ti) 生機愈發豐(feng) 富充沛,愈具活力和創造力。這也是文中說的擴充之道。需要擴充,意味著惻隱之心(本體(ti) )並不是現成的實體(ti) 形態,而是必須在實踐中作出構建實現。黃宗羲指出:“如孺子入井而有惻隱之心,不盡則石火電光,盡之則滿腔惻隱,無非性體(ti) 也。”[14](148)石火電光之喻在此有明確的針對性。如《明儒學案·姚江學案》所述,陽明去世之後,致良知教被其門下弟子各以意見攙和,走向玄虛放肆之途,失去陽明立言宗旨。黃宗羲此語開辟了一條解決(jue) 途徑:良知之當下呈現是石火電光的狀態,空口談論良知而不付諸行動是沒有任何意義(yi) 的,必須在“盡心”過程中將良知落實於(yu) 行事,令其以一種客觀化、條理化的方式顯現。這是對王陽明事上磨練學說的繼承與(yu) 改造。稱之為(wei) 改造,主要在於(yu) 黃宗羲改變了“事”背後的心性論結構:
蓋心體(ti) 原是流行,而流行不失其則者,則終古如斯,乃所謂靜也、寂也。儒者存養(yang) 之力,歸於(yu) 此處,始不同夫釋氏耳。若區區以感應有無別之,彼釋氏又何嚐廢感應耶?[3](428)
陽明強調致良知要在事上磨練。事上磨練是要在人情事變等具體(ti) 情境中實地用功,鍛煉良知之力量,如真誠惻怛之心發之於(yu) 事親(qin) 便是孝、發之於(yu) 事君便是忠之類的實踐。這是追求良知之客觀性的途徑。但是,如前所述,陽明“由感通寂”的思想機製難免有虛無放肆之流弊。黃宗羲的創造性表現在其改變了事上磨練學說的心性論結構。上引文中的“流行”與(yu) “流行之則”,在黃宗羲語境中等同於(yu) 流行與(yu) 主宰、氣與(yu) 氣之條理。這是從(cong) 劉宗周喜怒哀樂(le) 說引申而來,也是對於(yu) 心體(ti) 的一種全新認知。劉宗周主張氣本論,他將氣之運行秩序概括為(wei) 盎然而起、油然而暢、肅然而斂、寂然而止四個(ge) 階段,分別命名為(wei) 喜、樂(le) 、怒、哀;這種秩序在各個(ge) 層麵都有表現,例如春夏秋冬、仁義(yi) 禮智、四端之心等都是其同義(yi) 詞。[1]根據這種氣本論哲學,心即氣,心之喜怒哀樂(le) 與(yu) 天道之喜怒哀樂(le) 秩序屬於(yu) 同一個(ge) 秩序。這就將人心與(yu) 最為(wei) 廣大的天地做了合一化處理,而這種處理方式具有一係列的理論效應。概述三點如下:
首先,由上可知黃宗羲所說的寂感有其特定含義(yi) ,“寂”是主宰、氣之條理,“感”是氣之流行。這種寂感結構令心學開展出道問學的知識意義(yi) 。這是陽明學派內(nei) 部為(wei) 救正“情識而肆、玄虛而蕩”流弊而開展出來的學術新境,其代表人物便是孫慎行、劉宗周、黃宗羲。東(dong) 林學派集大成者孫慎行稱:“舍學問思辨行,而另求一段靜存動察工夫,以養(yang) 中和者,未有不流於(yu) 禪學者也。”[12](812)將儒家靜存動察工夫集中於(yu) 學問思辨行,隻有在上述寂感結構中才能實現。例如在朱子學,“寂感”與(yu) “未發已發”、“動靜”相關(guan) 聯;寂指寂然不動、渾然森然之性感則指向已然發動的形而下之情。基於(yu) 此區分,工夫被分為(wei) 兩(liang) 種:寂然未發時存養(yang) 其渾然之性,此為(wei) 戒慎、恐懼等靜存功夫;心已感發時省察其不為(wei) 人知惟己獨知的微心之動,此為(wei) 隱微、慎獨等動察功夫。陽明則明確批評朱子的二分法,他基於(yu) 知行合一思想將存養(yang) 與(yu) 省察貫通為(wei) 一:“省察是有事時存養(yang) ,存養(yang) 是無事時省察。[11](15)”事實上在陽明這裏,存養(yang) 和省察都是良知的自然開展工夫。學界向來將陽明學界定為(wei) 尊德性類型,將朱子學界定為(wei) 道問學類型;這種概括準確地區分出兩(liang) 家工夫論的特質。黃宗羲的工夫論迥異於(yu) 上述兩(liang) 家:由於(yu) “寂”是主宰、氣之條理,靜存工夫表現為(wei) “循理為(wei) 靜,非動靜對待之靜”。[13](287)因此,窮理省察與(yu) 存養(yang) 均統一於(yu) 學問思辨行之中。這種新型工夫論的理論意義(yi) 主要是針對陽明心學而顯豁:作為(wei) 尊德性思想的代表,陽明心學並沒有探究存在世界客觀規律的工夫方法;黃宗羲寂感思想開展出道問學進路,為(wei) 心學補上了這一環節。
