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衷鑫恣作者簡介:衷鑫恣,字叔晦,世居福建武夷山(舊崇安縣),生於(yu) 西元1985年即共和國卅七年,香港浸會(hui) 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浙大城市學院傳(chuan) 媒與(yu) 人文學院副教授。出版有《敵道學史——從(cong) 北宋到二十世紀》,主編有《武夷學院朱子學研究十年錄》及副主編多部。 |
以妓女羞名儒:從(cong) 明清小說家到五四文人的反儒套路
作者:衷鑫恣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敵道學史——從(cong) 北宋到二十世紀》第二章,衷鑫恣著,〔台北〕萬(wan) 卷樓2019年1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廿六日丙寅
耶穌2019年7月28日
自古以來,名儒與(yu) 妓女(豔女)的故事是文學與(yu) 民間熱衷的話題。
程頤赴宴,見座中有妓,拂衣而走,馮(feng) 夢龍《古今譚概•迂腐部》所載的這個(ge) 故事,前文已引。馮(feng) 夢龍同意,心中有妓的程頤不如心中無妓的程顥。除了《古今譚概》的展示,馮(feng) 夢龍《情史》卷十五《情芽類》也有馮(feng) 氏托名“情主人”的評點:“伊川之強製,萬(wan) 不若明道先生。”
在同個(ge) 地方,馮(feng) 夢龍評點了古今一係列嚴(yan) 拒女色的清潔之士:
吾謂王昆之回麵,避妓也;陳烈之逾牆,逃妓也;楊忠襄之焚衣,誓妓也。又徵仲之弄臭腳,果以求脫妓也。是皆情之至者,誠慮忽不自製,故預違之。故魯男子之情,十倍於(yu) 柳下惠。
關(guan) 於(yu) 陳烈,《四庫全書(shu) 總目》介紹:“烈聞妓唱歌,才一發聲,即越牆攀樹遁去,講學家以為(wei) 美談。”關(guan) 於(yu) “魯男子”,《詩》毛傳(chuan) 記載,“魯人有獨處於(yu) 室,鄰之釐婦又獨處於(yu) 室。夜,暴風雨至而室壞,婦人趨而托之,男子閉戶而不納”,婦人責怪男子,為(wei) 什麽(me) 不能學學柳下惠?馮(feng) 夢龍是極看重“情”的,他的意思,程頤、魯男子、陳烈輩看似絕情,實際上恰恰由於(yu) 多情多欲,才選擇逃避女色;而柳下惠、程顥輩情欲寡淡,根本不必強製自己逃避,其境界顯然高一籌。
《情史》之《情芽類》還收錄了北宋趙抃情欲萌動,招妓,最後強製扼殺“情芽”的故事:
趙清獻公帥蜀,有妓戴杏花,清獻戲語之曰:“髻上杏花真有幸”,妓應聲曰:“枝頭梅子豈無媒!”逼晚,使值宿老兵呼之。幾二鼓,不複至,複令人速之。趙周行室中,忽高聲自呼曰:“趙抃不得無禮!”遂令止之。老兵忽自幕後出曰:“某度相公不過一個(ge) 時辰,此念息矣。雖承命,實未嚐往也。”此老兵乃真道學,清獻公不如也。
這個(ge) 故事,明代《靳史》《金罍子》《天中記》《堯山堂外記》等由古人筆記輯錄而成的集子都有收。對照可知,“此老兵乃真道學,清獻公不如也”一句是馮(feng) 夢龍自己加的話,泄露出他對道學一貫的態度。平心而論,趙抃能設法戰勝自己的欲望,已屬難能可貴,但馮(feng) 夢龍還是不滿意,以為(wei) 趙抃的道學有水分。
程顥心中無妓,與(yu) 柳下惠坐懷不亂(luan) 相仿佛。而三代聖賢中最像程頤的莫過於(yu) 伯夷。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yu) 惡人之朝,不與(yu) 惡人言”,有似道德潔癖,程頤在世人眼裏何嚐不是如此?再者,程頤的警句,“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古今還有誰比伯夷更擔得起它?對於(yu) 伯夷與(yu) 柳下惠,孟子的評語分別是“隘”與(yu) “不恭”。同時,孟子又說,伯夷是“聖之清者”,柳下惠是“聖之和者”。可知,對孟子而言,伯夷、柳下惠各有千秋,都很好,但都不是最好。出人意表的是,到了道學階段,程頤的清被認為(wei) 明顯比不上程顥的和。究其原因,明代馮(feng) 夢龍等有傾(qing) 向性的傳(chuan) 播“功不可沒”。
以“情教”行世的馮(feng) 夢龍,對程頤一類人能自我防患、壓製情欲,其實是做了有限度的肯定的。隻是馮(feng) 夢龍的哲學畢竟是李贄式的“真性情”哲學,以聽從(cong) “最初一念之本心”為(wei) 真人真心。照馮(feng) 夢龍的分析,程頤輩有情,而且是“至情”,卻刻意拂逆之,無疑“失卻真人”。馮(feng) 氏就這樣把程頤、把道學送入虛偽(wei) 之列。
無法忽略的是,古來以妓女話題非議道學的,無一例外都是關(guan) 於(yu) 程朱道學(下麵還會(hui) 看到)。這與(yu) 陸王心學在曆史舞台的曇花一現有關(guan) ,更與(yu) 陽明心學工夫不重製欲甚至反對製欲有關(guan) 。所謂製欲,就是馮(feng) 夢龍筆下程頤、趙抃的手段。在這點上,馮(feng) 夢龍、李贄與(yu) 王陽明的道學達成了一致。但是反過來,馮(feng) 、李的“真性情”理念、“真人”理念既能容納柳下惠、程顥的不強製境界,也能容納袁枚式的想嫖就嫖的作風,則非陽明所能認可。
二十世紀前期選擇以美色擊破聖賢外殼的文學創作且形成重大影響的,恐怕要屬現代的“性靈”派作家林語堂寫(xie) 的《子見南子》。這是一個(ge) 萬(wan) 餘(yu) 字的話劇劇本,林語堂把筆頭對準了孔夫子與(yu) 淫婦南子。劇中南子被演繹成新時代女性,要“男女平等”,要“解放”。臨(lin) 了,南子“形骸放浪”地彈奏一向被後世儒者認為(wei) 是展現衛國淫奔之風的《桑中》詩,並與(yu) 歌妓合舞,至令“孔子、子路都目不暇顧,心神向往”,以為(wei) 世間竟有如此美妙的樂(le) 舞。孔子一貫的信念被動搖,盡管仍保持“莊嚴(yan) ”之貌,也隻好在心理矛盾中倉(cang) 皇逃走。此與(yu) 馮(feng) 夢龍筆下諸多的逃妓、避妓故事,豈非如出一轍?林語堂除了多一些女性解放的內(nei) 容,重點也是突出儒者的一個(ge) 偽(wei) 字。
1929年暑假,位於(yu) 曲阜的山東(dong) 省立第二師範學校的學生在學校大禮堂表演《子見南子》,不久又到孔廟前加演一場。表演轟動一時,引起各方關(guan) 切,中央政府介入,教育部調查。結果是新舊兩(liang) 派妥協:“教育部的意見是,二師演戲不等於(yu) 侮辱孔子。校長雖未遭查辦,但卻以另有任用為(wei) 由而調走。”當然,如果馮(feng) 夢龍不算侮辱程頤、趙抃,林語堂就不算侮辱孔子。