其次,心與(yu) 事合一,以事的客觀性對治良知學的虛無放肆之流弊,並開展出個(ge) 體(ti) 性倫(lun) 理。黃宗羲稱:“‘集義(yi) ’者,應事接物,無非心體(ti) 之流行。心不可見,見之於(yu) 事,行無所事,則即事即義(yi) 也。心之集於(yu) 事者,是乃集於(yu) 義(yi) 也。”[14](62)心體(ti) 既不是一個(ge) 虛懸不變的抽象物,也不是局限在精神領域的意識或情感。事則是事件性的實踐過程,事必有其條理,具有客觀性。“心不可見,見之於(yu) 事”的提法,說明本體(ti) 在事中以一種客觀化、條理化的方式顯現。這是以事的客觀性來對治虛無放肆之流弊。另一方麵,每一個(ge) 事件或行事都是不同的、獨一無二的,每一事件隻要實現了自己之“條理”,都具有獨立自足性。由此,事便從(cong) 心體(ti) 的附屬地位(良知之所照)中解放,獲得絕對自足的意義(yi) 。同理,萬(wan) 物亦不受外在力量的宰製,而是自生、自化、自得,具有絕對自足的意義(yi) 。如前所述,人往往無法擺脫以往經驗或思維慣性等先在視域的限定,真實的世界與(yu) 先在視域之間存在著大大小小的鴻溝。承認每一事、物的獨立自足性,將改變人們(men) 看待世界的目光和方式,真正做到聽任萬(wan) 物依其本性自由發展,展現世界的活潑性、豐(feng) 富性和多樣性。這是一種個(ge) 體(ti) 性倫(lun) 理的建立。
第三,提出儒釋之辨的新理論。黃宗羲儒釋之辨的核心是主宰與(yu) 感應流行、理氣之關(guan) 係。他認為(wei) 儒釋之辨在於(yu) 儒佛同樣體(ti) 悟到自然生機流行,但是佛教隻知流行之體(ti) ,儒家則能於(yu) 流行中識得主宰。黃宗羲在《明儒學案·發凡》中指出,明代理學成就超過前代,能發前人所未發,其中重要的例證就是儒釋之辨。其稱:“程、朱之辟釋氏,其說雖繁,總是隻在跡上;其彌近理而亂(luan) 真者,終是指他不出。明儒於(yu) 毫厘之際,使無遁影。”[3](5-6)無法識別彌近理而亂(luan) 真者的後果,就是混淆儒佛界限,造成諸多流弊。其中一個(ge) 例子,就是前引文中孫慎行所指出的,導致許多學者的靜存動察工夫流於(yu) 禪學。由是觀之,黃宗羲儒釋之辨的理論意義(yi) ,還應結合前文所述的道問學進路及個(ge) 體(ti) 性倫(lun) 理來理解。黃氏本人在《明儒學案·發凡》中亦作出了清晰的說明。
事實上,《明儒學案》一書(shu) 是黃宗羲恕道思想的最佳展示。如朱鴻林先生所論,《明儒學案》最大的特點是以平麵類比的方式組織知識,能客觀地彰顯各家學術特質,具有獨立和開放意義(yi) 。[16]換言之,黃宗羲《明儒學案》一書(shu) 撰述原則就是其恕道原則,故而能將明代一眾(zhong) 理學學說以富有活力的樣態組織起來。在與(yu) 周海門《聖學宗傳(chuan)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作比較時,黃宗羲明確批評兩(liang) 部《宗傳(chuan) 》的缺點在於(yu) 沒能“如其所是”地展示各家學說宗旨。其中以周海門的問題最為(wei) 突出:
且各家自有宗旨,而海門主張禪學,擾金銀銅鐵為(wei) 一器,是海門一人之宗旨,非各家之宗旨也。[3](5)
按前文所述儒釋之辨理論,周海門的問題顯然在於(yu) 未能於(yu) 流行中識得主宰。正是自身理論方麵的缺失,導致他“擾金銀銅鐵為(wei) 一器”,強行扭曲各家思想宗旨。筆者已有數篇論文討論《明儒學案》一書(shu) 的哲學特點[2],本文不再贅述。簡言之,《明儒學案》客觀呈現各家學說宗旨,與(yu) 白沙恕道思想冷靜、任其所是的風格相近。而《明儒學案》多元開放的學術觀表現在:“此編所列,有一偏之見,有相反之論,學者於(yu) 其不同處,正宜著眼理會(hui) ,所謂一本而萬(wan) 殊也。以水濟水,豈是學問!”[3](6)這正是黃宗羲個(ge) 體(ti) 性倫(lun) 理思想的典範性表述。
[1]參見拙著:《自然與(yu) 政教——劉宗周慎獨哲學研究》第四章、第八章,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
[2]參見拙著:《理學道統的思想世界》,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7年版。
四、結語