《子見南子》一戲是林語堂幽默理論的實踐,以喜劇形式呈現。這不免讓人想起南宋慶元黨(dang) 案中宮廷裏的一出滑稽劇:敵道學的韓侂胄“使優(you) 人峩冠闊袖,象大儒,戲於(yu) 帝前”。一個(ge) “戲”字,意在演出“大儒”(朱熹)的可笑,同時在大儒一向高大的背景語境下,由可笑遞進為(wei) 可惡。這就提示我們(men) 中國(俗)文學特別是戲曲的又一個(ge) 傳(chuan) 統——借滑稽以諷刺。這個(ge) 傳(chuan) 統源遠流長(《史記》有《滑稽列傳(chuan) 》),曆史上經常發揮諷諫君主的作用。當其諷諫君主時,與(yu) 士夫是站在一起的。但是像韓侂胄的例子,滑稽戲也是可以站在士大夫的對立麵的,關(guan) 鍵看當時主導它的是什麽(me) 。因為(wei) 滑稽戲、喜劇以及整個(ge) 幽默文學是大眾(zhong) 喜聞樂(le) 見的,所以如果用於(yu) 敵道學,效果是倍增的。
林語堂的諸多作品,是五四新文化運動文學敵道學的一部分。包弼德(Peter Bol)先生曾提到,“五四運動中大多數領導者都是文學家而不是哲學家”。五四時期包括周氏三兄弟、林語堂在內(nei) 的文學敵道學,很大程度上繼承了宋明以來的文人筆鋒,影響極廣,值得大書(shu) 特書(shu) ,但五四的首要性質是群眾(zhong) 性,所以本書(shu) 將五四的敵道學放入群眾(zhong) 敵道學處理(見下章)。
回到道學與(yu) 妓女的題目。首先求諸史實,看看道學與(yu) 文學的殊途。第一,與(yu) 妓女交往抑或不交往。程頤對妓女的態度已如上。朱熹也沒有留下任何狎妓的記載。黃宗羲《明儒學案》載,東(dong) 林理學之士劉永澄,“飲酒有妓不往”。文學這邊呢?據《詞苑叢(cong) 談》《宋稗類鈔》等,歐陽修頗親(qin) 娼妓。當然,更有名的是蘇東(dong) 坡,他與(yu) 妓女多有往來,且娶歌妓朝雲(yun) 為(wei) 妾。林語堂《蘇東(dong) 坡傳(chuan) 》說:“蘇東(dong) 坡一生,遇有歌妓酒筵,欣然參與(yu) ,決(jue) 不躲避。”這是文人在讚揚文人。不僅(jin) 文人讚揚,社會(hui) 上其實普遍視風流為(wei) 佳話,單是宋代,詞人柳永、辛棄疾、陸遊的種種“佳話”都傳(chuan) 頌至今(可見文學型人生觀在中國深入人心)。
第二,關(guan) 於(yu) 女人裹腳。中國古代的婦女裹腳之俗,最早是妓女的風尚,而蘇軾以一首《菩薩蠻•詠足》,禮讚了以蓮足起舞的舞女,成為(wei) 歌詠小腳的鼻祖。清代裹腳之風達到頂峰,袁枚固然不喜小腳,不妨李漁、方絢等更多文人喜愛:李漁《閑情偶寄》總結了把玩小腳的48法;方絢《香蓮品藻》則集品足美學之大成。道學這邊呢?朱熹也愛作詩,決(jue) 無詠足的興(xing) 趣。元代白珽《湛淵靜語》“程氏婦不裹足”條,記二程後代族規:“婦人不纏足、不貫耳。”
第三,關(guan) 於(yu) 聚會(hui) 內(nei) 容。晚明是文學型生活方式的爆發時期,各種文社的聚會(hui) 除了舞文弄墨,不可或缺的東(dong) 西還有酒、妓女,乃至用於(yu) 性交的男童。萬(wan) 曆年間,茅元儀(yi) 在南京召集“秦淮大社”,“盡四方之詞人墨客,及曲中之歌妓舞女,無不集也”。妓(非娼)既是文人的消費對象,也是文學創作的審美對象,關(guan) 係非同一般。再舉(ju) 一例,複社領袖張岱回憶崇禎七年閏中秋虎丘聚會(hui) :友人各攜酒帶妓“席地鱗次坐”,
緣山七十餘(yu) 床,衰童塌妓,無席無之。在席者七百餘(yu) 人,能歌者百餘(yu) 人,同聲唱“澄湖萬(wan) 頃”,聲如潮湧,山為(wei) 雷動。諸酒徒轟飲,酒行如泉。
這是文學之士樂(le) 在其中的聚會(hui) 。明代道學的講學之盛,規模隻大不小,但其聚會(hui) 模式與(yu) 內(nei) 容簡直有天淵之別,從(cong) 未聽說書(shu) 院講學請妓女助興(xing) 的。
再看看虛構文學中的情況。廣為(wei) 流行的《笑林廣記》由馮(feng) 夢龍《笑府》增補而成,一共四卷十二部,卷一之《古豔部》、《腐流部》與(yu) 《術業(ye) 部》所談的幾乎都與(yu) 讀書(shu) 人有關(guan) ,相比其他部門篇幅獨大,它們(men) 集中反映了晚明市井眼中的可笑讀書(shu) 人形象。這裏僅(jin) 從(cong) 《腐流部》摘錄兩(liang) 則專(zhuan) 門揶揄“道學先生”的:
(1)《證孔子》:兩(liang) 道學先生議論不合,各自詫真道學而互詆為(wei) 假,久之不決(jue) ,乃請證於(yu) 孔子。孔子下階,鞠躬致敬而言曰:“吾道甚大,何必相同。二位老先生皆真正道學,丘素所欽仰,豈有偽(wei) 哉。”兩(liang) 人各大喜而退。弟子曰:“夫子何諛之甚也?”孔子曰:“此輩人哄得他動身就夠,惹他怎麽(me) !”
(2)《放肆》:道學先生嫁女出門,至半夜,尚在廳前徘徊踱索。仆雲(yun) :“夜深請睡罷。”先生頓足怒雲(yun) :“你不曉得,小畜生此時正在那裏放肆了!”
《證孔子》揶揄道學內(nei) 部互爭(zheng) 真假,《放肆》嘲笑道學對正常性生活的壓抑,雖未必反映道學實情,但符合人們(men) 對道學的想象。
清末長篇小說《孽海花》,問世以來頗受好評,二十世紀初讀者甚眾(zhong) 。其第二回有:
肇庭道:“他們(men) (唐卿、玨齋)是道學先生,不教訓你兩(liang) 聲就夠了,你還想引誘良家子弟,該當何罪!”原來這玨齋姓何,名太真,素來喜歡講程朱之學,與(yu) 唐卿至親(qin) ,意氣也很相投,都不會(hui) 尋花問柳,所以肇庭如此說著。
另外第七回說道,雯青尚在守製,與(yu) 眾(zhong) 友狎遊,有妓女囿酒,“雯青難卻眾(zhong) 意,想自己又不是真道學,不過為(wei) 著官體(ti) ,何苦弄得大家沒趣,也就不言語了”。小說作者對狎妓行為(wei) 並無任何譴責之意。相反,作為(wei) 狎妓障礙的道學,在這裏隻充當迂闊、不近人情的角色。揆諸曆史,晚晴與(yu) 晚明一樣,都是文人狎妓成風的時期。
以下專(zhuan) 述朱熹二事,一涉北宋妓女黎倩,一涉南宋妓女嚴(yan) 蕊。前者事關(guan) 道學之不近妓女,也就是程頤的情形;後者事關(guan) 道學之不如妓女,是文學敵道學的終極表達。
關(guan) 於(yu) 朱熹與(yu) 黎倩,現在所知的最早文獻是羅大經《鶴林玉露》乙編卷六:
胡澹庵十年貶海外,北歸之日,飲於(yu) 湘潭胡氏園,題詩雲(yun) :“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梨頰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厥後朱文公見之,題絕句雲(yun) :“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文公全集》載此詩,但題曰“自警”雲(yun) 。
胡銓(1102-1180),號澹庵,宋高宗時力反與(yu) 金媾和,上疏乞斬秦檜,聲震朝野。被貶廣東(dong) 、海南十餘(yu) 年。孝宗淳熙七年卒,諡忠簡。這樣一個(ge) 氣吞山河的英雄,為(wei) 何也耐不住區區一個(ge) 女子的誘惑?這就是問題所在。說完胡澹庵,羅大經又列舉(ju) 蘇武在北地齧雪啖氈卻與(yu) 胡婦生子、項羽死前一切放下獨不舍虞姬,最後感歎:“尤物移人,雖大智大勇不能免。由是言之,‘世上無如人欲險’,信哉!”羅大經的意思是,他非常讚同朱熹。他提到朱熹寫(xie) 此詩乃為(wei) “自警”,意味著朱熹不是在苛責胡銓。
馮(feng) 夢龍《情史》之《情芽類》全錄羅大經文,惟獨刊落“《文公全集》載此詩,但題曰‘自警’雲(yun) ”一句,暴露了他編書(shu) 的選擇性和誘導性。胡銓故事前麵,馮(feng) 夢龍還錄了蘇武的故事,對蘇武雖有家室仍與(yu) 胡婦生子一事明確表示高度讚揚。兩(liang) 個(ge) 故事的文本綜合起來看,馮(feng) 夢龍不直接詆斥道學,卻仍然成功地把道學置於(yu) 他的情教的敵對麵。
袁枚《小倉(cang) 山房續文集》卷五《讀〈胡忠簡公傳(chuan) 〉》,對朱熹題詩事大發議論:
(忠簡)公在廣州戀黎倩,為(wei) 朱子所譏。嗚呼,即此可以見公之真也。從(cong) 古忠臣孝子,但知有情,不知有名。為(wei) 國家者,情之大者也。戀黎倩者,情之小者也。……彼其日星河嶽之氣,視其小節如浮雲(yun) 輕飆之過太虛,而腐儒矜矜然安坐而捉搦之,譬鳳凰已翔雲(yun) 霄,而鴛鳩猶譏其毛羽有微塵,甚無謂也!不然,使公亦有瞻前顧後、謹小慎微之態,則當其上疏時,秦檜之威不在侂胄下,公豈不能學遯翁,取數枝蓍草自筮吉凶以定行止哉!
袁枚搞錯了地點,同時也不提朱熹“自警”一事,這裏不論。看得出來,袁枚對英雄愛美女的讚賞與(yu) 馮(feng) 夢龍大同小異,以之為(wei) 真情表露。袁枚自己愛花、護花,對胡銓自然無限同情,說到痛快處,直接罵朱熹“腐儒”,並毫無道理地連帶指責朱熹在慶元黨(dang) 禁中欲辯又止之事。
林語堂《蘇東(dong) 坡傳(chuan) 》談到蘇軾親(qin) 近妓女時,拿來道學家做反麵對照,也引了《鶴林玉露》所載之事。林語堂說:“隻有嚴(yan) 以律己的道學家,立身之道完全在一‘敬’字,……隻有這等人才特別反對。他們(men) 有一套更為(wei) 嚴(yan) 厲的道德規範,對淫邪特別敬而遠之。”他的觀察是,這種道學家屬於(yu) 異類,蘇東(dong) 坡的作風是更受社會(hui) 歡迎的。
關(guan) 於(yu) 朱熹與(yu) 嚴(yan) 蕊的傳(chuan) 說,即所謂嚴(yan) 蕊案,堪稱家喻戶曉。它不同於(yu) 胡銓事,不是朱熹評論誰,而是朱熹與(yu) 妓女發生了正麵交鋒,充滿戲劇性,不能不引人注目。傳(chuan) 說的底本是朱熹同時人洪邁作於(yu) 慶元黨(dang) 禁時的《夷堅誌》中的一則筆記《吳淑姬嚴(yan) 蕊》。照錄如下:
台州官奴嚴(yan) 蕊,尤有才思,而通書(shu) 究達今古。唐與(yu) 正為(wei) 守,頗屬目。朱元晦提舉(ju) 浙東(dong) 安部發其事,捕蕊下獄。杖其背,猶以為(wei) 伍佰行杖輕,複押至會(hui) 稽,再論決(jue) 。嚴(yan) 蕊酷刑,而係樂(le) 籍如故。嶽商卿霖提點刑獄,因疎決(jue) 至台,蕊陳狀乞自便,嶽令作詞,應聲口占雲(yun)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身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是東(dong) 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嶽即判從(cong) 良。
朱熹死後幾十年,邵桂子《雪舟脞語》、周密《齊東(dong) 野語》亦載此事。邵桂子增其內(nei) 容曰,唐仲友、朱熹二人“數不相得,至於(yu) 互申。壽皇問執二人曲直,對曰:‘秀才爭(zheng) 閑氣耳。’悅齋眷官妓嚴(yan) 蕊奴,晦庵捕囹圄。”周密《齊東(dong) 野語》“台妓嚴(yan) 蕊”條謂:“《夷堅誌》亦嚐略載其事而不能詳,餘(yu) 蓋得之天台故家雲(yun) 。”又,“朱唐交奏本末”條謂,朱熹因為(wei) 唐仲友輕慢自己及友人陳亮,遂“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以奏馳上”。
朱熹在浙東(dong) 提舉(ju) 任上彈劾唐仲友,案涉唐仲友相好、營妓嚴(yan) 蕊,都是真有其事。至於(yu) 其他細節,基本都是虛構,連那首感人的《卜算子》也非嚴(yan) 蕊之作(見王國維《人間詞話》)。問題的關(guan) 鍵是,多數人願意相信整個(ge) 故事都是真的——堂堂大儒與(yu) 同僚交惡,為(wei) 了一口閑氣,把一位才色俱佳的妓女當了犧牲品,這樣的劇情豈能沒有市場?淩蒙初的通俗小說集《二刻拍案驚奇》,至今讀者不衰,其中的《硬勘案大儒爭(zheng) 閑氣甘受刑俠(xia) 女著芳名》一篇,是把“嚴(yan) 蕊案”推向千家萬(wan) 戶的重要力量。小說開篇說道,論世情、說因果而化人邪念的通俗讀物也是“一片道學心腸,卻從(cong) 不曾講著道學”,因此他要來談道學,而“道學的正派,莫如朱文公晦翁”。接著就是對《夷堅誌》《齊東(dong) 野語》內(nei) 容的添枝加葉,鋪陳嫁接,最後得到結論:朱熹“狠毒”,而嚴(yan) 蕊“乃是真正講得道學的”。從(cong) 文學的角度,這篇小說真是極具反諷效果。
嚴(yan) 蕊一案,經過淩濛初等的渲染,程朱“存天理滅人欲”之教,形象化為(wei) 朱熹偏執地欺淩妓女。入室操戈,擊其頭目,殺傷(shang) 力極大。不過我們(men) 也注意到,像淩濛初,至少表麵上他不反道學,甚至還維護道學,他除了表揚一些講因果的讀物“一片道學心腸”,其《拍案驚奇序》還抨擊那些豔情小說(如《繡榻野史》《龍陽逸史》),“廣摭誣造,非荒誕不足信,則褻(xie) 穢不忍聞,得罪名教,種業(ye) 來生,莫此為(wei) 甚”。