心學是一種複雜多元多樣的思想體(ti) 係,心學內(nei) 部諸種思想形態的演變均與(yu) 社會(hui) 政治實踐密切相關(guan) 。明代心學共通的思想進路,是通過自我的覺醒,喚醒萬(wan) 物一體(ti) 的感應機製。白沙心學主張以“我”的讓開一步,令物自然伸展,具備公正、平等特質;但是其思想過於(yu) 強調自然無為(wei) ,無法作為(wei) 思想資源積極主動地參與(yu) 到中晚明社會(hui) 的變革運動中。陽明心學則長於(yu) 向上一機的精神振拔,擅長培養(yang) 富有熱情、勇氣和犧牲精神的人格,但在知識化、客觀化的層麵上則有所欠缺。一種學問的力量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能否激發真實的生命力,更在於(yu) 能否掌握客觀規律,實現以理製事、以理禦勢。黃宗羲心學融匯陽明與(yu) 白沙兩(liang) 種思路,開展出客觀化的道問學進路,能夠彌補陽明心學在知識化、客觀化方麵的缺失。並且黃宗羲創造性地提出一種個(ge) 體(ti) 性倫(lun) 理,有其獨到之處。這對於(yu) 當代文化建設亦具有啟發意義(yi) 。
注釋:
[1]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yi) [M]//梁漱溟全集:第3卷.濟南:山東(dong) 人民出版社,2005:251.
[2]馮(feng) 達文.試論道家的“平等”觀[J].中國哲學史,2018,(1).
[3]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五):白沙學案[M]//黃宗羲全集:第7冊(ce)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81.
[4]熊十力.讀經示要[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18—22.
[5]黎業(ye) 明.王陽明何以不願多提陳白沙——從(cong) 湛若水與(yu) 王陽明關(guan) 係的角度考察[M]//明儒思想與(yu) 文獻論集.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17年版.
[6]王畿.王畿集[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260.
[7]聶豹.聶豹集[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98.
[8]程顥、程頤.二程集[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2:1226.
[9]陳獻章.與(yu) 何時矩[M]//《陳獻章全集》卷三.黎業(ye) 明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331—332.
[10]胡居仁.胡文敬集(卷一):與(yu) 羅一峰[M]//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260冊(ce) ,18.
[11]王守仁.傳(chuan) 習(xi) 錄下[M]//王陽明全集:第三卷.吳光,錢明,董平,姚廷福,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107-108.
[12]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三十四):參政羅近溪先生汝芳[M]//黃宗羲全集:第八冊(ce)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35.
[13]劉宗周.證學雜解•解二十五[M]//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台北: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7:325.
[14]黃宗羲.孟子師說(卷二)[M]//黃宗羲全集:第一冊(ce)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69.
[15]朱鴻林.為(wei) 學方案——學案著作的性質與(yu) 意義(yi) [M]//中國近世儒學實質的思辨與(yu) 習(xi) 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368-373.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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