朱熹與(yu) 嚴(yan) 蕊,侯方域與(yu) 李香君,錢謙益與(yu) 柳如是,還有其他,這些故事很流行,有著共同的價(jia) 值取向——貶道學而褒妓女(侯方域、錢謙益是否真有理學造詣,則非故事傳(chuan) 播者所關(guan) 心)。代表天理的道學家與(yu) 代表人情的妓女,一再地被關(guan) 聯、被對比。從(cong) 文化符號學的角度,道學家是壯男,妓女是弱女,道學家是貴家,妓女是賤身,兩(liang) 相疊加,最後來一個(ge) 反轉,道學家行事齷蹉,妓女成仁取義(yi) ,將是何等震撼?在朱熹的例子中,嚴(yan) 蕊的俠(xia) 義(yi) 、嚴(yan) 蕊的才學、一首蕩氣回腸的《卜算子》等等,簡直要羞煞虛偽(wei) 的朱夫子。加之朱熹欺淩嚴(yan) 蕊,對弱者的同情帶來了對道學的雙倍憎惡。
文學敵道學史上,明白說出“假名儒不如真名妓”的,是清代的袁枚。事情起因於(yu) 袁枚《子不語》寫(xie) 了一則故事,說楊潮觀年輕時夢到過名妓李香君。楊潮觀,號笠湖,一向莊重,怒其汙己,遂有係列書(shu) 信往來爭(zheng) 執。袁枚論李香君,論明末降清的眾(zhong) 多士大夫,縱橫古今,然後說道:
妓中有俠(xia) 者,義(yi) 者,能文者,工伎藝者,忠國家者,史冊(ce) 所傳(chuan) ,不一而足。女子不幸墮落,蟬蛻汙泥,猶能自立,較之口孔孟,而行盜蹠者勝。……苟為(wei) 不熟,不如稊稗。偽(wei) 名儒,不如真名妓。
袁枚嬉笑怒罵,還揶揄楊潮觀“配享兩(liang) 廡,想吃一塊冷豬肉”——這不就是董其昌之友周望之打趣馮(feng) 從(cong) 吾的話麽(me) ?又笑話大儒李塨的日記“昨夜與(yu) 老妻敦倫(lun) 一次”——這不就是《笑林廣記•放肆》裏的那位道學先生麽(me) ?單就三封《答楊笠湖》而論,他倒是沒有一概否定道學,他還激賞了“目中有妓,心中無妓”的理學家黃道周,猶如馮(feng) 夢龍之激賞程顥。實際上,“偽(wei) 名儒不如真名妓”這個(ge) 命題本身是站得住腳的,因為(wei) 它預設了儒有真偽(wei) 、妓分良賤;偽(wei) 儒者,“口孔孟而行盜蹠”——這也對。他與(yu) 馮(feng) 夢龍一致的是,厭惡道學之士有情裝無情;不同的是,他作為(wei) 乾隆年間的風流教主,對妓女、對美女有多得多的個(ge) 人情愫。龔鵬程先生認為(wei) ,袁枚以及《紅樓夢》中的賈寶玉“這類人,才情所寄,端在女人身上。憐花、護花、品花,以關(guan) 心美人身世自矜自喜”。袁枚愛女人,對道學也能容忍,但如在某件事上二者衝(chong) 突了,“偽(wei) 名儒不如真名妓”之類的話就一定是切齒說出的。他在談到黎倩時,一反常態罵朱熹“腐儒”,也是這個(ge) 原因。
如果說袁枚口中的“偽(wei) 名儒”尚有可能隻是認為(wei) 儒有偽(wei) ,而非儒盡偽(wei) ,到了周作人一發揮,就不一樣了。周作人1931年《評袁枚〈答楊笠湖〉》說道:
理學腐儒,惺惺作態,非子才(袁枚表字)適情哲學不足以正之,非子才嬉笑怒罵之刀筆不足以誅之。評子才者,須先識得其所痛恨反對之當時哲學。
這就上升到了哲學層麵,意味著基於(yu) 經驗的特稱判斷(有些道學做的有些事不行)讓位於(yu) 基於(yu) 獨斷思維的全稱判斷(道學都不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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